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听第一次见吴卿,是为他所在的证券公司讨债。那笔债务本金七百万元,
吴卿只是京华证券的普通职员,她的权力不能决定一文公款;另外,欠债的也不
是京华,而是另一家,天鹏证券。按此说来,张听找吴卿讨债,纯属搞错了对象,
更不可能讨回钱来。不过吴卿是天鹏证券总经理老巩的情人,把这一点考虑进去,
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张听找吴卿讨债,时间是在96年,那一年他二十四岁,是国安证券武汉分公
司的国债部经理。国安和京华相距不过两站路,然而张听知道世界上有吴卿这个
人,全靠他老婆陈文艳的提醒。陈文艳也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吴卿是从那里跳
槽到京华的。就凭陈文艳知道吴卿是老巩的情人,也足以证明她和吴卿交情不坏。
天鹏一年前向国安借款七百万,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如今借款到期,张听敦
促老巩恪守信用,老巩说,信用就像贞节,一次守不住,再守也没意义,不瞒你
说,我早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其实破罐子破摔的也不只一个老巩,国安借给天鹏
的钱,也是从别处借来的,如今天鹏不还钱,国安自然也没钱还给别人(有钱也
说没钱),大概是受了“三角恋”启发,人们称这种现象为三角债。96年三角债
像蔓延的瘟疫席卷了金融业,每家证券公司都欠着一屁股债,同时又有两屁股欠
款收不回来,以国安武汉分公司为例,公司欠债1.7亿,又有2.1亿元应收款。张
听所在的国债部,实际上成了讨债部,因为同事见了张听,殷切的问候不外如下
几种:“张经理,这又是上哪儿讨钱哪?”或者,“张经理,今天讨了多少钱?”
——去掉"张经理"三字,这些话很像打听一个叫花子的生意。
其实在国安,国债部一向牛逼烘烘。公司借出去的资金,都是国债部借来的,
弄回那么多钱,自然少不了东奔西跑交际应酬。大把的公款流水似的花,吃香的
喝辣的,飞来飞去逛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其他部门的员工羡慕得要死。而在国债
部,最牛逼的当然是张听经理。证券公司不是国营企业,能坐上经理的位子,没
点真本事可不成。张经理借钱的本领,体现在他借回来的钱总是又多又便宜,去
年他设计一项业务,委托武汉市十余家信用社给公司代售空头债券,从老百姓手
头筹资三千万,年利率不到14%,按当时行情,这笔钱拆借出去,纯利润至少两
千万。老总在公司大会上盛赞张听,当场奖励现金一万,会后又耗资一万有余给
张经理配了手机。不怪老总高兴得太早,谁能想到什么捞什子金融三角债呢,一
年过去,别说利润了,居然本钱也收不回来。最叫老总恼火的是,别的钱可以耍
赖拖欠,张听弄回来的钱却不能不还。道理是这样的:信用社不见钱,就没法给
老百姓兑付债券;老百姓见不到钞票,就堵着信用社哭闹;事涉社会安定,人民
银行不得不管;老总怕人民银行,就不得不还钱。可是公司资金实在紧张,老总
难免窝火憋气,所以老总现在又大骂张经理,说都是他妈的张听害死鸡巴人!当
头头的不爽,手下人就别想好日子过,年后公司出台政策,国债部工资奖金与收
款业绩挂钩,每月收回三百万才能拿到基本工资。以公司的情况,三百万确实不
多,因为欠款每月的利息也不止这个数,不过这正好表明清欠的难度。反过来说,
便宜事总是没有的,如果欠款容易收回,指标决不会只定三百万。可气的是考核
只针对国债部,到张听找吴卿的时候,他已经几个月收入不如公司的保安了。
人们也许会说,为单位讨债,不去光明正大找法院,偏偏偷偷摸摸拉关系找
什么情人,这个张听算不上聪明。如前所述,这件事发生在96年,那时候法院的
确是有的,而且肯定不比今天少,然而那时候法院像和尚的小和尚,理论上它具
备许多功能,实际上它除了尿尿什么也不能干。那年头稍有头脑的人就知道,要
想讨回真金白银,决不能指望法院;对遭受三角债折磨的金融机构,法院的唯一
作用是雪上加霜。正如死亡证明是一个人去向的最终交待,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总
是一笔资金的死亡证明——花费巨资打官司,讨回来的就是那张纸。
关于96年,还有一些情况应该交待。那时候电脑是有的,但离办公自动化还
隔得很远,因此不管找工作还是写情书,写一手好字有极大的优势。那时候手机
也是有的,而且块头巨大,握在手中非常扎眼,但是“来电显示”、“短信”之
类的词汇尚未出现。那时候能够接收短信或显示来电的是BP机,这玩意儿不能打
电话,却也跻身奢侈品之列,有一部呼机别在腰上,与坐奔驰一样神气。手机就
更不用说了,96年全社会手机保有量比小车还少,以国安为例,公司有四台小车,
却只有三部手机。这就不难理解人们多么痛恨那些不分场合拿着手机喂喂喂的人。
那时候公交车上发现扒手,人们大多保持沉默;在车上挤得臭屁滚滚,人们也都
充鼻不闻;但假如你在车上接听手机,广大乘客一定群起攻击,骂的骂,吼的吼,
说什么的都有,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天鹏的债务到期一个多月,张听上门不下二十回,老巩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
可分割的部分,因此他和老巩不仅熟悉,甚至产生了感情。讨债之初,两人都认
真对待工作,张听认真描述公司的困难自己的困难,他的话鳄鱼听了也会掉眼泪。
然而老巩不是鳄鱼,所以他哈哈大笑。老巩说,钱多少总是有的,可我一分也不
能还,上头有命令,收多少钱还多少债,我也是给人打工,下有老婆儿子,上有
八十岁的老娘,你不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吧。老巩不仅像个笑星善于插科打诨,还
有一张偶像派歌星的小白脸,他都快四十的人了,有天和张听并排在沙发上闲聊,
一个陌生人找他办事,在办公室门边定了定神,伸出右手直奔张听,一脸媚笑连
称巩总您好。倒不是张听比老巩更有官相,造物弄人,两人的面貌朝相反的方向
与年龄偏离,想一眼看出张听比老巩年轻,没有福尔摩斯的慧眼恐怕不行。老巩
和张听聊天,颇为自豪说到他原是公司总裁的秘书,总裁是美国的海归,看中他
做秘书,就是瞧上了他的英文水平。老巩是浙江大学的历史学硕士,有这种水平
很自然。可是老巩不顾身份向张听卖弄风骚,也有点特别的原因:他和张听谈历
史,被张听镇住了。
有天讨债讨得没话说,张听问起老巩老家何处,老巩说:“三水,听说过
吗?”此种语气让张听不快,便卖关子说:“啊呀,三水出过一个姓汪的大名人
咧,我没弄错吧巩总?”老巩笑说:“不错不错,汪兆铭名则名矣,可惜是个汉
奸的恶名。”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表现欲,张听接过老巩的话头大放厥词:“汪精卫是汉
奸,不过咱们也没资格说他的不是,因为今天的中国人,汉族人,无人不是汉奸
的子孙。”
老巩非常诧异:“此话从何说起?”
张听说:“元朝时候,我们祖宗心甘情愿给一个蒙古人磕头下跪交捐纳税,
正是彻头彻尾的汉奸行为;清朝时候,我们祖宗给一个满族人磕头下跪交捐纳税,
不也十足汉奸!按理说,他们不做汉奸走狗,正该合家一死,也就没有我们活到
今天了。”
话开了头,就不吐不快,老巩诧异的神情,更是刺激张听侃侃而谈:
“强敌入侵,人们是奋起抵抗还是主动投降,我想都可以考虑吧,我们打鬼
子,还高喊缴枪不杀,总不能只许外人投降不许自己人投降呀。不管怎么说,打
仗是要死人的,如果领导人爱民如子,就不该随随便便鼓动人民牺牲;假如没把
握打败敌人,却以保家卫国为名挟持老百姓当炮灰,这种领导简直是黑心缺德嘛。
汪精卫就是太爱人民了,他判断中国肯定打不过日本,不忍心让炎黄子孙以卵击
石自取灭亡,所以率先垂范抛弃荣华富贵屈膝投降,这样的领导不仅不该挨骂,
相反正该表扬。反观日本人,他们多明白事理呀,裕仁天皇一声令下,日本说投
降就投降,没人骂天皇什么奸什么贼,就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日本人脑瓜子好
使,不计虚名讲求实际,他们今天发达,真不是偶然的。其实投降不见得是坏事
啊,回顾我们的历史,蒙古人灭了大宋,结果是中国成为天下第一大国;满人冲
进山海关,结果是关外白送给了中国;中国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海,外敌入侵正是
小溪奔向大海,不管敌人多么狂暴汹涌,结果不外是乖乖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可
以设想一下,假如当年中国人听从汪精卫全体举手投降,情况又会怎样?我看无
非是中国的版图扩展到日本四岛,大和民族成为中国第五十六个少数民族。所以
我们不仅不必害怕外敌入侵,相反正应该举手欢迎,国家最好解散军队,既免了
军费,还免了淘神费力招商引资。”
作为历史学硕士,老巩头一次被一个外行谈历史谈得振聋发聩,以此为开端,
两人常常忘了时间场合身份,在办公室大谈文学历史。就见闻广博,特别是具体
的历史事件,张听不如老巩,但他好发奇谈,也就是哗众取宠而又自圆其说,常
令老巩耳目一新。谈到毛泽东的诗,张听说,老毛属于豪放派,不过他豪放的手
段太单一,凡诗脱不了一个万字,诸如万木霜天红烂漫、万类霜天竞自由、挥起
玉龙三百万、万水千山只等闲、坐地日行八万里、百万雄师过大江、春风杨柳万
千条等等;李白是以千为单位,他的诗由老毛写,就会写成白发三万丈,缘愁似
个长;桃花潭水深万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老巩听了哈哈大笑,说妈的我身边怎
么就没你这样的人。老巩对张听的喜欢超过了张听的预期,二十几天的交往没有
白费,一周之前,天鹏还了一百万。天鹏是一家南方的证券公司,资金大多投在
股票自营上,今年股票行情一路走高,钱应该是充裕的。有天和陈文艳聊起这事,
陈文艳说,你可以找吴卿试试,如果吴卿说话,老巩肯定听。不过陈文艳又说,
不行不行,除非你们能给好处吴卿,没好处的事,她肯定不会帮忙。张听说,只
要她有那本事,少不了让她赚钱。陈文艳于是联系吴卿,第二天上班,张听收到
吴卿电话,相约面谈。
国安和京华只隔两条街,去路必经肯德基餐厅,张听于是约吴卿中午十二点
在肯德基见面。通话的末尾他说,告诉我你穿什么衣裳,去了我好认人。吴卿说,
你准时到就是了,我认得你。
虽然从没见过面,张听对吴卿却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吴卿的妈妈是本市一
所著名师范大学的老师,由此想来,她爸爸必非白丁。至于吴卿,他知道她比陈
文艳大两岁,也就是说,二十六了,毕业于西安交大。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吴卿
不漂亮。这些信息都来自陈文艳零星点滴的日常闲谈。陈文艳讲到吴卿,言语复
杂暧昧,难以判断真相。举例言之,陈文艳说“其实吴卿不漂亮,不过衣服穿得
好罢了”。这句话似是从局部否定(人不漂亮),从总体来肯定(衣服穿得好,
还是漂亮)。细想之下则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局部肯定(衣服穿得好,漂亮),
总体上却是否定的(人不漂亮)。还有诸如“她(对业务)简直一窍不通,亏她
还是西安交大毕业的哩”;“吴卿今天把头发挑染了一绺棕色的,蛮好看,老总
知道她去染发,说把她本月奖金全部扣光,省得她上班跑出门乱花钱”。说到老
巩对吴卿很大方,陈文艳说:“她从老巩身上捞的可不少,这又有什么意思啊”。
总而言之,陈文艳的每一句话都包含互相矛盾的两重信息,让人不知道她究竟喜
欢吴卿呢,还是讨厌。按说张听早该想到吴卿,因为前述有些话陈文艳早就说过
了。然而一方面是太早,忘记了,另一方面,在此之前吴卿是个不相干的人,他
甚至没把这个名字和老巩联系起来,这些话听过了,也就过去了。
与吴卿见面那天,市电力公司的大学同学周立民来国安办事。电力公司有五
十万国库券,而周立民在财务处上班,张听得知这个消息,立即建议电力公司卖
掉国库券,再把钱存到国安。这件事对国安有好处,因为多了一笔存款;对电力
公司有好处,因为国安的存款利率比国库券高;对周立民也有好处,因为张听告
诉他卖国债有利可图,并许诺与他四六分成。好处这么多,简直是皆大欢喜,周
立民当然来了,张听也不食言,赚了一万分了周立民六千。办完存款急匆匆派车
送走同学,离十二点还有十多分钟,张听吁一口气,步行往肯德基去。
四月末的日子,中午艳阳高照,天已经很热了。他松开领带,解开两粒衬衣
钮扣,还是非常郁闷。最近几个月工资发不团圆,陈文艳颇有微辞,到手四千大
元,高兴了不过四秒钟,又勾起一肚子郁闷。开年以来,炒股票的同事个个赚得
不少,他早劝陈文艳拿出存款炒股票,无奈总是说不通她,最近陈文艳也后悔了,
却更加不敢动手,与年初比,大多数股票翻了一番,她竟然倒打一耙责怪张听:
“都怪你不坚持,你硬要炒股我会不让!”刚才给周立民办存款,张听突然想到
一个炒股的好机会:我可以套取这五十万,而且简直易如反掌。
取款要凭存款单和周立民的身份证,这两样东西他一样没有,可是这两样东
西都不难伪造,要做到以假乱真也不费吹灰之力。公司的空白存单是现成的,江
汉路天桥上刻章办证的专业人士也是现成的,要不了两百元,一切皆可搞定。拿
这两样假玩意交给存取款柜的同事,就说帮朋友提前支取,以我的身份和他们的
智商,假的也是真的。
烦恼总是因为想得太多,而这位老兄除了犹太人的精明,还有小说家的想象
力,任何无本生利的生意,只要念头萌芽,就算被石头压死,也要在暗无天日中
拼命挣扎。刚刚萌生的念头,不过是他无数不可告人的企图,或者说无数关于财
富的冒险计划中的一个罢了,挪用公款算什么呵,挪来钱,最终不还得还给人家!
他前年设计过一个方案,把别人的股票神不知鬼不觉卖了,大大方方取走,哪用
还钱呀。那个计划充分利用了证券业草创之初的漏洞,其中的智慧超越了时代,
从技术角度评价,公安人员只有叹气的份。但是该计划最终胎死腹中,只因为必
须一个合作者,而他一时找不到敢于挺身试法、同时品行和智力合乎要求的同谋
——毕竟不是任何人才都能登报招聘啊。
使他烦恼的不是如何把钱弄到手,那是不值得烦恼的。然而他不能不考虑另
一个问题:挪用公款是要归还的,炒股是很可能亏本的,如果亏损太多无力偿还,
不多说,亏损二十万,怎么办?
因为曾经挪用公款栽过跟头,那次断送了副总经理的大好前程,还直接导致
生计艰难,所以今天再次萌发同样的冲动,他的思考未免悲观:
亏损超过十万就得借钱,向谁借?亲戚朋友同学,我就是最有钱的,谁借钱
我?——让陈文艳倾家荡产为我还债,那不等于要她的命?——那么,坐牢,会
判多少年?……不行,一天也不行,让老子坐牢,休想!——我逃跑,陈文艳怎
么办,她不会跟我跑吧,那么,扔下她不管?……不行,绝对不行……
肯德基红白相间的标志性颜色出现在眼前,他的计划也在万般无奈中走进了
保险柜。为爱情偷偷做出巨大牺牲,他又悲壮又自豪:翻一番就是一百万,他妈
的,多好的机会……就他妈为了你!你他妈还说老子不爱你!
肯德基餐厅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乍一看简直座无虚席,张听进门就意识到在
这里见面太欠考虑,然而后悔也没用了。在餐厅入口处扫视大厅,没人搭理他,
站了几秒钟而已,就感觉傻站在门口实在很傻,看见服务台附近一位孤身女子,
他马上走过去了。那女的不仅桌面空空如也,身边还留了一个空座,她显然是在
等人,而她凝视着入口方向而不是服务台,显然等的就是我。这么一想,张听走
到那个空座后面,拎起坐位上的一只皮包放上桌,大大咧咧把屁股放进了桔红色
的塑料座椅。
张听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或者说,他天性热爱以当机立断显示聪明,然而
用不了多久他会发现判断有误。吴卿是看着张听进门的,不过她只是在照片上见
过张听,陈文艳拿两人在庐山游玩的照片去冲洗,吴卿陪她取照片时看过,那也
是一年前的事了,如今见到真人,吴卿却不能马上肯定。另一方面,吴卿早就来
了,她不仅正在吃,而且没给张听占坐位,所以张听寻找吃饭的对象时,虽然和
她对视一眼,却将她排除在选择之外。等到吴卿终于有把握起身打招呼,张听已
经坐到另一女子身边了。
那女子侧身将目光投向张听,困惑地甩了甩头发,像在甩掉一个梦。
“这里有人,”她说。
“我知道,不就是我吗,我是张听。”
她瞪张听一眼,抬腕看表,叹了一口气。
“你看了表,我还算准时吧?”张听微笑着说。他自觉言语得体,恰到好处
的幽默,一边说,一边打量这位巩总经理的情人。她睁眼抬望,额头有细密的波
浪纹;甩头之时,一绺酒红色长长的刘海扫过白晳的面庞,扫过右侧耳际一粒黄
豆大小的黑痣;对此他深表满意,仿佛吴卿就该是这副模样。然而她低眉顺眼之
时额头皱纹平伏,眼角渐渐滋生调皮的笑意,又显出与二十六岁不相称的稚嫩。
似乎领悟了张听的幽默,女孩转过一张笑盈盈的脸:“哦,你好。”
“你没等很久吧,吃点什么呢,你吩咐吧。”
“你请客啊,随便你。”
反正不随便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张听径直点了两份套餐,回来给她摆了一份。
她甜甜的笑,说声谢谢,掀开装汉堡的红纸盒,马上吃开了。她吃得正欢,张听
不便说话,也吃将起来。
刚咬一口汉堡,手机响了,从裤兜掏出手机,还没掀盖子,铃声又停了。他
放下电话,左手一根鸡翅还没送进嘴,却发现不知何时,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她
盯着张听,一脸蒙娜丽莎式的怪笑,吃饭的人看见那种笑,就会怀疑自己鼻子沾
了奶酪。看见那张笑脸之前,张听注意到搁在条桌护栏上的一支爱立信手机,折
叠的,盈盈一握。那时候手机款式寥寥,张听的勉强能塞进裤兜的摩托罗拉已经
很威风了,这女的拿的这款手机,张听也只见过一次。他老兄反应敏捷,不等对
方开口,主动打招呼:“你好,吴卿。”
吴卿冷冰冰回应说:“张经理,你可真麻利,这就吃上啦。”
张听有些尴尬,然而他宁愿相信吴卿是责怪他不等客来就独自开吃,起身扫
视一圈,不见成双的空座,于是俯身对身边那位说:“小姐,劳驾您换个位子,
我和朋友有事要谈。”
“张经理,你可真客气,”那女孩笑盈盈端起餐盘,“谢谢啊,你们聊,拜
拜。”
张听移到那女孩的坐位,伸手示意吴卿落座,吴卿撇嘴说:“看不出来呀张
经理,手段不错呀。”
关你屁事,张听想,可是他笑容满面说:“什么看不出来啊,你一定是饿晕
了,请坐吧,我来安排吃的。”
“你留着请别人吧,我吃过了,”吴卿还是那么站着,眼睛也不知望着哪里,
“你有请人吃饭的瘾哪?”
