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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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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ic starter  

十五

  在厦门过了一个月,最后收款八十万。准确的数字是八十万零五千,不过那
五千张听自己揣了腰包。呆到十多天的时候,他找到信用社主任,气哼哼抱怨说:
“主任,你老人家什么时候还钱哪,天天让我等,总是不兑现,我等来等去,打
麻将输了一万多,如今吃饭的钱没了,怎么办?”主任笑问他想怎么办,张听说:
“饭要吃,输钱要赶本,这样吧,先借一万我。”主任掏出钱包,再问手下借两
千,凑了五千递给他,让他先用着,不够再说。张听说:“打张收条?”主任摆
摆手,把他摆走了。
  这五千最终没落到手里,回武汉之前,送给了大哥。
  陈文艳先已回了家,因此张听和吴卿返回武汉,不敢通知老婆,不然她很可
能接机。隔了这么久,他们又好了,他给陈文艳打电话,陈文艳总是说:“刚才
正想你,想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剥你的皮,听到你的声音就没气了。”他们总是
这样,在一起就互相仇恨,分开又真诚的想念,凝聚婚姻的力量与其说是爱情,
不如说是多年阴差阳错的不断分离。他打电话从不背着吴卿,很多次通话之时吴
卿就坐在他怀里,而且电话就是吴卿催他打的。吴卿说你哄哄陈文艳吧没关系,
抢她的老公我也不忍心,可是临行她整晚不放过张听,变着法儿要,凶巴巴地说:
“把你榨干榨净,不能便宜陈文艳。”
  张听回到家,腿也是软的,咬牙清理久别后狼藉的家园,晚上上了床,完全
不敢碰老婆。以往别后重逢,总是情浓似火,性急等不得天黑,今天太过反常,
以至陈文艳警惕的嘀咕:“不对呀,你个大色狼,今天怎么成了小绵羊!”他机
敏的反问:“艳子,刚才抹地板,站起来眼睛发黑,天旋地转,现在还犯晕,我
是不是贫血呀?”
  婚外情有助于家庭和睦,他以身作则给出了证明,这次重聚,他不知多像模
范丈夫。下班一分钟不耽搁,飞车回家买菜做饭;陈文艳爱吃粉蒸鳝鱼,他做不
好,如今认真学习料理,不嫌麻烦长途电话咨询父亲;至于抹桌洗碗做卫生,更
别提多自觉。可能表现过了头,反让陈文艳颇不习惯,她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张
听挨个儿清理抽屉,把用不着的杂物清出来扔垃圾,看不见的地方也摆置整整齐
齐,陈文艳不无惊讶的嘟哝说:“你吃错药了啊,一天到晚不空!”
  回武汉没两天,吴卿买了一辆墨绿色神龙,车开到跟前,张听才知道她买了
车。吴卿会开车,却还没有驾照,所以那些日子她在烈日酷暑中忙着上驾校。张
听没上过驾校,他的驾驶证是假的,同时又是真的,具体的说是这样:那张驾驶
证是在交警队办理的,文字内容和二哥的驾照一模一样,但是贴的是张听的像片。
办法很简单,二哥拿着张听的像片到交警大队挂失补办驾驶证,办出来的就是这
么一个怪胎,但它是合法的。吴卿对张听的花招极其佩服,她也不想上驾校浪费
时间,但是没办法,张听的亲戚朋友没有会开车的女人。吴卿拿到本本之前,这
车也不能闲着,何况吴卿请他帮忙跑磨合期,所以张听每天开着神龙上班下班。
他对陈文艳说是公司新买的车,却从不将车停到公司院子里。
  八月中旬,国家出台治理金融三角债具体措施,要求各金融机构派员于九月
一日在北京集中,首先整理出债务链,然后由央行注入资金顺链条清洗。国安随
即宣布,取消国债部工资奖金与收款业绩挂钩的政策,并补发曾经克扣的工资。
这消息对陈文艳也是好消息,她被公司派驻向往已久的北京,还多收入每天40元
驻外补贴。国安派往北京的是财务经理,张听还得继续收款,中央的政策只针对
在武汉证券交易中心交易的国债回购,国安有一半业务超出了这个范围,收款是
张听的宿命。

  他们小俩口一直安宁和美,吴卿并不骚扰,李萍从不添乱,再没两天就是九
月,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下去,不知有多好。然而偏有预想不到的事,不早不晚发
生了。
  那天晚饭后张听陪陈文艳下楼买雪糕,因为买的不是一支两支,所以去到医
院旁边的一家冷饮批发店。小店里各色冷饮琳琅满目,陈文艳埋头在冷柜里挑选,
张听坐在一边抽烟,不期然有人打招呼:“张经理,好久不见!”转头看,是生
日那天给吴卿治疗肺炎的医生,牵着一个小孩子刚进店门。该医生此前打过几次
电话向张听请教股票,张听推荐过几支,而且碰运气推荐的股票表现不俗。他回
应医生一句你好,掏出烟递去。医生问:“买冰棍哪?”时隔太久,张听早忘了
与医生怎么认识的,随口回答说:“嗯,陪老婆买点冷饮。”可是这位医生记性
实在太好,他不仅记得吴卿的相貌,还记得她的名字;冷饮店就那么几个人,而
其中女同胞除了陈文艳,再只有胖乎乎的老板娘,医生张望之下,满脸疑惑问:
  “吴卿呢,怎么不见吴卿?”
  医生的话陈文艳听得清清楚楚,更为不幸的是,陈文艳回头之时,瞅见老公
对医生挤眉弄眼。于是她撂下塑料袋,一把抓住张听衣襟,厉声喝问:
  “姓张的,你讲清楚,你和吴卿怎么回事!”
  “你激动个屁呀,”张听甩开陈文艳,站起身说:“我生日那天,吴卿来我
家喝酒,淋了雨发烧晕过去了,我送她看病,医生问我她是不是我老婆,我随口
说是的,就这么回事,这就是那位医生,你想打听病情你问他。”
  陈文艳被他的凛然唬住,悻悻的拂袖而去,可是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回到家,
反复盘问细节,吴卿何时来的,怎么淋雨,又如何晕死。因为那时和吴卿关系正
常,张听坦然供认当晚的情形,供完了倒打一耙:“只怪你告诉吴卿我的生日,
她要为我庆生,我难道不让她来!”
  陈文艳问:吴卿全身淋湿了?
  嗯。
  你们没睡一起?
  放屁,我是那样人吗,来个人我就睡?再说我喝得晕头转向,怎么睡?
  你送她上医院,她一直晕着?
  是。
  她穿什么衣裳上医院的?
  穿你的睡衣。
  她穿了内裤没?
  不知道,应该穿了。
  你给她穿的吧?
  什么话,她非得光身子睡觉吗,她不能穿着内裤睡?
  她不是全身都淋湿了吗,你不是说你洗完澡就睡了吗,你先睡了,她上哪弄
内裤?她知道她第二天晕吗,凭什么找,凭什么非穿不可?我还不知道你!我穿
睡衣下楼买水果也挨你教训,你会让她穿睡衣上医院?
  你有病哪?好,我给她穿了内裤,我还和她睡了,你就开心了?我不睡她有
错吗?这样吧,你赶紧联系吴卿,问她肯不肯和我睡,她要是同意呢,我马上就
去!
  你别嚷嚷!你们后来联系没有?
  我出差那么久,现在又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说说,我们怎么联系?
  好吧,我有办法弄清楚的。我早发现你不对劲,你肯定有问题,没问题才怪
了。
  陈文艳闷闷想了一会儿,突然向张听要手机。他马上猜到她是给吴卿打电话,
依然驯顺的交出手机。此时任何形式的拒绝只有坏处,不如铤而走险,再说,谅
她问不出什么。不出所料,陈文艳张口就说:“吴卿你好,我是陈文艳呀!”
  陈文艳说:“吴卿,好长时间没见了,忙什么呢?——嗬,这么热天你还学
车,怎么哪,买车啦?——哦,老巩对你可真不错!——是你不和我联系呀,呵
呵,上次去汉口,路过你们公司你不在,去哪啦?——过了好久了,是七月份,
打你的手机,关机了。——是吗,怪不得你们单位的人说好久没见你,玩得好吧?
——我哪能比你呀,后天又要去北京,还不是公司的破事。——好什么呀,这么
热天,出门受死罪。——他呀,别提了,我怀疑他有情况。——他阴的很,你和
他过生日,他也瞒着不报告我,呵呵。——今天听那给你看病的医生说了我才知
道,早告诉我我才不生气哩,这有什么呀。——我呀,我不和他扯皮拉筋,他敢
找情况,我二话不说,散伙。——呵呵,好,有空再聊……”
  今天张听才发现,陈文艳有演员的天赋,她对着电话笑逐颜开,放下电话就
变了脸。“有问题,百分之百有问题!”陈文艳说,“还巧了,我随口胡说去过
她们公司,她就真的不在,哼哼,她说七月份和老巩去了哈尔滨……张听,你老
实说,你在厦门是不是和吴卿在一起?”
  “呵呵,”他佩服陈文艳的精明,既为之担心,又因为她吃醋而开心,他搂
着陈文艳的双肩说的话,在那个时刻并非虚言,“我老婆这么聪明漂亮,我哪有
心思想别人!吃雪糕吧,去了北京,这么享福的日子就难找了,早完事早回啊,
我可舍不得你走,来,打扑克,输了的脱衣裳。”
  “别想糊弄我,”陈文艳接过一支雪糕猛啃,“这个吴卿,我早觉得她不对
劲……”

  陈文艳带着心中一团迷雾去了北京,过了两天,她气急败坏打电话张听:
“她妈的吴卿肯定撒谎,今天天鹏的交易员说,老巩七月初调回深圳总部了,吴
卿怎么可能和他去哈尔滨!还有,那天吴卿还说老巩借车她开,放她的屁,老巩
已经走了,借他妈的鬼……”
  那时张听正和吴卿驾车在东湖的湖滨大道兜风,对陈文艳捕风捉影的无理纠
缠,他觉得应该给予迎头痛击,所以厉声谴责说:“吴卿撒谎关我屁事!你不也
对她撒谎,她凭什么给你讲实话?她那几天抢银行去了,她难道也告诉你?她撒
谎就证明她和我一起?我说她和克林顿在一起……”
  车停在路边,夜色如雾,车灯照耀下,粗壮的行道树树干筑出两堵围墙,蜿
蜒消失在不远的前方,而在车灯之外,黑暗仿佛连绵的群山耸立在左右的湖面上。
陈文艳的话,吴卿全听见了,她趴着方向盘,歪着脑袋默默看着张听。仪表盘幽
幽的亮着,停车警示桔红的指示箭头以3/4拍的节奏眨动,同时发出轻轻的咔咔
声,像不安跳跃的心。随着警示灯的眨动,吴卿的脸庞一明一暗,而她的眼窝深
处,有如大草原夜里远远的篝火,隐隐约约燃烧着。
  陈文艳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这个举动显示了盛怒。张听蜷在车座上咬手机天
线,关于陈文艳凶神恶煞的想象让他心中忐忑。好一阵沉默,他才想起吴卿正在
身边,转头苦笑,轻声说:“奸情败露了。”
  吴卿颓丧的说:“陈文艳真是人精,她怎么这么聪明。”
  “哼哼,老婆蠢吧,肯定受不了,聪明呢,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比陈文艳笨一点,呵呵,正合你意吧?”
  “还有心思说这个,咱们完蛋了。”
  “完蛋,什么话呀。”
  “陈文艳惦记上你了,你没戏了,我们没戏了。”
  似乎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吴卿沉默半晌,轻声说:“假如陈文艳和
你离婚,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到不了那一步,我们再不来往,她证明不了我和你有关系,决不会离婚。”
  “我是说假如。”
  “假如她非要离婚,我不同意也不行;假如到时候你还要我,我当然是没问
题。不过,不可能有这一天!这么假设也没意思,离一个老婆,再讨一个老婆,
吃饱了没事干哪。”
  “你别自以为了不起,陈文艳没你想的那么喜欢你。我把话说在这里,你和
陈文艳注定分手,非离不可……”
  “你莫乱来哈!”张听警惕地打断她,正襟危坐以示严肃,“我给你打招呼,
你别捣乱,如果你搞阴谋诡计把我和陈文艳拆散,我只会恨死你,我宁可劁了自
己也不和你好。你也替陈文艳想想吧,她在武汉,除了我无亲无故,她和我离婚,
说话的人也没一个了,你不能干缺德事,不说你和她是老乡,是朋友,就算什么
关系没有,你也不能那么干。”
  “那我呢,除了你,我和谁说话?”吴卿从方向盘撑起上身,提高了声调。
但是她马上软了语气,“你放心,我不搞破坏。我说过的,我不和陈文艳抢老公,
我还是保证,陈文艳一天和你在一起,你就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用管我,你就当我
不存在,我不怪你,上个月我做的怎么样,一秒钟没让你夹脚为难吧!你和她好
一生,我做你一辈子的影子,我认命,如果我这样子她还离婚,你不能怪我吧?”
  “我有什么好,你这么做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用你管,我心甘情愿。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值不值得,
不值得又能怎么办,到了这一步,还不是等于得了癌症!老子也想不通,他妈的,
老子天生的二奶命呀,怎么就不能早点认得你。”
  “你这样过一生,可能吗?今年可以,明年可以,再往后呢,谁能保证陈文
艳总能出差?”
  “管它呢,认命,只要你爱我,什么都无所谓。我是想了的,一个女人关在
暗无天日的牢笼,就算判了无期,想着有人爱自己会来看自己,哪怕一年只一次
见面,只能隔着冰冷的铁栅栏对视一眼,她也只能笑,也只能天天盼着见面那一
天。我就是那个犯人,那又怎么样,我是幸福的囚犯……”
  就在停着的车上,他们再次纠结到一起。山高皇帝远,陈文艳合法的强大的
威慑力,终究抵不过吴卿非法的魔力。吴卿的甜言蜜语,让他色胆包天,把对陈
文艳的顾忌抛到九霄云外。
  吴卿的魔力,当然不止于甜言蜜语,她有无数好处让他着迷。他对吴卿说,
你是深海里的一头大白鲨。他说骑在她身上就像骑上了鲨鱼,揪着它的双鳍劈波
斩浪,在惊涛骇浪里飞跃翻滚,最后那生猛凶悍的尤物喘息着驯服在身下,他说
有海神波塞冬的豪迈。他对吴卿说,你是凶恶的强盗。他说自己是最彪悍的刽子
手,总是忍不住想折磨坏人,拳打脚踢,拼命炫耀武力,要让她融化作一摊稀泥,
才能快意恩仇。这些譬喻让吴卿无限欢喜,她也无数次瘫软成稀泥。有天兴之所
至,两人一起回到汉阳,躺在陈文艳的席梦思上,吴卿记起在这里度过的一晚,
那天她多么幸运的高烧晕厥,如果没有那及时的肺炎,她无法想象现在生活是什
么样,因为爱也是一种病毒,那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讲过这些,她色迷迷揪张
听的耳朵:“二流子,辜负姐姐多少青春,赶紧补课!”
  张听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想的不是补课。每当吴卿胸脯剧烈起伏,呼呼喘着
粗气,头侧向一旁,鬓发凌乱,面部涌起的很不健康的红晕,他总是悲天悯人的
想:你以前怎么过的呀。她在睡梦中也紧搂着他,这缠绵让他腻歪,那时他也想:
那些孤枕而眠的日子,你怎么过的呀。
  他还想知道她的过去,她爱过什么人,那些感情又是怎么丢失的。那天在汉
阳,吴卿突然要听他和陈文艳的初夜,她的原话是:“张犯,你如何勾引陈文艳
上床的,老实交待!”张听立正敬礼大声说:“报告政府,小的坦白,不过小的
有个条件,哪个坏蛋毁了你的贞操,请政府也告诉小的一声。”
  吴卿说,她的初夜给了一根玻璃试管,没人毁她,是她自己毁了贞操。
  吴卿说,大学二年级,她爱上了英语老师,老师讲授英美文学,流利的口语,
渊博的学识,风趣的谈吐,令无数女生着迷。在众多的竞争者中,她疯狂的学习
英语,希望以优异的成绩脱颖而出。也许她的学习劲头迷惑了老师,她无数次向
老师请教各种古怪问题,老师总是热心解答,却似乎从未感应到她的爱意。那是
她的初恋,老师大她十岁,但是依然未婚。她那么无望的爱着老师,到大四,老
师不再是她的直接任课老师,她不能经常看到他,再也忍不下去。有一天,她获
得一笔特别的英语奖学金,以答谢老师的栽培为借口,她请老师喝酒。在学校暖
烘烘的宿舍里,她把老师灌得晕晕乎乎,老师解她的胸罩时,巨大的幸福让她浑
身战栗。她迫切希望献出最宝贵的爱,梦想转瞬就能实现,可是看到老师嚣张丑
恶的小弟弟,因为有生头一回看见,而且与想象大相径庭,她一时手足无措,哆
嗦着说了一句:“啊呀,怎么是这样子”。老师诧异的问“你是处女呀”,她含
羞点头,还拿手蒙住眼睛。等她镇定下来睁开眼睛,老师早已穿好裤子,酒肯定
是醒了,嘴里咕哝说:“靠靠靠,幸亏没搞。”
  吴卿说,老师从此再不理她,毕业之前,想到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决定无论
如何要把处女时代留在西安,留在学校,不管老师要不要,她反正是献给他了。
她从实验室偷出一根试管,就在大白天,隆重的沐浴之后,轻轻捅了进去,她以
为后果一定惊心动魄,结果预备的纸巾全未用上,只有比指甲还小的一粒血斑。
  吴卿说,她是那么爱老师,她以为再也不会爱别人,可是到底还是忘了他。
她也没想到那一试管捅得并不彻底,她还是记者的时候在一次釆访中认识了老巩,
第一次和老巩睡觉,她玩笑的说“这是我的初夜”,后来老巩真的在宾馆雪白的
床单上发现了一摊殷红的血迹,激动得一塌糊涂。老巩炒国债期货赚了三百万,
也没那么激动。
  老巩对我很够意思,这大概就是他对我好的原因吧。她说。

  也是那一天,他问吴卿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他。吴卿说,屁,第一次
见你,你狂妄自负,讨厌死了。吴卿说,后来见了那么多次,也只能说不反感,
直到有天看完他送的那本书,回头再看扉页的题词,感觉每个字都撞到心坎,那
时候她回想过去,感觉他的每句话都有意思,而他的近视眼镜,他的长了痘痘的
脸,也都在她心中激起丝丝甜蜜。爱的病毒就是这样侵袭了灵魂,那时候她开始
期盼再见,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他生日那天,她再也忍耐不住,鼓起勇气打
他的电话……
  “那你爱我什么哪?”
  “你呀,”吴卿说,“你浑身上下妖气弥漫。”
  “不懂。”
  “妖怪都聪明哪,精灵古怪,就是妖气。”
  “呵呵,怪不得有人说我神经病,妖气没什么好呀,你应该讨厌才是。”
  “跳蚤配臭虫,我也是个神经病,没办法,只能爱你啦!”
  每当吴卿说我爱你,他都免不了于心不安,这和当年收到陈文艳的崇拜信时
内心的羞愧是一样的。得奖他以为理所当然,但是碰上真正的高手,他立即为自
己的欺骗行径诚惶诚恐。他害怕吴卿说爱,她的爱是比珠穆朗玛峰还庞大的荣誉,
他家里再没有位置摆放。
  他希望吴卿不是认真的,或者说,希望她只是一时糊涂。听到她终于遗忘了
深深爱过的英语老师,他欣喜的想到自己也会很快被遗忘。
  他时常心情矛盾的窥视她独处的模样,似乎要探究如果自己死去,吴卿将怎
样活在世上。大多数时候她显得无忧无虑,比他想象的自在自如。有天在台北路,
他放下画笔走出书房,那时天已黄昏,落日的余晖穿窗登堂,黯淡的金黄笼罩着
客厅,一本书落上地板,吴卿像小猫蜷曲在沙发上酣酣的沉睡。他远远了望,感
觉她像无边的沙漠里的一颗沙棘草,这个柔弱坚强的意象定格在脑海里,再也不
能遗忘。

