[size=5]这里躺着一个诚实的人
爸爸的晚年生活是平静安详的。他每天早上起来出去买新鲜的菜,然后回来烧,这时候出去早锻炼的妈妈回来了,他们一起吃丰盛的早餐。爸爸曾经跟别人说,我老伴当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我,而且给我生了三个不错的孩子,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爱情,但我要好好对她回报。所以离休后,家中烧饭、洗衣服的事情都是爸爸包下来。打扫卫生则有个保姆定时来,所以妈妈每天很轻松,出去锻炼、跳舞、弹钢琴,星期天则去教堂。而且很有意思的是,爸爸封笔之后,妈妈还活跃起来,利用爸爸的老关系,给当地媒体写文章,还接受当地电台采访,谈老年人如何度过晚年生活,有一个积极人生态度之类,爸爸开始一直反对,也拒绝给妈妈改她的文章,因为爸爸对文字严肃到挑剔的地步,认为妈妈根本不应该写文章,但后来妈妈执意要写,写在美国旅行的见闻等,编辑也很喜欢,爸爸也就由她了,有时候还调侃妈妈文气不通,编辑如何让这样的文章蒙混过关。
爸爸虽然不写文章了,但作为一个老记者的工作习惯还是保持着的。每天早饭后,他就到他的书房“悠然斋”(我们三个孩子一起给家里买了个四居室的apartment,所以爸爸书房很大)开始看书,他喜欢读历史书和哲学书,人物传记,诗则只读旧体的。他也写书法,经常有人央求他写条幅,他都欣然应允,但他每次写的都是他自己创作的旧体诗,而且绝对不重复,连为他裱书法作品的人都很奇怪:这老头每次写的古诗咱怎么从来没有看过呢?不过,也有人要出高报酬让他写饭店招牌,爸爸就婉言拒绝,推说自己的字拿不出手。爸爸说,一看那餐馆起的恶俗名字就不舒服,我又不缺钱。爸爸旅游的兴致也很高,有时候跟着单位里的人,去山里,去海边玩玩,而且兴致勃勃。
同他的生活一样,爸爸的内心也开始平静了。我认为他晚年已经宽恕了加害他的人和后面的力量。他经常说,我不完全是受害者,对于这个制度的建立我也作出了贡献,我也是这个历史的一部分。他有时候会说:“这五十来年,我们都搞错了”,尽管他的政治生命在五十年代反右的时候就结束了,但他认为自己为历史的悲剧也有一部分责任,爸爸晚年很喜欢巴金的《忏悔录》。有个爸爸的同学后来看到了爸爸的档案,而且发现爸爸曾经信任的同学在他的档案内写了诸如“虽然参加革命早,但思想自由化倾向严重,组织性也不很强”这样影响政治前途的东西,爸爸的同学对此表示不平,还要找其他几个档案被乱写的人找那个同学理论一下,爸爸则一笑置之,并劝其他同学别去那么做。
爸爸说,在政治运动面前,大多数人是无知和盲目的,只知道盲从。知识分子里面也分成三种人,其中大部分是风派,为什么是风派呢?因为没有自己的思想,所以就容易跟风,也为了避祸。剩下的人就是少数头脑清醒的,他们中一部分人是明知道不对,但为了升官,卖身投靠,充当打手;还有一部分人则看到不对,要保持诚实,就要说出来。爸爸说,我就是那些五十年代那五十万人中要保持诚实、六十年代文革的时候也要保持诚实的人之一。他还说,所谓真理有时候没有真相重要,真相明了了,真理也就有了。我也不过说出了真相:比如安晨星的诗歌不是反党,那位校长不应该受那样的侮辱,但就是有人要让所谓的真理压制真相,那问题就出来了,问题就是用真理歪曲和涂抹真相,以便同真理吻合,最后导致冤屈和残酷斗争以及人性的迷失和仇恨的循环。
爸爸有一次对我说,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等我死了,你在墓碑上就这么写:
“这里躺着一个诚实的人”
是呀,爸爸一辈子耿直倔强, 从不叫苦或者吹牛, 不论是面对亲人、朋友、老板还是一个强大的政治力量还是政治风暴,他始终保持诚实的底线;而且在关键时刻,不但诚实,还要把实话冒险说出来,并为此付出爱情、青春和事业的代价,这是难能可贵的。我想“这里躺着一个诚实的人”是恰如其份的,在中国做到这一点到现在都不是那么容易。但是,我知道其实爸爸的墓碑上还可以写些别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写他是个没有留下多少作品的诗人吗?是否违背了诚实的原则呢?对了,爸爸是个梦幻者,这是恰当的,爸爸是个漂泊的诚实的梦幻者,而且他梦幻的激情如早晨的霞光一般,永远在黑夜之后仍然燃烧。
我经常思考这么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让爸爸如此命运坎坷、怀才不遇呢?是完全政治的原因吗?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他的不顺利除了主要是政治原因外,还有中国文化的原因。我们的文化中存在为长者、尊者、当权者讳的禁忌,同时,在日常生活中,也存在不面对真实,喜欢圆滑的倾向。在美国,如果一个人指控为撒谎者( liar),那是件很严重的指控,但如果在中国,撒谎的人往往不受到太多的谴责,甚至被说成是会变通,办事能力强。这就是很多从古到今当大官的喜欢同唱戏的交往,其中不乏有的为了附庸风雅,但在某种程度上,正如一个作家说的,在中国当官和唱戏,有某种职业的相似性。