“还好哇,你肯自费,我无所谓!坐下吧吴小姐,你身材很好,可是人家都
在忙吃饭,你站着也是白站。”他厌烦装模作样的人,可是这位是陈文艳的朋友,
让她空坐着看自己吃饭未免那个,他懒得商量,去服务台要了一杯咖啡。回头看
见吴卿已经坐下,他也放了心。
“天鹏的本金还剩六百万,”张听坐下之后直奔主题,“合同定的利息是二
十七点,现在我们只要十六点八,多出的部分可以作为回扣返还,有一点算一点。
也就是说,老巩如果按原价还款,就有十个点的差,也就是六十万,可以全部返
还,给现金。”
吴卿用吸管轻轻搅拌咖啡,神态认真专注,似乎在寻找咖啡杯里隐藏的秘密。
张听讲话时,眼光难以离开她的手,那只手绽成兰花样,手指细长,指甲晶亮,
与无名指上的钻戒相辉相映。吴卿不停搅拌咖啡,让张听感觉她只为卖弄那双手,
他很想提醒吴卿,咖啡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玩的。
吴卿显然认真在听,他一停,她扭头问:“是你们林总让你找我的?”
你算什么东西,林总从哪儿知道你。张听很想笑,但还是认真解释说:“这
是我的想法,还没告诉公司。我连老巩是否有钱还不清楚,没道理向林总提议
啊。”
“你说话又不算数,”吴卿哼了一声,“听你说的,我还以为你们公司决定
了哩。和你谈得再好,你们林总不答应,也是浪费表情。”
张听好歹见过一些世面,还是头一回受这种刺激,陈文艳怎么摊上这种朋友。
他气得七窍生烟,可吴卿说的也不错,他的确不是老总嘛。喝一口茶,他阴阳怪
气的说:“吴小姐的表情很贵重,我会好好珍惜的,我说话是有把握的,如果老
巩同意这么办,你告诉我就是了,我们老总肯定会同意。”
吴卿扭头问:“为什么呢?”
“公司以十六点八收回也不亏,这笔钱当初是从以卖债券的方式从老百姓手
里募集的,利息加手续费,成本不到十四点,可以说,还有赚的。再者,处理金
融三角债,国家将来的政策,只会调低利率,甚至只计本金不计息。公司对前景
是这么估计的。”喝了一口茶,张听补充说,“不拿出优惠政策,不可能收回资
金,公司现在很麻烦,非常需要钱解围。我不详细解释了,总之一定会接受的。”
“让你们先付回扣,你们肯定不同意,但是还了钱,林总不付回扣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我想付款方式可以灵活一点,比如说,你们先付
三百万,收到手续费再付其余欠款。公司收到三百万,有可能食言,但这种可能
性非常小。我不会向老总谈你的事,我只说是老巩的提议,他们两个也认识,武
汉就这么个小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说他们将来再不打交道呢,公司的信誉
无所谓,个人的信誉的却不会不在乎。我了解林总,不管多么不情愿,只要答应
了,他会照办的。老实说,你们三百万还过来,林总也许担心付了手续费,你们
剩下的款项不兑现,站在他的角度,不可不防,这样就会有周折。但是我说过了,
公司目前困难,急需钱解围,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境况突然好转,林总肯定会冒
这点小风险。我倒是担心你们收到回扣,却不付剩下的钱,谁知道呢,那样林总
会骂死我的——”
吴卿粗鲁地打断张听,她说:“你呢,事成之后你要多少?你直说就是了,
不用拐弯抹角!”
吴卿这么说,张听一时莫名其妙,愣怔一会才想到,他最后那句话,让吴卿
以为他是在叫苦,借此提条件,想从中捞好处。得好处也是正常的,问题是自己
没这个考虑。因为受了侮辱,他轻蔑的说:
“你们守信用就行了,不用管我,弄钱我有的是办法,用不着和女人交易。”
“呵呵,”吴卿轻轻的笑,像老人听见小孩子的蠢话,无可奈何地望着嘈杂
的餐厅。短短的沉默之后,她回头说:“陈文艳摊上你这种人,真够她受的,好
吧好吧,再联系。”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走了。
张听看着她消失在餐厅门口,失望的摇头。吴卿的咖啡原封不动放在桌上,
土黄色的液面上泛着薄薄的白沫,还在微微旋转,他拿过咖啡,就着它吃下了午
餐。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情 调 - 2
二
吴卿很快有回音,她来电话说:天鹏按22%还款,别的就按你说的办,只是
老巩要求补签一份还款合同,合同写明是你们只要22点的利息,这样他好向上面
交待,合同可以完事再签。张听随即向公司提议,不出所料,林总连声称好,只
让他和老巩砍砍价,回扣弄个整数,三十万算了。张听提醒林总那三十万是现金
(不好做帐)。林总挥手说:不是我们揣了腰包,不碍事。事情就这么定了,没
两天财务报告收到天鹏三百万,为了尽可能在五一节之前了结此事,老总吩咐张
听立即办手续,当天将回扣款送给老巩。张听约过吴卿,下午送钱到京华。
午饭后去一楼的存取款柜台提现金,几个女同胞聚在一块很热闹。原来有位
股民送了一瓶香水给存取款柜的小葵,说是法国货,香奈儿,人家特意从香港买
的。财务的一位大姐倚桌而立,握着香水瓶满脸羡慕地品嗅,张听也凑上前看稀
奇。大姐打趣说:张听你看什么看,想给你老婆弄一瓶?
不等张听说话,另一位姓姚的男同事抢先接了茬。小姚一对桃花眼,在女人
堆里混得油嘴滑舌,常去张听家打牌,关系不错。小姚说:张经理呀,他只给老
婆送洁尔阴。
众人大笑,张听也笑了。恰好小姚上火,嘴角烂结了痂,午间吃盒饭他还叫
苦连天喊疼,所以笑声稍稍平静,张听高声回敬说:“妖怪,看你的烂嘴巴,典
型的阴道炎,还不快弄瓶洁尔阴漱口!”话音一落炸了锅,一群人笑的七颠八倒,
拿香水的大姐浑身乱颤,香水瓶失手跌落于地,摔在大理石地面摔烂了。
瓶子从张听身上滚落,炸在他脚边,香水上上下下,溅了一身,混乱之中,
全然不觉。众人闻得浓香熏鼻,不久也麻木了。张听又收拾残局,用手一片一片
拾捡玻璃渣,拾进塑料杯中,事后只略略洗了手。后来现金准备好,开着公司的
车去了京华。
车停在京华大门前,吴卿走下台阶迎接。张听下车打过招呼,拉开车后门,
拿出钥匙弓腰开锁,从运钞的铁箱掏出装满现金的塑料袋。正要回头,感觉身后
某种短促而急遽的闪动,他警惕地抱紧钱袋迅速转身,疑惑而严厉地盯视吴卿。
算是匆忙之间作出的混乱解释,吴卿紧退两步,皱眉捂住鼻子,像淑女看见马路
上的一泡屎,满脸嫌恶。
吴卿的动作明确显示与某种气味有关,也明确显示那气味来自张听,他瞬即
想到香水。我一定像个骚娘们,浑身香扑扑的,他想。不等他想到自己是无辜的,
一阵猛烈的羞耻猝不及防喷涌而出,血腾地涌上面部,脖子也如同卤过的精武鸭
颈,绯红透亮。
每逢有突发事件超出控制能力,他的策略总是装聋作哑。今天他也打算装着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钱递给吴卿马上转头走人,然而脸无端红成两片猪
肝,装傻已经没法装了。他迅速转身面对汽车,想找个地缝躲一躲,然而马上改
了主意,将钱袋扔进铁箱,恶狠狠合上箱盖,砰的一声,又脆又响。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他想开溜。然而不等他关车门,吴卿开口问:
“你这是干嘛?”
“回公司。”
“你说送钱来,这就算送了?”
虽然脸皮依然滚热发烫,张听还是挤出一脸挑衅的微笑:“钱是拿来了,不
过我怕你不喜欢。刚刚一瓶香奈儿,半瓶洒在我身上,另外半瓶,都洒在钞票上
了,你那么讨厌香水,这钱还是不给你为好。我这就回公司换钱去,你再等等吧,
你放心,我办事很麻利的。”
“是吗,”吴卿放开捂着鼻子的手,顺势拂了一把额前的刘海,甩甩头发,
又露出古怪笑容,“那就不麻烦你了。”
该解释的已经解释,张听也不想节外生枝。可是吴卿不放过他,接过钱袋她
又说:“我说过讨厌香水吗,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脸红个什么呀?”
他烦得要命,气恼的说:“脸红是因为我有一张脸,不像某些人。”
“你话说清楚,不像某些什么人。”
“没脸的人。”
“你是说我吗?”
“不敢。”
“好吧好吧,你可以走了。”
“我就这么走?拜托你催催老巩,五一之前把事情了了。”
“办不到,老巩回总公司了,只能等节后他回来。”
“上班他就来吗?”
“应该是。”
“一来就办吗?”
“你真啰嗦。”
五月三号上班,钱没有到帐。张听想这也正常,因为天鹏若是下午转帐,次
日才能到。四号上午老总问话,说财务查了,款子没到,让他去天鹏问个明白。
张听打吴卿的手机,无人接听;打传呼,不回话。任何人碰到类似情况,都不免
胡思乱想,张听想得更多更复杂,除了想到吴卿上厕所没带手机和传呼,他甚至
想到吴卿被人谋杀了。
去京华打听,才知道吴卿是大户室的管理员。再找到吴卿的工作间,一个男
的说,吴卿被公安带走了,走时什么也没拿。张听惊问怎么回事,那人说,好像
是信用卡的什么事,大概是信用卡诈骗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语气淡漠,颇有幸
灾乐祸的味道。张听递过名片,那人看了说,有个同事和她一起去的,我呼她试
试。回电之后,那人告诉张听,她们在某某分局,二楼。
张听只怕吴卿一去牢底坐穿,还款的事情因此半途而废,害自己无法向公司
交差。出了京华,气急败坏跑回公司要车,边走边骂吴卿钱迷心窍,什么钱也不
放过。到公安局已是上午下班时间,二楼一条走廊,接通两边四对办公室,门都
敞着,张听在其中一间发现了吴卿,她歪头抱臂站立,靠着窗台,听下属汇报似
的傲然俯视一位情绪激动的小伙子。
“你没钱,没钱就算了?没钱要想办法!叫你打电话找亲戚朋友,找父母,
你像是没长耳朵。二十四小时放人,你想的美,不拿钱来,明天你前脚出门,后
脚再把你弄进来。你想耍无赖,告诉你,无赖我见的多了,再狠的人都会变乖的,
我办多少案子,还没有不拿真家伙就从这里走的。公安局不能插手经济纠纷,我
就插给你看看,你是经济纠纷?你这是案子,刑事案件!你和刘利华合伙诈骗!
你……”
年轻的公安忙于教导吴卿,说话间不时拿笔戳桌子,仿佛忍无可忍,全未留
意身后有人偷听。其实张听也算不上偷听,他双手插进裤兜,右臂夹着皮包,堂
而皇之站在门口,然而直到手机铃声打断公安同志的演讲,他也没听出个眉目,
只得出一个结论:吴卿根本不在乎。
退到走廊接完电话,再进办公室,一边在桌上往皮包里塞手机,一边问公安:
“她犯什么事了?”
公安大概被张听的派头镇住,扭头问吴卿:“他是哪个?”
张听抢答:“我是公司负责行政的,总经理关心她,让我来看看,如果有必
要,单位可以协助处理。”
“你自己看。”公安推过一叠资料,最上面一张是中国银行的长城卡担保合
同,在“担保人承诺”一栏,手书了如下内容:
我自愿为刘利华的长城卡提供担保,并承诺刘利华持卡期间发生的一切债务,
本人无条件承担责任。
担保人:吴卿
1994年1月7日
张听也有长城卡,公司统一办的,同事捉对互相担保,写的内容差不多。再
看下面一份,是中国银行的报案材料,盖着信用卡公司的鲜红大戳,刘利华长城
卡透支27200元。
“刘利华呢?你们应该逮姓刘的呀。”张听说。
公安说:“刘利华跑反了。逮,我们当然要逮,犯了事,谁也别想逃脱。她
白纸黑字承诺负责,我们先逮她再说。”
张听一时无话可说,照他的想法,给人担保,出了事就认倒霉呗;死皮赖脸
耍无赖,多丢人现眼,不就两万块钱吗!
于是他转头说吴卿:“你应该不缺这点钱哪?”
吴卿冷冷地说:“None of your business! If necessary, I will pay up
at anytime. Help me save it, or help you self(不关你事,我随时能还,
要么帮我,要么请便)!”她语调平和,似乎在委婉解释钱被人偷了。
张听大为放心,原来她作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时走廊走过一些人,脚步声,
谈话声,夹杂着搪瓷碗的叮当声,想来不是去食堂,就是吃罢归来了。这声音提
醒了张听,他问吴卿:你还没吃饭吧,你同事呢?一半显示自己懂吴卿的黑话,
一半掩盖他的谎话,他也用英文。
吴卿说:她弄吃的去了,上午call她的是你吗?
听到这里,小伙子气呼呼喊道:“你两个搞么名堂,我一句听不懂!”
吴卿一脸鄙夷说:“听不懂,听不懂怪我啊,你只管认得钱就行了。”
“好,好,你嘴硬,看你硬到几时。有办法对付你的,今天不交钱,你等着
进号子,号子有的是人物,偷的抢的卖的,人人会黑话,你不是讲英语吗,有人
听的,只怕你想哭哭不出来。”
鄙薄主宰他人自由的人,使之灰溜溜的,的确非常好玩,可是张听只盼吴卿
早点恢复自由办正经事,没心情惹事生非。他挤出一脸谄媚的笑,仿佛以此安慰
一颗受伤的心,和蔼可亲的问公安:“请问贵姓?”
“肖。”
“是这样,肖队长,刚才吴卿说目前经济艰难,一时全部拿出来不可能,不
是想耍赖不还。你也知道,钱是姓刘的用了,她这纯属代人受过,考虑这些情况,
你们是不是先把她放了,反正她是上班的人,以后每月有收入,分期分批还债也
行吧。你们放了她,她也不至于为这点钱跑反。如果你们担心她跑了找不着人,
公司可以给她作保,保证她不跑,她跑了,你逮我。”
“她说没钱就没钱?到这里来的,十个十一个说没钱,最后都有钱。她像没
钱的?她比刘晓庆还拽呀!她会有钱的,你等着瞧吧!没什么可商量的,这不是
做生意,可以讲条件。我看你比她明白事理,你好好劝劝她,耍赖是耍不脱的。
她态度恶劣,很不老实,我可以不计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配合政府,莫
怪我们不客气。”
吴卿大声说:“是我不配合,还是你不配合?我让你们拿银行账单来,你凭
什么不拿?钱不是我透支的,让我还钱,我连看账单的权力也没有?讨债还要凭
单子,你是逼债还是绑架?”
“中行报案单在这里,还要什么单子!你要看账单,先交钱来,我们打收条,
将来数目不对,多退少补。出去了,你想找哪个找哪个,想看什么看什么!”
“多退少补,呵,你们是好爹爹,钱到了手,还有退的。”
“你不相信政府,那就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听现在听出点眉目了,原来吴卿怀疑账目有问题。是啊,假如没问题,公
安真没道理拒绝提供账单。他于是告诉吴卿:拿账单很容易的。
吴卿说:那你快去弄来,先我还拿不准是不是有问题,越想越感觉有鬼。刘
是我原来在广告公司的同事,94年去了深圳,大概混得不行,从那年三月份起,
每月取五百块钱,我常拆他的对账单,所以晓得。后来换工作换得乱七八糟,没
法看了。
张听惊问:他94年3月开始透支?你确定?
吴卿说:对账单寄到单位,我每月都看,我94年7月和你老婆一块上班,那
时候他只透支了两千五。
吴卿的口语纯正流利,张听自愧不如。他上的湖北大学,按同学金老大的说
法,世界上最烂的大学之一,而他则补充说,应该去掉“之一”。虽然出于个人
兴趣,他也颇费精力于英语,看英文小说也能一目十行,然而说话未免欠缺,准
确表达固然不存在问题,只是说起来磕磕绊绊,比总理讲话还慢。交谈之间,吴
卿的同事带来一份麦当劳外卖,吴卿问张听吃了没,他起身说,你管你自己,我
先回公司,等银行上班我拿对账单。
回到公司,在文件柜翻出中国银行信用卡章程仔细研读,同时对照担保法逐
条推敲,最后得出结论:只要中国银行没有书面证据,证明他们95年元月之前通
知过吴卿履行担保人责任,吴卿不承担任何责任。吴卿是否收到过银行通知呢?
对帐单总是要拿的,见面再问吧。
在信用卡中心,报上姓名和账号,对账单就打印出来。账单表明吴卿说的没
错,刘利华确实每月只取五百,最终透支额加罚息共计16800元。张听一边开车,
一边计算,兼加复习法律条文。匆匆回到公安局,上到二楼,惊讶地发现走廊沿
墙蹲着黑压压两溜男女,骂骂咧咧,抽烟吐痰,乱哄哄的;而楼梯口赫然站着两
名武装警察,手握警棍,赶猪似的不时吆喝。原来是刑警队刚刚端了个赌窝。张
听从人头中趟进办公室,又吃一惊,吴卿一只手戴着明晃晃的铐子,铐子另一端
铐在椅背上。
办公室蹲了七八个男女,坐着的有三个,包括吴卿。她一手搭上椅背,跷着
二郎腿,皮鞋锃亮,看见张听,难为情似的哂哂一笑。肖公安正在讯问蹲在他桌
边的人,不时呵斥。张听挤进门,问肖:“怎么搞的嘛,这还铐上了。”
“你是干什么的?”与肖对坐办公桌的一个大肚子中年人问张听。
张听不喜此人出言跋扈,问肖:“他哪个?”
“我们杨队,”肖答,又努嘴对杨说:“她单位的。”
“钱带来了没有?”杨问。
张听担心另一件事,就不理姓杨的,用英语询问吴卿,此前是否收到过中行
要求还钱的通知,不管电话还是信函。吴卿说,从来没有,我单位换来换去,他
们怎么通知我。
“又来了,又来了!”肖绝望地叫道,“再在这里说英语,就滚出去!”
“你把铐子打开,我马上滚!”吴卿针锋相对,声音响亮。满屋人哄堂大笑,
走廊里的赌徒浑水摸鱼,有人叫好,有人跺脚,唯恐天下不乱。
“不许笑,找死啊,我说的是你——”肖伸笔指向张听,“你别闹事啊!”
张听满脸无辜说:“关我什么事啊,我说的法语,不是英语。”
吴卿噗哧喷出来,再引起一阵哄笑。杨队长啪啪拍桌子,吼叫说:“哪个还
笑,看哪个还笑,邪完了,没有王法了。”
外面传来其他警察的呵斥声,也有穿制服的看热闹,好奇的伸长脖子站到门
口。人们马上安静下来,只吴卿仿佛肚子抽筋,嘤嘤笑个不停。
“我再问你,”杨队长疾言厉色问张听,“你到底带钱来了没有?”
吴卿的放肆鼓舞了张听,他本想开开玩笑,涮涮这个大肚子羊。比方说,回
答说带了,装着战战兢兢糊里糊涂掏出几块钱来,不就是个很好的玩笑。但是他
克制着郑重回答说:“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听,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我代表吴卿
依法行使抗辩权,不是来给她还钱的。她有的是钱,用不着我拿。现在的问题,
是该不该还钱。下面我会依法一一解释她为什么不能还钱。您别急发表意见,反
正人在你们手里,说完了,你们怎么办,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说完他拉过一张靠椅坐下,掏出担保法的小册子,信用卡章程和对账单。等
杨队长燃起一支烟不情不愿坐下,他翻开担保法,推到姓杨的面前,说:
“请看我划线的这段,担保法第五条明确写着,担保合同是从合同,它附属
于主合同,如果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也无效。吴卿签署的担保书,是一份从合同,
其主合同是什么,您知道吗?”