  为二哥买车向同事借的一万块钱,急需偿还,却没什么捞钱的机会。虚报车
费之类的招数,只能聊补每月的烟钱,因此他需要打麻将。他打麻将有道行,自
己码的三十四张牌,每张都记得清,相较之下多了许多制胜之机。他不告诉吴卿
为什么那么离不开麻将,她到底还是知道了。有天同事约麻将,张听慌忙要去,
吴卿问:“说了看电影的,不打麻将不行哪?”他说:“姐姐,电影改天还有,
别耽误我赚钱还债。”结果吴卿命令他不许打牌,她说明天我拿一万给你。
  他说:“你的钱也要还,麻将不能不打。”
  吴卿说:“你有几百本书,卖给我就清了。”
  “三百本书,值不到三千哪,”他说,“不行,这钱我不能赚。”
  “那这样,”吴卿说,“我做一笔未来投资,我要你在每本书上批一首诗,
万一哪天你出名,这书就能值大钱,你不出名算我投机失败。”
  “三百本书,开玩笑,我三年看不完,有十场麻将我这一万就差不多了,你
饶了我吧,书我白送你。”
  “不行,这钱你非拿不可,你他妈什么意思,问别人借钱不问我借,我不答
应。明天搬书过来,算抵押,你还钱我,我还书你。”
  那段时间工作也比较忙,为配合北京清欠,不断制备各种格式的报表;成批
的合同接近诉讼时效,不得不提起诉讼,起草诉讼书,立案,向被告送达诉状,
都是张听的任务。工作之外,他为吴卿画了两幅大油画。他天生具有复印机的才
能,早在初中时代还画过一些面值贰角的人民币,和上海印钞厂出品同样管用,
都花出去了。结婚没拍婚纱照,卧室墙上和陈文艳的彩色合影,正是他的手笔,
用笔细腻精准,着色饱满匀称,不逊于薇薇新娘的艺术照。有同事出两千请他画
一幅,这玩意儿太费神,画过一回,已经厌倦,拒绝了。吴卿不比同事,他根据
照片翻拍一张她的肖像,再复制一幅邱吉尔的《廷何瑞的风景》。画还未上墙,
吴卿站在自己像前端详,笑眯眯说:“靓靓喔!”也不知满意画画得漂亮,还是
满意她自己。
  这期间他隔三岔五给陈文艳打过几次电话,陈文艳住在她们总公司北京办事
处的宿舍,通向她房间的电话大概有三部分机,晚上每次电话过去,总能听到至
少两个人喂喂喂。有人偷听的可能性妨碍了私密的亲昵,聊天的趣味大打折扣,
简直公事公办的敷衍。陈文艳也非常冷淡,她如果真想老公,不愁找不到电话打
过来。她从未主动打过电话,然而张听桃花运当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这些都是九月份的事。
  而金老大办饲料厂,吴卿投资二十万,也在九月里。
  金老大没想过这笔天外飞来的巨额投资,他给张听打电话,只指望老同学赏
脸借两万。金老大理解张听的难处,所以表现了前所未有的诚恳,他的语气近于
谦卑,真让张听满心酸楚。金老大说,这两万保证一年归还,万一不行,两年之
内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还清。金老大为理想丧失了理智,张听的难处,绝不是担
心钱收不回来,而是不知道上哪儿弄两万。找陈文艳拿存折不可能,且不说最近
两人简直无话可谈,就在不久前,陈文艳还问他金老大的钱什么时候能还哪。向
同事借吧,股市发了疯的涨,早先为哥哥买车借的一万别人也催着还。他来不及
询问金老大打算做什么生意,喃喃念了一句“两万,啊呀”,心里翻江倒海犯起
了嘀咕。不借,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借吧,钱在哪里,完全没把握。
  金老大的电话打来时,张听正和吴卿吃龙眼,刚出差去了南宁,带回一篮新
上市的合浦龙眼,对着电话他不知如何答复,便问金老大是不是急着要,有多急。
金老大说最好三天到位,这时吴卿插嘴说:“你和他见个面,也捎点龙眼他尝尝
新鲜。你问问什么生意,如果行,我入股,免得他东借西借。”
  三人一起吃饭,金老大介绍他的计划,他打算生产一种饲料添加剂,原料是
豆油精炼过程中的副产品水化油脚,两吨半原料生产一吨成品,目前原料价格不
过三百元每吨,而成品销售价普遍在四千以上。这段时间他跑了几个省实地调查,
该产品在饲料行业和养殖业用量相当可观。至于设备,因为他老家有一家倒闭的
镇办油脂厂,厂房设备现成可用,年租金两万,还需再投一万购置必须的设备,
流动资金有三万就能运转。他自己有两万,另有亲戚答应借两万,再只等张听的
两万。“每吨纯利润三千元,”金老大兴奋地说,“一年生产十吨,费用就保住
了,但是一个稍具规模的饲料厂,每月的用量就有六十吨!当然,那样的用户目
前我不敢联系,资金有限,无法保证供应。我只能先干起来再说,慢慢积累,争
取两年做到年销量两百吨。”
  去见金老大的路上吴卿许诺,不管怎么样,她借两万金老大。所以金老大介
绍完毕,张听便说:“我尽量设法筹两万,万一筹不到,吴卿借给你,利息12%,
我和你各承担一半,算我对你的支持。无论如何,后天我送钱你。”
  但是吴卿接着问:“就以目前的设备,最大的产量有多大?”
  金老大说:“不增加任何设备,如果二十四小时不停班,月产能应该有100
吨,这已经考虑了设备故障之类的可能性,再把原料供应中断等因素考虑进来,
年产800吨没任何问题。不过目前我不考虑规模,没那么多资金。”
  “那么,积压两百吨存货占用多少资金?”
  “不超过十七万,但也少不了多少。”
  “如果我投资二十万,你给我多少股份?”
  金老大非常惊讶,沉默许久说:“吴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你肯定知道张听
和我的关系,我就直话直说了。二十万太多了,不是我不需要,做生意,钱总是
多多益善,但是你投得太多,股份占少了我对不起你,给多了,我没有经营控制
权,干起事来太多顾忌,赚钱也不痛快,我最多给你49%的股份,你投资十万也
行,八万也可,再少一点也没关系,我反正只能出两万,说起来吃亏的总是你,
不过我认为项目真的不错。目前我的期待不高,你也不必急,明年再谈投资入股
我也不嫌迟,随时欢迎你参观考察,呵呵。”
  吴卿说:“项目我不懂,空谈也没什么用,做生意总是有赚有赔,只有做了
才知道。我相信张听,他看好你,你说话实在,我就不啰嗦了,这样子,我投十
万,占49%的股份,另外我再借给你十万,两年归还,利息定为15%,如果你没意
见,现在可以着手筹办新公司。”

  九月里还有一件事,岳父大人来电话,建议张听做房地产生意。
  初恋的时候,陈文艳告诉张听,小时候(应该是在她念初中的年代,再往前
她们村里也没一台电视)父亲哄她们姊妹,说“电视上的人都是画出来的”。后
来张听见到未来的岳父,感觉陈文艳的理解有误——岳父的说法,很可能不是哄
小孩,恰恰相反,岳父就是那么理解电视的。第一次到陈文艳家,晚饭后守着一
个19吋的黑白电视,只有一个频道,CCTV,裴新华播报天气,岳父叹气说:“唉,
这姑娘报的天气不准,到底是年轻了,有个姓宋的男人年纪大些,报的天气比她
准。”93年的裴新华,确实稚气未脱,岳父以为天气预报和算命看相是一回事,
当然不相信年轻人。电视台确实应该考虑国情,像天气预报之类的栏目,应该安
排老态龙钟头发花白,最好是有一大把白胡子的老中医主持,这样老百姓比较放
心。
  张听只知道岳父会种柑桔,所以收到老人家的传呼大为惊奇:啊哟,还会打
传呼!回了传呼,岳父说:“向你介绍个生意,在县城买一所旧房子,花几个小
钱粉刷装修,转手就卖大钱。我们村里的会计,就是我屋后坡上的那一家,春节
你见过的那个瘦瘦精精的,他去年五万块钱买的房,今年卖了九万!只花了两万
装修,一年不到,纯赚两万哪!现在有个好机会,有个亲戚要卖房子,地段也好,
一百多平方,只要七万,我打算买下来,再花两万装修一下,卖十四万是不愁
的。”
  岳父的异想天开让张听哭笑不得,他问:“您是打算向我们借钱做这个生意
呢,还是已经筹措到了资金,要征求我的意见?”
  岳父理直气壮说:“我哪里有钱!”
  “我们真的没法支持您做这生意。您想想看,谁那么傻,非要买您装修的烂
房子让您赚钱,他不会自己装修哇?我不了解情况,到底有多少人等着买房我不
知道,不过就算做这种生意,我也不能选择枝城,我可以在武汉做呀,买了房子
卖不掉,我们留着自己住。我们有多少钱您有数,但是生意不是那么简单,好多
事情的奥秘,我们一时半会都搞不清,不能胡乱做生意,赚钱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我们发了财,自然有您的份。”
  岳父显然没死心,他提议女婿和女儿商量一下再作决定,他说:“你和陈文
艳商量一下再说吧,说不定她支持哩。”
  “好,一定,今晚我给她打电话。”
  他没和陈文艳商量。陈文艳是聪明人,这种蠢事,用不着商量,说了反而伤
和气。
  岳父后来也没追问,这事似乎是过去了。

  立秋之后,白天虽然还是经常酷热难当,晚上却很少用得上空调。国庆节就
要到了,而九月并未结束。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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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国庆节前几天,有一份起诉书要送往河北廊坊,张听决定亲自走一趟。最近
一次电话里,陈文艳说人民银行敦促加紧清欠,国庆节很可能不放假。看天气预
报,北京早晚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去廊坊先飞北京,这是个机会,他打算给陈文
艳带两套秋装。这次见面,张听没想过给老婆制造惊喜,但是临行前夜打陈文艳
宿舍的电话,八点打过去,一个男人接电话,说陈文艳没回;九点多再打一次,
又是那个人,还是说没回,语气也有些不耐烦。任何人一再接到不是找自己的电
话,都会不耐烦的,所以张听不好意思打第三次。想了第二天早上和陈文艳通话
的,可是忘记了,再说,通不通知陈文艳,有什么关系。
  次日与法院的一位书记员一同出发,十一点抵达首都机场,清欠的办公地点
在工体宾馆,他计划与陈文艳一起吃顿饭再去廊坊,可是赶到工体,四处寻觅,
不见陈文艳的身影。
  国安的财务经理住在工体宾馆,经理说上午见过陈文艳。经理也说了,这边
的事就是这样,忙起来忙得要死,经常三更半夜还要牵线搭桥算账,闲起来几天
没事,只能坐等清欠中心的通知。张听问经理陈文艳平时都在哪里等,经理说,
我没事就看电视,你没让我管理你老婆呀。
  书记员催着去廊坊,按理说,张听把带给陈文艳的包裹托付给财务经理就行
了,可是他想了想,反正要住宿一晚,与其住廊坊,不如住北京,明天赶早去廊
坊,完事照样回武汉。年轻的书记员乐得逛逛首都,吃罢午饭在工体宾馆开了房,
买了次日下午回武汉的机票。
  他并不是因为太想念陈文艳,以至非见她一面不可,否则也用不着现在才想
起在北京过夜。本以为唾手可见陈文艳,居然还见不着,这点微小的出乎意料像
一个暗礁,把他搁浅在北京。
  陈文艳大概去外面吃午饭了,他想。这个想法使他心情平和,与法官和财务
经理吃饭,还兴味盎然喝了两瓶啤酒。后来买好机票回来,已是下午三点,再到
清欠中心所在的大厅寻找,与午饭时间的景象不同,那里熙熙攘攘到处是人,只
是寻觅之下,依然不见陈文艳。
  各大券商都有席位,写有公司名称的指示牌放在办公桌上,陈文艳她们公司
的办公桌,现在坐了一个小伙子。张听过去打听,小伙子和陈文艳分属不同的分
公司,但是认识陈文艳。
  “陈文艳,”小伙子问,“你找她什么事?”
  “噢,我姓张,是国安武汉营业部的,我是陈文艳的老公。”
  “是吗,”小伙子似乎有点吃惊,打量张听几眼,“陈文艳上午来过,现在
在哪我也不清楚,大概逛街去了吧。”
  “平时在这边等消息,陈文艳一般在哪儿休息?”
  “我想起来了,今天她肯定出去了,她说了去王府井的,十点多就走了。平
时她就在这里办公,哦,如果不在这里,”说到这里,小伙子有点吞吞吐吐,
“平时有事,我们一般往510房间通知她。”
  “510,是你们公司的房间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哪儿的,大概是她的朋友吧。”
  “哦,好,谢谢你。”
  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在清欠中心闲逛打发时间。清欠由武汉证券交易中心
的一帮人主持,其中一位负责人还和他相当熟稔,不过人家被来自五湖四海的男
男女女包围,忙得焦头烂额,张听与那人打过招呼,寒暄两句走开了。转了一圈,
无聊之极,虽然郁闷,却也说不上非常着急。总是这样的,你要找什么,总是一
时半会找不到,而假如你不找,马上就会见到。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找了个座位,
伏在桌上呆望来往的人流,后来打盹睡过去了。醒来时人少了很多,陈文艳还是
不见人影。
  也许知道今天没事,她回宿舍了?他后悔没有早一点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是
抱了巨大的希望打通陈文艳宿舍的电话,无人接听。又彷徨一阵子,接近晚饭时
间,郁闷越过郁闷,化成一种无谓牺牲造就的愤懑。焦躁折磨着他,无数种荒诞
的念头不期而至,一种预感突然闪过大脑。匆匆回到房间打510房的电话,无人
接听,他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立即带上钥匙牌去服务台查询。似乎预料之中,
510房间的主人,是在汕头握过手的胡国栋。听见胡国栋三个字,不禁脑子轰的
一响,他平静的谢过服务员,然而不等坐上大堂的沙发,心里仿佛煮沸了一锅醋,
开始只是混沌的不安,凝神细想,无数证据接踵而至,在锅底添柴加薪,大火越
烧越旺。
  他这样富于想象力的人,怀疑一旦开始,就好比一篇传奇开了头,接下来的
故事,尽可随心所欲杜撰。发挥的空间是充足的,正如陈文艳对他的秘密一无所
知,足有一个月,陈文艳的生活几乎是一张白纸,书写最荒诞的故事也合逻辑。
而少少的一点信息,现在想来,只能表明她有问题。她和这个胡国栋,关系非常
啊!在汕头只见一次,就撞上两人在一起;而她们公司的那个小伙子说的,则完
全证实了两人的亲密——她妈的,她天天呆在胡国栋房里!再以今天所见,她不
在,他也不在,逛街也离不开了,情至如此,怎可能只是普通熟人关系!
  那么就是这样了:孤男寡女,成天吃饱了没事干,在一起干出什么事,也就
不言而喻。沿着这个方向,他恍如亲眼见证了陈文艳的北京浪漫史;甚至更早之
前,在汕头的那段时间,那次突然相见时陈文艳的尴尬和紧张,多么奇怪,不可
理喻,那时他们可能已经不清不白!
  他不愿这么想,不愿意!可是心思被魔鬼牵引,在曲折幽深的地窟穿行,一
边惊恐万状,一边又不可遏制的踉跄着追问究竟。陈文艳玉体横陈在510房的床
单上,眯缝起眼睛、羞怯的笑,而床边站着那个潇洒而又富有(交易员,稍稍胆
大一点的都是腰缠万贯)的胡国栋……
  他不知道在大堂坐了多久,直到法官饿了来楼下喊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吃完
晚饭的,是不是喝了酒,他也不知道,但是重新回到房间,他清醒了一些。回想
最后一次和陈文艳通电话,记起是20号,只是六天前的事,这是一个证据,至少
那时陈文艳还没混蛋到在胡国栋房里过夜。
  “那么,是我想多了?”他在卫生间大口吸烟,默默自问,“也许今天的事
只是巧合?”
  疑云并未消散,但他保持着基本的理智。另有个外人同在房间,也牵制了他
无节制的胡思乱想,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酬,陪人家聊天,甚至讲几句笑话。乱
糟糟的心情很好的掩藏了,书记员丝毫没觉得反常,人家问他“你老婆还没信
哪?”他也笑着回答:“我老婆哪,逛街不要命,随她去,总会回来的。”
  八点钟,终于忍不住,再次往陈文艳宿舍打电话。有人接了,却不是女人的
声音。那个声音他已经熟悉了,虽然很尴尬,还是厚着脸皮礼貌的说“请问陈文
艳在不在”。答复是“房间没开灯,应该不在”。
  那是最后一次拨打陈文艳宿舍的电话(假如无人接听,他一定会不停拨下
去),从这时起,他只打510房的电话,十分钟一次。望着电视,每一个十分钟
都无数次的看表,而不看表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表。电话无人接听,总是无人
接听,几乎开始绝望的想象那是一个不存在的房间,电话居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
音:“擂猴,边位?(你好,哪位?)”
  大出意料,他愣住了。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恐惧同时袭来,就像一个入室行窃
的小偷,发现大笔现金的同时又发现了主人。根本没作说话的准备,他吱唔一声,
手忙脚乱挂了电话。
  看见了真相大白的曙光,心却悬到嗓子眼里,嗵嗵的跳。人们揪心紧张,往
往不是因为灾难已经降临,恰恰相反,一场洪水过去,家园摧毁,万劫不复,痛
心懊丧是必然的,却决不会紧张;紧张总是在洪水到来之前。一个天大的秘密即
将揭穿,他坐上马桶,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只能给胡国栋打电话,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装作只是偶然的询问。
  看表,快十点了,匆匆跑进清欠中心,希望不通过电话也能找到陈文艳。但
是不能。中心确实还有一堆人,人人手里拿着厚厚的报表,围着清欠负责人七嘴
八舌,可是陈文艳不在其间。最后一次洗刷陈文艳的努力再次沦为失望,回房拨
通510的电话,“你好,胡国栋吧,”他说,“我是国安武汉的张听,我找陈文
艳听电话。”
  “哦,你好……(停顿五秒,似有轻声交谈)陈文艳……(停顿两秒)陈文
艳是谁呀,啊,她不在我这里,你往别处问问吧。”
  “我出差路过北京,现在就在工体。刚刚打过陈文艳宿舍的电话,她不在,
我找了她一天,懒得再找,明天一大早我就得走,这样子,有件事想麻烦你,我
给陈文艳带了两件衣裳,我马上给你送过去,拜托你明天转交她好吗?”
  “哦,啊,……对不起,明天我有事出门,要离开北京一阵子,真不好意思,
没法帮你。”
  “这样啊,呵呵,这么不凑巧,那我再想办法,那就这样了,拜拜。”
  凝神谛听,最微小的细节也不能逃过耳朵。漏洞百出的谎言!为什么撒谎,
狗娘养的!肺都气炸了,但是放电话依然轻手轻脚。书记员还在看电视,笑眯眯
的。这王八蛋怎么总这么开心!仿佛看不得别人幸福,他又躲进卫生间。
  刚进卫生间,马上出来了,而且走出房门,下楼坐进了宾馆大堂的沙发。之
所以进卫生间,是要仔细考虑以何种方法闯进510房活捉陈文艳。办法是有的,
比如说,伪装成服务员,以送开水为名骗开房门,直捣敌巢。但是马上意识到这
是馊主意。现在进去,他们不可能干什么,而反过来,如果真的发现陈文艳衣着
暴露,甚至赤身裸体,不敢想象自己该怎么做。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我是她,
这时候证明清白的最好办法,就是立即回宿舍。正是想到这一点,他去了大堂,
把守陈文艳脱逃的唯一出口。
  他不希望陈文艳出现,他宁肯用落空的守候证明自己判断错误;他宁肯相信
胡国栋不是撒谎;他希望此时此刻陈文艳正在她的宿舍,虽然他已经没有勇气再
次查询;他愿意自己是在冤枉陈文艳,愿意自己是糊涂虫,愿意一切判断都是丧
失理智的胡思乱想。然而他希望自己错误的时候他总是不错,等了不到十分钟,
在不断有人上上下下的楼梯台阶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最先出现的是陈文艳的高跟鞋,那多年来看惯的步伐,黑色的裤子和裤子包
裹的浑圆的臀部,不等深红色的外套和外套上的脑袋瓜子出现,他已经看清是她。
接着,走过楼梯拐角,陈文艳完整的面对着他,她的无领外套,左胸有她亲手用
黑色和金色丝线刺绣的飞舞的凤凰,前襟敞开着,露出了黑色的低胸内衣;一汪
白净的胸脯延伸到脖颈,脖子上系着一根——似乎北京今秋刚刚流行的——紫色
碎花小领巾。
  陈文艳肩挎小包,手拎一只文件袋,款款走下楼梯。她身后两三级台阶跟随
的,正是刚刚说陈文艳不在他房间的胡国栋。姓胡的后面两级台阶,还跟着一个
男人,当然,再往后,也一定还有人。楼梯上总有无穷无尽的人,这不是张听关
心的。陈文艳的脚步落到大堂的大理石地板,张听站起来,喊一声:陈文艳!
  他的喊声不算太大,也并不严厉,陈文艳循声看了一眼,稍作迟疑,马上加
快脚步,直朝宾馆大门走去。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老婆,不在张听的想象范畴,他甚至不曾想象在外人面
前和陈文艳争执。只是行动并非想象所决定,不等陈文艳走出宾馆大门,他冲到
她身后,抓住她的挎包猛力一扯。陈文艳踉跄着刚好转了半圈,而他的右手也刚
刚准备好,重重一巴掌搧到她脸上。
  一声沉闷的“啪”,战斗宣告结束。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他立即转身沿着陈
文艳出门的路线往回走,面色苍白沮丧。走过胡国栋身边,已经走过去了,却突
然停步转过身子,望着那个人,他轻轻笑了:“她不在你房间吗,真的吗?”他
说着,伸手指向陈文艳,“你这头猪!”随着这句话,指向陈文艳的手攥成拳头,
突然砸上汕头佬的鼻子。
  陈文艳被他搧得口腔溃疡,胡国栋被他捅得鼻血喷涌,对此他一无所知。不
等他们清醒,他已经飞奔进了三楼的房间。说实话,胡国栋身形健硕,打架张听
不是对手,正因如此,他只能突然袭击。袭击得手,已经深感侥幸,他在楼梯上
狂奔的时候,害怕的并不是戴了绿帽子的耻辱,而是担心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可
是扣上防盗栓,气喘吁吁坐上马桶,他又深深懊悔,只捅了那个王八蛋一拳,未
免太不够。
  剧烈运动之后,身心交瘁,大脑如同嘴里喷出的烟雾,浑沌缥缈;仿佛醉了
烟,一切梦魇似的迷乱——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是好好的吗?
  午饭的饭桌上,他想着陈文艳,毕竟许久未见,他想和她共饮一杯啤酒,想
搂着她,揪她的鼻子,亲亲热热说话。在清欠中心等她的时候,他甚至为晚上在
哪里睡而苦恼。另开一间房,房费不能报销,去她的宿舍吧,不知宿舍有多远,
而自己明天一大早就得走;后来想到可以把书记员赶到财务经理的房间,还不禁
莞尔,捡了三百元钱似的快乐。谁想过搧她一嘴巴!谁想过见面如此匆促、如此
荒诞不经!
  书记员已经睡了,房间暗暗的,他蹑手蹑脚走过地毯,钻进窗帘。楼下是宾
馆大门正对的小广场,大堂的灯火,在门厅外的地面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半圆。他
紧贴窗户玻璃,凝视那一块唯一的亮处,似乎在努力挽留什么,但是终于只能看
到首都朦胧的夜色,这夜色和任何地方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和书记员一起往返廊坊,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上车就睡,走路也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喝了一斤五粮液。后来飞机上天,头疼欲裂,反而清醒
了。不能这样子,不能这样子!他谴责自己,并急于解脱。正好星期五,飞机落
地,约了同事打麻将。
  运气像他的心情一样生了霉,开局七八圈,不要说和牌,连听和也很少。以
往坐上麻将桌,他总是谈笑风生,今天呢,笑是没法笑,话也很少说。正因为输
得惨,同事更要拿他开涮,有的说“张经理今天怎么搞的嘛,像台破电视,声音
没了,图像也没了。”有的说“今天总算报仇雪恨,把张听打成了胡紧掏。”再
一个说“张经理肯定做了坏事,昨天在北京,没玩小姐才怪哩……”就在饱受欺
凌的时候,吴卿来了电话。
  “回来了?”她问。
  “嗯。”
  “吃了没?”
  他没吃晚饭,却回答说,吃了。
  “这回出门,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我咧?”
  “带个大鸭鸭。”
  武汉话的鸭鸭,和鸡巴同义。具体到张听说的这一句,则又与狗屁同义,意
思是什么也没带。吴卿也不介意,高兴的顺着他的话开玩笑说:
  “好哇,今天弄个红烧鸭鸭。”
  以往吴卿说类似的话,张听总是很开心,但是今天突然非常厌恶,冷冷的说,
“你怎么老是这样,比母狗还骚!”
  吴卿停了停,虽然呵呵笑,却显然很尴尬:“呵呵,想你了呗,怎么不过来,
过来沙!”
  “我是你儿子啊,你要我去我就去?”
  “什么情况,张听,说什么哪!你是不是感冒发烧?”
  同事等得不耐烦,催他快出牌,他恼火的说:“少放屁,讨死人嫌!我打麻
将,挂了,拜拜。”
  挂掉电话还嫌不够,干脆手机传呼一齐关机。
  牌局十一点结束,张听创造了一个记录,玩一分的开口翻,四个半小时,输
了两千六。同事走了,损失一大笔钱,再孤零零一个人,伤口上撒盐,心情更坏
了。一粒一粒捡起麻将往牌盒里装,又倦又饿,真是被世界遗弃的感觉。然而没
几分钟,有人咚咚敲门。
  “谁呀?”他问。
  “开门!”气呼呼的女人声音。
  像是楼下的女主人。打牌之前摆桌子凳子,同事大大咧咧,动作难免大了一
些,那女人上楼敲门责问,张听已经赔了不是;同事出门又有点闹腾,可是现在
人去房空,自己在家一动不动,还来闹什么!他恼怒地拉开屋门,不等看清楚,
一个女的一把推开他,闯进屋子。
  是吴卿。
  张听愣了愣,再回到卧室,吴卿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垂着头,吧嗒吧嗒掉
眼泪。白衬衫的下摆濡湿了一片,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像雨天的屋檐,水珠不断
滴落。
  张听捡起一条当抹布用的毛巾扔上吴卿膝盖,挨着她坐下,打牌用的桌子凳
子原样摆着,他伸脚搁上凳子,抱着脑袋仰靠上沙发。
  说什么好啊,粗野的骂过吴卿,挂上电话,他也不明白怎么就说了那些缺德
话。可是说了不就说了,谁叫你赶上老子心情不好。再说,陈文艳红杏出墙,祸
根就在你吴卿,不是你上门勾引我,让我疏于照顾,怎会惹出陈文艳变心……你
有什么好哭的,老子还没哭咧。
  吴卿大概等着安慰道歉,半天等不来,气急败坏,突然抓住他大腿一块肉,
拼了命的掐。张听穿了长裤,吴卿手劲有限,所以他远非疼痛难忍,只是本能的
伸手阻止吴卿行凶,不想反而激怒吴卿,她俯身一口咬上张听伸出去的那条手臂。
牙齿比手指锋利有力,吴卿也有点丧失理智,他痛得一个激灵猛然坐起,右掌击
上吴卿脑袋,她才松口。张听收起左臂看,深深两排牙印,眨眼功夫,四粒牙印
渗出了鲜血。
  渗出的鲜血转眼积满一汪,顺着胳膊缓缓流下,张听只是端坐不动。这倒并
非有意装酷,小时候在桃树上滑下,大腿让树皮搓得血迹斑斑;抢鞭炮,手掌炸
得血肉模糊,不也都只抹一把灶灰就算了。吴卿并没咬掉肉,用不了多久,自有
血小板止血。然而吴卿,也许被张听搧了一巴掌,也许被鲜血吓坏了,哇啦哭出
了声。她丧魂落魄噔噔跑进卫生间打湿毛巾,要给张听敷伤口,进房的时候,绊
上凳子摔了一跤。凳子咣当倒上瓷砖地板,吴卿一个趔趄,半边身子扑上沙发,
在她侧身滑上地板之前,张听伸臂抱住了她。流出的一滩血珠,染上雪白的泡泡
纱衬衫的胸口。
  可能这一跤摔得太丢面子,或者是摔进了深恶痛绝的男人怀里,总之吧,吴
卿摔倒的一刻停止的哭泣,现在更大声的响起来了。她疯狂地爬起,毛巾甩上张
听胸口,对着麻将桌呜呜恸哭,左胸刚刚印上的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的抽搐。
张听被她哭得没法,攀着吴卿手臂拉她坐下,却被吴卿一把甩开,边哭边骂:
“你个王八蛋,狼心狗肺……打牌输了钱,骂老子出气。”
  “呵呵,呵呵,”被吴卿骂作王八蛋,既受冤屈,又切中要害,他实在忍不
住笑了,“姐姐,坐下说话,我带了一样好东西,坐下来我告诉你。”他拉吴卿
坐,拿毛巾蒙住她眼睛,像是真有什么东西要拿给她看的,“这次去北京,我带
回一顶帽子,绿色的……”