在乡下时老乡曾跟他开玩笑说:“因为你一倔到底,所以你被一撸到底”。爸爸因为为人真诚而且得理不让人,曾经跟上司甚至市委书记顶嘴,全然没有把利害得失放在心上,不够圆滑;在乡下参加婚宴,看到那些人吃东西如同抢吃,感到不舒服,因此拒绝参加当地婚礼,近亲也不例外,人家还为此将他送的礼物退回,认为他怪,但他说,我为什么要花钱去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所以,他受到传统文化的淡泊名利的概念和狷介名士特立独行之风的影响,对所谓名利没有什么算计。但他对人充满爱心,喜欢帮助别人,从来没有势力的概念,每次老行到我们家借钱,他都让妈妈多借给他们些。
另外,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追求完美,追求公平,好打抱不平,吃不来钩心斗角的一套。我想,爸爸他应该是独立的个知识分子,他 对中国的命运一直在独立思考,但晚年认为他所希望的一切他看不到了,因此他封笔,连他一直给一家报章写的杂文也不写了,但人变得更加豁达了。因为很多事情他不感到意外,有心里准备,总是那么乐观,所以七十多岁,还有很多黑头发。
他对我说,马克思的根本问题是看到剩余价值而没有看到资本家也付出劳动,而建立在剩余价值理论基础上的专制是难以为继的,因为专制会导致人失去自我、创造力窒息,会导致人性中最恶、最丑陋的东西被发挥到极致, 造成人们缺乏同情、善良、爱和宽容。他同时还预言:中国一定会变得更好的,因为很多东西大家已经醒悟,言论的尺度也已经放宽,现在有时候在外边听到人的抱怨,要是倒退三十年,说那些话就会惹上大麻烦。他有一次同一个文学青年调侃说,你知道为什么专制不会长久吗?因为专制不符合人的审美心理,专制时代诗人都是最难过的,一个让诗人痛苦、好诗不能发表的年代,不是一个好年代。而人们最终是要寻求美好和多元的…… 他还调侃说,为什么红场的官兵最后没有向那里的叶利钦和群众开枪?因为那些官兵的心中有叶赛宁,有莱蒙托夫,有普希金;为什么玫瑰革命胜利了,因为玫瑰花儿很美…..
爸爸的故事我要讲完了,在文章要完稿的时候,打电话给家中,爸爸不在家。妈妈说,你爸爸的病现在完全好了,又开始打麻将,下象棋,练书法,买菜烧饭, 你爸爸最近还把平反之后他去北京时同原来女朋友的合影给我看。“妈,那你不嫉妒吗?” 我问妈妈,妈妈说“没有事,两人合影的时候,中间还有很大的缝呢。我还鼓励你爸爸到老干部局去跳舞,那些年轻姑娘可喜欢和你爸爸跳了,我一去就跟我念叨他,说你爸爸腰不弯、背不驮,跳舞姿势特别标准,特有绅士风度….”。
看来,爸爸,一个七十五岁高龄的一个不死的梦幻者,还在继续着自己最后安详的漂泊,并且最后能宽容而不是忘却一切,但同这个对他并不完全公平的世界能和平相处。
最后,请允许我以爸爸的朋友――诗人安晨星的诗结尾:
岁月
岁月流逝,梦也流逝
流逝真实,流逝玄虚
流逝永恒,流逝随时
流逝中流逝索取
流逝中流逝分离
好梦,岁月流逝中流逝岁月
恶梦,流逝岁月中岁月流逝
梦,在岁月中流逝梦
梦,在岁月中造就梦
和更多的如梦的岁月
在爸爸生日即将到来之际,谨以此文献给我尊敬、挚爱还有几分崇拜的父亲[/size]
Blessing for you and your dad....
思无邪.
愿你父亲安度晚年。
兰若好。代问Rong好。
Originally posted by [i]wxll[/i] at 2006-10-11 11:23 PM:
兰若好。代问Rong好。
Thanks, wxll,,, sigh, haven't heard from her for a long time....
思无邪.
白荒地,一直在读你的这个系列。羡慕你有一个好爸爸。
谢谢诸位的阅读和祝福!
你写得是维多利亚公园,我配得是香港海洋公园,搞岔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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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一个伟大的父亲。中国不缺当爹的男人,缺这样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