杨摇头表示不知。
“是这,中国银行的长城卡章程。信用卡章程就是主合同,明确规定了银行
作为债权人,以及持卡人作为债务人的权利和义务。吴卿正是依据信用卡章程给
刘利华担保的,如果银行不遵守合同约定,也就是说,如果刘利华透支是银行过
错造成的,吴卿就不能承担责任。”
杨爽朗地打断张听,“哈哈哈,姓刘的要透支,又不是银行逼他透支的,银
行有什么过错!照你说的,有个卡就去取钱,拼死亡命透支,最后都怪银行了。”
肖立即附合说:“纯粹横扯,自己卖B,赖别个强奸。”
他的幽默切中蹲着的那群人的趣味,引来一阵哄笑,非常得意。
“谁卖B?你说谁呢,你他妈的找骂啊?”吴卿脸涨得通红,起身骂肖。
“你——”肖非常恼火,但也认为当着一个女人说B是不对的,悻悻的说:
“不过是个比方,不是说你。”
吴卿还要还嘴,张听做手势阻止了她。因为胸有成竹,他对暂时的混乱不以
为然,等嘈杂声平静,他又开口说:
“杨队长,那我要问,是不是只要是个卡,就能取到钱呢,比如说,上了黑
名单的卡?”
“你这不废话吗!上了黑名单,当然不能取钱!”
“非常正确。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不是只要有个卡,就能拼死亡命透支。那
我们就要看了,刘利华的卡,是不是早该上黑名单,而银行上了没有。如果合同
规定应该上黑名单,银行却没给他上,就是银行的过错。请看,章程关于信用卡
失效,有这样的约定:持卡人透支达1000元,连续两个月未有偿还的,信用卡自
动失效。失效的卡,杨队长,能取钱吗?”
杨现在知道言多必失了,只抽烟,不吭声。
“很明显,失效至少是不能取钱,能取钱就不叫失效了。现在我再请您看另
一样东西,这是我刚从中国银行拿到的对帐单,先说清楚,截至本日刘利华透支
额加罚息合计16800元,中行的报案书上说他透支27200元,纯属虚假报案,我们
会追究中行责任的。这且不说,帐单显示,刘利华94年5月底透支已超过1000元,
此后并无还款记录,那么连续两个月,也就是94年7月底,按长城卡章程,信用
卡应该失效,上黑名单,刘利华不能继续取到钱。但是刘一直在取,每月五百,
取到现在。问题出在哪儿呢,就是中国银行渎职,没有将本该失效的信用卡封杀,
以至刘利华继续透支,债务不断扩大。按担保法,债权人违反合同所导致的债务,
担保人不承担责任。也就是说,由于中行渎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透支,吴卿没
有责任吃弹子。”
最后他起身抬高声音说:“94年7月前刘利华透支总计2300元,中行本来有
权要求吴卿偿还,现在时间过去了22个月,根据担保法,主债权届满6个月,债
权人未对债务人提起诉讼,也未通知保证人的,保证人责任自动解除。所以现在
吴卿对该债务不承担任何责任,我说完了。”
四周肃静,那群因为玩钱失去自由,身上现金被洗劫一空,正在惶惶等待必
将到来而数目不详的经济宰割的赌徒,心中充满伤痛和对强权的愤恨。他们并不
清楚张听说的什么,但是至少看到他滔滔不绝,面无惧色;而他们此时共同的敌
人,被他的话语之箭射来刺去,面色潮红,额头沁出汗珠。似乎上天给他们派来
一个佐罗,特为他们解恨出气的,人们不由自主心怀感激,凝望着张听,又羡慕,
又尊敬。
年轻的公安率先清醒,他举起吴卿签字的担保书,洋洋得意甩得哗哗响:
“纯属诡辩!这上面她写得清清楚楚:一切债务,本人无条件承担责任。什么是
一切债务?什么是无条件承担?这就是说,不管什么情况,她都要负责,都要还
钱!”
“你以为她写了无条件承担责任,就真的无条件?这是你不懂法律。”张听
拿过担保书,举起信用卡章程,“吴卿无条件承担责任,是有前提条件的,就是
中国银行必须遵守这个章程。也就是说,如果银行按章程做,姓刘的哪怕透支一
千万,吴卿也要承担责任,责无可逃,这就是无条件。但是银行违反合同,让本
该失效的信用卡继续有效,继续透支,这样的债务,担保人不承担责任。我重申
一次,因为债权人的过错形成的债务,担保人不承担责任。法律就是这样,应该
负责的,写了不负责,没用;不该负责的,想负责也不行。如果我杀了人,我妈
先给我作保了,保证无条件承担一切责任,代我坐牢代我死,办得到吗?无条件
就真的无条件?世界上就没有无条件的事。”
这时有个赌徒听得入迷,全以为是在街头看热闹,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好,还
鼓起掌来。但是他马上想起身份场合,像马戏团做了错事的猴子缩手伸颈,谦卑
地对着杨队长点头哈腰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搞忘了形。”一屋人笑翻了
天,大家一点不像自由受到限制,就跟在剧场看卓别林演出似的。
杨队长急于辩驳,顾不上制止笑声,大声说:“就是我们局一位民警,人民
警察哪,和她一模一样,给朋友信用卡担保透支了,前不久银行找他,二话不说
拿钱还。你们算什么,凭三言两语,推的一干二净?”
张听正要回答,肖拿笔指着吴卿,声色俱厉说:“你别高兴太早,你得意什
么,你以为拿你没办法!我就定你诈骗,马上送你进号子。”
吴卿捋捋头发,坐直身子轻蔑地啐了一口:“切!定我诈骗,来呀,给我做
笔录哇,赌博还问案子,我诈骗,早晨九点到现在,你们连个笔录也不做,只管
要钱,合着我罪在不交钱,交钱就没罪啦?今天你说的话,从头到尾有人作证的。
明明透支一万六,叫你拿账单你不拿,你哄我说是两万七,多要一万一,你打算
自己揣回家吧,是我诈骗还是你诈骗?你们铐我,威胁恐吓,是我诈骗还是你诈
骗?给你明说,钱我有的是,但是现在,一分钱你别想了。你定诈骗,你有本事,
定我谋杀随你便,我还就想看看,看公安局是不是你开的。张听(吴卿大叫一
声),你把传唤证报案书复印一份。(又指着肖说)你们传我来,说是协助调查,
现在又说我诈骗,好哇,有本事你不放我,出去我不告你,我不姓吴了……”
张听依言拿起报案书,见肖起身抢夺,立即转身要走,却被肖抓住衣领,厉
声喝令不许走。挣扎之中,靠椅摔倒,轰然巨响;旁人起身闪躲,又惊又恼,也
踹椅子泄愤。肖猛然一扯,哧啦一声张听衬衣前襟绷裂,杨队长也扑上来扭张听
的胳膊。眼见势不得脱,张听匆忙将书证递给吴卿,大吼打人喽打人喽,其实不
过是装可怜,以防真的被打。近门的赌徒为避无妄之灾,发疯怪叫般往外跑;屋
内的也都站起来,仿佛脑袋受击,嗷嗷乱嚷。吴卿听见张听吼叫,本能地跟着尖
叫,她的女高音好嗓子,穿墙透壁凄厉无比。走廊更别提了,人们挤挤攘攘,听
得惨叫连连,以为里面动了刀子,一群惯于趁火打劫之辈,仿佛大火当前无处逃
生,群情鼎沸。
在一阵有组织的严厉的喝斥之后,这场突发的混乱,像一场暴雨,又像烟花
燃尽,从外到内很快平息。杨队长放开张听,因为他不叫了。肖发现书证到了吴
卿手上,马上松手过来命令吴卿交出。吴卿侧身紧抱胸口不理睬,肖想抢,又不
敢非礼,甚是为难。正在僵持,办公室进来一个官样人物,威严扫视一圈,喝问:
老杨,怎么回事!
杨队长恭敬喊了一声政委,示意出门说,一边毫无方向喝叫蹲下去、老实点,
一边乖乖出了门。
没几分钟杨回来了,神情沮丧,口气却是凶巴巴的,对肖说:“把她铐子下
了,带到三楼会议室。”
张听看见他对肖递了个眼色。
打开手铐,吴卿端坐不动,蛮横地说:“有事这里办,有人作证。别处我不
去,你敢来横的,你试试看!”
张听用英语提醒她,你自由了。
吴卿想了想,还是不动,不用英文,说:“就这么走,没那么便宜。想偷偷
摸摸放人,办不到。铐了人白铐,撕了人衣服白撕?来的时候要我付的士费,凭
什么不坐公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没进过号子,正好进去逛一回,当旅游。”
又引得一阵哄笑。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肖气得嘴颤。
“Silly cunt!谁不要脸谁知道!”
现在张听也觉得她过分,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何必过于嚣张。他瞪着她,用
眼神制止她。
吴卿很不满意的说:“张听,你怕什么!怕的不该是我们!不是你来,今天
我肯定得交钱。多少人被他们欺负,屁也不敢放一个,你怕他们没好日子过,一
屋子背时鬼等着他们罚款,你怕他们不财源滚滚!”
“你到底想怎么样?”杨在一边问。
“他当这么多人说我诈骗,必须向我道歉。铐了我,再次道歉。扯坏了张经
理衬衫,赔钱,雅戈尔的,赔一百。的士费还给我,十八块;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我也坐的士,再给十八。就这四条。”
肖犹犹豫豫不答复,杨无可奈何看着他,吞吞吐吐说:“小肖,政委刚才……
算了吧……”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肖说。
“交出来,没问题。不是先交,出门再交。你要不相信我,那也没办法,你
看着办吧。”
最后一次挽回尊严的努力被无情摧毁,肖和他曾经征服的无数顽固分子一样,
一旦选择背叛自己,就出人意料地坦然大方。他掏出140元递给张听,潇洒地声
称不用找,接着站到吴卿面前说:我说你诈骗,说得不对,向你道歉;我铐你,
不对,再次向你道歉。每次道歉都伴着点头哈腰,活像老电影里日本太君面前的
翻译,张听在一边也不禁汗颜。
吴卿仪态万方站起来,甩下一直紧抱着的两张纸,手指叭地打个榧子,调皮
地向张听一招:Let’s go!
紧握两张纸,肖恨恨地说:“出门过点细,再莫犯到我手里!”
“呵呵,东西到手,又硬起来了,幸亏刚才没信你!不怕你睡不着,告诉你,
没那东西照样告你。张听,走,找中行算账。”说完出门,噔噔噔走过夹道的一
群人头,扭腰摇臀,妖冶不尽。
下了楼,张听追上她,从手头一叠钞票中抽出四张十元的递向吴卿,说:
“呶,你的的士费,拿去。”
“你有病哪?”
“你不要是你的事,”张听揣钱进包,“捞点外块也好,走,我送你回公
司。”
“回什么公司,去中行,报假案,不搞清楚,明天再捉我?”
“算了吧,天都闹翻了,哪个敢再捉你?快走吧,我还得赶回公司汇报呢。
哎呀,正事还没问你,老巩那款子什么时候打,他来了没啊,你出这么大事,他
也不来帮忙?”
“上车再说!”
上了车,吴卿要过张听的手机,与老巩通了电话。不知何故,通话之初她说
汉语,后来又成了英文。张听暗想,怪不得你个婊子口语这么好,原来跟老巩操
出来的。内容并不值得保密,至少不是为了对张听保密,老巩下午才到武汉,答
应明天上午办。通话完毕,吴卿说:听到了吧,你回去让他们明天下午查帐就是
了。啊,还有,别穿这破衬衣回公司,先去买一件。
“回头我自己买。”
在车上张听问起吴卿被铐的事,吴卿笑嘻嘻说,那帮赌徒上楼,姓肖的被叫
去维持秩序,她趁无人看管溜到楼下,“在楼梯间,碰到个警察看了我一眼,我
挺镇静混过去了,其实心里嘣嘣跳,坏就坏在出了楼道门,忍不住撒腿就跑,远
处就有人吼,后来就被逮住了。哈,别提多刺激了!真亏哟,只差几步就混到门
口,只怪自己不老练,沉不住气,不然早跑啦。不过,还是这样好,great
victory,解恨!”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三
老巩果然诚实守信,第二天剩余的本息全数到帐。从财务得知消息,张听赶
紧找林总报告,邀功请赏倒在其次,还有一份合同要办,应该趁老总高兴,趁热
打铁了结才是。合同张听节前已经交给林总了,林总却打起官腔:“什么合同,
哦,我还没看,等我看了再说。”当头头就有这种好处,该看的东西不看,还能
显出高深莫测。吴卿来电问,张听只能实话实说。吴卿说,他是存心不签,想再
打官司吧?他又反过来安慰吴卿,说等等就等等吧,不用担心。其实他和吴卿想
的一样,林总既有大将风度,又有小精明,主动权在手,他硬要天鹏按27点还利
息,谁敢说他说话不算数?按合同天鹏还欠35万,告到法院,扣一台车就够了,
国安的四台小车,有一半是抵账抵来的。
过了两天,因为吴卿催,他只得再找林总。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起坐间,秘书
小姐说老总刚下楼去了,张听在那里等,顺手拿秘书刚打印的一份文件看,是一
份整顿员工纪律的通知。看见上面“上班时间不得窜岗”字样,他指着“窜”字
告诉秘书,这字搞错了,应该是羊肉串的串。
小姐看了看,说没错,林总就是这样写的。“我保证没错,”她骄傲的补充
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老师?我是华师中文系的!”
“你翻辞典,看看串门、走村串户,是什么串;再查上窜下跳、抱头鼠窜,
是什么窜。查了你就知道,窜是vi,不及物动词,后面不能跟名词的。”
秘书小姐模样不坏,打字速度也快,张听常用复印机干私活,拿复印纸回家
当稿纸,她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听也知道她是华中师范大学出产,对她一
向很客气的,指出她打错个把字也没有卖弄的意思,但是那小姐愚蠢自大拿华师
的牌子压人,他就不免生气,失之温柔敦厚,同时也忘了秘书小姐未经公开招聘
就在公司上班,必是有点后台的。不知适可而止,把批评范围扩大了:
“你是中文系的,总学过公文写作吧。公文要有公文的风格,这份通知好几
个句子口语化,就算林总是这么写的,你也不能照打不误啊。你怎么能动不动就
说,老总就是这样写的!你是秘书,不是打字员,老总若只写个提纲,难道你只
打个提纲算了?不是我说你,幸好你改行没当老师,不然,天晓得几多人被你害
死。”
说完了,秘书的脸臊得像霜打的苹果,红里透青,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张
听怕她真哭,转身打算开溜,转身之后又发现,老总挡住了去路。
张听不知林总听了多少,怕林总断章取义责他说话刻薄,立即喊一声林总,
然后张口结舌,寻思解释。
林总不等张听解释,冷冷地说:“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停了一停,又说:
“你窜到这里干什么?”
其实林总这么说,根本算不上批评张听,甚至可以说是表扬。但是老总语气
严厉,张听一时回不过味来,何况他还有一肚子气。今天发奖金,明明上月的任
务完成,三百万还多七十万,国债部奖金却比交易部低,财务经理说林总说了,
收天鹏的钱用的非正常手段,成绩要打折扣。因此张听全没好气回答林总:
“我不知道我什么事没做好,上月超额完成任务,奖金却比其它部门低。不
管什么手段,都是公司同意的,难道收回来的是日元,要打折扣?”
“你还嫌奖金少,给你发奖金就是好的!你到赛格,你是去讨债的,趴在人
家办公桌上睡大觉,你以为我不知道?工作不是你这种态度!”
“我不否认睡了觉,睡觉难道不是我的工作方式?那我请问,如果一个讨债
的在您办公桌上睡觉,您作何感想?”
“五月四号你在外面一整天,你说是去天鹏,刘晓晨下午三点去看,说你人
也不在,车也不在,门卫的访客签字簿上也没有你名字,你又怎么解释?”
“天鹏的门卫都认识我,我从来不签到。我去天鹏,老巩不在,打手机关机,
问了才晓得,他飞机下午到,接下来我干什么,不用我说吧。”
老总略想了想,缓和了口气说:“没别的事吧,你可以走了。”
“老巩刚才问我合同的事,请给个指示,到底怎么办。”
“你急什么急!”林总突然又非常生气,“你给谁办事,这么积极!老巩给
你发工资?”
张听恍然大悟:原来你扣奖金,派人盯梢,拖着不签合同,就是怀疑老子得
了好处!可是老总又没明说,根本无从反驳,他只好委屈的说:“这本来就是我
的工作,老巩找我,我总不能推他来找您吧。您直说就是了,他再问我,我是拖
还是推,您怎么说,我怎么办,非常简单。”
“你不用理他,以后再说。”林总说完摆手进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本想给吴卿回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林总说的对,老子
又没得你好处,凭什么像个奴才积极,管你妈的,死人翻船关我屁事。然后想起
林总的不信任,默默吸烟,心烦意乱。失去上司的信任,确实是沉重的打击,然
而他感到失败,却不是认为自己值得信赖。一个惯偷在歇手期间被警察盯视,也
会产生同样的想法:究竟哪里出了错,我不偷,他也怀疑我。
下午将近下班,吴卿进到他办公室,那时张听正向下属交待次日工作,人手
一烟,室内氤氲。来之前电话也不打,堵门讨合同啊——又是一种不信任,所以
见了吴卿,他无心搭理,只伸手指了指沙发。出于某种积习,将刚点燃的一支香
烟在烟灰缸摁来摁去摁灭了,因为烟气太重,又拉开同事出去时掩上的房门,背
手站在门口。
这时听见吴卿说:“呵,法国式的礼貌!”
是否为莫名其妙的句子怦然心动,充分体现人的文学素养。吴卿这句话,立
刻让张听想起《卡门》,甚至很有可能,他在陌生女人面前下意识地掐烟,就因
为看了《卡门》。然而“法国式的礼貌”,他知道的未免太多,想到《卡门》之
后,他又想起巴尔扎克的《沉思录》,讲到已婚男女单独见面,敞门以示清白,
是一种谨慎的礼貌。
她是指我掐烟呢,还是指敞门?若是后者,难保不是奚落我!虽然怀疑吴卿
有他博学,读过《沉思录》,但并无把握。为了试探她是否拿卡门说事,他扭头
说:
“你是说,你一点也不讨厌吸烟,甚至愿意来一支?”
那个吉普赛妖女是这么说过的。
“啊,正是,呵呵,不过万宝路的不要,太呛人了。”
“你大概也会看相算命啦!”
卡门小姐也是惯于看相占卜的。
“会一点点的,呵呵,现在就看出一桩,你和陈文艳吵架啦!”吴卿笑嘻嘻
说,叉腰盯着张听。
张听颇为惊讶,却装着淡然。见吴卿手拎一瓶乐百氏,他说:“你带了水,
我不给你倒水了,找我什么事?”
“别打岔,我算得准吗?”
“你以为你真会算命哪,那我也会算,你肯定给陈文艳打过电话!”
“好,呵呵,呆会一起吃个饭吧。我特来接您老的,赏脸不?”
“有陈文艳吗?有她我就免了!”
“哎呀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刚才我给陈文艳打电话,你猜她怎么说的?她
说,有张听吗,有他我就免了。你们商量好的吧!”
“我和她商量个屁。”
“什么了不得的事,装出水火不容的样子!要不,再给陈文艳打个电话,一
起聚一聚?我打还是你打?”
“我是不打的,你也不用打,不想见她。”张听从柜子拖出一个小旅行包,
“不假吧你看,我不回家了,分居。”
“来真的啊,为什么事扯皮,不能说吗?你包二奶啦?”
“二奶是豪华游艇,一级奢侈品,我消费不起,我没老巩那么好命哪。”他
管不住嘴巴,话说出口感觉不妥,随即转移话题,“你看相认真点嘛。”
“听起来有点酸哪,呵,命不好,能摊上我吗,挺嫉妒老巩吧?”
吴卿竟然一点不生气,令他意外。照他的看法,不拿自己当事的人,要么非
常贱,要么心胸特别开阔,总之好打交道。
“是有点嫉妒,嫉妒他像日本鬼子,花姑娘的大大的有,个子却还没你高。
说点别的吧,你就为请我吃饭?”
“你以为有什么事?”
“你可别说不是要合同的。”
“要也要得,不过真不是为那来的,”吴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合同办不
办,你说话不算数,请你吃饭也是白请,就凭为信用卡的事帮我,我来谢你不
行?”
吃饭无所谓,关键是和你没话说,不尴不尬,受罪,所以张听答复说:
“我领你的情就是了,用不着非要亲自去吃表示接受。我今天有事,你看
这,”他从包里拿出一匝百元大票给吴卿看,“我给一个同学送钱去,说好了和
他吃饭的。”
“那你是和他住啰今天?”