  他给吴卿讲北京之行,从最初的怀疑到酒店大堂的战斗。末了仰天长叹:
“报应哪,报应,这个死婆娘,她竟然这样报复老子!”
  吴卿破涕为笑:“活该,你玩这么多女人,不当王八天理难容!”
  又恨又怒,无话可说,张听伸脚蹬飞一只凳子,双手抱头闭上眼睛,屋里再
次陷入寂静。
  屋门突然嗵嗵暴响,一个女人在门外喊:“五楼的,五楼的,你屋里发地
震?”
  吴卿转头瞪张听,张听依旧闭目,一动不动。
  门外安静片刻,再次到来的是更加大声的叫嚷:“婊子养的,吃多了胀不过,
深更半夜拆屋扳架子,你个B养的们快活,你还想哈别个沙,过一哈一嗵,过一
哈一嗵,要死就去跳楼,在屋里跳个么B沙……”
  咒骂连绵不绝,张听腾的起身,随手从牌桌抓过一只茶杯,拉开屋门,凶狠
的将玻璃杯摔下,炸在那女人脚边。
  那女人跳起再落下,捻着睡衣下摆骇然失色。
  “你给老子少骂几句,”张听伸手指着她,“楼上楼下住,包涵一点,老子
正在闹离婚,闹的好就好,搞的不好还要死人,对不起,请原谅。”说完啪的关
了门。
  吴卿蹑手蹑脚溜出来,伏在门后静听,不一会儿面露笑容,转身叫道:“妈
呀,居然搞败了武汉女人,真有本事呀!”
  张听只是更加沮丧,也不理她,转身进了房。
  吴卿跟进来说:“你肯定没吃饭。”见张听不吭声,她伸手拉他,柔声说:
“你就别生闷气了,是你自己想多了,给你说,陈文艳和那男的没什么,肯定没
什么。”
  “陈文艳在胡国栋房里不接我电话,你怎么解释?”张听生气的说。
  “那我问你,你生日那天,你我清清白白,陈文艳打电话,你否认和我在一
起,你为什么否认?陈文艳不接电话,正是避嫌怕惹麻烦,她哪里晓得你就住在
工体呢。本来她应该想到的,无缘无故,你不会知道她在那个房间呀,不过,谁
有那么快的反应!”
  “那见了我,她跑什么跑?”
  “不跑怎么办?越是理亏,陈文艳越是不能站着等你骂。有外人在场,根本
说不清的破事,叫我碰到了,也只能先跑了再说,回家再说不更好。”
  站在陈文艳的角度,越想越觉得有理,他倒吸一口凉气说:“真的呀?”
  “什么真的假的,陈文艳接了你的电话,你照样可以怀疑她,可是如果陈文
艳故意报复你,她肯定不用躲你。”
  “可是可是,”他忽然大惑不解,“吴卿,你怎么帮陈文艳说话?”
  “老子傻呀,”吴卿也悲愤难平,“挨你骂,还给你老婆说好话。”
  吴卿的傻,也许是基于某种意味深长的自信。后来下楼宵夜,张听笑嘻嘻讲
述拳打胡国栋,她撇嘴说:“亏你笑得出来!你一拳一掌,打的都是陈文艳,不
是她更爱你,就是她恨死你,火车也拉不回来。”
  虽然预感这肯定是个麻烦,不过张听并不十分担心——世间打老婆的人该有
多少,打一巴掌,算个屁呀。吃完夜宵,他留吴卿别走,吴卿说要换衣裳,走了。

  国庆节放假四天,回老家打了两天麻将,吴卿打电话要他去台北路,经过汉
阳的家,停车上去看了看,却发现陈文艳回来过了,因为她的箱包摆放在卧室。
清查一番,发现公司发放的洗衣粉、香皂、毛巾、洗发水之类的劳保用品,原来
积攒了满满一抽屉,如今一扫而空,据此断定陈文艳回了枝城。不出所料,假期
最后一天陈文艳露面了,而与陈文艳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尊敬的岳母大人。
  张听以为丈母娘是来问罪的,他作了挨骂的准备,殷勤备至招待。话说回来,
他也只做了一些端茶倒水问寒问暖的表面工作。母女俩到家天色已晚,只能在餐
馆吃饭,而他打算砍排骨煨藕汤,这个温情脉脉的计划很快泡了汤,因为次日一
早,陈文艳和她老妈一起出门,丈母娘就那样走了。
  奇怪的是丈母娘没有半句责备,陈文艳也没显出半点有隔阂的迹象,张听有
口无心和岳母谈论水稻柑桔母猪小猪,随手点燃香烟,陈文艳还递来烟灰缸。他
虽然感觉怪怪的,还是非常高兴。晚上陈文艳和她老妈睡在卧室,张听睡客房,
他向吴卿通报陈文艳已经到家,还喜滋滋的说,形势一遍大好,老亲娘来劝架了。
他没想到第二天见不到岳母,也没想到第二天下班到家,形势风云突变。
  他做好饭,喊陈文艳吃,她并不客气,吃完饭筷子一扔,看她的书和电视。
一切如往常毫无两样,独只一条,目光总是有意躲着张听,更不开口说话。这种
情况张听见得多,所以不以为意,就算主动逗陈文艳说话惹来一张冷脸,他也不
闹心。根据多年的经验,不这样才不正常哩!
  第一天同床共枕,他谨慎的不碰陈文艳,以免招惹她生气。第二天他装着无
意搭上她的胸脯,陈文艳并不躲让,可是当他深入采取行动,手刚伸进陈文艳的
内裤,被她一掌推开,并且翻身以背示人,他只好悻悻收回魔爪。第三天,他故
伎重演,这次不顾陈文艳踢他一脚,强行剥了她的短裤,陈文艳也就老实了,然
而从始至终,她圆睁双眼紧盯老公。陈文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其状惨如奸尸,
而她那莫名其妙瞪着的眼珠子,直瞪得张听有如芒刺在背,他鼓捣几下,突然灰
心丧气,不了了之。第四天他思来想去,极不服气,再掀老婆的睡衣,陈文艳终
于开了金口。她一骨碌爬起,屈膝坐在床上,冷冷地说:
  “咱们离婚吧。”
  张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头愣脑说:“什么?”
  “咱们离婚吧!”
  “为什么,就为我打你?”
  “算是吧。”
  “你不也打过我,不是照样好好的!”
  “对不起,我没你好脾气,我受不了,我没脸呆在北京,我没脸见人。”
  “你不认为你也有错?我好心给你送衣裳,你凭什么不接电话?你躲在别的
男人房里,我就不能怀疑你?”
  “我不想说了,你不相信,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不觉得说这些话没意
思?”
  “谁他妈想说这些,是你自己弄的不清不白!”
  “你非要说我不清白,那也由你,我不清白,你还缠着我干嘛。”
  “我缠着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以为你是谁呀,地球离了你不转了?
告诉你,有的是人等着我,今天和你离,明天这床上就有人。”
  “那再好不过了,就这样吧,好说好散,哪天办手续?”
  “真的离婚,你肯定?”
  “你看我像开玩笑?”
  “离婚,离了跟那个胡国栋?哼哼,你凭什么这么大胆子,凭你长得漂亮,
还是凭你聪明能干?世界上比你漂亮比你能干又还没结婚的女人多的是啊,你敢
肯定那王八蛋不是玩玩而已……”
  陈文艳霍地起身跳下床,大喊一声,“你他妈疯了!”噔噔跑进客房,呯然
一声关了房门。

  剩下他独自一人,既恼怒,又为说过的话羞惭不已。陈文艳的羞忿他能理解,
一个女人稍有自尊,当然不能容忍当众被打嘴巴,当然不能容忍老公不信任!然
而这不是误会吗,不是事出有因吗,就为此闹到不可收拾?不就是一嘴巴,后果
就真的那么严重?离婚,多年的感情,就脆弱到经不住一嘴巴,一巴掌下去就化
为云烟?什么受不了,什么没脸见人,多少女人偷奸养汉,被男人打得鸡飞狗跳,
不也活得风光无限,有几个显出没脸见人的样子?没脸见人,就只能死,离婚解
决什么问题?——反复分析,最终确信陈文艳只是一时气话,根本无须当真。回
想自己给陈文艳栽赃泼污水,他也是失悔不迭,可是既然要论出个是非高低,不
那么说又怎么说!
  人类创造语言,目的是为了沟通,然而这个沟通体系迄今为止仍是如此粗糙
如此不完善,往往最需要沟通的关键时刻,它不仅毫无作用,甚至作用适得其反。
语言多么空洞无凭,许多时候,它毫无能力展示情感的真相,你表达的是真诚的
爱,而听到的人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只听出侮辱和伤害。而情感又多么变幻无度,
你心里想的是爱,嘴里说的又是恨,最后到底是爱还是恨,连你自己也弄不清。
我们的言语和感情有时融为一体,不辩自明,有时又背道而驰,越搅越浑;清晰
的时候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般清晰,浑沌的时候比三角形的圆还要浑沌。因此之
故,夫妻关系简单起来,比公猪母猪的感情还简单,不管哼哼还是吼叫,说什么
都好,什么都不说也无妨;而夫妻关系复杂起来,就会复杂得没谱,说什么都坏,
而什么都不说呢,更坏。
  这小俩口的关系,现在从简单进入了复杂。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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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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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自从搬进这间房子,张听经常和陈文艳分房睡觉。这种故意的分离本来是为
了自由,但是他们又从中意外收获了超越自由的欢乐,一种合法通奸的欢乐。有
时候他半夜悄悄摸上陈文艳的床,陈文艳假装熟睡任他胡作非为,早上又装傻说:
“臭蟑螂,什么时候又脱我衣裳,我怎么不知道呀。”有时候陈文艳大清早披头
散发钻进他的被窝,涎着脸说想要,还说早晨感觉好。
  然而这一次陈文艳逃进客房,他只有大难临头的恐惧。
  起初他坚信离婚只是陈文艳气头上的气话,并由此推定这是陈文艳的一次考
验。是啊,女人都热衷于考验男人,不是用花钱考验男人的爱心,就是让他在约
会的地点空空等候、考验他的耐心;而无端叫嚷离婚,也无非是光怪陆离的各种
考验之中难度较高的一种。这种考验的难度,在于它没有可供遵循的评分标准:
如何得分,如何及格,一切只能凭借经验。而离婚恰是前所未遇的新问题,所谓
经验,根本无从谈起。
  基于战略考虑,他谨慎的避免招惹陈文艳。那两天正是周末,两人低头也见
抬头也见,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都不说话,除了有几声“老婆,吃饭哪”,
从任何方面看,他们都是同宿一间旅馆的两个哑巴。张听是急性子,面临如此局
面两天不说话,不能不算难为他。无数次他望着陈文艳,层出不穷的道理涌到嘴
边,最后都硬生生咽回肚子。离婚的提议是那么荒唐,郑重其事讨论一件荒唐事,
无异侮辱陈文艳的人格,也侮辱自己。陈文艳够聪明了,她会知道自己荒唐的,
等她疯劲过了付之一笑,岂不是更好。
  两天熬过去,第三天下班回家,陈文艳很香的吃饭。吃完她靠着沙发看书,
神态平静专注,可是直到洗澡,她还是一声不吭。而洗澡出来陈文艳又直接进了
客房,张听再也忍不住了。
  我这样沉默,这样子无为而治,真的是好办法?不错,陈文艳聪明,可是再
聪明的人也会犯糊涂。不趁早当头棒喝,把她从迷雾中唤醒,她岂非越陷越深!
而且,我什么也不说,她就一定认为我是在等她?万一她认为我不在乎她呢?或
者很可能,她有心与我和好,而我不作任何表示,岂不弄得她没法下台、以至弄
假成真?她到底是女人,爱面子,个性又倔犟,我得给她一个台阶下,我得主动
一点呀……
  他的战略战术,充分实践了毛泽东军事思想。依照平津战役和平解放北平的
经验,此前的战略正是围而不打。前期目标看来已经实现,现在应该主动进攻威
慑恫吓,抓紧时机和平统一。
  匆匆洗完澡,他坐上陈文艳的床。
  陈文艳靠在床头看书,最近她一直在看这本股市实战技巧,书上每页都是密
密麻麻的K线图。以前她听从张听的教导,认同行情分析是无异看相算命的玄学,
现在不知怎么又迷上了。张听坐上床,陈文艳虽然不理不睬,却也并无别的反应,
他以为是好兆头,鼓起勇气开了口:
  “艳子,你们北京的事情弄完了吧?”
  其实他没别的意思,只因为国安的财务经理据说又要去北京,他关心陈文艳
的行程而已。但是陈文艳说:
  “哼哼,怕我再见胡国栋?”
  “还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哪,是我错怪你了,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
  “收起来吧,不需要,你想好了没有,什么时候离婚?”
  “离什么婚哪,我舍不得你咧,这么好的老婆,上哪儿找去……”想显示一
片真心,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上陈文艳肩膀。
  “恶心!”陈文艳扭身挪到墙边,眉头紧皱,“不要脸!”
  “这么说何必呀,多伤感情!老夫老妻了,这么长时间没和你好,天天想你
咧……你就不想我?”
  “除了睡觉,你想我什么?你那脑壳除了睡觉,还想过什么?”
  “呵呵,呵呵,”他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干笑,扪心自问,真是说不清还想
过陈文艳什么。想她当然想过,多多少少和睡觉脱不了干系,比如说,想起和陈
文艳打扑克、谁输一盘谁脱一件衣裳;想起和她共看一本花花公子、指指点点书
上的美女;想到和她同看三级四级片,她不好意思,却又戴上眼镜看得那么认真;
这些事情,妈的,没一桩不是下流事。除此之外,还想过陈文艳什么呢,吴卿跪
着抹地板,他想起陈文艳眼见饭碗生霉也不管;吴卿端来咖啡,他想到陈文艳从
没给他递拖鞋……但是这些想头,能告诉陈文艳吗!
  陈文艳的责问让他深感自己卑鄙下流,可是实在拿不出高尚的答案。难道回
答说“我不是想和你睡觉,我是热爱你,我天天思考着把毕生精力奉献给你,让
我们精诚团结,互敬互爱,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这样子确实有格调,
高尚,可这是人说的话吗。
  他没法回答,烦心窝火,仍然腆着脸说:“呵呵,咱们是夫妻,我想抱你也
是人之常情,是好事啊,如果想抱别人,那才麻烦哩——”
  “你不用含沙射影,”陈文艳尖叫打断他,“我讨厌你,我跟你离婚,和胡
国栋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敏感!”陈文艳无端反复提胡国栋,张听又禁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又没说你和胡国栋有关系,你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是,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费尽心机就是要我承认吧,你就是想证
明我有问题吧,好,是,我和他不清白,我和他还上过床,和你离婚,就是要嫁
给他,你满意了,开心了?”
  “你他妈找死吧?你脑子进水了,你怎么比猪还蠢!你就听不出来我是关心
你、是为你着想?是,我冤枉了你,不该打你,这就犯了死罪,硬是没有改过的
机会?离婚,离了婚你不嫁人,哦,你长得漂亮,有一份好工作,你以为就凭这
些,你就能找到一个好人?你以为你比杨贵妃还漂亮、比西施还漂亮,你以为你
一生总这么年青漂亮?你以为个个男人都像我这样围着你转、对你掏心掏肝?你
以为我是求你、没有你我不能活?我是没什么,比不上姓胡的帅,也比不上他有
钱,但我也不比谁丢人,我会找不到老婆?你也不想想,就凭你一张中专文凭,
你有把握在证券公司混一生?你也不想想你有多懒,蛇钻进屁眼你也懒得拉,你
也不想想你多么自私,你和谁搞得好?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跟我也搞不
来,你和任何人结婚,三个月不离,我从五楼跳下去……”
  “滚!”陈文艳跪在床上,怒气冲天手指房门,“要你放屁,我死也和你没
关系,限你三天离婚,不然法庭见!”