“是啊。”
吴卿突然拿水瓶往桌上重重一顿,起身恼恨地说:“我就那么讨人嫌,登门
请你吃饭,你婆婆妈妈没个完。吃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又不绑架你,你不
能吃了再去见他?你请同学吃饭,你又不是只在那里住一天,明天再吃就不行?
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不去拉倒,摆什么臭架子,看着心烦。”
张听吓住了,嗫嚅着说:“我去,我去不就完了,你发什么火哪,不吃饭给
你节约,你还发脾气,真是的,有本事你天天请我吃饭,我保证随叫随到,我吃
吃吃吃我吃死你。”
“你这不是生得贱吗——”吴卿余怒未消指着张听,但是马上像气球被针戳
破,捧腹大笑。大概顾忌门外有人,她的笑,只能说从形体上是大笑,仅听声音,
容易联想到大象的喘息。
到了下班时间,不断有同事探身打招呼告别,张听干脆下楼打卡。他的办公
室,是从一个大办公室隔出来的小间,再上楼时同事走光了,吴卿在书架上翻书。
“你书不少。”吴卿说。
“我这同学开书店,开垮了,我入了股的,分了两三百本书,算是破产清算。
办公桌下面还有一大箱子,你喜欢你随便挑。”
“我不讲客气的呀,”吴卿自顾搜寻,“推荐一下,你认为好看的。”
食与色无争,还应该加上小说,是否好看全凭各人感觉,没什么可说道的。
素来的经验,他喜欢的书,向人推荐,别人表现得无所谓,而众口说好的作品,
他常常感觉上当受骗,因此他不大相信别人,也不指望别人相信自己。
“我一不给人做媒,二不给人荐书。这些书我也没怎么看,反正都是捡流行
作家拿的,王朔余华苏童池莉都有,还有金庸。”
“不用怕我说你品味差。你找的老婆,还是挺不错的嘛。帮我找本池莉的书
吧,前一阵看过她的电视剧,《不谈爱情》,好像还不错。”
“是拍我们武汉的吧。武汉乱糟糟的,像个放大的县城,上了电视,母鸡变
凤凰了。”
“可别这么说,咱们市委书记听到了,该多伤心哪。”
“他晓得伤心就好了。几个烂字,写公厕招牌也不够格,他倒好,稍稍有点
名气的建筑,他老人家就去戳几笔,他不要脸是他的事,可是武汉的一点形象,
让他糟蹋光了。”
“哈哈哈哈,”吴卿笑得眼泪流,“你真尖酸刻薄,赶得上鲁迅了。”
张听装着埋头找书,其实心里很得意。女人的称赞总让人开心,假如这女人
有点档次,更不用说了。
歇了一会,吴卿说:“你一张好嘴巴,陈文艳该被你哄得团团转哪,为什么
怄这么大气?”
“说起来就与这书有关,去年同学开书店,我交了一万块入股,后来逢到要
用钱,就找同学扯,我的屁事也多,七扯八扯一万块钱扯得精光,一直瞒着陈文
艳。同学昨天说缺钱,我可不得赶紧还钱。不敢对陈文艳说实话,只好说是金老
大问我借啦,她就不乐意了,妈的,还掴了我一嘴巴。”
“打起来了?”
“没打起来。她打我,我躺床上没起来。本来该打的,她动手她理亏,还了
手,我就理亏,就不好借钱,不,还钱给同学。反正随时可以打,权且记账。”
“你老婆不让你借钱,终归是为你们好。”
“我没有不念她老人家的好。我这同学你不知道,我前年在上海做交易员,
碰上三大利好那波行情,运气不好,捅了个两万块的窟窿,那时候刚上班,哪有
钱,亏得他向他舅舅借钱给我填洞,不然我就蹲进去了,哪能在这里混!他舅舅
是个铁公鸡,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借到钱的。我就他一个朋友,别说是我欠他的,
非还不可,他问我借钱我不借,我肯定睡不着觉。”
漫天遍野聊着,后来张听翻出一本池莉中篇小说集递给吴卿。吴卿顺手翻开
封面,像是发现了什么,认真看起来。后来又翻到书屁股看书价,接着哈哈大笑,
书在手上颤抖。张听不知她为何发笑,想是因书之故,便夺来看。书上赫然有自
己题字,才想起此书不是从金老大书店来,原是自己去年出差广东买的。扉页写
着:
遍看男女济济,疯子傻子卵子。
恨爱流水账,无文无聊无知。
池莉,池莉。
等身文字垃圾。
糟蹋吾一十五元也 惜哉痛哉
张听 九五年九月廿日广东江门
吴卿边笑边跺脚:“一十五元,惜哉痛哉,真让吾肚子痛哉!垃圾等身,如
此不堪呐?”
张听努力回想写这评论的因由,一时想不起详细,无奈说道;
“大约总有些毛病,我不无缘无故乱批的。只记得书中角色人人蠢得要死,
反正没一个比我聪明。只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不喜欢的东西多了,你别当
真。”
“比你聪明的人还真难找,呵呵,谁知道将来你什么下场。”
“你算是说对了,说不定哪天我还挨枪子哩,那也不能说我蠢。林彪就那个
下场,有几个比他聪明?以下场论聪明,这种见识就不配看书。”
“呵呵,是吗,我认错,我还非看不可了。”
吴卿拿过书又看一回,说:“你的字真好。陈文艳的字好,看了你的,比她
更养眼。真得好好看看,纵是烂书,有此一批,蓬荜生辉呀。”
“别乱拍马屁,我老婆的字比我好。”张听并不谦虚,拿过书看了看,又说:
“这字是不错,不过碰运气写得好罢了。”
“什么胡说,写字也碰运气。”
“任何艺术都要运气,不写字的人是不知道的。有时写出字来,仿佛飞来之
笔,好得自己不敢相信,不过,更多时候写的看不得。陈文艳说,我的手叫月经
手,有时来,有时不来。”
“呵呵——”
后来出门到街上,天已经很暗了。微风一阵阵乘着悠扬轻柔的旋律,抚起行
人的头发和裙摆,淹没在远处鳞次栉比的灯光中,消逝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那时
候街上依然热闹,但不似白天嘈杂,好像没什么人,但在很近的身旁,不断有人
突然划过斑驳的光影匆匆走过,匆匆消失,假如不是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照出
他们的行踪,会让人疑心只是同样几个人在身旁反复出没。
他们走出梧桐枝叶笼罩的走廊,走上大街,到了酒店聚集的沿江大道。那里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巨幅玻璃墙后面璀璨的空间里,一堆一堆人脸泛油光推杯换
盏。一些人摇摇晃晃走出酒店,全身携带着理想全部实现的满足,这种满足如此
充盈,以至脚步被它压得歪歪扭扭,不得不吐几大口痰,打几个发馊的酒嗝来减
轻负担。另外的人为此吸引,正在征途之中。和平年代,人们不是死在餐桌上,
就是死在进餐的路上。
绕了个大弯,进了背街的威仕啤酒屋,这是先说好的。两人的单位皆不提供
午餐,中午自己在外面找吃的,几年来,附近的街道吃遍了,同事互通信息,稍
好一点的地方就有口皆碑。威仕是自助火锅,一人48元随便吃,酒水免费。吃自
助餐,总能找到合心的食物,而且一顿饭有无限品尝的可能。它更大的优点,是
想吃什么自己弄,不用迁就别人。点菜就不行,就算只两人吃饭,也把菜单推来
推去,点个菜千难万难,却总不能皆大欢喜。张听一提威仕,吴卿就说甚合我意,
还补充说:餐厅总是闹哄哄,相比之下,威仕安静,大概爱吃自助餐的人,就是
文明些。
吴卿对张陈吵架感兴趣,三番五次把话题往上引,想知道到底怎么打起来的。
张听不爱讲家长里短,爱面子是一方面,不管怎么说,吵架显示夫妻素质差;更
主要的原因,是他从不觉得有必要通过倾诉释放烦恼。他从头到脚建立了完备的
情感处理系统,自动调适净化吸收,决不让一滴污水外溢。然而几杯啤酒下肚,
经不住吴卿缠磨,还是说了,只是内容处理简洁干净。他说:“一提金老大借钱,
陈文艳从菜场到家,一路絮絮叨叨,我烦透了,进门吼了她两句,她就站在客厅,
五点半站到九点半,四个钟头一声不吭,后来我拉她睡觉,她坐到卧室,伏案摊
纸写东西,我说有屁就放,写什么写。她说我写工作报告,又不是给你写,你他
妈自作多情。我说,我他妈关心你,叫你他妈早点睡,神经病!她就冲过来,搧
了我一嘴巴。就是这样。”
吴卿很不满意的说:“哄谁呀,陈文艳站四个钟头一句话不说,谁信哪。”
“岂止你不信,我也不信。我做完饭,喊她吃,她不理。我自己吃,吃完进
房看电视看睡着了,醒来看表,可不正是九点半。我再出房门,她还那样站着。
妈呀,天安门国旗下的卫兵,一动不动。”
“你怎么拉她的?你怎么说的?”
“你那么想听别人私房话?我,呵呵,打心眼里佩服她,她傻站,我也心疼。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抱到卧室,说,睡觉吧,别搁这儿喂蚊子,我舍不得咧。
就说这。”
“这也太没意思了!”
“不晓得你老人家要看,没做准备,下次再吵嘴,一定请你现场观摩。”
吴卿真的绝口不提合同,张听大为宽心,也深感对不起。不管怎么说,事是
他挑起来的。喝着啤酒,忽然有个想法,他问吴卿:“你说,老巩能不能请我们
林总吃个饭?”
“什么意思,也没什么不行吧。”
“不一定真吃,不过作个准备,以防万一答应。”
“到底什么意思你?”
“你明天给我们总办打个电话,自称是天鹏总经理办公室的。这边肯定是秘
书先接电话,她一定会问你什么事。你就说,请林总接电话,我们巩总找。”
“林总接了呢?”
“他肯定不会接,接了也不怕,只说你代表巩总邀请吃饭就是了。如果秘书
说林总不在,请你留话。你就说,巩总想请你们林总安排个时间,大家聚一聚。
这样就完了。”
“有用吗?”
“反正害处是没有的,起码可以洗刷我的疑点。”
“你什么疑点,关你什么事啊?”
“林总怀疑我捞了好处呗。我也只是怀疑,也许我多心了也不一定。”
“人正不怕影子歪,你怕什么,越怕越出鬼。”
“你倒像不关你的事。”
“什么了不得,不就是他想起诉吗?告就告,大不了我把钱吐出来。搞烦了,
找人砍他,让他说话不算话。”
张听大为吃惊,转念想到必不会到砍人的地步,又安了心。他说:“我想过
了,起诉是不会的,林总若是先就存了起诉的心,决不会这么长时间不通知我准
备文件,打官司的方面是我负责。就算林总怀疑我,也没必要瞒我,正好可以借
此考验我啊。我想,林总肯定是觉得天鹏敲了他,心里不爽。要是老巩请他吃饭,
他可不就算了,真拖有什么意思。你就打个电话,举手之劳,先试试看吧。”
“好,我明天打,上午就打。我说啊,这全是为了你,我是无所谓的,合同
办不办,自有老巩操心。”
“什么为我啊!照你说的,呵呵,我不得回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的忙?”
“好啊,你请客,我买单,有什么不行。”
吴卿非常能喝,喝酒的兴趣大过吃菜。她喝下两大杯黑啤酒,又兴致勃勃起
身去拿。张听也有半斤酒量,然而两大杯啤酒下肚,动作就全凭意识强撑。醉眼
蒙蒙看着吴卿袅袅婷婷穿过就餐的人群,酒精起了放大镜兼催化剂的作用,一些
潜藏的意识在她的背影中活跃起来。吴卿拿着啤酒回来,他咕哝着说:
“你怎么老穿裤子,哦,我是说,从来不穿裙子!”
“穿裤子不好看?”吴卿扶椅而立,展示自己。
“穿裙子也不错啊,你腿长,怎么就没见你穿过。——你吃那么多羊肉!”
“不像是关心我的衣着啊,什么意思?”
“你不是汉族吧,第一回见你就有这种感觉。”
“是吗,”吴卿放下酒杯,“像哪个民族呢你看我?”
“像阿拉伯人,不是维族,就是哈萨克。”
“妈的,你眼睛怎么这么毒。我活这么大,还没人当我说过。我也没什么特
别啊。”
“我学过画画的,呵呵,不过你不这么喝酒,我还想不到,我说对了没有
哇?”
“一半是对的,我妈是维族,我爸,和你老婆老家一个地方,枝城的。”
“那就有点怪了,你妈妈不是华师的老师吗?啊,我听陈文艳说的。”
“什么怪,你别吞吞吐吐。”
“这不算隐私吧,你妈是维族,怎么能在华师当老师,那个年代的民族人,
不可能。”
“我这妈不是亲妈,真服了你,我都不知道我妈是谁,我七岁从新疆回来,
十九年了,再没见过!”
吴卿大口喝酒,握杯的手微微颤抖,一些啤酒溢出来,顺着下颔流着一缕泡
沫,滴到桌布上。重重放下酒杯,漫无目的瞪着眼睛,忘了擦去唇沿的酒渍。
张听点燃一支烟,感觉无事生非的尴尬,他说:“你想妈妈,为什么不去找,
你又不是没时间,又不是没钱,想见,坐飞机,一天就到了。”
“我从哪找?老爸什么也不告诉我,我连我妈的名字也不知道。原来会的维
语,现在忘光了。上大学时候去找过,最后找到伊宁,找到我爸支边的学校,还
是断了线索,再也找不下去。”
“这么多线索还找不到,只怪你笨。”
“是吗,”吴卿两眼放光,“真没想到有个你,你的确蛮有办法的,真的,
你帮我,一定答应我。”
“你出路费,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我可以借机玩新疆,万一找不到,你也不
能怪我,对吧。不过,总得有时间才行。”
“说话要算数!”吴卿举起杯,严肃的说:“把酒干了,不要一觉醒来就忘
了说过的话,我从来说话算数!”
你,你说过什么话啊?张听饮下满杯啤酒,然而直到结账出门,他也没想起
吴卿说过什么话。
出了威仕上街拦车,走过拐角的烟酒店,吴卿说,你拿条烟吧。张听点点头。
吴卿靠近柜台叫道:“一条中华。”
“别糟蹋钱,”张听急忙说,“我只抽万宝路的。”
“以后不许抽破万宝路,呛死人。”
“以后,啊,你比陈文艳管得宽。那我也有条件,以后你不许穿裤子。”
吴卿笑嘻嘻对烟老板说:“他喝多啦。”
老板拿出一条中华,张听上前拦阻:“吴卿,真的不能拿中华,这玩意就是
烧着玩的,又不长肉又不滋阴壮阳,拿着中华我也不能抽啊,我们林总也只红塔
山,这样,拿两条塔山,正好要送人。”
拿了两条红塔山,招来一辆的士,吴卿说,你先走吧。张听没心情客气,挥
挥手,爬上车走了。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四
金老大去年从信托投资公司辞职,开办一家会员制的书店。会员押金一百元,
年会费三十元,除购书享受九折优惠,还可无限量免费租书。开初生意红火,办
了两家连锁店,吸引了上千名会员,然而会员一律只看书不买书,不到半年书店
撑不下去,春节之前关了门。其实关门也可以不亏本,甚至还能赚钱。关书店之
前,金老大有会员近十万元押金,他可以趁夜深人静将书店席卷一空,然后溜之
大吉——张听就是这么建议的。然而金老大自有主张,他贴出告示大张旗鼓宣扬
书店即将关闭,花半个月时间给会员一一退还押金,是这样亏得一塌糊涂的。
书店倒闭,金老大依然东奔西跑寻找发财之道,父母骂他不务正业,被逼无
奈,不久前找了一份工作,住在花桥他舅舅的公寓里。房子空空荡荡,床也没有
一张,不过丝毫不影响张听舒舒服服住在那里。天热了,有张凉席就能睡觉。
打地铺的时候,他调侃金老大说:你是世上唯一拥有手机却没有床的人。
金老大说:本来是唯一,你来了就不是了。
于是两个人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他们在一起,永远不愁话说。
与金老大同学四年,一直睡上下铺,后来金老大在信托投资公司上班,国营
单位,管住,单位又财大气粗,两个单身汉住两室一厅;而张听的住处与金老大
相距不远,时不时还和他睡上下铺。虽然张听已经结婚,虽然两人快半年没见面,
他们仍然还是对方此生同床共睡最久的人。
张听对吴卿说,金老大是他唯一可称作朋友的朋友,这说法丝毫不是夸张。
他在武汉也有许多同学,可他从未去过任何同学的住处。虽然有同学来找,他都
热情招待,如果同学来自外地,他除了请人大吃大喝,还主动解决同学的住宿费
用,但是他从不主动联络。他像开茶馆的老板,和每个茶客都有交情,却只比泡
过三遍的茶浓一点。如今除了借钱或者炒股票,再没有同学无事生非想到他,包
括生日和婚礼。因为去年他结婚,他没有邀请任何同学喝喜酒。
有一次在老家,大概过什么节,父亲偶然问他:怎么这么多年,从没有你的
同学同事来家里凑热闹?他才惊讶地发现:从小学到大学,确实没有一个同学来
过家里。然而回忆过去的岁月是不是错失了一些机会,他也想不起一条理由邀请
哪个人来家里。翻看旧像片,每一轮毕业都有一张合影,而许多至少和他同窗三
年的容颜,他搜索枯肠想不起相应的名字。
在倾心的交谈中得到慰藉,消磨无聊的时光;有人来访,感觉自己并非无足
轻重,自尊心得到满足;这些有朋友的好处,他也感觉自己需要。但是他厌恶言
不由衷的闲扯,虚与委蛇的客套,不得不喝下的酒,以及像傻乎乎站在一群人中
间,说祝你生日快乐之类的傻话。他难以忍受水浒英雄般热烈的友谊表达形式,
拍胸脯说大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摧残身心以示友谊。朋友的好处与投入相
比是如此不对称,就像为了捞取一尾小鱼,不得不舀干一湖水。而那些曾经志趣
相投或者热心帮助过他的同学,他虽然念念不忘,却也不知如何重温旧梦,因为
凡是他喜欢的人,多数和他一样薄情。
前年有一阵子,穷到揭不开锅,那时他也想,如果有个朋友,哪怕一百两百
支援一下,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但是想过无数人,最终没向任何人张口,直到确
定被国安聘用,才回家告诉父母自己丢了工作,讨了点钱买菜。在此之前,他靠
半袋大米和一个电饭煲,吃了十多天白饭。
他从不向人诉苦叫穷——诉苦叫穷无非是坦白自己无能——然而不向人诉苦,
借钱就未免荒谬。因此一来,没钱的时候不能借钱,而有钱的时候又不用借钱,
可是,如果钱也不能借,朋友还有什么用?