  进陈文艳房间之前,他心中充溢的是神圣的感情。一位父亲,眼见不谙世事
的女儿误入歧途,由衷的爱,由衷的无奈,由衷的期待,也就是那种感情。但是
坐到陈文艳身旁,他立刻明白他们到底不是父女,到底只是夫妻!因为父亲绝不
担心被女儿认为卑鄙无耻,而丈夫却免不了担心。奴颜婢膝给老婆赔笑脸、说好
话,结果呢,她压根儿不认为你安了什么好心,她认为你说来说去,就是为了和
她睡觉!而你又无从否认(总不能发誓保证不和她睡觉吧)!温言婉语,她认为
你心中有鬼;而疾言厉色呢,她又怪你态度恶劣。
  前两天突然听到陈文艳说离婚,他甚至颇有些好笑,如果说那时只感觉突然
刮起莫名其妙的风,现在就看见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天要变了。
  格格不入的谈心,结局乌烟瘴气,狼狈逃出陈文艳的房门,心中满是屈辱无
奈。陈文艳变本加厉的坚决,沉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她的嚣张气焰,深深刺激了
他,有一瞬间他冲动的想:“离,想死也随你!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将来吃苦
头别怪老子。”可是转瞬想到:“离婚,我居然离婚!我成了连老婆也守不住的
人,别人一定笑死吧。”再想到陈文艳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躺在别人
怀里,眯眼媚笑,和别人亲吻、做爱,甚至生下别人的孩子……这样的想象犹如
西伯利亚寒流,他浑身瑟缩,紧咬牙关咯咯作响,不行,开玩笑,绝对不行!
  十几天前在北京,有过一阵剧烈混乱的痛苦,但是抽疯一样很快过去了,他
不曾料想那只是浩荡缠绵的痛苦大军派出的一支小股先遣队。现在他像1948年末
的蒋介石,恍惚预感一波一波溃败即将接踵而至,大好江山即将易主,却还要压
抑悲哀勉力挣扎,梦想起死回生。他缺乏政治家的厚脸皮,所以外交家的口才毫
无作用,然而他还有艺术家的想象力,这使他茹苦含辛,费尽心机抢救他的爱情。
家里呆不下去的憋闷,下楼坐到小区空地的石凳上,一根接一根拼命抽烟,仿佛
这样吞云吐雾,就能够挽回濒临破碎的婚姻。
  他无法确定陈文艳奇思妙想后面的真正意图。
  作为一位业余作家,他能够理解陈文艳的自尊心,情节的发展需要角色加剧
矛盾,他也是让他们无理取闹,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一根筋的吵下去。但是类似
的情节发生到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曾经怀疑陈文艳知道他和吴卿的
关系,然而明显不是,如果陈文艳知道,没理由只字不提。那么,是为胡国栋?
这种可能性虽不能从根本上排除,但冷静思考的结果,除非陈文艳发疯,她决不
至于为另一个渺茫的婚姻急着离婚!
  还有什么原因,让她对我绝望?
  啊,结婚周年纪念日竟然忘了!可是,她向来不在乎这个啊。嗯,过几天,
还有九天,就是她生日,怎么庆祝……九天,太慢了。
  她最不痛快的,是她的户口不在武汉。嗯,还有房子,对,早该买房子了,
我他妈真浑哪!……球场街有现卖的高层,十八万一套,还能解决户口,对,明
天去看,连带解决她的户口!钱……先去银行打听,看能不能按揭,万一不行,
找吴卿借,呵呵,有了房子,你他妈再没屁放了吧……
  恰如被上级怀疑执政能力的官员,煞费苦心急于创造惊人的政绩,想到房子,
他确信找到了症结,也确信房子是他起死回生的精锐援军。次日去了球场街的售
楼部,是的,九十八坪的房子只要十八万,另加一万元可以解决一个武汉市户口。
电话咨询工商银行的熟人,得到的消息如有天助,市工行刚在一个月前推出了个
人住房信贷业务。接下来两天,他亲赴工行信贷部了解,银行提供六成十年期贷
款,只需购房者所在工作单位提供合格的个人收入证明。银行工作人员略略打听
了他的工作单位以及所在楼盘,肯定的答复说没问题;不过人家对他的性急表示
不解,明确告诉他三天办下贷款不可能,至少需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就一个星
期吧,这不妨碍房子到手,当晚回家,他郑重通知陈文艳:
  “艳子,我在球场街看中一套房子,明天交订金,一个星期就能拿到房钥匙,
你的武汉市户口也可以解决。”
  “这跟我没关系,”陈文艳冷冷的回答,“你不要白费力气。”
  “装什么呀老婆,咱们有房子了,你还装着不高兴,呵呵,还有户口,只交
一万就给你上武汉市户口,你老是担心户口,这下子都解决了。”
  “太晚了!”
  “什么话呀,买了房子,咱们好好过日子,好日子还没开头呢,晚什么呀,
那房子一百平方,宽宽敞敞,把你爸你妈接来也没问题,再过一百年,咱们还像
今天这么好,这么点子误会,竟然差点闹得我们分手,将来想起来不笑死才怪呐,
你说是吧。”
  “说这些没用了,我们缘分尽了,离婚吧,离婚吧!”
  “你怎么老说傻话!什么缘分,谁告诉你缘分尽了,法律规定了?别傻了,
我打了你一下,没几个人看见呀,再说,谁家不闹点矛盾,谁他妈吃饱了撑的笑
话你?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你的缺点就是一根筋……”
  “是,我就是受不了,不离婚也行,我不上班,你养我?”
  “呵呵,非得这么做吗,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不上班,成天闲着没事干,
要不了两天,你自己先疯了。”
  “那很好,明天最后一天,我今天去过民政局,人家说我一个人不能办离婚,
我希望你明天去。对不起,我们不可能了,我们好说好散,离了婚,我还当你是
好朋友,就这样,什么也别说了。”
  陈文艳居然去过民政局,居然打算背地里解除婚姻!这个最新的、最愚蠢却
又最显示她决心的证据披露出来,张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无比惊愕,他仍然不
信,或者说,他相信这是陈文艳精心设计的考验的最后一环,只要他硬着头皮顶
住,用不了多久,陈文艳就会笑嘻嘻说:“臭蟑螂,表现不错,你过关了!”所
以他呆愣片刻,又笑了:
  “呵呵,胡说些什么呀,把存折给我,明天先交订金一万,还得找工行办房
贷,买房子麻烦着呢。”
  “开始抢钱了,”陈文艳在衣橱翻出存折扔过来,“买房子,亏你想得出来,
你骗谁呀!”
  奇妙恶毒的说法,真想再搧她一嘴巴,不过她既然爽快的拿出存折,随她怎
么想吧,明天拿回房款收据,她会为她的污蔑道歉的!然而打开存折看,余额只
有一万六千元,最近的一笔取款发生在十月五日,取了整整七万。
  “钱呢,”他疑惑的问,“五号的七万,干什么了?”
  “借了我家里,他们买房子。”
  “买房子,为你爸做那个房子生意?你居然同意?”
  “买个房子,弟弟就能分到枝城上班。”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
  “和你商量,你舍得?”
  “不舍得也要商量,你凭什么做主!”
  “你给了多少钱你家里,你什么时候和我商量过?”
  “你是因为这个事对不起我,所以要离婚?”
  “是,也不是,咱们缘分尽了,我对你没感觉了。”
  “国庆节你妈妈来这里,就是来拿钱的?”
  陈文艳扭头沉默,似乎嫌他的问题愚不可及。
  他呆坐几秒,突然起身将存折一把摔向陈文艳,厉声吼道:“给老子滚蛋,
滚你妈的,滚!”
  陈文艳抓起小挎包,一阵风卷开房门,跑了。
  第二天,客房床上的被褥不在了,陈文艳的洗漱用具,她的行李箱也一齐失
踪。

  在怒吼之前的静默里,他还有一丝幻想,幻想终于到了陈文艳考验的最后关
头,幻想七万元换来婚姻的安宁,只要他呵呵一笑,考验就结束了。他有充足的
理由对突发的经济灾难付诸一笑——不就是七万元钱吗,反正我们用不着,反正
已经借走了,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本来打算笑的,然而陈文艳不合时宜的
傲慢的沉默摧残了他的幻想,他的宽容大度,他的坚忍不拔,所有为婚姻爱情付
出的笑脸和温柔,都在转瞬之间化作自轻自贱,化作无赖无耻和对自己的唾弃,
汇合成屈辱的洪流淹没吞噬了他,在最需要笑容的时候,他不想笑了。
  这些天他的忐忑的笑容,他的惶恐的温柔,都被陈文艳镜子一样冰冷地反射
回来,在那扇镜子里他比叫花子还凄惨,比叫花子还无赖。叫花子不用赔笑脸,
而他比推销员还谄媚,叫花子不用献殷勤,而他比汉奸还奴颜婢膝。从未体会的
深重的屈辱,他一直苦苦坚持。他本来还能坚持,像殉道者一样坚持。激励他战
胜屈辱的力量来自崇高的信仰,他确信不离婚是为陈文艳好,这是无私的信仰,
他乐意为此承担任何牺牲。但是这崇高的信念在陈文艳的镜子里只映出无耻下流,
越乐意牺牲越无耻,牺牲越大越下流,因为他无法否认最终目标是和她做爱!摧
残他的不是陈文艳的顽固,不是的,是爱情的下流摧残了他,而他的爱情不能不
下流。他再也不能接受任何牺牲,点燃他的愤怒只需要七百元,或许七十元也行,
凭空冒出七万,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陈文艳不跑,接下去,他会说离婚的,一定会说的,只有比陈文艳做得
更决绝,才能捡起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尊严。他是太生气了,被恍然大悟的岳父
岳母的怪异气糊涂了,气得忘了说离婚。他也没想到陈文艳逃跑,陈文艳怎么会
跑呢,从来都是他逃跑,如果陈文艳不跑,他一定会说离婚的,说完之后跑的一
定是他,只能是他。
  然而陈文艳跑了。
  陈文艳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房门无助的敞开着,深秋的冷风赶来填补
她的空缺,冒冒失失闯进门,在屋子里盘旋。他骂跑了她,骂跑了一个女人,骂
跑了一个为他背井离乡的女人,这个不期而至的胜利浇熄了他的愤怒,只让他陷
入更深的耻辱。在愤怒喷发之后的空虚中,远远近近的隐秘的歉疚沉渣泛起,陈
文艳当年寄来的每月五十元,他利用陈文艳赚到的六万元,他打麻将扔下她孤零
零在家,他背着她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陈文艳一定认为我是为钱骂她的,想
到这里,他几乎无地自容,伸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陈文艳不在了,在空空的房子里,一切战略战术,再没了立足之基。而他已
经智竭力穷,再想不出新奇的道理说服她,也失去了信心鼓舞自己,因为那一声
丧失理智的怒吼,他甚至再没有勇气寻找多年面对的女人。他顽固的盯视卧室墙
上陈文艳幸福微笑的画像,像虔诚的信徒用隐蔽的忏悔纠缠上帝。他幻想陈文艳
和他灵犀相通,无论她躲到哪儿,都不能不感觉他是真的爱她。在他的秘密祈祷
中陈文艳已被宽恕,就算她和别人上床,依然宽恕。然而没日没夜的冥思苦想,
在徒劳无功的绝望中,他找到的却是放弃的理由:
  如果非要通过错误证明错误,就只能选择错误;
  结婚证是一张纸,离婚证也是。

  熬过周末两天,星期一下班之前,他到武昌守在陈文艳单位门口。
  陈文艳走下公司门前的台阶,登上开往汉阳的公交车,在钟家村下车,走进
祁万顺(武汉著名的小吃店,以品种繁多和价格低廉取胜),她在那里吃一份盒
饭,出门走过汉阳商业大楼,沿着腰路堤路往江边方向,在一栋普通的楼房后消
失了。这一切张听看在眼里,他看着自己的女人郁郁寡欢走在如潮的人流中,走
上寂寥的背街马路,落日的余晖照着她阴郁的脸庞,那张脸憔悴疲惫,如同这个
季节的梧桐树叶。他追随陈文艳走进一片芜杂破败的住宅区,那里各式房子因陋
就简拥挤在一起。陈文艳走过七弯八拐阴暗逼仄的小巷,开门才发现张听在她身
后,她哼了一声,转瞬之间傲气逼人容光焕发,恶狠狠推开屋门。
  小屋里全部的家具只是一张床,瓷砖地板似乎在某次淹水之后再未清洗,污
迹像大树桩的年轮,一波一波,显示出退潮的方向,陈文艳的行李箱,还有一只
鲜红的塑料盆,就摆在地上。
  他是来通知陈文艳离婚的,然而与其说离婚是对爱情死心塌地,不如说是为
了挽留爱情。牵制离婚的除了爱,还有失意的仇恨,对陈文艳忘恩负义的仇恨。
她的每一样东西,甚至每一寸肌肤,都激起他的仇恨——你的衣裳,你的手表,
你的手袋,你的工作,甚至你的姿色你的骄傲,没有我,一切都不存在!我把你
从下岗的女工宠成骄傲的公主,你却挥着翅膀说再见,这就是你的报答!
  他想过为爱离婚,那样的离婚是爱的延续,他将从头再来,像初恋一样开始
纯洁的爱慕。他也想过为恨离婚,那时候依然和陈文艳形影不离,然而他只想成
为陈文艳人生路上无处不在的绊脚石:她住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永远和她住
对门、住隔壁,像她的影子,清早在她家门口行注目礼,黄昏挡住她下班的去路,
像她的孤魂野鬼,永远沉默,微笑着沉默……细节栩栩如生,似乎已经看见陈文
艳痛哭流涕请求原谅,而他轻蔑的啐了一口,继续微笑。对着陈文艳的画像想到
这些,他曾经为自己的残忍激动得浑身战抖。
  眼前凄惨的景象让他的计划烟消云散。她过的什么日子呢,当初不见到我,
不和我恋爱结婚,就在老家过一生,以她的漂亮,不愁找个家境殷实的男人,一
家人和睦安宁,平平静静过一生,是不是比现在更好些呢……
  “来看笑话的?”陈文艳冷冷的说,“你开心了?”
  “回家吧,离就离吧,我答应你,明天去。”
  陈文艳不回家,可是她跟张听去了酒吧,因为他说,后天就是你生日,你这
么盼望离婚,我就拿它当生日礼物,趁我今天还是你老公,提前庆祝一下,以后
没名分了。

  酒吧应该是富丽堂皇的吧,它的华丽笼罩在昏暗里,从来如此。远远近近的
人,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桌上摇曳的烛火,又孤单,又柔弱,照着对桌的人飘
飘渺渺,隔了一个世界似的。
  喝酒,望着陈文艳恍惚的脸恍惚的身影,一些遥远的甜蜜涌上心头。
  第一次去她家,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学生,寒假之前,她汇来五十
元路费,他坐十小时的车到达陈文艳工作的商场,一分钟来不及歇,和她赶车到
达一个小镇。因为下雪,黄泥巴山路泥泞不堪,他脱下皮鞋拎在手里,赤脚和她
挤一把雨伞,那样子又走了一个多小时。雪纷纷的下,远处起伏的山岭,眼前忽
现的民居,三五成群的果树,一遍白茫茫的静默。他们一路走,一路吻,雪落上
她的头发,粘上她的眉毛,她的脸红彤彤的,眼珠又黑又亮。而他呢,脚一点儿
不冷,只希望那条路没有尽头,不停走下去,走一生……
  第一次和她同床共枕,是三年前的事。那时他趁实习去她单位看她,睡到了
一起。彻夜缠绵厮磨,很多次差点突破界限,她并不反对,但是第二天她还是处
女,只因为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工作,不知道能和她结婚。那天晚上他问她:“你
成了别人的老婆,我们也睡觉,好不好?”她说:“好!”
  他轻言细语回顾往事,带着啤酒一样苦涩的笑。其实平时很少想这些,那仿
佛一笔过去的岁月一分一厘积攒的微薄积蓄,如今遭遇变故,不得不动用存款救
急。陈文艳不时轻吁一口气,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啜饮啤酒,但是啤酒也许是
她抵制软弱的武器。
  “我们就这样完了,”他说,“多么美好的过去,就这样结束了?”
  “提这些有什么用,你还劝我不离婚?”
  “啊,你多心了,我只是不明白,你难道一点也不惋惜?”
  “和一只猫生活几年,也不可能不惋惜。惋惜有什么用呢,该怎样还得怎样,
有留恋就好,别弄得头破血流再分手。”
  “我始终不明白,我哪里做错了,我总不能莫名其妙把你丢了吧,你说说,
我哪里让你厌恶,将来再找老婆,也攒点经验教训。”
  “和你没有安全感。”
  “说具体一点,太笼统了,等于没说。”
  “我懒得说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好吧,那说说将来。离了婚,你再嫁人,你想过没有,将来你老公问你先
前的男人如何如何,你是夸奖我还是臭骂我?”他和吴卿一起,常常想问老巩如
何如何,如今移花接木,采访未来的前妻。
  “只你想的多!将来,谁知道,我骂你干什么。”
  “那不见得,比方说,你们俩做爱,你幸福的哼哼叽叽,那时你老公问你,
你和张听也这么哼吗,你怎么回答?”
  “你妈的没屁放,无聊!”
  “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你着想,凡事考虑周全一点好。将来他问你我到底什
么不好,你就说我什么都好,就是阳痿不举。你不是处女了,但如果前夫阳痿,
你的身价会高一些。”
  “多谢了,别人没你这么阴暗复杂。”
  “我知道男人想什么,算了,你最聪明的。将来有人欺负你,告诉我,老子
找人揍他。”
  陈文艳哼了一声。
  “再问一个问题,你想到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想到我们亲热,你心里酸不
酸?说真的,我只要想到你和别的男人,就酸得要命。”
  “当然不好受……”
  陈文艳的回答让他深感满意,好像这是她还爱他的铁证。出了酒吧,送陈文
艳到她的住处,他要和她一起睡,陈文艳一脸鄙夷往外赶,赖了好一会,最后还
是灰溜溜走了。

  第二天一早,在一年前领取结婚证的同一间办公室,一位和蔼的中年男人接
过他们退还的大红证件。
  他们没有离婚的经验,不知道还有一些准备必不可少,离婚申请,单位证明,
财产分割协议,相片,什么都没带。
  “我们都没工作,没单位给我们开证明,”张听说,“至于别的,您稍等几
分钟,马上写好。”
  “明天再来吧。”办事员直摆手,表示这是不可接受的,但是态度仍然和蔼
可亲,似乎不情愿让不幸的人更加不幸。
  张听铁心要办什么事,效率总是很高的。他出门买回一条红塔山,拉开办事
员的抽屉放进去:“请您帮帮忙,我们真心离婚,今天明天是一样。”
  那人苦笑说:“写材料吧,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离婚还行贿。”
  写公文张听是行家,三分钟都弄好了。用不着客套,申请书就一句话:感情
破裂,申请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也一句话:财产已分割、保证不存在争议。至于
相片,则撕下结婚证上的合影照,用剪刀一分为二,彻底体现了离婚的真义。
  办事员认真填写离婚证,张听则在一边思考这个绿皮证件的作用。说真的,
在我国形形色色的证件中,最叫人不懂的就是离婚证。它有什么用处呢,既不能
凭它打折购买大米鸡蛋,也不能凭它求职应聘;以前单身我们没有它,现在单身
就同样用不着它;那么它惟一的用途,就是用来证明我们曾经结过婚,而这一点
恰恰是我们最不想证明的。后来拿着办事员辛辛苦苦填哪写哪粘相片哪盖公章哪
好不容易弄好的东西,刚走出婚姻登记处的大门,他打开绿皮小本本,扯出瓤子
撕得稀烂,一把扔进了垃圾箱。
  离婚的当天,他帮陈文艳搬回了被褥行李。他们又在一起生活,还像原来的
那对夫妻。楼下卖水果的婆子碰到他俩,总是热情洋溢的招呼“小俩口这又是上
哪儿逛去呀!”张听的同事来打麻将,陈文艳客客气气,端茶倒水寒暄,比以前
表现好多了。不过毕竟有了实质的不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除了结婚证退还了
政府,他们再没有一起睡过。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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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让陈文艳写欠条,本来是吴卿的要求,回到台北路,吴卿自然要问。张听讲
了算账的经过,说陈文艳欠我三万五。
  “陈文艳写了欠条,”他说,“不过我撕了。”
  “撕了,陈文艳不还钱呢?”
  “不还,不还就认倒霉。”
  “乖乖,你可真大方!”
  “拿了欠条又有什么用,我难道追着她讨债?哎呀姐姐,你应该不在乎这几
个钱哪。”
  “我呀,你这账算的,没一点道理,你那些东西要着有什么用处,卖到旧货
市场,撑破天卖一万,居然算了两万四……你处处让着她,这也罢了,最后连个
欠条也不写,还不如干脆不算。我反正搞不懂你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得亏了陈文艳,我们才攒下几个钱,当初我利用她赚钱,说不定哪天还给
她弄出麻烦,我们好一场,为几个钱斤斤计较多没意思。她今天本来还了我一万,
我也接了,接过钱,我真是感动,马上声明剩下的钱不要了,你猜怎么着,她,
她又把钱抢回去了!”
  “又有故事?”
  “说了你别介意,陈文艳不让我走,她说想和我和好,不过我不敢信她……
她听说我和你在一起,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的妈呀,”吴卿吸一口凉气,“吃回头草了!她想和你复婚?”
  “她是这么说了,我能答应吗!没有你,我也就认命算了,现在不是有你吗。
鬼知道陈文艳怎么想的,老子真的依了她,她不定又不当一回事,我是被她搞怕
了。她把钱抢走,我反而安了心,管她妈的,只当欠她的都还给她了,从此恩怨
一笔勾销。”
  “你真这么想?”吴卿似乎不相信。
  “我想了,我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她肯定把我当臭狗屎,她会爱我,我看
不可能。无非是看到我和你好了,她又气不过。”
  “陈文艳再找你,你怎么办?”
  “她不会纠缠我的,我了解她,她比我还爱面子,只要我不理她,她的自尊
心就会打败她,她从不低三下四求人,你放心。”
  “我放心,我放屁的心,你这家伙心比水还软,你舍得不理她?”
  “怎么搞的嘛,你以前那么自信,今天反而心虚了。这么说吧,陈文艳不找
我,我肯定不找她。但她有事求到我,我多少总得帮她,我不可能当她不存在,
这是基本人情,到时候也不要说我有非分之想。”
  “如果陈文艳要你和她睡觉呢,这个忙你帮不帮?”吴卿笑嘻嘻说,“我看
陈文艳也是真的想你,你们不是好几个月没抱过吗……”
  卧室暖烘烘的,在刚买三天的新床上,两人并排靠着床头。吴卿的问题,像
她睡衣里的身子一样赤裸裸,但确实是个难题。张听回答说“这种忙呀,只有你
批准我才帮。”后来躺进被窝,枕边吴卿轻轻的鼻息,暖洋洋一阵一阵吹上他的
耳根,他难以入睡。陈文艳在那房里,也许明天早晨还睡不暖和被子,你个傻婆
娘,都是你自讨苦吃……