只有金老大,是唯一的例外。
两人去餐馆吃饭,总会喝点酒,然而从不多喝,永远只平分一瓶啤酒。他们
从不为喝酒碰杯,似乎喝的是茶。他们都抽烟,从不相互敬烟,想抽就抽,各抽
各的。有一天将近晚饭,金老大说:“哦,今天我生日,去外面吃吧。”两人便
去餐馆吃,却再没提生日两个字。有一天张听赚了一笔外快,下班后到金老大宿
舍讨论为一项发明申请专利,肚子饿了才想到说:“今天我赚了八千块钱哩,走,
出去改善伙食。”于是他们出门,像最平常的日子一样吃了一顿。吃完饭逛商场,
张听买两条裤子,一人一条;又花两百元买一两君山银针,回宿舍用饭碗泡了品
尝,一个说:“不怎么样啊。”另一个说:“大概非得洞庭湖的水。”说罢都笑
了。
他们一个是菜刀,一个是磨石,在一起就丁丁当当火花四溅,五彩斑斓。
看见街上一辆摩托载着五个人轰隆而去,他们有话说。一个说:“我国的摩
托车性能世界第一,随便一辆摩托,运输能力不亚于奔驰。”另一个说:“美国
人笑我们是两个轮子的国家,美国人不知道,四个轮子纯属浪费,我们不需要。”
最寻常的东西,也可以成为话题,变成欢乐的源泉。一起上厕所,看见墙上
写着“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两人相视一笑;再见到“大便入池,小便入坑”,
一个说:“我国人民的素质,始终停留在幼儿阶段。”另一个马上补充:“墙上
还应该写一句,‘拉屎要蹲下,屙完揩屁屁’”。
仿佛互相是对方的咖啡因,有另一个在一起,自己就被激发无穷的活力。很
多时候,一个人说出一句话,另一个立即感觉自己的话被抢说了。常常的,什么
也不说,相顾一笑,就领悟了眼见的可笑之事。这种非同寻常的默契带来的快感,
他们绝不相信从别人那里可以得到。
他们互相信任,包括人品,包括能力。他们的交情仿佛由血缘缔结,改名换
姓无损于兄弟之情。
他对金老大无话不讲,他最灰暗的人生,最卑鄙的阴谋,金老大了如指掌。
他不避讳金老大,好比一个女人已经和人上过床,那么再当着那个男人尿尿或洗
澡,就用不着羞羞答答遮遮掩掩。
躺在地铺上,金老大说:“前几天我坐716经过五里新村,一大早瞅见陈文
艳,嘴巴涂的像猴屁股,手抓一个面窝飞跑,大概是赶车。”
张听骂道:“这死婆娘,说过她一百回,叫她别走路吃东西,比教猪还难。
昨天出门过早,吃炸酱面,服务员端上一碗刚炒好的红辣椒,陈文艳飞起筷子叉
进辣椒碗,一边嘴里叫:‘太好了,正奇怪怎么没辣椒呢。’我伸手拦她,同桌
有个老头说话了,老头恼火地说:‘你筷子乱叉,叫别个么样吃?’陈文艳的筷
子沾满芝麻酱,她就不换双筷子。我对老头说:‘老师傅,对不起,她是我老婆,
急性子;这服务员也是的,不配个调羹,您看我也在拦她。’老头才没再说。结
果呢,吃完出门我批评陈文艳,她竟然不认账,说她叉辣椒的时候还没吃面,筷
子是干净的。就他妈这么不受教。”
“就是为这,闹到有家不能回?”
“那又是一出了。昨天你要钱,我们是陈文艳管家,拿钱非得通过她。你是
晓得的,那一万去年我花光了,可是陈文艳不晓得哪。我撒谎说,金老大借钱做
生意,我已经答应了。陈文艳说,小金去年开书店,我们出过一万,怎么又借。
我说,去年出钱是入股,入股不是借钱,我们关系那么好,不借说得过去吗。她
没话说,掉头东拉西扯,说到我最近办的一件事,为公司收款给了她原来一个同
事回扣。陈文艳问我给了吴卿多少回扣,我说三十万。她问,吴卿没分几个你,
你就没要点。我说别个卖B的钱,我凭什么要。她就说我没本事,只晓得拿钱给
这个给那个,弄起钱来一点办法没有;平日不是打麻将,就是写小说,又不发表
挣钱,从不干正经事。今年我们公司定任务,每月收三百万才发全额工资,这几
月每月发六百,本来我就烦死,陈文艳又拿来说,说我连她们公司的保安都不如,
还牛逼烘烘,像是赚金赚银,谁借钱都拍胸脯。陈文艳从菜场嚼起,一路嚼到家,
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进了门,她还嚼,老子大吼一声:闭嘴。乖乖,就这两个
字,她像雷劈了,站在客厅一动不动,五点半站到九点半……陈文艳也晓得动手
不对,打了我之后说这说那,企图缓和局面,我是坚决不上当,死活不吱声,直
接翻出存折换了房睡。呵呵,可被我逮着了,好好整她一回。”
金老大咋舌说:“陈文艳站四个钟头啊?”
“可不是,老子真服了她。我们军训那会,站一个钟头军姿,就有人直接往
地上扑,陈文艳站四个点,啥事没有。我老婆,呵呵,还有更神的呢,还是谈朋
友的时候,有一回丈母娘说:我家文艳自打上小学就再没哭过。那时我当是笑话,
昨晚我想了想,真的,独有一次我在车站送陈文艳,见了一点欲哭无泪的样子,
还真没见她掉过眼泪。”
“以小陈的个性,”金老大说,“你不找她,她怕是不得找你。”
“管她呢,先过完这个礼拜,她不找我,我把丈母娘接来,不赔礼道歉坚决
不干。她妈的,再不修理要翻天,大年初一和我老爸吵嘴,现在又动手打老公。”
“小陈和你老爸接火?哈哈,有意思,快讲快讲。”
“你笑个屁,”张听踹金老大一脚,“都他妈怪你,去年让你贷款你不搞,
我大哥一跑,闹得一家人鸡犬不宁……”
张听的大哥93年投资八十万兴建一家板厂,工厂开业之时,恰逢房地产萧条
之始,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工厂资金多为借贷,利息奇高,尤其是农业合作基金
会的贷款,去年基金会流行抓人,欠款不还者一律抓到乡政府关起来,大哥见势
不妙,春节前夕扔下工厂和一双儿女逃跑了。
儿子跑了势必连累老子。张听的老爸人称“张校长”,这个诨号与“毛主席”
有异曲同工之处,皆因老张霸占村小学校长一职近三十年。在那个武汉郊县的乡
村,张校长也算是一个人物,除开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还是民办教师中唯一上
过大学的。老张上过大学却只能做民办教师,责任在于张听的奶奶,因为奶奶当
年嫁给一个马车夫,用嫁妆买了四十亩地,害她的儿子变成黑五类,就为这个黑
招牌,文革开始的那年,老张临近毕业之时被大学开除。老张继承了几代地主的
智慧和勤奋,人家搞文化革命,他每个周末揣两块馍,背上渔网沿汉水打鱼,打
鱼打到武汉,正好天明,卖掉鱼步行回家,正好天黑,打鱼十年,文革结束他不
仅生下三个儿子,还攒下好几百块钱。接下来不割资本主义尾巴,老张就进军文
化产业,每年手书万余幅春联,从夏天写到冬天,春节前上市。写完数以吨计的
墨汁,盖起三栋楼房,大儿子在县城分了房子,小儿子在武汉租了房子,眼看房
子多得住不完,老张便封笔准备安享天年,岂料大儿子扔下一屁股债开溜。最倒
霉的,基金会之外,儿子还欠了村里人七八万,是血汗钱不说,大多数还是老张
出面借的。
民办教师月薪二百多点,盖起三间楼房已属奇迹,再让老张还债,就只能出
卖奇迹。老大在县城的住房,虽然装潢华丽,一百余坪,却只有住房证,估计卖
不到一万;乡下的房子,留一栋老二住,其余两栋能卖三万。一则是不够,二则
卖房子不比卖黄金,成交兑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债主盈门,老张无奈求助于
张听,做公公的也知道儿媳妇不好惹,偷偷给小儿子打电话说:“只要两万,暂
时各家先打发一点,年后卖掉房子,问题就不大了。”老爸低声下气来求,张听
不敢推脱,他也不敢奢望陈文艳发善心,幸好同事都富裕,随便一说,筹了两万。
张听不指望陈文艳发善心,是有经验教训的。去年五月,大哥开二哥的面包
车来武汉办事,在汉阳烧了发动机,大哥打电话张听,问是否能借三千块钱救急。
张听雪中送锅炉,给大哥送去一万,声明你拿去用,不必还。其实张听那几天刚
刚咸鱼翻身,还来不及买下一台渴盼已久的洗衣机,可是大哥见小弟如此豪爽,
误以为张听发了洋财,三天两头借钱,诉说没钱周转,张听无奈借出一万,哥哥
也信誓旦旦保证三个月归还。过了四个月,国庆节张听在老家办婚礼,大哥挤出
四千块钱,用40%的诚信,作为给小弟的新婚贺仪。钱是大嫂转交的,大嫂不知
小叔子是背着老婆干的,为了讨好新妯娌,特意亲手交钱陈文艳。陈文艳原以为
是哥嫂馈赠,大为感谢,不料三言两语,听出是还债,大光其火喊来张听,逼问
到底背着她借出多少钱。张听不知陈文艳如何知道,知道多少,犹犹豫豫,吱吱
唔唔,更让陈文艳出离愤怒。无视屋外宾客云集,鼓乐喧天,陈文艳摘下胸前红
花掷之于地,宣布婚不结了,爱咋咋地。好在大嫂机敏,说本来就是借的三千,
另一千算是利息。张听乘机接过话头,装着更加愤怒,说你也有弟弟妹妹,他们
借钱你未必不借!大哥很够意思,利息这么多,你还不满意?说完摔门而去。因
为证据不足,又有大嫂如簧之舌,总算把陈文艳安抚住,婚礼平安过去。大哥出
逃之前将空调搬给张听,又送陈文艳一件四千多元的羊绒大衣,更惹得陈文艳怀
疑,她平日絮语唠叨,早把张听耳朵磨出了茧子。
春节本来没打算回老家,节前父亲还特意嘱咐张听去岳父家过年。父亲担心
某些债主事急缺心眼,大过年的堵门讨债。陈文艳则根本没想过春节除了回娘家,
还可以回婆家,不料腊月二十八放假,一场雨雪加寒流,高速公路封闭,在武汉
呆了一天,天气没有好转的势头,陈文艳只得带着一份万般无奈的心情,和原是
为自家准备的大包小包,回了三十公里外的婆家。
除夕夜本地风气,照例是打麻将守岁。本家叔伯弟兄混得体面的,吃罢年饭
在张听家里摆了一桌。张听怕陈文艳嚼舌,虽想上桌,还是推让给老爸玩,自己
和陈文艳守着电视看春晚。然而弟兄们只想和张听热闹,赶下老张,硬拉上了张
听。战到天明,陈文艳起床出来,沉脸阴阳怪气哼哼叽叽,兄弟们见势不妙,一
说一笑,起身散了。等到张听上床,陈文艳坐在床边千方百计数落,什么见了麻
将就丢了魂、只差拿麻将煨汤喝呀;什么玩物丧志,从来不求上进,哪个同学读
研了你就一个破本科文凭呀。张听哀求说:“你让我睡会儿,早班车已经走了,
中午十二点有车去汉口,明天就回你家,你不就是想回去吗!”陈文艳被窥破心
思,更要证明自己说来说去,并非为了回娘家,越发抬高了声调批驳。老张早被
吵醒,咳嗽几回,止不住陈文艳的嘴巴,于是穿衣起床,大声嘱咐张听的老妈叫
一辆三轮车送儿子媳妇到蔡甸镇,那里随时有车去武汉。老张画蛇添足,又在房
外批评陈文艳:“我说小陈,人说叫花子也有三天年,他在外面体体面面,过年
陪客打个牌,未必犯了罪?他答应中午跟你走,你再有意见,你让他睡一会,就
硬是不行么?还有,夫妻有矛盾有意见,大可以回家关起门来说,刚才有客人在,
你就嘴巴不空,你不能给你男人留点面子么?我看哪,你的家庭教育很有问题。”
话一说完,陈文艳叫起来了:“你们张家的家教好,儿子怎么跑了呢!”大儿子
开跑早搞得老张内忧外患,再被儿媳数落,气得浑身乱战,伸手指向陈文艳:
“给我滚,滚,今后无我允许,不准再进屋门。”陈文艳抓起羊绒大衣和背包,
连她那顶国民党话务员的呢帽也忘了拿,呼啦啦一阵风跑了。
金老大问:“后来呢?”
“初二回了她家,她别提多快活了,啥事没发生似的。这次和我老爸是得罪
完了,每次劝她回家,她一句话顶过来:你老爸说了不让我回去的。这不,过几
天我堂弟结婚,看来只有我一人回去的命了。”
“你大哥呢,现在怎么在搞,有信吗?”
“我老大呀,”张听说,“心狠的人享福!他两个伢丢给爷爷奶奶,又在厦
门讨了小老婆。我也是前几天才收到他电话,他想弄辆车开,因为执照要在老家
年审,又找到我帮忙。”
和金老大一起,发财致富自然是聊天的主题。
金老大说他舅舅86年来武汉卖粮油,一千元本钱起家,十年成了粮油市场的
大腕,舅舅是典型的地主老财,赚了钱就买房子,如今房子住不完。
张听问:“你舅舅有多少钱,两百万有吗?”
金老大说:“两百万没有,一百万估计差不多了。”
“算个狗屁呀,”张听说,“你看你舅舅,晒的比非洲人还黑,一天到晚团
团转,装米卸油,比耕牛还累,那哪是做生意,那是卖命,十年赚一百万,这也
叫赚钱!”
“呵呵,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我开书店亏了本,舅舅还笑我,说你们书
呆子哪能做生意,好像他小学没毕业、多了不起似的。我是肯定不打工的,好多
项目正在计划,休养一段时间,考虑好了再动手,再搞就搞科技含量高的东西。
亏十年我也不灰心,舅舅十年赚一百万,我只要一个项目对路,一年赚一百万有
何稀奇。”
“你打算搞啥,来钱快又靠得住,只有做骗子,你又没这本事。”
“我肯定是搞正经事啊,开工厂,办实业。”
“呵呵,”张听嘲讽的笑,“你也敢瞧不起你舅舅,你舅舅不就是办实业?
我说哪,最笨的就是办实业的,勤扒苦做挣血汗钱,有什么意思。”
“那你指点指点啰,怎么赚钱有意思?”
去年六月,大哥还没跑,金老大还是信托投资公司信贷部副经理,张听找金
老大办贷款,说是以大哥的厂房设备抵押贷两百万。金老大问厂房设备值多少钱,
张听说值三十万,但可以委托资产评估事务所评估成五百万。他建议金老大,贷
款到手直接分了,反正不准备还。金老大说这是金融诈骗,出了事你要坐牢,我
也跑不了。张听说,坐牢就坐牢,责任我承担,大不了判三年,坐三年牢赚一百
万,这生意很划算。金老大还是不干,理由是:你不该告诉我厂房设备只值三十
万!
所以金老大问怎么赚钱才有意思,张听说:
“去年叫你贷款你不干,不然你我早就是百万富翁,那才叫有意思!一锹挖
出一坛金元宝,坐享其成,无本万利,这类生意才有点意思……”
“有意思,”金老大撇嘴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前年在上海,幸好你
老人家窟窿捅得小,不然今天你就在沙洋农场搬砖,那就叫有意思。”
“窟窿捅大了,老子早跑了,想我坐牢,做梦。话说回来,坐牢算个屁,老
毛造反,李嘉诚押房地产,都是提着脑袋玩。输了无非一条命,赢了就赢全世
界。”
“你是懂道理,你在上海那次,条件好得很哪,你怎么不放手大搞,不还是
怕死?”
“说得也是,呵呵。”张听惭愧的笑,想了想,狡辩说:“这只说明一点,
说明我不爱钱。”
“你不爱钱,亏你有脸说,你就只想钱还没想疯,你干多少龌龊事,不就是
想发财!”
“你头脑不是这么简单的呀,”张听从地铺爬起,点燃一支香烟说:“老大,
那我问你,你爱钱吗?”
“我不爱,哦,我虽然想赚钱,那是干事业,不单纯为钱。”
“你看,你也糊涂了吧。我爱钱吗,我挖空心思捞钱,和在学校打那不带彩
的扑克没什么区别,玩的就是这游戏,我跟着玩、不想比人玩得孬就是了。那说
你吧,什么叫事业,事业成功是为了什么呢?归根到底还是钱!你不爱钱,我相
信,但是这就有问题:追求一样不想追求的东西,怎么可能追到手?你不爱钱,
事业又怎么可能成功呢?你之所以落魄,症结就在这里!其实我也一样,所以那
么好的发财机会,天赐良机,我们放弃了。我们最要命的弱点,就是缺少要钱不
要命的精神。没有这种精神,很难发财。”
金老大反驳说:“那也不意味干违法的事,只要足够聪明勤奋,走正道一样
发财。再说,我不钦佩投机取巧发财的人,干实业对社会有贡献,你炒股票赚一
千万,还不如我舅舅卖粮油对社会有益。”
“有信仰的人就是可爱!”张听不无嘲讽的说,“让你贷款你不干,去年那
书店让你溜之大吉你也不干,怎么说你好呢,你又不傻,可你就是热爱干蠢事,
就算赔得没裤子穿,想起那些蠢事,你大概还会骄傲自豪吧?”
“你算是说对了,我不干亏心事,确实自豪。反过来说,如果听你的话卷款
开溜,肯定于心不安。”
“我没话说了,”张听泄气的倒在地上,“昧良心痛苦,贫穷也痛苦,你非
要选择贫穷,一边痛苦一边自豪。安徒生说,有人就是喜欢走一条光荣的荆棘路,
走在荆棘上刺得脚板鲜血淋漓就有受苦受难的光荣,你就是这苦命人。说点正经
的,我这里正好有个财路,只要你有点胆子,不用一分本钱,伸手就是五十万。”
“不是抢银行吧,”金老大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周立民他们单位前几天存了五十万我们公司,周立民来办的。那笔钱我留
了底子,存单呐身份证呐都好伪造,我给你弄妥,你去把钱取走就是了。我们公
司的玩意儿我清楚,你只管大大方方取钱,保证谁也发现不了,真的。完事我们
平分,我本想让我二哥干这事的,他一副农民相,太不合适了。”
“多谢你老人家了,”金老大恼怒的说,“我怕掉脑壳,我劝你也别干,这
不是好玩的。咱们两个不能绑到一起,你安心做你的经理,将来我不行,还能作
你一点指望。你想玩命,也等我有点起色再说,不然我没法救你,这话你听得进
吗?”
张听本来没什么决心做坏事,挨金老大一通教训,却也难免郁闷,一边唯唯
诺诺同意,一边抱怨说:“我这脑袋算是白长了,多少发财的好主意,你从来不
支持,以后再不告诉你了。”
“你少打歪主意!”金老大说,“你被省证券公司开除,就有人说你活该。
你不走正路,今天不出事,迟早要出事。”
“谁说的?”
“不告诉你,说的人也没坏心,说说而已。”
“哪个蠢猪放他妈的蠢屁,”张听恼羞成怒,“开除又怎么样,老子照样发
财!说这话就是王八蛋,他也不想想,我张听哪点不如他。不开除算什么,只要
老子乐意,在哪都能风风光光混一辈子。”
金老大打断说:“你少说几句,人家也是为你好。但愿你能在国安呆一辈子,
你只莫再弄个开除,那人家会笑死。”
张听很不以为然的回答:“做得到的事做到了也没多大意思,我耐烦我就呆
一辈子,我不耐烦说不定明天就开除,谁爱笑谁笑去,有本事的人不怕开除。开
除了,找更好的工作,气死那些王八蛋。”
是非是我非我
五
周五上午,林总找张听交待工作,后来装出突然想起来的样子拿出一份合同
递给张听,说这个我签了,你抽空送给天鹏。张听打电话吴卿说合同办了,是你
来拿呢还是我送去。吴卿显得很高兴,说我正想找你,晚上一起吃个饭,你顺便
把合同带来。
还是威仕啤酒屋,进餐厅上到二楼,吴卿和另一女子举杯动箸吃得正欢。那
一个只能看见背影,张听依然远远认出是陈文艳。显然是吴卿的安排,可是陈文
艳知不知道我来呢?若是知道,她这就是彻底投降啦。这样想着,走到桌边,清
了清嗓子,旁若无人坐下了。
昨天陈文艳两次传呼他,让他回家吃饭,他装酷,置之不理。晚上金老大说:
今天陈文艳打电话我,问你是不是和我一起,我说是的,你明天回家吧,陈文艳
这就是认错了,你借坡下驴算了。张听说:她真有意思,我又不是没手机,她偏
不打,不忙,等她打我的电话再说。原以为今天陈文艳肯定会打,却没接到电话,
正为这个奇怪哩。
他坐下来,陈文艳看看他,张了张口,又闭嘴低头啜啤酒。张听瞥见这一幕,
心里高兴得要命,却装着正在专心研究啤酒杯。
“有人还没打好!”吴卿严肃地说,“一点没学乖,回去再抽他嘴巴子。”
陈文艳轻轻笑了。
“你还有脸笑!”张听也不看陈文艳,“晓得你在,我肯定不来!”
“你完全可以走,我们保证不拦,呵呵。”吴卿起身给他倒啤酒,“你就别
嘴硬啦,见了陈文艳腿都软了,还装模作样。”
“我是见了你才腿软的,”张听习惯性的油嘴滑舌来了一句,不过马上感觉
不妥,转头对陈文艳说,“看在吴卿份上,这次算了,你记好,再敢动手打人,
叫你脸上开花!”
“啊哟,搞这么严肃!别弄的没情没调,回去可不得焦点访谈,炮轰娱乐圈,
多影响情绪呀……”吴卿先是一本正经说着,话没说完,笑岔了气,啤酒洒了一
桌。
张听不禁瞠目结舌——天哪,如此机密,她也知道!
吴卿的话里,含有张听和陈文艳极为私密的典故。
也不知哪天的事了,小俩口躺在床上,张听抚着陈文艳睡衣下面毛茸茸的玩
意儿说:“大家管这东西叫B,没来头嘛,我们老家有一称呼,再形象没有了。”
陈问叫啥,张听说:“俗语说,春暧花香,麻屁遭殃,说的就是它。”又说:
“屁屁上有个眼,就叫屁眼,合情合理。这也是个屁眼,摸起来麻扎扎的,故称
之麻屁。屁眼,麻屁,听着就是兄弟,多合适。”陈文艳笑得打滚,又说这绰号
粗俗,咱们想些雅致的。张听称好,于是陈文艳拿过纸笔,双膝跪床,翘起屁股
门户洞开,屈身伏在床上记录斟酌。一时写下不少,诸如雀巢、仙人洞、凹晶馆、
帝王将相等等,各有讲究。又拟了男性的,大老粗、眼镜蛇、东条英机、如来法
师之类。最后一致评定,对陈文艳那玩意儿最好的称呼是:娱乐圈。而张听的,
则改过那个声名赫赫的日本战犯的名字,叫张郎英机。平时陈文艳喊张听都不喊
大名了,只喊“英机”,听着像喊一个韩国女人。两人一时文思泉涌,又把做爱
换了说法,叫着“炮轰娱乐圈”。还不算完,过了几日,陈文艳阅读一本叔本华
的小册子,满脸得意告诉老公,她有新发现,再不许说炮轰娱乐圈,要改称“焦
点访谈”。她指着叔本华大作给张听看,书上赫然写着:“生殖器是生命的焦
点。”陈文艳对自己的创造颇为自豪,有段时间一到十九点三十八分,某电视台
(按那英小姐的读法,该电视台应该念“西西梯威”)音乐响起,陈文艳必定亢
奋如母猫长啸:耶!
显然是陈文艳讲给吴卿听了。
陈文艳附和着笑,张听瞪她一眼,她意识到漏嘴,推吴卿一掌说:“大嘴巴,
还笑!”吴卿坐直身子,眼泪笑出来了,说“是你们说得好,反怪我,你们干的
好事。”
慢慢止住笑,向张听要了合同,扫了几眼说:“张听,谢了啊。我前天打电
话去,秘书答话问话,一字一句,像是你导演的,真是神机妙算!”
陈文艳也露出满意,笑眯眯看了老公一眼。
喝了几口啤酒,吴卿说:有一首好诗,念给你们听听,以助酒兴,这诗同时
又是一个谜语,打一动物,猜错了罚酒一大杯,行吧?
随后她念了出来:我爱你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
掩朱扉,腾身潜入纱窗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
百媚声,夜深不肯教人睡。
吴卿念了头两句,张听就知是《金瓶梅》里的一首曲子,咏的是蚊子。陈文
艳在笑,显然她是懂了。等吴卿念完,张听要显摆自己的诗词水平,提议说:
“这题目简单,而我和陈文艳总有一个先说,后说的免不了随声附和的嫌疑,你
出了谜语,你也不能只做裁判,这样吧,我们不许明说,各人再造一首诗,咏一
咏这玩意,作不出来的罚酒。我先作个示范。”说完脱口吟道:“小虫生泽国,
夏来爱杀人;愿君多拍打,此物惹人疼。”
她俩明白了他的提议,跃跃欲试。陈文艳常和张听切磋胡说八道的功夫,很
快编出一首,她用筷子敲着杯子念:“吴卿上床将欲睡,忽闻枕边哼哼哼。老巩
压迫重千钧,不及这厮吻我疼。”
吴卿伸腿踢了陈文艳一脚,说陈文艳你找打哪,又说,你们做诗,我来填词。
她慢腾腾弄出一首:“飞雪送春归,风雨迎夏到。已是臭水百丈深,正好嗡嗡叫。
叫也不叫春,只把春梦闹。一掌拍下红烂漫,肿痒不能消。”
张听连声称好,被吴卿压住也不服气,于是又杜撰一首抑扬顿挫念出来:
“最爱见缝插针,嗜血如疯如狂。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天下无情第
一,古今害人无双。管他老巩与老张,老子想上就上。”
张听念完,吴卿气哼哼说,你们两个真他妈的缺德呀,我好心撮合你们,还
被你们骂来骂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张听和陈文艳嘻嘻哈哈,举杯向她道谢,
一起喝了一大杯。放了杯子吴卿说,今天我有事,先走了,正好放你们好好亲热
一下啦。
吴卿走后,气氛变得冷清,好一阵两人默默吃喝,最后还是张听先开口。他
对陈文艳说:弟弟前天呼我,说没生活费了,让我寄两百去,我寄了五百。陈文
艳下面有一妹一弟,弟弟是家里的龙种宝贝,初中毕业考上宜昌师范学校,还有
一年就要毕业,学费生活费一向是姐姐姐夫负担。陈文艳哦了一声,说你哪来的
钱,又是借的吧,没钱就问我拿,再别借了。
陈文艳变得这么乖,张听觉得那一耳光物有所值,本打算留几个私房钱的,
又忍不住出卖了自己。他说,公司今天发了四千块钱,风险抵押金的利息,上个
月工资也发全了,我取了两千,其余的在卡上。交了钱,当然不能不提条件,他
又说:“叔叔的儿子结婚,我明天回家吃喜酒,你一起去吧,爸爸让我喊你的。”
陈文艳说:“明天去啊,我怀孕了,前天检查说三十五天了,我想明天做手
术的。”
消息并不突然,前不久陈文艳月经不来,早就疑心过,现在只是证实了。
张听说:“也不必非得明天吧,我答应了明天回去,不好不去。你做手术我
不陪也不像话,改个时间吧,迟一天两天没关系,我陪你去。”
陈文艳问:“你真的不要小孩?你一点也不想生下来?”
这个问题也是讨论过的。
陈文艳上次问他如果怀孕怎么办,他说孩子在你身上,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陈文艳说一直吃药,怕生出怪胎,他就说那趁早做掉。他不想要孩子,但是这话
也不能随便乱说,为了动摇陈文艳的意志,他旁敲侧击给她灌输道理,见到小孩
子忙忙碌碌赶作业、上培训班,他对她感慨:“你看一丁点小伢,被父母逼着学
这学那,疲于奔命。说起来是为孩子将来好,什么好呢,考大学?当大官发大财?
做父母的精力充沛,又明白事理,自己不学习不赚钱,偏把任务推给不懂事的孩
子,真是伤天害理。我们有什么理想愿望,自己努力自己实现好了,凭什么指望
孩子。我们指望儿子,儿子又指望孙子,推来推去,都是混日子。我们搞不好的
事,儿子估计也搞不好,不如干脆到我们为止,干净利落活几十年拉倒。”电视
里重放射雕,他又说:“你看翁美玲,那么漂亮,又不缺钱,又不缺人追,就是
不想活。活着有什么好,我们是生出来了,没办法,可是别害孩子,千万别让他
出世。”
今天陈文艳再次问起,他又编出一套鬼话:“真心爱孩子,就别让他来到这
个世界,如果你非要让他遭一番尘世的折磨,那也随便你,生就生呗,我也不怕
养不活。不过你还是认真考虑考虑,只要你敢生孩子,你就被全世界捏了把柄,
医院,幼儿园,卖奶粉的,卖尿布的,全都翘首以待盼你生孩子,第一笔接生费
就是五千,你就等着任人宰割吧。”
“切,我们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不是钱的问题,孩子想上个好点的幼儿园,你得求爷爷告奶奶,想老师关
照一下,又得点头哈腰送红包,这哪是生孩子,这是自取其辱自取灭亡,楼下那
家的孩子夜里哭起来,你也抱怨闹瞌睡,你生了小孩子,天天喂奶洗尿布,哄他
吃,哄他睡,深更半夜哭,三天两头病,你受得了?”
“你莫吓我!哎,也是,生下来到懂事,可不得个十年八年,小了操心他念
书,大了操心他工作,没个完。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也不想要,可是自己身
上的肉,舍不得。”
“多大一点肉啊,你就舍不得。我们公司的周姐,胖了瘦,瘦了胖,我算了
算,她折腾一年,相当于直接从身上扒下一头大肥猪,人家可一点也没舍不得!
还有哩,程经理说他老婆生孩子之后,娱乐圈松松垮垮,搞得他做爱简直像搞空
气。程经理说,他老婆那地方,现在可以开火车啦。也难怪,那么一点小洞洞,
硬生生挤出一个人来,不塌方就是好的。我可不想你那里也能开火车。”
“那么严重啊,我的妈,那还是不生的好……”
经过繁华的江汉路,回家的公交车挤成一听沙丁鱼罐头。一个年青女人身子
弯成一张弓,紧握陈文艳坐椅的扶手奋力排挤身后的乘客。疾驶的路灯照亮那女
人汗涔涔的额头,也照出她身体的苍穹下隐藏的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那孩子在
妈妈为他撑出的天空里探头探脑,似乎无法理解周围太多的屁股和大腿。因为这
个小孩,张听感觉年青的母亲有如一只纵身腾跃的澳洲袋鼠。“就算天塌下来,
她也会给孩子撑着吧,”他想,“可是谁知道孩子将来会成什么东西,说不定还
会虐待她哩。”
他起身给年青女人让座,小孩子说了一声谢谢伯伯。
陈文艳第二天跟张听回老家,她以这个最勉为其难的行动,加上带给公公的
一条香烟,表示了她的道歉。张听的父母根本不管儿媳从未叫过他们一声爹妈,
无条件接受了和解。后来张听问母亲怎么送礼,陈文艳主动说我们出钱,老妈婉
言推辞,然而高兴劲儿溢于言表,仿佛后半生有了依靠。
陈文艳的转变,让张听无比欣慰,简直是诧异了。
乡下红白喜事,惯来是群吃群赌的好时机。张听顾忌陈文艳,作好充分准备
不打牌的。去叔叔家送过礼,喝茶之时,闻听楼上哄闹,隐约是在掷骰子,便上
楼观战。看了一会,宝很花,单双跳来跳去,很少在一面超过两次。有一宝连出
两个单,于是多数人押到双上,宝官高喊“双卖”,无人接招。纯属积习难改,
张听应声说“我的”,伸手揭盖,又是一个单,赢了四百。
任何人连生三个女孩,都不免认为下一胎生儿子的概率更大,其实就算生一
万胎丫头,下一胎生儿子的可能性也是五成。那天参赌的人犯了相同的错误,接
下来所有人都下到双上,赌资也更重。张听一鼓作气,再揭四碗,将场上游资缴
光,只最后一宝赔了六百,就此散了局。三分钟不到,一分本钱不掏赢了四千有
余,消息如风传到楼下,张听下楼时,一群婶婶婆婆堵着讨红钱。于是见者发十
元,也有亲近的本家家道不好的,给五十。众人眉开眼笑,连夸张听好。陈文艳
在场,也很高兴。张听把钱交给陈文艳,回到隔壁自己家,不久听见有人喊他打
牌,犹豫不敢答应,陈文艳竟说,你想玩就去吧,我一边看去。于是应声而去,
喜之不尽,却又赢了一千多。次日回到武汉,陪陈文艳逛商场,买了一台索尼
VCD,花了三千,又买应季的衣服鞋子,赢的钱全花了。后来陈文艳人流,在家
休养几天,张听殷勤备至,事无巨细,一应揽之。那段时间甜蜜恬静,两人大声
说话都没有,史无前例。转眼到了六月,六月九号是张听的生日,陈文艳先想到
了,说这几年老不凑巧,没和你过过生日,今年本命年,要隆重过一回。过不过
生日张听并不在意,听陈文艳之说却是欢喜,只不知如何隆重法。然而不到生日,
三号出了大事。
春节前张听给父亲两万元偿还大哥的债务,钱是向同事借的,那两万三月份
已经还了,与借钱一样,是背着陈文艳偷偷赚的。他和同事小甘合作挪用公款倒
卖国债,赚了一万八,却不想六月三日,小甘被逮进了检察院。
年后债务缠身,正是彷徨无计,开车跑出租的二哥提供一个信息,老家县里
的财政局有二百万96年国债要卖。去年张听曾经筹款给哥哥,让他到县里各财政
所收购国债,跑一趟也能赚一两千,一半给了哥哥算车费,所以哥哥今年留了心。
张听亲自联系,财政局答应按101卖,而上交所的价格已经过了103,有四万元利
润。张听当然拿不出两百万做本钱,本可以让陈文艳公司出钱,只是惊动陈文艳,
赚的钱势必也得交给她,欠的债就没法还。他只好叫来管公司库房钥匙的小甘,
说有笔生意想与你合伙做,向小甘介绍了情况,小甘说:生意是好,哪来两百万?
张听说:我查了,库房有两百万今年一期国债,你明早开库提出来卖掉,这
不就是本钱!当天货就回来,你放进库房,事情不就完了。
小甘本来就是装傻,听经理一说合伙,就知是打库房的主意,张听主动说了,
他岂有不依之理。张听即与哥哥联系,让他次日专车伺候;又给小甘开了介绍信,
交待说出城常有查车的,有介绍信,遇有查车,只说是公司业务,让他们找我。
第二天更将手机交给小甘,说你们带一车现金,让人放心不下,我十分钟打个电
话,你接了只说一声好就是了。又叮嘱哥哥,开车务必小心,翻了车不得了,路
人围上来抢钱,你们肯定招呼不住。事情非常顺利,赚了四万一,张听隐瞒真相,
对小甘说,司机是我堂兄,这次赚钱,全靠他提供信息,不能只给车费。于是给
了哥哥五千,和小甘平分了余款。
岂知小甘经此一役,认识到自己守着金矿,背着经理独自开发经营起来。小
甘心眼太少,出门也不看看日子,六月三号啊,他扛几大捆现金,租一辆的士去
外地,车还未出城,他竟在车上睡着了。在市郊的检查站,警方拦截出城的士检
查,本来极为正常,但是小甘压根儿不曾预计这回事。梦中惊醒,眼见警察脑袋
贴着车窗,凌厉瞪着双眼,小甘一时不知车为何被拦,警察为何盯着他,做贼心
虚,控制不住心慌意乱。且不说小甘皮肤黑,头发卷,大热天穿条牛仔裤,一看
就是黑社会,只他眼中掠过的慌乱,我英勇的人民警察怎会轻易放过。小甘本能
的伸手摸包裹,警察以为他要拿枪,于是迅雷不及掩耳拉开车门,扑上去摁住了。
再一搜,五十万现金,更以为抓着了抢匪。就地审问,可怜小甘丝毫未料到此种
局面,谎话也没预备一个,支支唔唔,几句话穿了帮。下午张听从外面回来,同
事问知不知道小甘出了什么事,说刚才行政部程经理带两个陌生人撬了小甘的抽
屉,帐本清走了。张听想起一早小甘请假说家里有事,当时就奇怪有事何必特来
单位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不多久老总召去开会,通
报了小甘的事,张听暗暗叫苦不迭,只恐小甘进了公安局,被人整得糊里糊涂,
一听坦白从宽胡乱交待将四月份的事情招供,老子岂不被他拉下水!散会回到办
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烟,同事聚在一起聊小甘,见张听神色不对,有人开玩笑说:
张经理怎么啦,是不是有你的事?
下班回家,还是左思右想。一时往好的方面想,小甘体质不错,至少晓得交
待得越多罪行越严重,打一天一夜,应该抵抗得住。一时又想到坏的方向,他虚
构情节,似乎小甘进的是渣子洞集中营,灌辣椒水上老虎凳,甚至考虑到了苍蝇
蚊子。蚊子这么多,小甘肯定是睡不成,天哪,换了是我,我也得坦白啊。想到
这里他就后悔,从来不和人合作,怕的就是你不出问题他出,为这放弃了多少好
计划,栽在这么一件破事上,真他妈冤死!后悔之后又气愤,老子赚的钱,自己
也没乱花一分,这他妈的都是为了啥呀!
张听坐立不安,陈文艳问他怎么哪,他无法诉说,打起精神说没事。糊里糊
涂上了床,终是不安心,辗转反侧,一夜迷迷糊糊睡了片刻,第二天部门里又一
个员工被叫去检察院,下班也没回公司,纷传陷进去了。张听更加掉了魂,想这
小甘到底没撑住,他既然把别人招出来,这下子就是女人破了身,只要开了头,
势不能收手,只怕明天就轮到自己。
下班梦游一样做了饭,结果是一口吃不下。白天同事闲聊,有同事的亲戚朋
友见过世面的,说过号子里的种种情况。公安是不打人的,但是有特殊的屋子关
你,让你站不直蹲不下去;要不就让别的犯人折磨你,屙出的大便让你捧起双手
接,再放到地上,谓之“捉金鱼,放金鱼”,金鱼弄断了就挨打,等等等等。他
为小甘担惊受怕,越想越惶惶无主,神思恍惚,喝水打烂了玻璃杯。陈文艳喝问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说了小甘的事,又说自己和小甘一起挪用过公司的国债。那
时陈文艳正在看电视,便关了电视,问张听挪了多少赚了多少。张听说挪了一百
万,赚了一万,三个人平分了,又说四月初我给你的那三千,不是工资也不是奖
金,就是搞这个赚的。
陈文艳想了想,微微一笑:“呵呵,哄我,肯定不止三千。”
张听知她惯会讹诈,便说,“哄什么哄,三千就是三千。”
“名正言顺的事你不瞒我的,我倒晓得你。昨天问你你不做声,今天才开口,
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现在才说。我们公司我负责这个,有五毛差价,我就能让
公司出钱出车跟你走,你不是不知道,又不是没做过。那样你也能赚五千,还不
用冒这种险,你那么精,会算不过账,甘心让别人赚钱,鬼才信。”说完笑吟吟
走过来,搂着张听肩膀,娇声哄他,“你说实话,到底搞了多少,大不了给你家
里了,说出来就完了,我不计较。”
“当真?”
“当然”。
“实话,五千,给了两千我老爸了。”
“还是不说实话,两千,两千你用得着瞒我?照我看,给你家里五千差不
多。”
“好吧,再不瞒你一分,你真是活神仙,猜的准,真正是八千。”
“是吗,哼哼,”陈文艳冷笑,推张听后脑勺一掌,坐到沙发另一端,“我
是一点把握也没了,不过我有办法的。你手机呢,拿来,我打电话。”
“打哪个?”
“打你爸,趁你们没串供,保证一个电话戳穿。”
“你给老子休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讲给你听是让你小心,小甘这一进去,
难保不把这事供出来,说不定明天我就回不来。我可以不承认,我没有去那财政
局,卖国债时我也躲一边了,但是我还是留了证据,介绍信是我开的,手机我给
小甘了,当天打那么多电话,漫游去了哪里都看得出来,不认账不行。还有,别
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抄家,我们国家,可不就是瞎鸡巴乱搞么,我们工资加起来
有几个,一年不吃不喝三四万块,上班两年不到,人问你钱从哪来的,你说得清?