  吴卿想看金老大的工作进展,趁着元旦放假,张听陪她去工厂视察。
  金老大的工厂坐落在孝感市郊一处偏僻的乡下,占地十亩有余。当地乡政府
投资二百余万建成这个油脂加工厂,运转不到一年倒闭了,锅炉、厂房、油罐、
真空泵、过滤机,各种大大小小的设备,都还有七八成新。当然了,建厂的资金
来自银行,工厂倒闭,也轮不到政府着急。金老大每年支付两万元租金,就可使
用现有厂房设备,确实很划算。乡政府也满意,原因很简单,两万元租金,不赚
白不赚;更重要的,锅炉房的烟囱滚滚冒烟,等于现场直播乡领导招商引资的光
辉成果。金老大带20万入驻该厂,乡政府上报给市政府的招商引资成果是680万。
  偌大的工厂,车间、食堂、办公室,处处干净整洁,吴卿看了连声夸奖,说
小金你确实有能力、会管理。金老大笑了笑说:搞工厂,只要一点干劲,我只是
看不得脏乱差,毛主席从来不扫地,这是小事,谈不上管理能力。
  金老大真是有干劲,他从没接触工业,如今满嘴都是新名词,什么分汽包、
喷射泵、酸价、过氧化值……只听得张听一头雾水。金老大以前大概没生过煤炉
子,搞了三个月工厂,居然会烧蒸汽锅炉。具体到目前的产品,既无人指导更没
有实践经验,全凭翻书剽窃一点理论,一次次试生产一次次分析,历尽千辛万苦,
产品终于出来,可是质量总是有问题,酸价太高,降不下来。不久前才弄清楚症
结在于原料新鲜度不够,和供应厂家反复沟通,提高价格以求原料尽可能新鲜,
终于能够生产合格产品。金老大的手脚也麻利,前不久刚刚销售了五吨产品,而
且用户反馈不错。
  但是目前又面临极为严峻的问题:工厂停工了,因为原料供应中断。
  金老大从河南一家油厂大批采购原料,惹得其他买主极为不满,当地人直接
警告,禁止他再去那个油厂拉原料,否则格杀勿论。前不久警告成为事实,金老
大在河南装好一车货返程,光天化日之下,货车被人拦截,车玻璃砸得稀烂,金
老大脑袋挨了两棍子,额头上的肿包,现在还没消。办厂之前,千思万想,各种
困难都预计了,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吴卿问金老大怎么办,金老大说:“我在山东联系了几家大型油厂,下一步
从山东进原料,距离远了四百公里,运费涨了不少,不过也能承受,最近卖的五
吨货,前期做实验浪费的钱全部赚回来了,利润很不错。目前不考虑太多,先在
湖北打开销路,将来直接把工厂办到山东,最好能和油厂合作联营,原料有保障,
运费也省不少。”
  金老大买了一辆二手微型货车,只花一万二,又能拉人,又能拉货。跻身有
车一族,他乐呵呵说,我开这车到处跑,也满风光的。虽然麻烦不少,金老大对
未来无限憧憬,他的豪情感染了张听,吃饭的时候告诉金老大:我和陈文艳离婚
了,现在和吴卿住在台北路,老爸老妈我都没说,你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你总是神出鬼没,”金老大吃惊非常,“你是因为吴小姐离婚的吧?不是
我说你,你这么甩掉陈文艳,不应该呀!”
  “是陈文艳甩我,和吴卿无关,”张听说,“你了解我的,我没那么缺德,
是陈文艳逼我离婚的,国庆节之后就离了,我和吴卿前几天才好上的。”
  张听当初利用陈文艳赚了六万块钱,事成之后他告诉金老大,金老大当即嘲
讽说“只有你干得出这种黑良心的事”。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张听再次详细
复述离婚经过,特别讲了财产的分割情况,信誓旦旦保证没有欺负陈文艳。金老
大听了,也只有叹气:“唉,离了就离了吧,多找几个老婆,天下一家亲……”

  陈文艳一度被张听怀疑红杏出墙,实际上她是无辜的,可是深究下去,她又
并非彻底无辜。在北京那段时间,她的确经受着诱惑和抵制诱惑的折磨。她不曾
涉足欢场,没学会爱别人,也没学会表达欲望,内心一团浆糊,却又做出一脸坚
毅端庄,最花心的男人也不免对她肃然起敬。她的打算暧昧不明,推动她的是莫
名其妙的报复心理或者解脱寂寞的尝试,牵制她的却有骄傲和顽固的羞耻观念。
正因为竭尽全力才没有走出那一步,男人从天而降的耳光就更加激起她的愤怒。
没机会贪污的人被人说贪污,只会感觉委屈;有机会贪污却没贪污的人被骂贪污,
不愤怒则不可能。深重的冤屈,离婚也不足以发泄怨恨,就在挨揍的当晚,她决
定侵吞财产,最好让她的男人一无所有的离婚!
  不能说陈文艳深思熟虑作好了离婚打算,最起码的,离婚之后怎么生活,她
不曾认真考虑斟酌,有时候想到这方面,她只是自信的认为没什么,肯定没什么。
离婚的力量来自冤屈和自尊心饱受摧残的愤怒,还有多年星星点点积攒的这样那
样的不满推波助澜;离婚过程中张听的委曲求全,她不是没有看见,然而只是激
起她的鄙视,只是刺激她一天更比一天盼望离婚。离婚是她的审判,她的刑罚,
他越是怕,她越要加之于他。复仇之火烧昏了头脑,她无暇也无心考虑后果,直
到真的离了,她才意识到:她扮演法官的同时兼任了犯人——她加给他的刑罚,
正是对自己的判决。
  她不承认离婚是错误,最初也实在看不出有何不妥。他们还在一起,张听天
天在她身边,仿佛国家发放的基本生活保障,他注定永远是她的,除非她自己不
想要。张听依然无休止的纠缠,慰藉了她的寂寞,也以奇妙的方式延续她的快乐。
张听耍赖钻她的被窝,她骂他不要脸,并非言不由衷;可是他不那么死皮赖脸,
或者被她骂走,她又怅然若失。她不是不曾心软想抱一抱他,可是嘴里镶了铁牙,
说出来的字眼,硬梆梆,冷冰冰,个个都是拒绝。出差在外,注定不能见到他,
宾馆的房间,比沙漠荒野还寂寞空旷。她不知道少了什么,解胸罩就寝时,恍惚
留恋一双常在背后松开胸罩袢扣的手;那时她想到他的纠缠,心中充满甜蜜。可
是再见到他,她依然冷冰的脸,冷冰的嘴。那正是她的爱,冰冷的爱,她只能这
样爱——奇怪的自尊把她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女王,只能供他毕恭毕敬服侍,不能
让他亵玩抚爱;只能对他发号司令,不能与他软语温存;这就是爱他,她的存在
就是对他的爱!
  居然喊出“我想和你睡觉”,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勇气何来,然而他还是走了!
他陪伴另一个女人去了!他居然有女人,他和吴卿在一起!这个王八蛋!
  她加之于他的一切苦果,如今不得不拾捡过来一一品尝。离婚之前她恨他,
现在更是切齿痛恨。然而恨与恨是如此不同,以前她恨,恨他是自己的男人,现
在她恨,恨他成了别人的男人——这是不允许的!

  元旦过后,陈文艳还了一万二千元给前夫。以此为始,不知是家里少了一个
男人阴气太重呢,还是新年带来了霉运,接下来一个月,坏事连连。电视不出图
像,厕所堵了两次,炸了一次白炽灯,日光灯管的启辉器坏了一次,厨房的水龙
头漏水一天,淹了整个屋子,更要命的,她六次出门忘记了带钥匙,其中三次是
夜晚十点才发现不能进门……这一切她都无法自理,不得不求助前夫,而不出她
的料想,张听总是有求必应。陈文艳挽救爱情的努力,就是制造机会一个月见了
十五次张听,然而一次一次见面,不过是一次一次发现一腔柔情付诸东流。
  那期间她还多次见到吴卿。两人常常隔着汽车玻璃,像两条眼镜蛇一样对峙。
她们都不说话,也的确无话可说,她们谁也不肯打破沉默,因为她们擅长的武器
都是沉默。陈文艳每次都赢得了表面的胜利,最终荣誉却总是归于吴卿——不管
态度多么友善,张听一次也没有留下不走。
  不管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最后都厌倦了。吴卿厌倦陈文艳一再的无聊骚扰,
陈文艳厌倦失败。春节将至,大家不约而同希望解脱。吴卿计划与张听去新疆,
早早定了机票,陈文艳则计划同一天去深圳,最后三个人都留在武汉,因为陈文
艳出了车祸。
  只有陈文艳知道车祸不是交通事故。1月31日晚上,公司为家在上海的员工
饯行,陈文艳在聚会上喝了好些酒,散伙时礼貌的谢绝了同事护送。那时她神智
正常,并没想到死。后来一个人走在冬夜的街头,风是那么冷,她是那么孤单。
从中北路走到阅马场,走上长江大桥,她在桥边伫立良久。江天寂寥,人仿佛悬
在半空,她的心猛然狂跳,害怕不能抵挡江水的诱惑,她匆匆跑向龟山,像恶梦
里被魔鬼追赶,带着恐惧飞奔,后来疲倦至极,突然无比愤怒。长江大桥车来车
往,呼啸而过,永不停息,无人为她停留。她想到自己无端被世界抛弃,生命的
虚空、爱情的挫折、痛彻心扉的羞辱,感觉不堪忍受。没意思,没意思,没良心
的东西,老子死给你看,看你们能不能心安理得快活!在古琴台的一处斑马线旁,
一辆小车飞速驶来,她冲上马路,炫目的车灯光柱迎面刺来,在尖锐刺耳的刹车
声中,她感觉生命正在离开自己,那一刻她又无限悔恨遗憾,凄厉的叫喊划破了
夜空……
  陈文艳次日中午才从昏迷中苏醒,可能是后脑勺撞上了水泥路面,更可能是
吓晕的。她的伤没有生命危险,左腕粉碎性骨折,左胸肋骨断了三根,伴有脾脏
出血,医生轻巧的说:住几天院就好了。
  张听第二天在公司领红包,只等中午吃完团年饭正式放假,陈文艳单位的行
政经理来电说: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交警从受害人随身的钱包里发现了机票和
名片,确认是陈文艳,她在市三医院抢救,交警请单位代为通知家属。
  他不能说自己不是陈文艳的家属。
  陈文艳无力抗拒的接受前夫的照料,也同时无奈接受了吴卿。无法通知陈文
艳的家人(她家里没电话,村里也可能没电话),除此之外,张听差不多肯定陈
文艳的车祸因他而起,他悉心照顾前妻,不如此良心不得安宁。陈文艳在医院病
房度过春节,张听和吴卿轮班陪护。最初几天,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除夕夜陈
文艳能够下地活动,三人在病房吃火锅,还举起可乐碰了一杯,共祝新年快乐。
天长日久积郁的痛苦,暴烈的喷发才能释放一空;正如性交解脱情欲折磨,死亡
是一种极端的自慰;陈文艳死过一回,万念俱灰,尽管哀愁绵绵,仇恨却是不复
存在了。
  大年初八陈文艳出院,妹妹陈文丽从老家过来照顾,解放了张听和吴卿。文
丽还不知道姐姐离婚,吴卿在场,她仍然亲热地喊姐夫。陈文艳纠正妹妹,让她
喊哥哥。正月底陈文艳病愈上班,张听介绍文丽到叔叔的牛肉面馆打工。叔叔知
道张听和吴卿是一伙的,笑呵呵说:门面原来卖给你啦,还好,没便宜外人。
  陈文艳自杀选中的倒霉鬼,据他的名片,此人姓肖,是医学院附属医疗器械
公司的老板。肖老师开车在斑马线上撞人,根据交通法规,全部医疗费由他承担。
说起来是陈文艳找死,怪不得开车人,可是法律偏袒走路的人,肖老师只能欣然
接受。他也许庆幸医疗费不多,也许庆幸撞伤的是一位美女——开车撞人很简单,
可是撞上一位单身美女,就比中六合彩还难,反正比撞上老太婆要好——撞了人,
就该这么想。陈文艳住院时,肖老师三天两头探望,送花送水果,还送热腾腾的
排骨汤。之所以要提肖老师,是因为后来陈文艳和他有故事。在这故事中陈文艳
扮演了吴卿曾经的角色,因为肖老师也是有妇之夫。然而这是后来的事。

  春节过后,离婚的旧闻传到了单位。张听虽然无意隐瞒,却也不曾刻意传播,
他不是娱乐明星,犯不着散布鸡巴八卦。张听在汉阳的家,既宽敞,又没老人小
孩干扰,一向是打牌的洞天福地,同事多次要去打麻将,他多次拒绝,最后不得
不给出解释,说再不能去了,说那房子属于陈文艳,说我和陈文艳离婚了。张听
自称离了婚,同事都不相信。常去他家打牌的同事,只看见他们小俩口素来和睦;
另外,陈文艳那么漂亮,张听似乎毫不可惜,说自己离了婚,言语之间笑嘻嘻的,
同事无法不认为他是开玩笑。然而后来大家也就相信了,而且流言马上传遍公司,
说张听老早就有相好,那女的是京华证券的,比陈文艳年纪大,也不如陈文艳漂
亮,可是好像蛮有钱。后来又有证据,说张听常常驾驶的墨绿色神龙(以前他说
是借朋友的车),就是吴卿的,因为有人见过吴卿驾驶同一辆车。同事拿这些事
问张听,他只能一一承认,这也等于承认了大家的看法——张经理抛弃老婆,弃
明投暗,就是为了傍大款!
  公司的小姑娘,从前和张听嘻嘻哈哈全无顾忌,自打张听离婚,人家躲他像
躲露阴癖患者。而男同事可能是瞧不起,也可能是嫉妒,明里暗里总要刺上一刺。
开年之后,张听上了财大的研究生班,周六周日都要上课,没空打牌了,同事奚
落说:“读研究生?你还研究个卵子!房子车子都有了,还假鸡巴奋斗!上无老,
下无小,什么心不操,正该打牌呀,不打牌,要那么多钱干嘛,留着填棺材?”
  一个男人,结婚一年就离婚,而且离得不声不响,而且马上又和一个款姐搞
在一起,这些情况加起来,领导(也就是林总)除了有普通人的想法,还会产生
更高层次的顾虑:一个毫无责任心的人,一个把婚姻视作儿戏的人,怎能指望他
背负责任?怎能指望他管理好公司?
  林总上升到公司利益的角度考虑张听的个人问题,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国安
总公司去年正式兼并另一家全国性券商,兼并之后的国安在华中地区有七家营业
部,为便于管理,总公司在武汉设立华中地区管理总部,林总出任华中总部的大
老板。林总升迁,势必留下武汉分公司总经理一职。林总选中的接班人是行政部
程经理,三月中旬,程经理变成程总经理,成为张听的顶头上司。
  新总经理出炉之前,林总找张听谈话,亲切询问离婚的原因。如果据实直说,
三天两夜也讲不清。不想浪费林总宝贵的时间,张听仓促编了一个故事,说是陈
文艳为了她弟弟,给钱她父母买房子,巨款七万,陈文艳一声招呼也不打,他知
道之后非常恼火,一气之下说离婚,陈文艳也不求饶,就这样离了。他补充说:
“我说离婚,只是想警告老婆,谁知陈文艳顺着竿子爬,严重支持,弄得我骑虎
难下,实在是没办法。”张听对这故事很满意:责任明确,是陈文艳的过错;动
机单纯,不是他有心另寻新欢;是他提出离婚,足够有面子;陈文艳没求饶,也
不丢份,简直是皆大欢喜。可惜林总不这么看。
  “婚姻大事,你看你,”林总很不满意的说,“你把结婚当了打麻将凑班子
啊?为几个屁钱,说离就离,不是我说你,一个人连家庭也搞不好,怎么能搞好
工作!”
  “婚姻和工作好像没什么关系呀,”张听说,“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老
毛,老朱,老邓,都离过婚,刘少奇结婚六次,没人怀疑他的工作能力啊。”
  林总哼了一声,皱眉思索半天,噗哧笑了,说:“你嘴巴狠,歪道理我说不
过你,不说了。现在我正式给你交底,武汉营业部的工作,我曾经想过让你接手
的,你精通业务,在荆州负责的时候表现也不错,但我最终决定交给程经理。不
为别的,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把事当事,我让你接手,你一年赚三千万,我也落
不到一分,可是万一你捅个五百万的窟窿,我就得跟着你下课。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需要会赚钱的,只要能管家的,不出乱子就好。还有,你以前犯过错误,我
让你接手,出了事我没法交待,上头如果问我为什么用你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
我如何解释?不怕你怪,我直话直说,因为你是明白人。给你说这些,是希望你
以后支持程经理工作。你的嘴巴太刻薄了,你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我是无所谓,
但是程经理未必有我大度,你捏在他手里,吃亏的总是你,最要紧的,你不能图
嘴巴快活,破坏安定团结,影响公司工作。听明白了没有?”
  “这没问题,”张听诚恳地回答,“我清楚的很,从来没想过抢班夺权,抢
得来吗?程经理和我关系很好,您是知道的。我从来不拆朋友的台,请放心,我
一定支持配合程经理,工作方面有意见建议,肯定和他好说好商量……”
  张听以为程经理上台是好事,素来的关系好,人又蠢,肯定比林总好糊弄。
谁知程总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宣布国债部工资奖金与收款业绩挂钩,月收款
标准,还是三百万。这是一项老政策,去年实行过,后来又取消了。程总在公司
会议上宣布此事,此前竟不和张听通气,让张听很是恼火。张听不好公然发难,
在会上高举双手赞成,散了会,他又找程总私下讨论,建议程总取消政策。
  张听列举数据,证明去年实施该政策七个月,与政策实施前相比,平均月收
款量几乎不见增长。“统计数据表明,这个方案不能显著促进收款工作,”他不
无得意的质问程总,“那么,一项试行过却不见成效的方案,硬要推行又有什么
意义呢?”
  “就因为去年林总说了试行,所以你们不认真,我郑重提醒你,你还要记着
传达给他们几个,今年不是试行,今年的政策是铁的,完不成任务,坚决扣工资,
别梦想还会补发。另外,如果你们一个月收回一千万,我算过了,奖金就会超过
三万,这是去年的政策没有的,现在设置高额的奖励标准,奖罚分明,就是要调
动你们的积极性。”
  “月收款一千万和上天摘星星没两样,别说奖三万,奖三百万也办不到。”
  “世界上的事,怕就怕认真二字,”程总引用伟人的名言,似乎自己也成了
伟人,潇洒地挥手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不要动不动就叫苦连天,我
相信你,你会完成好任务的。”
  张听不管不顾,坚持申述自己的意见:“可是基本任务定三百万,为什么不
是三千万,或者三十万呢,它的科学依据在哪里?您是知道的,今年和去年的情
况大不相同,经过北京的清欠,债务总额降了一半,沉淀下来的基本都是死债,
但是收款任务保持不变,这就大有疑问。去年定三百万,本来就是林总脑袋瓜子
一拍想出的数字,去年搞了七个月,只有两个月完成任务,一个题目出得大家都
不及格,这题目就出得太难了吧,您说是不是?再说,考核只针对国债部,别的
部门旱涝保收,这本身就不公平……”
  “公平,呵呵,”程总轻蔑地笑,“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公平!你们国债部,
成天吃喝玩乐游山玩水,柜面的员工还抱怨呢!依你说,那就算了,大家都来混
日子?都像你一样,叫你去厦门,你跑到汕头,公司还不完蛋!”
  人一阔,脸就变,程总就是这样。张听去年和程是好朋友,无话不谈,却不
料程摇身成了上司,往日的倾心之谈,如今被他拿来反攻倒算。话又说回来,张
听人不阔,脸也变。程总以前做经理,张听三天两头请他吃饭;春节之前基本确
定程经理即将掌权,张听却不去程家拜年。说来也怪,自从得知程即将成为老总,
张听就对他敬而远之,他越是“敬”,程总越是感觉敌意。今天的讨论谈到这个
份上,张听很识趣,恭恭敬敬连声称是,赶紧拍屁股滚蛋。
  三月份收款八十万,发工资,程总果然铁面无私,张听堂堂部门经理,只领
了基本生活费六百元。
  离婚分得的现金一万六,正好等于研究生的学费;陈文艳元月份还的钱,正
好抵了去年九月向吴卿借的一万。张听手头的积蓄,只剩下春节得的一万元红包。
他和吴卿过日子,丁是丁,卯是卯,每月上交一千块,算是生活费。这是他的提
议,吴卿也不反对,第一回交钱吴卿,她欢天喜地说:哈,我男人养我啦,真幸
福!如今程总折腾,也不能不交钱吴卿,唯一的办法就是啃老本。新政策出台,
工资被克扣,张听瞒着吴卿。以前他不瞒,因为她是朋友;现在他不能告诉,因
为她是爱人(lover)。爱人就是我们必须对之保密的人。

  96年股市疯狂过后,国家疯狂扩容股票市场。97年伊始,每周都有二支以上
新股发行上市。一般而言,发行单价5元的新股,开盘价不低于17元;另一方面,
新股申购的中签率不低于千分之三。这是说,5元发行新股,拿5000万参加新股
申购,至少可以申购到3万股,毛利36万元。申购一支新股费时七天,借五千万
本金使用一周,利息不超过10万,纯赚26万元。由此可见,新股申购是暴利业务,
只要能筹措大额资金短期周转。
  春节之前,张听敏锐察觉此项业务的潜力,并向林总提供了可行性研究报告。
报告指出,许多台资企业,平时大量流动资金闲置在银行,日常流动资金数以亿
计,动员企业通过证券公司的席位在上交所回购系统拆借,能够获得五倍于银行
利率的收入,安全性有百分之百保障,企业一定乐意接受;与此同时,证券公司
可以趁机挪用企业资金,短期迅速周转,用于新股申购。林总大为赞赏,命他着
手施行,并许诺项目成功必有重奖。这项业务春节之后取得丰硕成果,四月份,
张听从几家台资企业拉来七千万资金,包括康师傅这样的大企业,第一单试行,
一周赚了32万。那时华中总部的办公室装修未完,林总仍在原址办公,张听找到
林总,请他兑现许诺,林总答应了。第二天,程总交给张听两万块,但是程总说:
“一万是奖给你的,另一万你分配给部门的其他几位。”
  “没道理呀,”张听说,“这项业务,以后每天都能给公司创造数以万计的
利润,奖我两万,我不敢说少,但我一点不嫌多;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功劳,奖
也只能奖励我呀,凭什么分给他们?”
  “都是你的功劳?亏你好意思说!我不也陪你去了康师傅?刘晓晨给你开车,
跑证券登记中心,交易部,财务部,都配合你,他们就没有功劳?”
  程总确实亲自去过,因为康师傅的财务负责人希望见见国安的头头。程总对
业务一窍不通,会晤走个过场,然后一屁不放,都是张听主谈具体事项。程总居
然好意思说自己也有功劳,张听不好反驳,拐弯抹角说:
  “程总,我是这样理解的:发放奖金,是对突出的工作突出的贡献给以表彰。
刘晓晨给我开车,算得上工作突出吗?没有他,我照样开车照样办事,没了我,
他绝对谈不成业务;交易部就该交易,财务部就该收款付款,本来是份内的工作,
发工资就对得起他们,无论如何轮不到奖励!”
  “没有你就干不成业务,哼,没有你地球还不转了呢!别人做的都是份内的
事,你呢,公司不也给你发了工资?你又有哪一件事不是份内的应该的?又凭什
么给你奖励?你倒好,你找林总要奖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你不能和一个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特别是,那人正好是你的上司。张听最
后只拿了一万,另一万分给了四个手下。程总还告诉那几个员工,这些奖金是我
从张听手上给你们抢来的。

  张听第一次见吴卿,去肯德基的路上,一路思考偷取市电力公司的存款,那
一次他放弃了。转眼一年过去,又到四月下旬,那笔存款到期,连本带息58万,
全部转进张听的账户。他骗取这笔巨款,蜻蜓点水一样轻飘。周立民代表电力公
司来国安办理续存,张听接过上年的存单,说我去给你办,说你喝茶稍等,他下
楼转悠一圈,交给同学一张精心准备好的假存单,同学拿着就走了。
  这次诈骗是早有预谋的决定,早在离婚前夜已经决定。陈文艳那么坚决要离
婚,他想了许多原因,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不够富有。现在好了,离了婚,
没了后顾之忧,正好甩手大干。他早已准备好假存单,他从未奢望当什么鸡巴总
经理,那不是他的理想。最可耻可笑的莫过于明争暗斗狗苟蝇营,他不需要,他
可以静悄悄的发财,不与任何人争斗不伤害任何人的发财。这是最优雅的生存方
式,因此充满艺术的乐趣。他的决定与单位的人事变动无关,就算程总对他好,
也不能改变;程总的无理取闹,只是坚定他的决心,也使他的投机冒险更具备艺
术的可能性。
  吴卿的存在曾经让他犹豫,但并未影响最终行动。爱是灾难,被爱也一样,
都认人无法安于平凡。而证明自己卓越非凡,除了升官发财,我们似乎别无它法。
  老天待张听不坏,至少开始不坏。那笔钱刚转进他的股票账户,就有在深圳
证券交易所工作的同事透露一个内幕消息,有香港佬携数亿资金炒作河北威远,
打算炒到6元。那时河北威远只有3.4元,张听一气买进15万股,三天就冲到4元。
  五一节他和吴卿去了新疆,以吴德安支边的学校为线索,找到当年的老校长,
多方辗转,在伊宁市的一个集贸市场见到了吴卿的生母,那时候吴卿才知道她的
母亲名叫阿曼古丽。
  阿曼古丽当年倾心于吴德安,家庭坚决反对,她一意孤行选择了爱情,文革
结束吴德安离她远走,见到女儿时,她已是一个心如死灰的维族老太,在农贸市
场经营一个小吃摊,体态臃肿,腰如水桶,土黄色的上衣土黄色的裙子,浑身脏
兮兮。吴卿看了眼泪直流。阿曼古丽拒绝和女儿一起进关,母女俩一起住了两天。
吴卿后来说,她给了三万元母亲,也见了她的两个舅舅,给他们每人一万,拜托
他们照顾母亲。
  阿曼古丽讨厌汉人,张听没能走进她的家门。那两天他独自去了霍尔果斯边
贸口岸,除了发现无处不在的温州商人,还发现边境线形同虚设。与哈萨克斯坦
接壤的漫长的边境线上,许多地方的屏障只是一根横拉的铁丝,跳也好,钻也好,
眨眼就能出国。一位边境线上的兵团战士说,他出国无数,都是为了逮野兔。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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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陈文艳出院之后,张听看过她一次。陈文艳说要报考本科,张听支持她,送
她去学校报名。就因为陈文艳念本科,他才决定读硕士。三月底去叔叔那里收租
金,文丽说,姐姐忙得很,又要上班,又要念书,好像还谈了朋友。张听很想见
识自己的接班人,却克制着不联系陈文艳。他牵挂她,但不想有任何表露。
  五一过后,张听去汉阳拿夏天的衣裳。出发之前通知了陈文艳,进门发现,
陈文艳将他的衣裳收拾叠好,方方正正摞在床上。
  往日没有他,家里总是乱七八糟,他扫视一圈,家具摆设干净整齐,夸奖陈
文艳说,你勤快了。似乎要以实际行动给予奖励,他说:“没几天就要用空调了,
这空调要加氟利昂,我搬到楼下弄弄。”
  “你搬得动吗,”陈文艳说,“算了,不用你费力,哪天我叫扁担。”
  “没事,我能搬上来,就能搬下去。”
  “让修空调的搬吧,不怕他们不来。你吃了吗,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自己做吧,”张听说,“还做粉蒸鳝鱼,一起喝杯酒。”
  “好啊,好久没吃了。”
  时间过得多么快,陈文艳去年剪的短发,如今再次垂到肩头。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么漂亮,系一条蓝布围裙,更增妩媚。她闷声不响蹲着择小葱的样子,简
直让人陶醉。张听看看她的胸脯,瞅瞅她裸露的后腰,心里直痒痒。失去才懂得
珍惜,真是这样啊。
  摆好杯碗,吃饭之前,陈文艳提醒张听:你在这里吃饭,你也告诉吴卿一声
哪。张听说:不用,她知道我来这儿。可是想了想,还是给吴卿打了电话。吴卿
说:你还会蒸鳝鱼?带点回来我尝尝啊!挂电话之前,又警告张听:少喝点,八
点钟不回,我去查房的!
  吊扇在头顶轻轻的转,屋子安安静静。通话的时候,陈文艳扭脸望着墙壁,
张听放下电话,她酸溜溜地说:“你跟她倒是不撒谎啊。”
  “撒谎也不会让你知道,”张听举杯喝酒,“你总说我好撒谎,撒谎是因为
我善良,不忍心伤害人。”
  “怕伤害人,就不应该做,做了还什么不忍心,虚伪。”
  “你这话不讲道理。举例说,我打麻将,你不快活,我不打麻将,我不快活;
如果我打了麻将不让你知道,那我们都快活,撒谎的好处就在这里。打麻将又不
犯罪,凭什么我不打?若不是因为善良,打个牌我撒什么谎,我直说打麻将,你
能拿我怎么样。我赢多输少,到哪说都占理。”
  “现在你可以讲实话了吧,”陈文艳说,“你是不是早就和吴卿睡过觉?”
  “嗯,是我不对,我在厦门出差那回,她寻到了我住的宾馆。”
  “这么说,我们迟早总是要离婚?”
  “我是怕和你离婚的,吴卿也没那么要求,真的。”
  “你怕离婚,你还和她搞在一起!”陈文艳有些激愤,但是随即意识到失态,
缓和了声调,“男人是不是都这么坏,总想多搞几个女人?”
  “呵呵,这只怪世上好女人太多了。假如人人都像老母猪,我一定毫不犹豫
做太监。吴卿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人人循规蹈矩,男人一律不变心,女人通
通不偷人,这世界未免太缺乏竞争,对人类进化是不利的。她还说,男人风流无
所谓,只怕除了风流啥也不会。她说得对。”
  “她自己就是花花公主,当然鬼话连篇。”
  “你别这么说她,我这副衰相,她花心花到我头上才是见活鬼,再别诋毁她,
她是我老婆,再说她坏话我翻脸。”
  “你们结婚了?怎么不通知我?”
  “什么结婚?哦,不结婚也是我老婆,不差一张纸。我和吴卿一致同意,不
要那玩意儿,讲信用的人说话算数,搞张破纸算什么,伤感情。”
  “不办酒了?还是热闹一回呀,虽说你二婚,她可是头婚,办酒一定通知我
哈。”
  “你阴阳怪气个什么呀,我们就不请酒。国家就该立个法,凡是结婚大摆筵
席的,离婚必须无条件大摆筵席,还必须双倍返还曾经收受的礼金,全部由提议
离婚的一方承担。这是不讲信用的代价,看他妈谁还招摇过市。”
  “你又指桑骂槐,”陈文艳说,“你有今天,房子车子的爽死了吧,你应该
感谢我哪。”
  “呵呵,感谢,我从来都是感谢你的。哎,如果我穷困潦倒,不知你作何感
想。如果哪天你飞黄腾达,不知你是否感谢我哪。”
  “如果你穷困潦倒,我就说活该。你现在多滋润,还落到穷困潦倒,无非是
赌博输了,岂止是活该,简直就该死。”
  “那倒也是。不过世事难料,如果我真到了那一步,你不会见了我就躲吧?”
  “我最讨厌穷人,肯定躲,你千万别倒霉,倒霉了千万别让我看见。”
  “你真绝情,亏我们夫妻一场,一句好话也听不到,真让人寒心。”
  “没好话你听,表演什么恩爱夫妻,倒胃口。”
  “你吃这醋哇,”张听又开心起来,几杯酒下肚,胆子放大了,一边说一边
就伸手揪陈文艳的耳朵,“我也爱你呀”。
  陈文艳红脸推开张听,扭头说:“别动手动脚,欺负我没男人哪,我有朋友
的。”
  “那是好事啊,”张听立即正襟危坐,“听文丽说过,没好意思打听,是何
方神圣,找机会一起吃个饭?”
  “你见过的,就是过年撞我的那肖老师。他的单位离我们公司不远,后来经
常找我,一来二去,我喜欢上了他。”
  “那家伙呀,老头子一个啊,过四十了吧?”
  “三十九。我不觉得老。”
  “三十九还不老,妈的,三十九还没老婆,儿子女儿一大堆吧?”
  “烦死人的,他以前说离了婚,前几天又说有老婆,离婚没离成,真是要命,
气死我了。”
  “是没离成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离呀?”
  “他说他老婆不同意,他们夫妻完全搞不来,不可能不离,他说打算上法
院。”
  “别信他什么打算,不来真的就是哄你。”
  “哄我又怎么办,我总得相信他吧。”
  “你是爱上他了,爱得蛮深?”陈文艳不吭声,张听又问:“你,你和他上
床了吧?”
  “你真是讨厌!”
  张听其实对肖老师的印象不错,还是又酸又怒的说,“这么搞下去,你不也
成了二奶!”
  “我也不情愿,可又怎么办?”
  “你调查一下,肖老师什么原因难以离婚,至少要清楚他是不是玩你。到他
们学校问问老师员工,应该不难搞清楚。你得自己打听,千万别信他。他要是玩
你,你总不能傻里傻气死等吧。他妈的,做他的二奶,还不如做我的二奶呢。”
  连他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临走之前,还是和陈文艳搂在一起。似乎只
想试试陈文艳让不让他抱,随手扳陈文艳的肩膀,没想到她顺从了。准确地说是
没遇到抵抗,陈文艳虽然伏脸在他肩上,却不伸手抱他。一感觉那软绵绵的身子,
小弟弟立即直了,他随即发觉陷入两难:做爱对不起吴卿,不做对不起陈文艳。
虽然很想进一步试试能不能脱掉陈文艳的衣裳,却担心脱下来无法收场。静静搂
了好久,摸摸陈文艳的脑袋,黯然走了。

  从四月末到六月下旬,河北威远一路上行,最后股价一度突破12元。这是说,
张听有机会纯赚120万,然而他最终只赚了26万。他3.4元买进,5.2元抛出;后
来又在6元买进,7元抛出;后来8元买过,9元买过,10元买过,11元也买过,同
一支股票,不断地买了卖,卖了买。这样进进出出,都是依据消息决策的,而消
息前仆后继、变化莫测。最初的消息,说香港佬(也就是庄家)计划炒到6元,
所以他5.2元抢先出货;后来消息又说庄家打算炒到8元,后来又说是9元……最
后一个消息,说的是15元!他本来曾经赚到58万,可惜最后一单12.6元买进9万
股,成交之后,阴跌几天,接着猛然下挫,狂跌不止,等他慌忙抛出,三十余万
化为泡影。
  股票清仓之后,他也想过提前归还电力公司的存款。还钱太容易了,随便就
能糊弄过去,比如说,直接去电力公司,说人民银行责令清退高息存款,把钱送
过去就是了。然而正因为这事太容易,所以不必操之过急,何况他还想多赚一些,
等着下一个内幕消息。所以虽然空仓不动,却一直把钱捂在手里,也无意向吴卿
透露消息。
  他和吴卿,照样免不了拌嘴怄气。自打他搬进台北路,吴卿一天比一天懒,
就以洗碗为例,现在她常常整月不湿手指。张听也曾提议打牌决定谁洗碗,吴卿
欣然拿扑克,可是输了她耍赖,一点信用不讲,让人没法不气。吃完饭不等张听
开口,吴卿嘴唇一噘娇滴滴哀求:“老公你洗碗,我给你削苹果。”下楼有电梯
她不乘,她要张听背,逛街回家她要张听捶腿捏脚,完全一个事儿妈。陈文艳是
强硬派,吴卿是撒娇派,但是两派毫无区别,一样懒。以前他郁闷听不到陈文艳
一声软话,如今天天听,还是郁闷。最闹心的是,他和吴卿讨论为什么她越来越
懒,吴卿说:你身上肯定有某种病毒,谁和你过日子谁变懒。
  有时候他也想想陈文艳,但是陈文艳不联系他,他也没道理主动。他想过陈
文艳一定会找他的,但是做梦也想不到发生这样的事:七月上旬,两个便衣警察
找到张听单位,问他陈文艳去了哪里。警察说,陈文艳打架斗殴,戳掉了一个女
人的眼珠子。
  陈文艳弄瞎的女人,正是肖老师的老婆。而就在事发同一天,陈文艳丢掉了
证券公司的工作。
  说到陈文艳丢工作,她归罪于肖老师的老婆,其实是不公道的。证券公司裁
员本是大势所趋,不谈别的,国债回购业务全面停止,为之配套的国债部就成为
多余。国安公司也早有裁员的计划,四月份总部下发文件,其中一条,就是规定
标准化配置的营业部员工定额28人。按此标准,武汉营业部要裁员10人。林总分
流几个人去了华中总部,加上国债回购历史遗留问题严重,所以人员安排尚未提
上桌面。可是陈文艳公司国债部撤消了,陈文艳学历尔尔,本就在裁减之列,肖
老师的老婆又送来致命一击,那泼妇逮住陈文艳,在办公场所抖落奸情大打出手。
经此一闹,老板正好拿陈文艳开刀。
  肖老师倒是真心想离婚,可是他怕老婆,不是普通的怕。肖老师是医学院附
属医疗器械公司的老板,多年偷税漏税贪污侵占,他老婆一直经手公司财务,满
把证据。在肖老师变心之前,那女人早有警告:你敢乱来,你就准备坐牢。进洞
房还是进班房,这不是一个问题。肖老师安慰陈文艳耐心等候,实际上正是安慰
自己。时间改变一切,我们只能用时间换空间。
  陈文艳爱肖老师,也只能抱着幻想等待,爱到情深,自然少不了亲密接触。
与此同时,肖老师的老婆也在探寻老公变心的原因,跟踪肖老师几回,很快发现
了罪魁祸首陈文艳,不仅是单位,连住家地址也找到了。那女人继承了武汉小市
民的优良传统,什么话难听,她就会骂什么,个把马的/狐狸精/骚B养的/婊子养
的/死狗日的/臭B贱B死B烂B,滔滔不绝骂半个小时,绝不重复一句。
  出事那天,那母夜叉跑到陈文艳单位,一见陈文艳就破口大骂。陈文艳做贼
心虚,本想溜之乎也,可是肖老师的老婆堵着门,一把揪住陈文艳的头发拼命撕
扯。陈文艳奋力还击,抓烂了情敌的黄脸。两人在办公室扭打尖叫,陈文艳的同
事上来劝扯,那女人抓起办公桌上一根报夹乱抡,重重挥上一个男员工的额头,
员工一气之下,夺过报夹在她脑袋上狠敲。正是大热天,女人衣裳都有限,扭打
起来春光乱泄,也是难得的风景。行情平平,股民干脆懒得赚钱,围上来看热闹,
有哭有叫有笑,场面煞是壮观。那女人躺在地上打滚撒泼,直到老总喝令保安把
她拖走。陈文艳趁乱逃脱,等她再回办公室,财务部已为她准备好风险抵押金、
集资款的本金和利息,以及三个月的工资。老总和陈文艳谈话,三言两语,吩咐
她去财务办手续。
  陈文艳丢脸外加丢工作,又羞又气,打电话向肖老师诉苦抱怨,连带要情夫
想法安排工作。肖老师应声不迭,还亲自出马赔罪安慰。晚饭桌上,肖老师赠送
陈文艳一些钱和一部折叠手机,又在饭桌上咒骂老婆、信誓旦旦保证尽快离婚。
九点多钟,肖老师送陈文艳回家,在小区下车,陈文艳醉眼朦胧,挽着肖老师走
在路灯下,不等走进单元门,只听一声怒喝“你们两个杀千刀的”,暗中杀出一
个女人,挥舞一根劈柴,劈头盖脸砸向陈文艳。
  一楼的楼梯旮旯,一向堆放了煤球以及生煤炉用的柴禾棍,肖老师的老婆就
地取材用作武器的,是一根槐树桠,虽不甚粗壮,然而残枝结疤横生,浑如一支
狼牙棒。一棍扫上陈文艳的脸颊,粉脸当即挂花,火辣辣的疼。听见陈文艳惨叫,
肖老师本能地拦腰抱住老婆,目的只是阻止行凶,帮助陈文艳脱身。陈文艳白天
被这女的撕扯头发,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更怪她害自己丢掉工作,满腔深仇大
恨,扑上前夺过木棍,顺手在情敌脸上猛戳。谁也没想到,捅了两下,几秒钟的
事,捅掉了一颗眼珠子。
  陈文艳听见对方惨号,定睛一看,那婆娘左脸血流如水,一颗眼珠子颤巍巍
挂在脸颊,顿时肝胆俱裂。她傻乎乎帮肖老师拖老婆上车,跟到医院,听见接诊
的医生说“肯定废了”,知道大势不好,转身溜回家收拾金银细软,提一个旅行
箱,仓皇赶到汉口火车站,胡乱登上最近的一班列车逃跑了。
  陈文艳逃跑并不迅速,她收拾行李也有两个小时,她能够逃脱,只因肖老师
没想过她会逃,也没想报案。然而正如陈文艳预料,肖老师的老婆醒过来第一句
话,就是发誓“整死那个臭婊子”。
  警方向张听调查陈文艳的下落,张听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他坦白了陈文艳老
家小山村的地址(其实陈家人如今住在县城,不过张听也不知确切地址),并积
极配合打开了汉阳的房门。警察开柜子,翻抽屉,似乎陈文艳可能藏在那里面,
他们从衣柜提出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大家伙,撕开发现是一幅画,大失所望,
随手扔到一边,后来又命令张听交出房钥匙。
  张听早已不耐烦,听此一说,大光其火:“我凭什么交钥匙!”
  警察说:“这里的财物要封存,嫌犯逃跑了,她的财产要用于赔偿受害人。”
  “所有女人用品,你们现在拿走。其它的,一应家俱电器,全是我的,没一
样属于陈文艳。”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不凭什么,是我的就是我的!”
  “我知道你们原来是夫妻,你们的财产分割协议呢?”
  “没有协议。我凭什么给你准备协议!”
  “那就对不起了,我只能说对不起,法律是讲证据的。”
  “你还知道法律!”张听恼羞成怒,“什么鸡巴证据,你说东西是陈文艳的,
你的证据呢,你拿来我看看呀!该举证的是你,我拿什么证据?我说你身上的钱
是我的,你会拿证据吗?你知道有法律,那好,我告诉你,收钥匙封财产,不是
警察的事,想拿钥匙你到法院起诉去!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脑壳疼,没空陪你们,
没什么事的话,我请你们马上走!”
  “张经理呀,呵呵,”警察尴尬地打哈哈,“不要激动嘛。好吧,我们走,
不过再叮嘱你一次,陈文艳如果联系你,你一定及时报告我们,知情不报也是犯
罪!”
  张听比警察还忙,赶紧走到门边说:“多谢多谢,我心里有数。”
  警察前脚走,张听后脚去了叔叔的牛肉面馆找陈文丽,简短讲了情况,文丽
吓得哭。张听无暇安慰,嘱咐前姨妹:快给你家里打电话,千万别让姐姐回家,
要躲就躲远一点;姐姐如果联系你,你让她一定找我;再有,这段时间你回去睡,
帮我看门。
  交待了文丽,又去协和医院找到肖老师(从警察那里得知,伤者昨夜转院到
了协和)。警察没说假话,肖老师的老婆右眼报废。肖老师一夜未眠,又疲惫又
懊丧,张听和他早已熟识,拉他出来,两人蹲在医院大楼前的树荫下抽一支烟就
分了手。
  张听说:“嫂夫人弄成这样,肯定不是陈文艳的本意。陈文艳是爱你的,你
情愿让她坐牢?”
  肖老师说:“她坐牢我有什么好处!我老婆要报案,我真的拦不住,反正陈
文艳跑了,报案也无所谓吧。”
  “万一逮住呢?”
  “这个,这个,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我说了,万一公安逮到她,我们最好私了,你要哄住你老婆,设法大事
化小!要多少钱好说,我认账。我想,你也不是在乎钱的人,是吧?”
  “钱算什么东西!”肖老师说,“钱再多,眼睛瞎了还不是瞎了……我答应
你。钱我好歹还有几个,她如果在外面过得不好,你让她找我,也是我害了她。”
  “很好,陈文艳找你,真是没找错人!就这么说了,她如果被抓,少不了麻
烦你。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张听去医院,纯属打探形势,见那女人真的吹了天灯,才意识形势严峻。然
而到底有多严峻,他并不清楚,私下忖度,以为顶多十万八万就可了事。从医院
回到公司,咨询公司的法律顾问,律师说,捅掉了眼珠子,那可不是好玩,如果
不能证明是正当防卫,如果受害人不让步,三年大牢少不了,还有经济赔偿,有
判三十万的,也有判五十万的……张听听了,不禁心内惊呼:跑的好,我的妈呀,
幸亏你跑了,否则会把老子害死!
  吴卿打电话约他吃午饭,他说你自己吃,我有事正忙。他没心思吃饭,而且
确实正忙着研读刑法。除此之外,他有强烈的直觉:陈文艳一定会联系他!按他
的想法,陈文艳绝不会愚蠢的打他的手机或传呼,她要找他,只可能打公司的电
话。一边等电话,一边思索应对之策,想了好几套应对方案,让陈文艳偷渡出国,
正是方案之一。
  张听的预感是对的,陈文艳下午来了消息。比张听想象的更聪明,陈文艳留
了一个广州的电话号码,让文丽当面告诉张听。
  张听打电话过去,一一询问事发时的细节。老肖已经死死抱住他老婆,陈文
艳还扑上去戳人家的脸,说过失伤人也很勉强。听了陈文艳陈述,张听心中一线
关于正当防卫的幻想随之破灭,劝她投案自首的方案因此作废。“艳子,你完
了,”他叹息说,“我问过律师,也查了法律,就你的情况,至少三年大牢,老
肖的老婆肯定不会放过你,还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杂七杂八,三十万也许还
不能脱身……”
  “三十万,别说我没有,有也不会给她!我是肯定不坐牢的,万一逮住了,
我一头撞死。”
  “你打算就这样逃一辈子?”
  “先躲一阵子再说,过几年大概没人管了吧。”
  “没你想的那简单,躲一百年也不顶用。还有,躲也要用钱的,你只那个文
凭,又没什么实用的才能,你成了通缉犯,身份证不好用了,找工作也不方便,
没有收入,你能躲几天!”
  陈文艳讲述昨夜的战斗,口气还很镇定,甚至有报仇雪耻的豪迈。被张听一
说,瞬间变了腔调,语无伦次的说:“张听,你有办法吗,我怎么躲,往哪儿躲,
以后怎么办,你指个路啊。”
  “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出国,偷渡出国。”
  “出国,去哪里?”
  “具体哪里需要联系,总之是发达国家,美国德国那样的,你想不想去?”
  “这是好事啊,我当然想。”
  “出去你就要准备吃苦,也许一辈子累死累活端盘子洗碗,说不定就得做小
姐。”
  “现在这样子,我还怕什么,只要能出去,我不怕吃苦,死也不怕。”
  “死也是可能的,非常可能。死在路上的多了,偷渡大多坐船,在船上呆两
个月才能到美国,闷死渴死淹死的多了,谁也救不了你。”
  “别废话了,出去不是我一个,要死一起死,别人能活,我就不会死。”
  “你有决心就好。这样,你去厦门找大哥,你别说我们离婚了,只说误伤了
人,怕坐牢。回头我通知哥哥,让他给你安排住处,你以后只能通过他和我联系。
出国的事,就是他来办。”
  张听报了传呼,陈文艳记下了,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偷渡要钱吧,需要
多少钱?”
  “目前的行情我还不清楚,二十万应该差不多。”
  “二十万?哪有那多钱!我手里的钱,退回的风险抵押金,集资款,加起来
只有七万。”
  “那就好,剩下的你不管,我自有办法。”
  “你找吴卿拿吗?”
  “嗯,哼哼,可不是,不找她找谁。”
  “她会给吗?”
  “她不像你小气,她事事顺着我。”
  “你告诉吴卿,我一定想法子赚钱,哪怕是做小姐,赚了钱,我十倍还她。”
  “但愿有那一天。如果运气好,你将来成为美国人,身份合法了,还能正大
光明回国。你如果下了决心,就别再胡思乱想,抓紧时间学英语,背熟三百个日
常用句,有用的,不管洗碗还是做小姐,总得谈谈价钱。”