说给你听是要你做准备,赶紧找个妥当地方收好存折。老子急得要死,你还闹七
闹八,等明天人一关,家一抄,你就快活了。”
陈文艳唬住了,呆了片刻,大叫起来:“你他妈的不要命,随什么钱都敢搞,
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一声,好好的路子你不走,偏偏背着我,好瞒着我赚钱
送给你家里。这日子不能过了,还给你过生日,过你妈的头,跟你娘老子过去。
关,关你是活该,死我也不管了。”
此事确是自己过错,陈文艳一叫,张听不敢顶撞,又反过来安慰她:“也只
是说说,小心为好,不见得真会出事。小甘也不是傻瓜,说得越多罪越重,他怎
会不知道。听说他姐姐今天从珠海回了,他姐姐在珠海开公司,有钱,肯定会千
方百计救他,怕的是在此之前他撑不住。你收好存折就是了,昨天不说是不想牵
连你,知道多了不是好事。你让我静下来好好想想,总有办法的。”接着拿了门
钥匙说:“我出去买烟,晚上我睡那边房,你安心睡,不用管我。”
他下楼买烟,沿着人行道心事重重踱步,慢慢撕开烟盒,掏出一只烟夹在左
手,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挨个摸口袋,后来又忘了要找什么。下意识吸着烟,好
久才觉得不对劲,就手一看,烟根本没燃过,愣一回神,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摸
火机。全身口袋拍过了,没带火机,于是又挨着店铺看,找卖火机的。
那时候暮色重重,临街的门面亮着明晃晃的灯,一家一家的电灯挑出来伸上
街面,一盏灯下一个小世界。五金水暖店前,一伙人聚在灯下静静地打扑克。又
一伙人光着膀子,围在茶叶店前喝茶。有一家店前吵吵嚷嚷,像是打群架,定神
细听,是一帮人埋怨某人下午喝酒喝少了,吵着要他再喝五瓶啤酒。再远一点,
小区门前下坡的地方,亮着数只大灯,烧烤摊上浓烟滚滚,电喇叭一声声叫唤着:
“下岗牌卤鸡蛋,一块钱三个,味道好得很”。叫声伴着孜然和肉香味走街穿巷,
让人远远地疑惑卤鸡蛋怎么这么香。
虽然晚饭才吃不久,但是刚才几乎什么也没吃,闻到香味,他感觉很饿,便
朝那几盏大灯走去,打算吃几串烤肉。
走在灯与灯的空当之间,有一些走到近前才能发现的门脸,绯红色幽暗的光
影里,隐约可见一些妖冶的女子。有女声亲热地呼唤“眼镜哥哥”,张听知道是
歌厅小姐在喊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喊他了,这一带小歌厅多,喊人的小
姐也多,喊起来怪甜的。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没法照顾她们生意,因此总是头
也不回径直走过去。
在烧烤的大排档点了几块钱的肉串(说是羊肉串,反正武汉没几个人见过羊
跑,烤肉的怎么说怎么算),找了张小桌子坐下,要了一瓶啤酒,肉还在烤,他
先喝酒。喝过几口,听见一个女声:“张听——”
抬眼看,隔桌子站着一个女孩。匆匆瞟去,她头发抓成一把挽在脑后,稚嫩
的漂亮;装束很清凉,套装迷你裙,下面露到膝盖上20公分,上面露到下巴下20
公分;握着一把肉串,笑吟吟望着他。张听看了,不认识,但是人家既然知道名
字,显然是认识的。于是盯着她认真思索:我不认识小姐,但也许她不是小姐,
是个跳芭蕾的,但我也不认识跳芭蕾的。
看着对面生机勃勃的眼睛,他摇摇头,无奈的笑了。
“我叫李萍,你请我吃过肯德基的,没多长时间啊,呵呵,你忘啦?真想不
到还能碰见你。”她天真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张听想了想,又看见她右耳下的黑痣,不错,可是,“你怎么晓得我名字?”
“你介绍过啊,”李萍说,“张听,张听,开张听牌,呵呵,听了就忘不了
啦。”
他不禁莞尔,原来名字还有这层意思。
“你还有人不咯?”李萍问。他摇头,李萍用脚捞过一张塑料小凳,弯腰将
一把肉串搁进桌上的盘子,坐下了。她正对烧烤摊高悬的大灯,弯腰之际,一部
分乳房扑进张听的眼睛。想来她这么打扮,就是让人看的,不看岂不辜负了她的
一番美意,他认真看了看,心想,烤着吃,味道一定不错。
“你也吃呀,”李萍左手拿一根肉串往口边撕咬,右手递一串给张听,一边
抱怨说,“肉切得拈不上筷子,像串的蚯蚓,真亏了他们串出来。”
他再次浮现发自心底的笑容。
李萍的意外出现如一阵清风,冲淡了心头的阴霾,张听轻松起来,恢复了诙
谐的能力。接过肉串,学着李萍的口气,严肃地问道:“今天你带钱了不咯,莫
又要我请客咯!”
“啊,今天我请你。那天不巧,我那死朋友,约好了去,等了一个钟头,没
等着。”
“可是可是,”张听伸头往李萍身上左右睃巡,“我看来看去,看不出你身
上哪个地方能放钱哪。”
“这里嘞!”李萍拉胸罩。
张听诡异的笑,李萍省悟中计,也笑了。
“你住这里?”李萍问。
“嗯,就后面。你呢,你也住这里?”
“我跑场子,在那边,歌厅。”
“你在这里卖唱?”
“卖唱?是,呵呵,又卖艺,又卖身。”
“啊哟,品种够齐全的。你唱歌一定不错吧。”
“不是非得邓丽君才能干这个哪,我们可不就是出卖色相。不过我唱得真还
不错,想不想欣赏?”
“你是请我吃烧烤,还是想卖东西给我啊,这就开始拉生意?”
“请也请,卖也卖,买不买是你的事嘛。对老朋友,我挺优惠的,今天反正
闲着,免费卖艺,不过点歌的钱得你掏。我这么漂亮,呵呵,你也很划算的。”
“嗯,你是挺漂亮的,可我怕被你哄去卖啦。”
“你怎么这样啊!那天你请我吃饭,可一点不小气。哥哥你一脸痘痘,卖给
谁要呀,再说,我像坏人吗?”
“你不像坏人,只像坏女人,不过没关系,我不怕坏女人。可惜今天我没带
钱,呵呵,再碰到你,一定照顾你生意。”
“那你跑不了,我天天在这里,总有捉住你的时候。你吃呀,还要点别的不
咯?”
东扯西拉,心事依然挥之不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吃肉喝酒胡思乱
想,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方案,一下子呆住了。
原来曾经考虑过将挪用国债的事直接汇报林总,若小甘供出此事,检察院问
到,只说是公司业务,向公司汇报过的。届时老总出面圆场,证实此事正是公事,
就可免牢狱之灾。只要公司不受损失,林总决不会置我于死地。但是基于种种考
虑,当时否决了这个办法。事未败露先去找老总,和投案自首一样可笑,赚的钱
交出来不说,被老总捏了把柄,今后如何在公司混。
刚才想起一个人,行政部程经理,现在只需利用他过渡一下就好办了。程经
理和张听是同乡,一向关系不错,春节张听给程经理拜年,几个同事一起去的,
打牌时张听一人统收三家,走时给程经理女儿压岁钱,其他人不过一二百意思,
张听给了一千。程的老婆惊呼,程说:“收下,张听十回赢我们九回钱,今天我
输的最多,不交出来,以后谁和他玩。”陈文艳事后也怪张听太夸张,张听说:
“你晓得个屁,春节发福利,每人三百元购物券,是程经理让我联系的商场,商
场给了四千回扣,本来分了程经理两千,这大过年的,反正赢了一千多,都送给
他算了,将来再有好事,他自会想着我。”五月份公司给员工置办夏季工作服,
三十八人,每人两套,程一时有事,又委托张听代办。去雅戈尔定做的,支票交
过,人家给了两千元购物券作回扣,回来和程平分了。行政部实际就是总经理办
公室,无事不可以管。想到了程经理,整个方案一下子清晰了。
原来打算向老总自首,如今就改作向程经理自首,写个报告给公司,将与小
甘倒卖国债的过程全盘交待,买了多少,费用如何,赚了多少,一一写明;赚的
钱之所以未上交,只说是公司对国债部进行利润考核,年底集中算账,小甘作为
普通员工,不知内情,他那一份钱,原也该上交的。这样一来,整件事顺理成章,
若说有问题,只是公司内部纪律问题,谈不上犯罪。但是报告只给程,若小甘不
招供,知道的只有程经理。若小甘顶不住招了,程就报告老总。程经理如何把握
向林总交报告的时机呢?若我被检察院叫去一天一夜不回,则必是事发,程在第
二天报告老总,而我只须软磨硬泡坚持到第二天稍晚开口,如此便一切严丝合缝
了。
愁云惨雾过了两天,如今一切筹划得当,心中狂喜不可名状。如此大事,轻
轻巧巧作了安排,简直天衣无缝,自己也不由佩服自己。抓起啤酒狠狠喝一大口,
握瓶的手禁不住颤抖。放下酒瓶,抹一把嘴,旁若无人叫一声好。李萍看这人发
一回呆,笑一回,手筛糠似的喝一回酒,又叫一回,疑他发了神经,惊叫道:
“你搞么子名堂啊,老婆跟人跑了?”
张听清醒过来,尴尬的笑了笑,对李萍说:“碰到一件大麻烦,愁了两天,
刚才想到了办法,一时忘了形。”抬腕看表,想这事今晚就得给程经理讲清楚,
还得立即把报告写出来,只怕明天上班就来事。又想着只打电话不行,见面才能
说清楚,才是八点,时间是够的。于是掏出手机给程打电话,说有要事相见,二
十分钟到你家。挂上电话对李萍说:“你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能再见也是缘
分,还是我请客。”
“不用了,你有事你走,说了我付钱的。”李萍迅速起身,手里已经拿着一
张百元钞票。
张听也掏出钱来,却没做准备,合身只二十几块钱,而去程家,的士费也要
三十。回家未免浪费时间,急中生智说:“我事急,身上没带钱,懒得回家爬五
楼,你那一百借给我,晚上回来还你。”
李萍愣了愣,马上递钱过来:“给,回头你找我,我在那家,相思鸟茶坊。”
说着指了指方向。
张听接过那一百,将自己手中零钱递给李萍,“我走了,这里账你付,回头
找你。”说完匆匆上路,拦一辆的士走了。
去见程经理,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经过,又把自己的对策详细说明,程听了连
称高明,安慰说明天你把报告给我,决不会出问题。返程的车上,张听一路在心
里起草报告,下了车直奔回家,全然忘了李萍。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六
第二天早早去公司,报告交给程经理,安了八九分心。九点左右,总经理秘
书通知说林总有事找,不由又是心慌。惴惴不安去了,林总劈头说:“张听你马
上去检察院,作好今天不回来的准备。”听此一说,腿都软了,幸好老总下一句
来得快,不然一定蹲地上去。老总吩咐他带上司机,开宝马去检察院,又让他去
财务领六千现金带着。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原来刚才检察院打电话来,说为小甘
事要去外地调查,希望公司配合,派一台车。小甘被抓,他随身携带的五十万现
金也扣在检察院,公司岂敢怠慢,不仅派车派司机,还派张经理带钱随车伺候。
老总嘱咐,一定要把这些大爷伺候好,争取尽早把钱拿回来。张听大喜过望,千
方百计探不到消息,这下子与检察同志贴身交往,正好得便套信息,此种好事,
花钱也买不来啊。安排了部门的工作,又给陈文艳打了电话,略作交待,便与老
总的专用司机关师傅出发了。
车子进到检察院,看见昨天被传进检察院的业务员,正垂头丧气走下反贪局
大楼前长长的台阶。张听迎上打招呼,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出来?
同事见到张听,有点意外,喊了声张经理,说“把你也扯进来了?”张听说:
“不关我的事,我来给王八当马仔的。”那人哦了一声,破口大骂:“妈个B小
甘不是东西,在里面乱咬,说了我七八笔,这啊那啊,都是他妈的公司派我做的
事,又不是老子干了私活,幸亏有帐可查,搞了一晚上,把老子紧张得要死。”
张听心想,小甘倒有些头脑,晓得胡乱交待拖延时间,这一招可够绝的。虽好笑,
只笑不出来,安慰同事说:“没事你紧张什么,小甘肯定也是没办法,只得胡乱
说,反正晓得你是清白的,害不了你。同事一场,你们关系那么好,不要埋怨了。
你打的回去,票留着,我帮你报销。”
要去的那城市离武汉二百多公里,同去的有两个检察官。年轻的是书记员,
后来知道是某政法大学刚毕业的。年长的五十左右年纪,听说是科长,也不知是
正的还是副的。在中国,这些事总是不清不楚,也不能看证件。张听最终也没弄
清这科长姓什么,书记员叫他的上司总是轻声细语,叫得也含糊,听起来像姓汪,
又像王,又像万,总之像狗叫声。姓狗叫的科长很正经,张听建议吃了饭再走,
去小蓝鲸吃,科长严肃地说,弯那么远去那么高档地方干嘛。在他带领下,胡乱
找个小店吃了。饭前张听买了两条玉溪,卖烟的没发票,于是结账时,让人把烟
钱加在饭钱里一起开了票。结完账归座,科长竟抢过发票查看,看过严厉批评说:
“张经理你怎么这样乱搞,吃一百你开八百,你想进检察院哪?”张听解释了多
开的原因,科长才缓和脸色说:“你可不能乱搞,不知道的只说我们多么坏,吃
拿卡要办案单位,严重败坏人民检察的形象。我们很注意的。”张听见惯了政府
人员厚颜无耻,科长如此认真,一时有些敬畏,终不知他真正经还是假正经,心
中未免存疑。
检察官一路不苟言笑,车行几小时,到一处劳改农场,不知何故触动心绪,
科长开口说:我72年来过这里,一晃二十四年了。张听应声问,那时为什么来这
里?答曰:送知识青年下乡。张听想:好家伙,送知青下乡,总是个负责的干部
了;那时候就当官,又干这么多年,如何还是一科长?百思不得其解,只不便问。
又过了一会,关师傅说累了,让张听换着开车。车倒是没少开,不过都是在市内
跑,张听犹豫着说:这么多山路,坐的人又多,不敢接手哇。书记员插嘴说:让
我们科长开吧,科长开了几十年车,什么车都能开。张听立时省悟所谓“送”,
原来是驾车啊。顿时对检察官积攒下的一点尊敬荡然无存,怪不得一大把年纪还
是个屁科长,窝囊废!
到达那个城市,天色已晚,吃罢饭找宾馆住下了。检察官口风紧,防范之心
甚重,张听约他们打扑克混时间,老家伙一口回绝。第二天跟车在外跑一天,去
了好几处地方,检察官搞得很神秘,上了车不言不语,下车还命令张听他们呆在
车上。从没去过那城市,车停在哪也不知,全然没法知道检察官到底调查什么,
起什么作用,张听私下揣度,想来大约小甘背着我搞的不只一笔,如今检察院是
来一一调查,扩大战果的,事情怕是越搞越大了。眼看一天又要过去,张听和关
师傅闲聊说:“这两个死婊子,菜不吃个好的,酒也不喝,搞了两天,才花几百
块钱,回去老总反要说我们不会办事,今天一定要拉他们桑拿,不然没法交差
了。”吃晚饭时,张听问科长事情办得如何,下一步行程如何安排?科长答说明
天中午动身回去。因为张听强行开了一瓶五粮液,科长喝了酒话多,不经意漏了
口风。原来他们此行,是要找小甘当时的联系人,非得有此人口供,证实小甘确
是来买国债,不是携款潜逃,才能定案;偏偏这人闻知小甘出事,生怕牵扯自己,
躲着不肯露面。检察官找来找去找不着人,最后去那人单位找领导,说了来意,
向领导保证不是抓人,只录个口供就完了,此人方答应明日见面。张听本想把狗
官灌晕了拖去桑拿,又绝口不提洗澡的事。
饭后回到房间,关师傅问怎么又不去桑拿,张听说:“林总嘱咐我们招待好
这两个家伙,是防着小甘那五十万检察院扣着不还。我看这两位明摆了是超级小
喽罗,狗屁权力没有,讨好他们纯属浪费粮食。那科长夹里半生,不知道领情,
我这几天赔笑脸赔得只恶心,他妈的我又没犯事,我凭什么讨好你。不过这些钱
还得花完,如果钱不用完,检察院不退款,老总第一个就是怨我们没把人招待好。
把钱用完了就不一样,不管退不退,我们都不理亏。退,老总以为是我们招待好
了;不退,老总只会说检察院太贪,不会怪罪我们,反正他只预算了六千块钱。”
关师傅连称是的是的,又问张听怎么打算。张听说:“明天回武汉,我们找个地
方桑拿,也不必用干用净,开它四千块钱发票,用不完的我们分了就是了。”关
师傅笑逐颜开,更帮忙出主意,说:“洗澡洗出四千块钱发票也不对头,现在行
情,连洗澡带打炮,一人只用得五百,四个人最多只能开两千。而且还不能开那
么多,我们两人只能按净桑开,你也不想老总说你嫖了小姐吧?”这话确实有道
理,张听马上想到还得另搞几张发票以备报销。
第二天关师傅送检察官办事,张听上街弄发票,转了好几处才找到一个买鞋
子能开发票的,买了一双皮鞋,花了五百,索要一张空白发票。下午回到武汉,
因为不想请检察官吃饭,张听一路抱怨有事必须赶紧回家,径直将车开到检察院
家属楼下,说声抱歉就把人打发了,他却转头和司机去了三五大酒店,这回不怕
进检察院,所以吃了八十,发票开了八百。
出了酒店,关师傅问去哪桑拿,张听说:去红帆船吧,那儿离我家三站路,
洗完澡你送不送我都方便。关师傅说:你是领导,我能不送你吗!停了一停又说:
红帆船的小姐怎么样啊,漂亮吗?
关师傅三十好几,五大三粗,除了开车,多少还兼任老总的保镖,张听虽然
和他交道不少,却少有机会说知心话,因此并不了解他。关师傅一问,张听随口
回答:“漂不漂亮我不知道,我又不和她们上床!哦,红帆船好有名气的,那里
小姐不少,你放心去吧,总有一款适合你。”
“搞了半天你不上啊?”关师傅一脸失望。
“我玩不玩有什么关系,关师傅你想上你就上呗,我比你多双皮鞋,你放一
炮,正好扯平,不玩你吃亏。”
“谈的什么家常啊,”司机似乎生气了,“这都是沾你的光,我还计较一双
皮鞋!不行,你不玩,我也免了。”话是这么说,车还是开的飞快。
“关哥你可别客气,钱花少了,人家恐怕不会按我们要求开发票,这光荣的
任务就交给你啦。我是没这个爱好,喜欢我装什么孙子呀。”这样说了,又感觉
说得不到位,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好人,他临时从窗外飞逝的电线杆上抓了一个
证据,“你看报纸电视公共厕所电线杆,到处都是淋病梅毒尖锐湿疣,中国简直
一个性病王国,玩我也想玩,可我怕得病。”
“没你说的那恐怖,老子玩了多少,从没出问题。”关师傅说漏了嘴,马上
转了话题,“不对呀,公司就数你小子招待费花得多,你洗桑拿可不少,你莫说
从没玩过小姐哈。”
“你可别乱说,招待费都是请别人,我没用公款嫖娼。”说完他又恼火,老
子说这干嘛,用得着给你汇报!
司机说:“公款算什么,给公家办事,傻瓜才不捞油水。嫖小姐又有什么,
林总也经常被人拉下水。你不陪人花天酒地,他说你不给面子,不嫖还就是办不
成事。”
张听确实没少进出风月场所,不过真的还没玩过小姐,招待别人他总是拎包
付款,最大的放纵也只是踩背按摩。然而也确实遇到过关师傅说的那种情况,去
年请建安信用社的主任吃饭,饭后那豪爽的主任又反过来请他桑拿,张听自然也
是不叫小姐,可是主任很生气,硬将小姐推进他房里,他本来打算直接签张五百
的小费单,偏偏那小姐很讨厌,进门就拉拉扯扯,张听刚说我不做你呆一边去,
小姐竟然气呼呼说真他妈的倒霉净他妈些烂业务。“上床就免了,”张听笑嘻嘻
和小姐商量说,“你想赚钱也好办,先拿一百我,我马上给你签五百,反正有人
请我的客,你不拿,小费你就别想了。”小姐飞快拿来一百,张听随即给她签小
费五百,此后有人拉他嫖娼,一律照此办理。这种事他当然从不透露别人,今天
关师傅这么交心,他就随口说了。
“你他娘的钻进钱窟窿了,真是糟蹋东西呀!”关师傅又好气又好笑,猛拍
方向盘,拍得喇叭呜呜响。
躺在大池里,关师傅洋洋得意讲述他的风流史,讲了又不放心,关师傅叮嘱
说,张经理你别乱说哈。张听合作的及时点头,引诱关师傅继续讲,这位老兄开
卡车开出租车时代的艳遇,张听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关师傅伸个懒腰,不无沮丧
的说:“张经理,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很坏呀?”