  就在同一天,张听让大哥赶紧找蛇头,防范警方监控通讯,他和哥哥约定了
复杂的联络方式。哥哥办事神速,不久有了回音:联系好了,目的地美国,坐船
走,运费美金三万五;定金五千,货到地头听见声音再付余款;出发日期要等通
知(要等蛇头凑足一船人),依照目前进度,九月肯定开船。
  “以前你说的,”张听说,“费用不超过两万美金的呀!”
  哥哥口气很是不屑:“那是哪一年的行情!那边太好发财了,人人想去,运
费不涨怎么了得,换了别人,四万美金一分不能少,凭我的面子,别人已经少了
五千。”
  张听暗暗叫苦,按江汉路外汇贩子的报价,兑换三点五万美金,需要人民币
三十七万,算上陈文艳的七万,他要拿出三十万。二十万他有心理准备,可是三
十万未免太多!一时有些犯晕,他说:“哥哥,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哦,这
个事,你先别告诉陈文艳!”
  哥哥说:“小陈都知道了,别人和我谈价钱,她也在场。你们怎么回事啊,
不是小陈管家的吗,她好像搞不清你们的家当。”
  “哎呀,你带她去干嘛……啊,算了算了,就这么定了,搞!这样子,你帮
陈文艳先把定金付了。剩下的我另外送去,这个月底之前,不,哥哥,麻烦你跑
一趟,后天过来拿。”
  他担心自己反悔,挂断电话就上江汉路找外汇贩子,拿三十一万兑了三万美
金。哥哥如约来武汉,送哥哥走之前张听说:嘱咐陈文艳,开船之前通知我一声,
除此以外不必联系。
  一个星期的骚乱,平静的发生,也平静的结束了。仿佛一颗流星陨落在太空,
波澜不惊任何人的生活。一举牺牲三十一万,这需要魄力,但是做到神不知鬼不
觉,似乎也并不为难。由此推测,造反也好,杀人也好,大概也不需要特别的勇
敢,逼到那个份上,心念一动,干了就干了。最初想到偷渡,想到要付出二十万,
他舍不得;后来听说要美金三万五,更是犯晕;但是很容易也就想通了。第一次
犹豫,他这么想:“幸好老子赚了二十六万,就当没赚!”第二次犹豫,他换了
想法:“就当炒亏了,就当亏了五万,有什么了不起!”是啊,什么了不起呢,
多少人在股市血本无归!我难道不是赚到58万,又难道不曾损失32万;我本来可
能赚到120万,也同样可能亏到一文不名;我难道不能成为瞎子,或者像陈文艳
突然变成逃犯……人生在世,好的可能性极其有限,坏的可能却是无穷无尽,随
时设想更坏的可能,想到就认定它已经发生,这就是达观。
  亏的钱要赚回来,当然还得炒股。我们不可能了解任何股票,因为我们连最
熟悉的自己也不了解;不管买哪支股票,不管依据是什么,我们注定是盲目的。
然而我们不能不买,不买就只能踏空,而踏空是没有出路的。没有内幕消息(或
者说内幕消息满天飞,都是道听途说),他倾囊而出随便买了一支股票。九月初,
哥哥通知说十号发货,那时候张听的股票悉数被套,账面损失不下八万。

  去厦门给陈文艳送行之前,张听先去了汉阳的家,因为陈文艳舍不得她的一
些衣裳鞋子,嘱咐他尽可能带去。
  衣柜里满满的衣裳,似乎年件都应该拿,又似乎任何一件都不值得带走。汉
正街的长堤街一段,琳琅满目多的是外国旧衣裳,八成新的韩国羊绒大衣,老板
开价不过八十元;而陈文艳要去的就是外国,去了可以直接从垃圾箱翻捡,那么
何必万里迢迢带上一箱累赘。张听东抽一件,西拿一件,犹豫不决,忽然悲从中
来。似乎面对一柜遗物,每一件衣裳,都让他想起那穿衣裳的人,想起她最初穿
上这衣裳顾盼生风喜滋滋的模样。她曾经多么幸福,而前路只有凄风苦雨,她是
那么漂亮,而她就要永远离去!
  最后只拿了两件过冬的衣裳,其中一件皮草,是结婚当年他买的,花了四千
多。其实皮衣越来越不值钱了,那衣服陈文艳也不大爱穿,可是他装进了行李箱,
因为那是他为她买的唯一的贵重衣裳。
  从抽屉翻出一本影集,也放进了行李箱。影集是笑容灿烂的历史,那里记录
了陈文艳从少女成长为少妇、又从少妇变为怨女,她始终都是笑着的。微笑,大
笑,羞涩的笑,妩媚的笑,单人照自信的笑,偎着他噘嘴笑……翻看一张张熟悉
的笑脸,又经历了一次往昔的生活。那时候窗外阳光明媚,暑热还在肆虐,他感
觉虚弱,很想放弃预定的旅行,然而最后还是去了。最后一次为我的女人,应该
善始善终。

  他和陈文艳第一次做爱,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学校放了暑假,偌大的宿
舍楼空空荡荡。没有电,他们点蜡烛,蚊子成群,他们点蚊香,天气又热又闷,
他一遍一遍跑到洗浴室冲凉。陈文艳把他当作空调,一次一次把他冰凉的身躯偎
得汗流浃背。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她一次一次要他,两人差不多整夜连在一起,
然而大多数时间一动不动。她那么做不是因为乐趣,只因为不想分开,分开是永
恒的,能不分开就不分开。第二天他送陈文艳到傅家坡长途客运站,踏上返家的
客车,她哭了,然而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流泪。
  最初的相识到最后的别离,五年半,六十六个月,陈文艳不曾哭泣流泪。她
的哭声和眼泪储存着,在无可挽留的最后一个清晨爆发。那一天厦门下着大雨,
整夜不停。晨光煦微,她挨着张听呆呆望着窗外,突然问他“你恨不恨我”。张
听木然摇头,突然之间,陈文艳放声大哭,泪落如雨。直到登上启程的班车,她
的泪水始终未停。
  陈文艳当天去了泉州港,十月下旬,大哥在电话中听到她的声音:“哥哥,
我到了纽约,被他们扣着,你赶紧付钱,付了钱他们就放我……”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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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国庆节前,张校长给儿子通报一个巨好的消息,在三尺讲台奋斗三十一年,
他老人家终于翻身解放,转正了。说来老张怪可怜的,托党的福,十年来参加无
数转正考试,每次都是差几分不能过关,而他历次考试,政治科目的最高记录是
27分。活的政治粉碎他的大学梦,死的政治也摧残他的自尊心,最后这次考试仍
然差几分,幸好去年评上省优秀教师,有十分的加分,是这样侥幸过关的。正式
教师有许多好处:工资翻了三倍,每月能拿六百多;工资由县财政拨款,不像民
办教师拖欠得没谱;而最好最好的,是退休还能白吃白喝。老张没几年就得退休,
一直为将来发愁,现在有国家养老,志得意满几至趾高气扬。他给儿子打电话,
骄傲地宣称:你们一个一个,都不听话,害老子一辈子提心吊胆,现在好了,随
便你们怎么搞,我反正不靠你们。
  闻知老爸的喜讯,张听嘴里连称恭喜恭喜,心下却是大不以为然——几个屁
工资,值得这么高兴!
  张听当然有理由小瞧老张。他的股票市值不过45万,而明年电力公司的存款
到期,本息合计67万,按此计算,亏空22万元,用来给老爸发工资,足够发放三
十年。算上陈文艳那31万,够老张再活一辈子。
  亏损巨大,他难免郁闷,不过还不至于失眠,一万一万亏,亏得心平气和。
也不存在迫在眉睫的危险,且不说存款到期还有半年,就算存款到期,电力公司
财大气粗,不出意外,那笔钱明年无非也是续存,无非再给周立民一张存单而已。
但是炒股亏损的事对谁也不能讲,特别是老爸,如果老张知道,很可能一头撞死。
  老张骂儿子不听话,是指张听居然离婚大半年才通知父母。然而做父亲的也
实在没法生气,因为这儿子从来不报告单纯的坏消息。儿子如果说打牌输了钱,
那一定是赢回来了;他如果说丢了饭碗,则一定是找到了工作;他报告与陈文艳
离婚,随后马上报告有了吴卿。儿子还说,吴卿比陈文艳更好,国庆节我带她回
去。

  同样的报喜不报忧,从厦门回来,张听对吴卿坦白陈文艳去了美国。他说蛇
头是大哥有救命之恩的战友,凭交情只收了十万元偷渡费。吴卿也说陈文艳跑得
对,但她责怪张听不该瞒她。
  “你知道没好处,”张听说,“陈文艳是逃犯,知情不报是犯罪,你知道了,
无非多一个人提心吊胆。”
  “你看你,她去美国干嘛,去泰国不是好多了?她到了泰国,可以找我爸呀,
有我写封信,保证陈文艳一辈子吃喝不愁!”
  “是吗,这我真没想到,可是大哥这战友只跑美国,他不去泰国呀。哦,还
有,换了蛇头,陈文艳也出不起偷渡的价钱。”
  “去泰国容易,深圳那边随便走,坐快艇两天、最多三天就到了,再不认识
人,二十万足够,陈文艳有十万,我们帮她十万,怕她走不了!”
  “是吗,你怎么清楚这些事?”
  “收音机里听的呀。”
  “哦,你一定也想出去吧,真的呀,你怎么不走呢?”
  “你个小王八蛋,我有你,我还能上哪去。以前是想过开溜的,呵呵,不过
也有点怕死在船上,现在更怕死啦,估计今生是跑不成了啰。”
  想到陈文艳没去泰国,张听后悔莫及,长叹一口气。吴卿恶狠狠骂道:“你
叹什么气,人走了你舍不得啦?瞒着我,好偷偷和她睡觉吧,真他妈用心良苦啊
你!”
  张听抱着脑袋不吭声,呆头呆脑的说:“你说陈文艳去了那边怎么办哪,她
英语一窍不通。”
  “英语什么了不起,去了自然就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没听说美国有饿
死鬼,你担心担得来吗。我还就不懂了,这陈文艳什么好,值得你念念不忘?”
  “我就是可怜她罢了,陈文艳多可怜哪,漂洋过海的。她像你快活,我念她
个屁。”
  “她可怜,她发洋财去了。怪不得你前些天老走神,你心里只有陈文艳,你
对老子可没这么上心,抹个桌子也唧唧歪歪一大通,要是我跑了,你只怕开心死
吧。”
  “哎呀哎呀,扯哪里去了,陈文艳都这样了,我能不牵挂吗。她一辈子也见
不着我了,你嫉妒她干嘛。”
  “换成我出陈文艳这样的事,你牵挂吗?”
  “不牵挂,我和你一起跑。”
  “好,好样的!”吴卿大为高兴,“这话我爱听,我也一样,就算你杀人放
火,我也和你一块跑。你等着,我做饭去,今天好好喝一顿,不醉不行。”

  国庆节张听把汉阳的家当搬回了老家,其中陈文艳的衣裳,因为文丽太胖穿
不了,张听打包送了李萍。新媳妇上门,家具电器拉一大车,吴卿的小车装满大
包小包的烟酒茶点,这种阵势,在乡下确实闻所未闻。
  到家的那天,也凑巧也不凑巧,张听的幺爹因患肺癌拒绝医治,不堪疼痛折
磨,赶着国庆佳节上吊了。家里宾朋云集,吴卿平素比陈文艳还傲气,张听只怕
她摆架子,预先教导让她千万别学陈文艳,吴卿果然很给面子,爸爸妈妈叔叔伯
伯的,让她叫她就叫,一点不装模作样。亲戚交口称赞这媳妇比先前那个懂事,
羡慕老张生了如此有本事的儿子媳妇,随后就有人向张听请教离婚的诀窍。
  乡下丧事极其热闹。夜幕下灯火辉煌,临时搭建的灵堂内,女儿媳妇轮流嚎
丧。一人哭罢,灵堂外音乐轰然响起,由电子琴、电贝司、架子鼓、萨克斯风、
以及唢呐二胡葫芦丝组成的交响乐队为民间职业歌手伴奏,配上麦克风和大音箱,
场面煞是壮观。哭灵的必唱曲目一般是《祝你平安》、《送战友》、《真的好想
你》、《爱你在心口难开》,然而演唱会从天黑持续到深夜,这几首歌未免不够,
所以两岸三地最新流行歌曲也不时登场,那天上演的曲目就包括了《干杯朋友》、
《我的心太乱》、《霸王别姬》等等。黑幔披挂的灵堂内外,哭一阵,唱一阵,
类似文化三下乡的演出,人们聚集在一起津津有味欣赏,以此寄托对死者的哀思。
  张校长是治丧委员会主任,给各路亲戚报丧,请厨师请乐队请帮工和送葬人
员,布置灵堂,采购烟酒鱼肉,都要他规划安排。诸事到位,晚上还要抽空写悼
词。张听见父亲精神萎靡,便让吴卿送父亲回家休息,他来执笔。张听的奶奶是
死者的大嫂,又是村里的活百科全书,自然由她老人家提供死者的生平事迹。奶
奶一边娓娓道来,张听一边就打好草稿,最后誊出一篇古色古香骈四俪六的悼文,
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之类。念给奶奶听,奶奶连声称好,说将来我死了,也由你写。
  张听半夜回家,吴卿还在和老张聊天,上床后他问吴卿都聊了些什么,吴卿
说:“你老爸蛮喜欢我咧。”
  “呵呵,何以见得?”
  “我们谈到陈文艳,你老爸说,陈文艳聪明,又写得一手好字,他其实蛮喜
欢陈文艳,听说你们离婚,他是很不高兴的——”
  “这和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呀?”
  “你听我说完嘛!你爸又说,离了也好,你不和陈文艳离婚,就见不到我了。
你爸给了我一个大红包,一千块钱咧,呵呵。”
  “爸爸也对我表扬你,说你比陈文艳通情达礼。”
  “可是你妈妈好像不是蛮高兴,不是嫌我年龄大吧?”
  “我老妈呀,呵呵,”张听说,“她是悲观主义者。当年我上大学,亲戚恭
贺她有福气,我妈就说,多少人念了大学又坐牢,谁知道将来成什么东西。后来
我做老总,我妈又说,年纪轻轻当官,不是好事,长远不了。前些时我说你对我
很好,妈妈还是叹气,说如今五六十岁的也离婚,谁知道你们好几天。今天她见
你这么有钱,更是不放心,只怕你欺负我,下午她对我说:‘你把家搬回来,一
旦闹矛盾小吴赶你走,你不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了?’”
  “哈哈,真的咧,你可要小心,记得对我好,敢不听话,我对你不客气……”
  拥在被子里,伴着隐隐约约的歌声鞭炮声,张听给吴卿讲村里的故事。说到
今天去世的幺爹,张听说:幺爹是我爷爷的弟弟,自从确诊肺癌,他直接从医院
跑回家,除了止疼片,什么药不吃,怕浪费钱。大概止疼片不管用了,昨夜吊死
在村头的树上。我爷爷也是自杀,他患胃癌,也是不肯医治,后来喝农药死了,
我八岁那年亲眼看见的。那时候我们住在前面的老屋,爷爷奶奶的小屋就在隔壁,
出事那天我躲在门外的桑树上看小人书,突然爷爷屋里一阵嚷嚷,我从树叶缝隙
往下看,看见一瓶敌敌畏飞出来掉在地上打着旋子,然后奶奶冲出来,叫着“我
也喝,一起死”,不等奶奶拿起那个棕色瓶子,爷爷冲出来,一掌把奶奶推倒在
地,抢过瓶子远远的扔向树林里……我从树上溜下,以为爷爷奶奶打架,站在一
边大哭。奶奶从地上爬起,平静地对我说:“伢,莫哭了,去喊你爸爸,就说爷
爷喝药水死了。”
  吴卿说:“奶奶也给了我五十块钱咧,奶奶是大财主呀,她手腕上的玉镯,
有种有色,不知有没有裂纹,否则一定是宝贝。”
  “呵呵,你眼睛真毒。奶奶文革被抄走五十多块袁大头,还有一个银佛,损
失可谓大矣。她老人家精明强干,爷爷死后,奶奶放高利贷为生,一百元月息五
元,还利滚利,钱不愁用的。我家盖房子,我叔叔盖房子,她每家赞助三千,都
是十年前的事呢,厉害吧。”
  “这高利贷也太高了吧,太剥削人了,人家哪还得起呀!”
  “剥削,什么话呀,奶奶的钱是借给村办工厂,工厂原来效益好,受得了。
现在工厂不行了,可他们倚仗我婶婶从银行贷款,更要巴结奶奶,奶奶吃定他们
啦。”
  “这还差不多。放高利贷给穷人,不把人逼死才怪。”
  “老张家的人不干缺德事,”张听骄傲的宣称,“我们不剥削个人,只剥削
集体。”

  张听的灭顶之灾,是沿着一条惊喜狂欢的道路突然降临的。
  十月中旬,原来提供河北威远的消息的同事,向张听透露一条新的内幕消息:
有庄家在深圳炒作琼海天A,计划炒到12元。查看琼海天的走势图,该股票从八
月份的5元起步,现在已经突破7元。这是一支以房地产和旅游为主业的股票,且
不说海南房地产近年萧条,就是与同类股票相比,7元的价格也已经过高了。同
事说,据说该公司向高科技行业转型,一项有重大突破的科研成果已经接近尾声,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有人炒它是真的,你只别怪我没告诉你,买不买是你的事。
张听断然割肉甩出手头股票,全部换成琼海天,均价7.6元。
  同事提供的消息准确及时,随后十多天,琼海天不急不躁、在交易量并不明
显放大的情况下退一步进两步,徐徐突破10元,再傻的股民也知道,这正是庄家
耐心建仓的表现。他汲取河北威远的教训,坚持不出货,而不出所料,同事不久
又来了新消息:庄家发现太容易拉升,计划炒到15元。这一次的消息又是准确的,
十一月初,该股突然发动,放量上攻,五个交易日涨幅20%,股价接近13元。
  不知道琼海天的消息,张听只盼少亏一点。琼海天一步一步上行,他又希望
扭亏为盈。股价突破13元,就算连本带息归还电力公司,仍有五万元利润,他又
嫌赚少了。赚了钱克制着不平仓,比亏本而不割肉更需要毅力。为了抵制出货的
冲动,他想方设法给自己打气:“老兄,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把握啊,可千万别
像上回傻里傻气!”甚至不惜嘲笑自己:“别像个乡巴佬,赚一点钱就跑,要有
点志气,心狠点,胆子放大一点,否则什么事情也干不好,最少最少,也要等到
14元。”
  琼海天上升到14元张听是不是一定会出货,谁也不知道,因为很可能他又要
等15元。但是14元像一条伸手可及的死亡线,琼海天涨到13.8元的时候,证监会
突然发布通告:近来琼海天股价异常波动,涉嫌操纵股票交易,决定从即日暂停
交易。
  钞票不能用于交易,至少还能擦屁屁(虽然不如卫生纸),而股票不能交易,
则屁也不是。停牌时张听的股票市值八十三万,这笔巨大的财富作为一个数字储
存在证券交易所的电脑系统里,那是虚拟世界的数字,随着国家一道命令,仿佛
一个美梦被报晓的公鸡啼鸣声惊醒,与现实世界断绝了联系。
  命运残忍的愚弄人,就在于它从不让人绝望。它毁灭一个希望,马上给我们
另外一个,然后再毁灭之——我们就是这样百折不挠满怀希望活下来的。假如没
有希望,我们根本活不下去,而就算绝望得跳楼自杀,我们从高楼之巅纵身扑向
大地,那也只是因为怀抱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更沉重罢了。
  在公司晨会上得知琼海天停牌的消息,张听整个上午迷迷糊糊。懊悔,懊悔,
懊悔,艰于呼吸。他在办公室默默擦拭眼镜,一遍一遍擦,翻来覆去擦,一刻不
停的擦。整整三个小时机械的擦拭,努力回顾过去半个月的一点一滴,寻找有关
灾难来临的蛛丝马迹,他发现许多先兆。比如说,前段时间多次无缘无故全身痉
挛,就像今天一样的一阵阵不由自主的全身发紧从心灵遍及四肢的颤抖,那么明
显的灾难预警,当时怎么就忽略了、怎么就解释成过于激动兴奋、甚至还嘲笑自
己乡巴佬呢!回顾颠沛的冒险史,每次倒霉之前都会无缘无故全身发颤,并非缺
乏警惕性,并非一无所知,然而怎么就从不汲取教训、怎么从不当机立断采取行
动呢!马后炮的懊悔让他为无知轻率而痛苦,然而他还不明白:教训本身决定了
它是不能汲取的。他也再次误会忽略了今天的颤抖。担忧自然不免,但是希望连
绵不绝;他希望停牌的禁令不久解除,希望恢复交易之后琼海天不要跌得太狠……
希望就意味着轻信,否则也无所谓希望。他轻信证临会的办事效率,不设想琼海
天一停就是三年。而他最轻率的轻信,是寄望电力公司明年续存,虽然这个目标
看来已是板上钉钉。春节前夕张听请周立民和他们财务处刘处长吃饭,每人送一
块西铁城,感谢电力公司在国安存款,并委婉表示希望再接再厉,处长爽快的应
承说:“好说好说,小周,到期你直接去办。”

  春节前夕张听请周立民和刘处长吃饭加送礼,是以国安公司的名义,然而他
早已不是国安的员工。他十二月中旬丢了工作,名义算辞职,实际是程总赶走的。
  从三月到十月,国债部月月完不成任务,除了六月份领取一笔四千元的风险
抵押金利息,员工每月只发六百元生活费,不用程总动手裁员,国债部自动走了
两个,另外两个也在偷偷寻找下家。张听是坚决不走的,经历股市的起起落落,
工资少点就算不了什么;再说,他坚信虐待是暂时的,不可能永远克扣工资;而
更重要的,如果离开国安,明年周立民来办转存手续,只怕难做到圆滑妥帖。因
此之故,他无心招惹程总,不仅绝口不提工资的事,而且工作也堪称兢兢业业。
当然,他也不肯无所作为,皮鞋只穿都朋,香烟只抽中华,可着劲儿出风头。人
人都知道吴卿有钱,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张经理工资微薄,却人人默认张经理有
资格独享殊荣。这还不算,同事聊起股票,张听今天说亏了两万,明天说赚了三
万,亏也好赚也好,说完一律嗬嗬傻笑,这些话专挑程总在场的时候讲,讲完了
就说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好,不担心不担忧的。
  尽管表面上对程总服服帖帖,内心的反感却是日甚一日,一不小心克制不住,
就埋下了祸根。程总原来很正常的一个人,没学问也不玩学问,甚为张听喜欢,
可他坐上总经理的位子就张口闭口不离管理学,比余秋雨还讨厌。一起去肯德基
吃饭,程总没完没了感慨,从天上到地下,感慨肯德基管理得法,听得张听直想
吐。有天中层干部开会,程总又是大谈管理。程总说:“昨晚在家读三国,书上
说:卧龙凤雏,得一者得天下。我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刘备二者皆得,为什么
没得到天下呢?”交易部财务部电脑部总办的经理踊跃发表看法,有说刘备没用
好庞统的,有说一加一小于一的,有说得天下就是当皇帝刘备当了皇帝所以也算
得了天下的。程总像天安门上检阅游行队伍的大人物,面带微笑时而鼓掌,时而
摆手——他居然有能力发动一场精神运动,自豪感当然难以掩饰。张听懒得放屁,
所以一直不吭声,可是程总点名说:“张听还没发言哪,管理工作应该发扬民主
作风,广开言路,集思广益,下面请张经理谈谈看法。”程总神气活现,张听一
直怀疑他是专为这个题目组织大家开会的,想了想,一本正经回答说:“刘备为
什么没得天下,这个问题很复杂,我来提供一个相似的题目,我的答案就在里面。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对我说:今天你出门一定捡到一万块钱。
现在我不仅出了家门,还在公司前门后门进进出出无数次,可是,不要说一万元,
一个硬币也没拾到。请问各位,我为什么没捡到钱?”话音一落,电脑部经理噗
哧笑了,带动一屋子男女趴在桌上抽搐。程总当时也是笑了的,但是笑不一定意
味开心或者赞许,反正国庆节人平一千元过节费,就张听没份。
  国庆节之后,张听终于明白程总的意图,才知道虐待不是暂时的。有天去总
部办事,林总找他谈话,警告他注意团结,禁止私下非议程总。也不知是言多有
失还是故意,林总流露了张听和小甘偷国债的事,不过林总并没责备,只诫告下
不为例。张听与小甘合作偷拿国库券,只有程总晓得,现在林总也晓得,张听当
即明白是程总告密,目的无非是赶走自己。因为林总袒护,程总被逼下三滥揭发
告密,结果林总还是袒护。走出林总办公室,张听暗暗骂道:姓程的你他妈这老
总做的,真鸡巴憋屈呀。
  林总当然要袒护张听,因为就在那段时间,全靠张听灵机一动,公司清欠工
作正在进行历史性的突破。各分公司的资金业务各自为阵,难免武汉分公司欠某
家的钱、而某家又欠长春分公司的债。此类债务,本质上属于自己欠自己的钱,
张听做的工作,就是发掘类似债务链,然后协商内部冲销。因为国安的分公司数
量众多,加之合并后融进一批新鲜的分公司,根据张听清理出的债务链,到十一
月底,国安各分公司签订了三点二亿元的债务冲抵合同。张听的工作,很大程度
是尽了义务,因为给其它分公司清欠没有奖金。他的重点还是武汉分公司,根据
年初程总定的标准,月收款超过三百万的部分,按千分之四计算奖金。十一月,
张听一连签订六份合同,当月清欠总额二千四百万,按标准计算,奖金八万四。
  本月将有八万元奖金的事,张听早已在公司沸沸扬扬散布。十二月二号发工
资,他兴冲冲上财务部兑银子,岂料出纳递来工资条,奖金只有一万。张听当即
质问财务经理这一万元怎么算出来的,财务经理说:是程总指示,不好意思。张
听转身直奔总经理办公室,一路就想好了:辞职。股票死了,这八万就是性命,
明年周立民那个事,有的是办法对付。
  张听闯进程总办公室,关门时把门摔得轰响,落座掏出大中华,甩一颗滚到
程总手边,吸几口烟平静了情绪,开口问:“程总,刚才王经理说,我上月的奖
金是您的指示,我特来问问,您指示了吗?”
  “是我说的,”程总轻描淡写说,“你有意见吗?”
  “当然有意见,完不成任务扣工资奖金,完成任务也扣工资奖金,谁能没意
见?”
  “你完成的什么任务!”程总提高了声调,“投机取巧钻政策的空子!早就
能办的事,你都攒到一起办,好多拿奖金是吧?你的算盘倒是不错!”
  张听忍不住笑了,程总说得一点不错,大多数合同是故意拖到十一月签的,
就是为了多拿奖金。张听搔搔头发,胡乱喷一口烟,似乎回到原来和程总平起平
坐的时代,支腮伏到桌上,笑眯眯望着死对头:“程总,这奖金就不讨论了,上
法院也肯定是你输官司。我就直说吧,我今天辞职走人,前提是奖金如数给我,
再给我三个月工资,这都是有规定的,没问题吧?”
  程总爽快的答复:“可以考虑。”
  “我的手机呼机,现在也值不了多少钱,凭我对公司贡献,奖给我也是应该
的,再说,这号码都用熟了,你做个人情送给我算了。”
  “这我不能做主,”程总说,“需要请示林总。你有的是钱,日进斗金,这
点便宜你也贪?”
  “程总就别谦虚了,我好歹做过几天老总,这点屁事还什么请示。我们这些
年相处,你关照不少,我到哪都是不会忘的。就这样说了,今天办手续,明天我
搬家开路。”
  程总假作为难,最后还是答应了,条件是张听当天搬东西走人。程总像另有
新欢的大富翁,只要老婆肯离婚,别的一律大大的好说。张听也不客气,翻箱倒
柜找发票,报销一千多元各种费用,弥补国庆节的损失;退风险抵押金时又找程
总,请他指示补发五个月的利息三千元;杂七杂八加起来,离开公司的时候,手
头又有了十万。
  丢工作后张听也曾积极找工作,证券公司不是正在裁员就是刚刚裁完,哪家
都不缺人,更不缺干部。也有招聘的,但仅限招聘股票经纪,做股票经纪还不如
去期货公司,所以积极一个礼拜,他就不积极了,打算拿下研究生的文凭再说。
研究生考试十二门课,正值大考特考,也无非大抄特抄,每门考试前一天,辅导
老师主动把试卷连同答案交出来。唯独英语是国家六级统考,但不能抄的恰恰不
用抄,提前半小时交卷,91分。再东抄西摘弄出论文,接下来就只等拿文凭。吴
卿先劝他给金老大帮忙,只是担心他闲极无聊找李萍,见他每天安分守己看门护
院写小说,也乐得有个专职保姆,渐渐就不提工作的事。
  金老大的进展总体而言令人振奋,他与山东一家大型油厂合作,这边提供设
备并负责生产销售,油厂则提供车间和原料,成品按一千元每吨同金老大结算。
元旦金老大带财务报表来武汉,一面报喜,一面借钱。报喜是自从六月份工厂迁
到山东,半年销售二百多吨,利润超过二十万元。借钱则说来麻烦,该产品主要
用于生产鱼饲料,而入冬之后是养鱼淡季,这淡季要持续到次年四月,而春节之
前是油厂旺季,油厂开足马力生产,按合同其副产品必须即时消化,所以存货与
日俱增,目前库存近二百吨,流动资金告罄,就算节后油厂停工两月,要维持到
明年五月,少了十五万肯定不行,而当初上设备耗资二十七万,金老大已经债台
高筑,再无能力自筹一分钱。一起吃过饭,吴卿办转帐,张听和金老大切磋两小
时台球,送金老大上了火车。

  随着泰坦尼克号的沉没,98年春天武汉的大街小巷弥漫着激越凄凉的气氛。
这个春天似乎是奶奶终结的,4月17日星期五,下午二哥通知张听回老家,奶奶
死了。
  奶奶常常念叨人老了屙屎也不容易,宽衣解带擦屁屁,一天比一天吃力,为
此她无数次抱怨活着没意思,说她想死。人人都说活着没意思,可是人人都拼了
命的活,所以人人都以为奶奶是无聊至极说着玩的。奶奶是服毒自杀的,她把两
包毒鼠强倒进一听可口可乐泡了好久,在精心选择的日子里喝了。奶奶说:这日
子逢七,后人有饭吃;又逢礼拜五,给她送葬不耽误上班;加之百花开放,天气
也晴朗。
  奶奶说,本来腊月她就该死的,因为买的老鼠药是假货,没死成。奶奶说,
年后去武汉玩了一圈,进了归元寺、长春观,以及她念过的学校,她六十多年没
去过了。奶奶说,她的葬礼不要乐队,要请道士念经,为她念《血盆经》,给爷
爷念《救苦经》,她有七千四百元,足够开支。奶奶说,除了钱,她的金饰玉镯
务必随身入土,违之遭天谴……
  奶奶不曾亲口对人讲这些,她的遗言写在纸上,A4大小的宣纸,满满十七页,
通篇工整的小楷。她患帕金森综合症二十年,麻将牌也码不来,不知这遗书如何
写出来的。遗书开头奶奶说,写这东西是因为没人了解她的生平,如果自己不交
待,悼词就没法写。她写了自己生于民国八年,民国二十七年嫁到张家,给小叔
子讨了老婆,嫁了小姑子,生育四个儿女(其中一女早夭)……之所以活得不耐
烦,是担心某天卧床不起大小便不能自理以至寻死也没有力气,人生至此,衰老
是必然的下场,趁着活得体面干净,先行了断的好。这遗书更像回忆录,因为除
了生平简历,奶奶还写了爱情,一个富家千金下嫁给马车夫,只因为这个沉默寡
言的男人为她抗击劫匪,一人在牛头山把七个匪徒打得落花流水。
  等张听读到这份遗书,奶奶日不离身的玉镯耳环早已被姑妈卸下。二哥家门
前的禾场上,灵堂已经建起,乐队——一群上穿元帅礼服下穿解放鞋的农民——
正在卖力吆喝搭舞台。张听泪流满面责问父亲怎么不听奶奶的话请道士,老张气
呼呼回答:“听她的,这年头上哪请道士!”
  吴卿蹲在草地上研究奶奶的绝笔,很多繁体字不认识,不时询问身边郁郁寡
欢心不在焉的张听。好不容易看完,她笑呵呵感叹说:“哎呀,奶奶好有情调
啊。”
  张听捻搓脚下的野草,转脸惘然说:“情调,什么意思?”
  “就是浪漫,优雅,精明,勇敢等等,嗯,还有自尊,非常非常敏感的自尊
心,一旦尊严可能受损,哪怕是死也要避免这种可能,就是这种情调。”
  “你是奶奶的知己,”张听奋力扯起一丛播娘薅,喃喃说:“情调,是啊,
这是我们的传统。”
  一位年届八旬的老人去世,是一桩喜事,灵堂内真心假意的嘶声号啕,也无
非喜悦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四面八方涌来的乡邻亲戚、老师、各级领导,在数以
百计的花圈围绕成的花团锦簇的空场上流水般大摆宴席,吃完了打麻将、斗地主、
掷骰子,通宵达旦,沸反盈天。盛大节日般的狂欢中,张听表现了不可理喻的哀
伤,他在灵前不舍昼夜的默默守候,在追悼会上向来宾致答谢辞也泣不成声。人
们目睹一个孙子对祖母的去世如此伤心,不由为这个声望卓著的年轻人的至情至
孝唏嘘感叹,然而大家也隐隐感觉有点矫揉造作。
  张听的悲伤另有隐情。他的悲哀,与其说因为世界失去了奶奶,不如说他自
己失去了这个世界。他早已准备一张新的假存单,也计划好了23日上门服务,直
接把存单送到电力公司财务处,可是星期六奔丧的路上接到周立民的电话。周立
民说:“张听,通知你一声,今年公司要盖办公楼,处长今天说那笔钱要取出来。
就这个事,下星期三我去取钱,你帮我准备一下,拜托了。”

  该走了,再不能不走。星期二上午,吴卿上班去了,张听坐上餐桌,给林总
和刘处长各写一封信,感谢林总的知遇关爱,向处长声明一切与周立民无关。折
好信纸放入口袋,收拾一只行李箱,走进客厅最后一次思量未竟之事,决定还是
给吴卿写点什么——让她晚担心一夜,也是好的吧。提着箱子站在桌边,俯身写
下:吴卿,你自己做饭,我帮二哥办点事,明天下午回。搁笔压上信纸,轻轻带
上屋门,一切一切,就这样关闭了。
  原以为今天一定难分难离,至少昨晚还是这么以为的。昨晚吴卿那么高兴,
他把奶奶那只玉镯戴上她手腕,她梦中也在发笑。真幸福啊,她说,太幸福了,
值得为之一死。呻吟喘息,混杂着骄傲、自豪、壮烈、焦虑,真是无可比拟的幸
福,他感觉正在为她死去。原以为失去这幸福一定非常痛苦的,然而早上吴卿出
门,他没有一丝留恋怅惘,随着吴卿带门的咔嚓声,他翻身跳下床,像一根突然
摆脱重压的弹簧。
  差不多半年时间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登上开往汉口火车站的公交车,他有一
种终于重新就业的充实感。买好车票,匆忙去车站广场的邮政大厅寄信,忙碌带
来的成就感也和以前为公司出差是一样的。登上列车,也像在证券公司混日子的
时候,倚着车窗打开一本书,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看得专注
认真,十多分钟不翻一页。
  一个电话搅扰了他的悠闲。研究生班的辅导老师通知星期六论文答辩,嘱咐
他准时参加,他谢了老师,详细询问过答辩地点才挂电话。“不答辩,会不会发
文凭给我呢?”他想,“以学校的服务态度,发,也是非常可能的。”想到这里,
不禁微微笑了。然而转瞬之间,似乎因为这个荣耀来得太不是时候,一阵猛烈的
耻辱袭自心底,仿佛有根针刺进了心脏。
  随后火车开动了。车票是随便买的,没有方向。
  (全文完)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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