“不坏不坏,”张听笑嘻嘻安慰关师傅,“有的人好嫖,有的人好赌,这和
患感冒得癌症一样,害的就是那个病。不得病只是运气好,谁也不能因为自己不
得病,就说得癌症的人是坏人哪。”
“到底是才子,总结的好哇。”关师傅赞叹不已,停了一会又说,“他妈的,
其实老子原来一点也不花,见了女人也就是见了萝卜白菜,半点歪心思不想,也
不知怎么搞的,现在见了老太婆也想翻她的裤裆,我自己也常常骂自己道德败坏
呀。”
“道德是荷尔蒙决定的,”张听一边暗自好笑,一边又纵横捭阖安慰这位可
爱的司机,“少年儿童性激素低,所以个个纯洁无瑕,后来慢慢成长,性激素分
泌水平天天见长,道德才一天比一天败坏啦。”
“真的啊,那激素什么的,有没有办法降低一点呢?”关师傅认真的问。
“蛮简单,找个劁猪的把卵子割了,保证你除了开车什么也不想干。呵呵,
说的玩的,哪天老得鸡巴硬不起来,自然就有道德了,趁着还能硬,抓紧时间玩
吧,走,上楼去,我在休息厅等你。”
上二楼的休息厅,经过一层半,有一个特制的玻璃幕墙,从外面能看清里面,
反之则不行。灯光明亮,幕墙后几十个小姐一字排开。小姐穿了统一制作的衣裳,
胸前挂着号牌,参加选美比赛似的。嫖客看中哪个小姐,叫号码就行,自有人带
她进房。来过这个洗浴城两次,这却是一项先前没见过的新发明。不少穿着大裤
衩的男人站在玻璃墙前指指点点,仿佛参观水族馆,张听也和关师傅扑上玻璃欣
赏。小姐的制服粗制滥造,桔黄色短袖连衣裙,裙摆短,腰围根本不收。司机说;
“搞的什么破衣服,就是个加长T恤,胸围腰围都看不出来。”张听说:“人嘛
只用看个脸,工作服却要脱起来方便才好。”司机则说:“脱个精光不更好,人
往前一站,个个硬梆梆,保管你这样的也来劲。”张听说:“那是你不懂了,褪
了毛的鸡有什么看头!女人穿了衣服,男人总想她脱,其实脱光了,没一个好看
的,她们自己先脱光,人就没法幻想,十有八九生意泡汤。”司机说:“你就不
抱幻想?”张听说:“我老婆漂不漂亮?脱光了也只那样,我就不抱幻想了。”
说说笑笑,一边挨个瞧。小姐隔得很近,捅破墙,伸手摸得着。她们虽知必然有
人看,但一则自己看不到,再则皆是老江湖,脱光了让人看也不怕;一个个浑如
独在自己闺房,舒腰叉腿,燕舞莺歌。有的互相调笑,有的涂脂抹粉照镜子挤痘
痘;更有一个抱着书看,大厚书清清楚楚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伸一只脚抵
上玻璃墙,大大方方展示裙下春光,红衩素股,分外妖娆。
逐次看来,忽觉有个人眼熟,定睛一看,正是李萍。她靠着圈椅,歪头认真
阅读一册杂志,配着这朴素衣着,更像个学生。这几天记着她哩,想过今天一定
要找她还钱的,却在这里碰见了,真是奇妙啊,我在武汉多少年,从未邂逅熟人,
不要说家乡人,连个同事同学都没误撞过,和她倒是奇了。心里叫一声:缘,妙
不可言!颇为激动地指着李萍对司机说:“你看77号,是我大前天才认识的,我
还欠她一百块钱哩。”关师傅只以为他胡扯找上床的理由,看了说:“嗯,俏皮
的很,蛮嫩的——要上就上,说这干嘛。快翻牌子,莫让人抢了。我选31号,正
好有个伴,走啊。”于是摘了牌子交给妈咪,上楼让人安排房间。
这几天多次想起李萍,起初是因为内疚,借人小小一点钱,居然说话不算数,
撞上了,多难为情!因此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还钱给她,不是还一百,
最少也得翻番,此外还要请她吃夜宵,找个好地方,吃好的。后来隔了几百公里
和几十个小时,便胡乱把她的优点上纲上线——我和她素不相识,居然借钱给我,
多够意思!而义气,不正是我最欣赏的品质!昨晚在宾馆的床上这么想,他愉快
的笑了,还钱给李萍的心情甚至有点迫切。
李萍进房时,张听用浴巾缠出个巴基斯坦脑袋,双手捂着脸,留出眉毛眼睛
鼻子和中间一点点嘴巴,不待李萍开口,他憋着声招呼:“李萍——”
“你哪个啊?”房里光线暗,李萍惊讶地张着嘴,犹豫着凑上前看。
张听往后退,一边说:“老熟人,猜猜看。”
“没人知道我名字呀。”李萍又往前凑。他想,我没戴眼镜,估计看不出来,
便不退,眯着眼让她看。李萍很快高兴地叫起来:“啊,张听!”说着猛的拉开
张听双手,一看果然是,又笑又蹦说:“你来这里了,真想不到,太高兴了,哈
哈。”再一蹦,扑上去搂住他的肩颈,仿佛见到久违的亲人,脸贴脸紧紧抱上了。
张听没料到此种局面,本能地要推开李萍,抬手摸她的手臂。房里温度低,
触到李萍的胳膊,感觉了意料之外的温暖,犹豫了一下。就在停顿的瞬间,全身
察觉了温润的缠绵。腿感觉到另外一条腿的温暖,胸部感觉到乳房的热度和有力
的挤压;眼皮下乌亮的头发升腾的气息,芬芳的,向空中弥漫。这种温暖的气氛
有如一氧化碳,转瞬之间,头脑处于浑沌状态,最初的想法变得软弱无力。
然而与其说本能的欲望控制了行动,不如说占小便宜的本能暂时占了上风。
他自感意志坚强,足以控制局面,犯不着像个乡巴佬,粗暴拒绝一位女子的友谊
——很可能她的拥抱,只是她们一类人表示热烈欢迎的见面礼 ——过于谨慎未
免可笑。所以有一两秒钟,他试着挣脱,扭了两下,随即改了主意。接着的两秒
钟,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从第三秒开始,意识就活跃起来了。原来用于拉开李萍
胳膊的左手,似乎无意的,滑过了她的右肩,从宽松的T恤衫里穿过,伸到她的
后背,摸到了胸罩的吊带。而右手抚摸她的头发,像一个慈爱的老人搂抱孙女一
样无邪。
假如局面一直这样平静的持续下去,柳下惠一定甘拜下风啦。接下来出现的
情况始料不及:小弟弟直撅撅伸出,死顶在李萍小腹上。只穿了一条大裤衩,没
有内裤束缚,家伙又大,自己几乎被顶得后退。他试着放低身子,翘起屁股,给
它腾出空间,然而效果微乎其微。李萍紧抱着他,身体下降的幅度有限;而强行
下降,难免造成另一种误会——他要吻她!
这个冒失鬼打乱了计划,好比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因为意外走火暴露了作
战方案。他感觉阴谋败露,狠心打破寂静,说门还没关哩,然后推开李萍去关房
门。
等他再回头,李萍脱了工作服,扔在床上,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这衣服脱的,
真他妈的快呀,想起和关师傅说过的话,禁不住笑了。
“傻笑什么哪,美色当前,还装大尾巴狼!”李萍身上只剩三点未露,说着
手弯到背后,要解上面两点。
张听伸手拦她,说:“这么急干嘛,你赶场子走穴呀。”
“走穴?没那好身体。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来不就是干这个的。”
“那别忙脱,我不急,先聊聊天。”
“你都硬梆了,还酝酿气氛?呵呵。”
“我不是来干这事的,我陪一个朋友,刚才隔着玻璃看到你,想给你一个惊
喜。”
“是吗,好哇,那也谢谢你。不做没关系。你抱着我说话吧,好冷嘞。”
李萍蹭过来,与他挨挤在一块。他想了想,没抱她,拉过毛巾被披在她肩上,
说:“不敢抱你,呵呵,再硬就不好办了。”
“你是坚决不上钩啦!”李萍跺跺脚,像是很恼火。
“就是抱着你,照样不上钩,我,我,呵呵,不说了。”
“你抱过别人却没做,是吧?那么厉害,来呀,抱我免费,不抱可亏啦。”
李萍甩掉毛巾被,坐上张听大腿,拉过他的手环抱自己的腰,扭头在他脸上叭一
口,笑嘻嘻说:“不许推开我,五分钟不许说话,说话是王八。”
五分钟肯定没问题,他想。他第一次和陈文艳睡在一起,陈文艳脱得一点不
剩,抱她一晚上,也没犯错误。
但是李萍一点不老实,她握住张听的手,一一塞进胸罩,用手摁住,扭头呵
呵笑。她的笑容天真烂漫,以至两人的行为一点不似色情活动,更像一场游戏。
后来大概意识到题目出得不够狠,她仿佛要借他的胸脯蹭后背的痒痒,蛇一样扭
动,小屁屁在他大腿上挪来移去,大概心里哼着一首歌,她的晃动,有摇滚的节
奏。
素来的经验,李萍的考验并不困难。经常的,和陈文艳做爱,临到要射精,
也能控制住,办法就是马上想一道数学题,不是开平方,就是背圆周率,注意力
分散,小弟弟就能稳住。手刚捂住李萍小巧暖乎的乳房时,心内一动,马上长吸
一口冷气,拿77开平方根。
然而今天情况特别,以往有陈文艳配合,他不动,陈文艳也不动。而李萍摇
来晃去,发梢拂过脸鼻,痒痒的,打个喷嚏,开过的数字和步骤全忘了,一念之
间,防线全面崩溃,香味,热度,手、胸、大腿经受的诱惑一齐涌来,小弟弟立
即直了。
当李萍停止摇晃,抓着他的手往下牵引,摸到她薄薄的小裤衩时,他感觉行
将崩溃,心嗵嗵的跳,极为冲动地想把她扳倒在床,践踏蹂躏,看看她是不是还
能笑出来,依然如此天真。然而经过某种混乱的计算,他还是决定放弃,如同跳
下失控的过山车,他奋力拦腰卡起李萍,将她掀翻在床,跳到地上气喘吁吁笑着
说:“不行,我不行了,我认输。”
“宁当王八也不干,好,是男子汉!”李萍伸腿蹬张听一脚,乐不可支笑了
两声,突然疑惑地问:“你是又没带钱吧?”
这一说正中下怀,张听装出难为情的样子:“真被你说中了,我带的钱,还
了钱你,再没钱干别的了。”
“是这样啊,你早说呀。你信誉不坏,对你我可以赊账,真的。要我不咯,
要就来,没关系。”
“大甩卖呀!你这么漂亮,别弄得积压商品似的。我开玩笑的,今天特为来
还钱,还五百你,四百算利息。”
“给这么多,没道理呀!”李萍有点不信,坐起来说,“你开玩笑吧,现钱
还是记账啊?”
“刚才又摸又抱,也得给小费不是,呵呵,辛苦你了。”
“哇噻,你太客气了张经理。不过呢,你既然有钱花不完,我也不客气了,
小女子敬谢不敏啦,哈哈。”
“敬谢不敏,这个你也会?”
“呵呵,刚从书上读到,现学现卖,用得还合适吧?哎呀呀,今天运气不错,
收入五百块,差点和一笔巨款错过啦,我还以为再见不着你了。”
“我不是说过找你吗,我住那儿,你还怕逮不着我?”
“我在你们那边混不下去了,呵,你不知道,前天在茶坊搧了一个男的一嘴
巴,再不敢去啦。”
“怎么搞的嘛?”
“一个死货,喝了酒去唱歌,后来要干事,又硬不起来,拉着我又搂又抱,
嘴巴臭得要命,恶心死了。更恼火的,他掐啊捏啊,让他别动手他还弄,把我弄
火了。我胸脯子,屁股,都被他捏疼了,能不火吗。他不停手,还凶巴巴的骂老
子,我跳起来抽他一个大嘴巴,裤子没穿就跑啦,呵呵。妈呀,那家伙肯定是狗
变的,他捧着我的内裤嗅……你去找我,姐妹们肯定以为你是找我麻烦的,什么
也不得告诉你。”
“你干的就是这个,别人想捏想摸,那也由不得你。”
“那也要看价钱,出一万,喝我的血也行。三百块就掐啊捏啊,我还活不活
了,直接包饺子得了。”
“刚才我也挺想掐你的,幸亏没动手,不然我也挨揍了。”
“那不同,咱们是朋友,喜欢才掐,是不是?”李萍说着,踅摸到张听身边,
伸手朝他裤裆狠劲一抓。
张听猝不及防,呀的叫起来,下面火辣辣的疼,他捂着下身问:“你这就算
是喜欢我?”
“可不是,我们有缘分,是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呵呵,我要信你,会被你哄死。你和谁没缘分哪。”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没掐过别个;你不给钱,我也愿意和你睡。”
李萍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气又恼,“你这是什么话!我也没说我不是小姐,
小姐就不说真话啦?怪不得你不做,瞧不起我啊,我卖我自己的,是偷了抢了,
你瞧不起?哦,给那么多钱,你有钱,你命好,就不把老子当人看,收起来吧,
去你妈的,你有钱我不要。你这种人,假模假样,讨厌!”
“我没瞧不起你呀,”张听很难堪,但是心服口服,为了显示友好,上前拍
李萍的肩膀,腆着脸笑嘻嘻说:“你也太经不起玩笑了,我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
的,换了别人,我才不说哩。”
“真的,你把我当朋友?”李萍推开张听的手,盯着他的眼睛。
“我对你不好吗,不把你当朋友,我浪费钱,神经病哪。”
“你本来就是神经病,呵呵。不过你不讨厌,刚才我骂你,我道歉。你给钱
我,是放长线钓鱼啦,好吧,我接受了,等着你收钩子。”
“呵呵,这也看出来了!我想收你的时候,怎么找你呀?”
报钟的电话响起来,李萍正在小费单上写传呼号码,她拿起电话,说不加钟。
挂了。张听写下自己的传呼,又签一张五百的小费单递给李萍。李萍看了一眼,
捏成一团扔了,她说,你签一张五十的,给四百现金我就行,不便宜他们。张听
懂她的意思,让她先下楼,在门外等。
关师傅等在休息厅,埋怨张听耗太久了。换衣结账出门,李萍站在门外拐角
处,她的T恤上还挂着号牌,非常扎眼。张听四下看了,见没人注意,匆匆走过
去,塞了五百给她,像地下工作者交换情报,递完转身就走。李萍在身后喊,记
得呼我,他也不应。司机在车旁发笑,张听想,说我没做你也不信。上了车,连
声称爽,又问关师傅爽不爽。车开到自家楼下,拿了包裹回家。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七
走在楼道里,家家传出邢质斌铿锵凛然的声音,不用看表,就知道时间了。
世界上最值得羡慕的人,要数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了,天天念重要讲话,还上电视,
还赚高工资,不活两百岁才怪哩。慢腾腾爬楼梯,想到金老大曾说新闻联播应该
改名,改成The Seven Men Today,他禁不住微笑了。马上起了个想法:应该建
个蜡像馆,至少十万平米,把历届中央大会现场再现,以供人们瞻仰怀念。国家
搞得这么好,可不多亏了他们天天辛苦开会;台上台下,个个精神抖擞,人人春
风满面,妈呀,不能更可爱了!创意真的不坏,今晚应该给总理爷爷写封信,建
议尽早实施。站在自家门前,也没急着插钥匙开门,怕思路被陈文艳打断,可是
开了门,家里黑灯瞎火。
小区的路灯从后窗射进来,被吊扇撕裂,在天花板映出一道残缺的白带,更
显得屋子幽深冷清。租住的是老式的两房一厅,客厅小,饭桌在门边靠墙摆着。
他揿亮灯,蹬脱皮鞋,扶着饭桌换拖鞋,手上有沙糙的感觉。转身放手看,桌面
灰蒙蒙的,赫然几根手指印。
化学课本说空气无色透明,氧气占21%,氮气78%,二氧化碳0.03%,稀有气
体0.94%,其它气体0.03%,加起来正好百分之百。那么灰尘算什么,如果灰尘不
是空气的组成部分,这灰尘哪来的?他一边气恼的想,一边开亮所有的灯,巡视
阔别三日的小小的王国。
巡视所见,情况悲惨。卧室里的沙发,靠床的半边是干净的,计0.4平方;
梳妆凳锃亮,直径30厘米的圆凳,计0.07平方;写字台有一块向外的扇形有抹过
的迹象,姑且计入,0.1平方;加上其它零星的,把洗脸盆也考虑进去,没有灰
尘的用具,总面积不超过一平方米。厨房煤气灶上的铁锅里,搁着几只碗碟和两
双筷子,生了斑斓的绿霉。再看电饭煲,不出所料,盖子一揭,一股馊啤酒味扑
面而来。检查及此,张听记起这是大前天晚上的现场重现,因为操心小甘的事,
忘了收洗;锅里当时加了水,现在水干了。这也没办法,只要他不在家,陈文艳
不进厨房半步。这娘们,一根香蕉也能对付一顿。
但是这并非坏事,换言之,他正好有机会表现自己。以前打牌回来,不消陈
文艳张嘴,尽管一夜未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打水做卫生。就算屋子
干净,他也卖力干,与肯德基清洁工永远不停擦擦拭拭一样,这是个态度问题。
大前天一时乱了方寸,暴露了给钱家里的事,一直担心陈文艳秋后算账;把屋子
弄得干净整洁,将功赎罪是谈不上的,可是视而不见偷懒,则纯属自找麻烦。
有干活的动力,他做事总是又快又好,统筹学原理充分运用。在煤气灶上垛
一壶水,一应家具上的小摆设收起来,拢到一个大塑料盆里;纸张书报杂志,拍
打之后摞得整整齐齐,摆到一边;桌面空空,容易清洁。水烧开,灌了暖瓶,沏
一杯茶,剩下的烫了锅碗,三下两下,吃饭的家伙收拾好了。
然后接一盆凉水,兑上洗涤剂,桌椅板凳沙发衣柜书柜梳妆台统统擦过;又
换清水再擦一遍,完了绞干抹布,再一遍。接下来,坐上小凳,仔细清理那盆刚
出土的文物似的小摆设,瓷娃娃、烟缸、笔筒、钢笔铅笔圆珠笔毛笔、闹钟、木
帆船、像框、空气清新剂瓶,各式杯杯盏盏,以及陈文艳不计其数的化妆用品的
瓶瓶罐罐,它们一一摆回原来的位置,屋子里就是那么回事了。毕竟一切都是崭
新的,去年国庆节结婚之前才搬到这里,满屋东西都是新置的。
最大的工程是地板,总数450块瓷砖,除去家具占用的,需要清洁的有288块,
用抹布反复数过无数次,不会错。清洁地面他不用拖把,总只用抹布,坐上小凳
一块一块慢慢弄,一根头发也不漏掉;一盆水擦20块瓷砖,换15盆水,工程准完。
他懒起来饭也懒得吃,勤快起来也容易发疯,想到哪里脏却不能清理,比吞了老
鼠屎还难受。床下死角够不着,趴下身子钻进去擦;沙发压住地板,挪开了擦;
大衣柜挪不动,恨不能变成蟑螂往里钻,最后用铁丝缠上抹布一点一点在柜底掏。
两个房间和厨房弄完,只剩下小小的客厅时,舒了一口气。正是夏天,住在顶层
兼有西晒,他早已汗流浃背。抹抹脸,喝一口水,慢悠悠吸烟,却有了新想法。
不错,我抢在陈文艳回来之前收拾好屋子,她进门眼睛一亮,发现一切焕然
一新,这当然再好不过,然而也很可能吃力不讨好。陈文艳眼睛近视,却不肯戴
眼镜;人又马虎,灰不灰土不土的事不怎么关心(稍微关心一点,何至于弄成这
个样子),她未必能注意家里的变化,搞不好她认为本来就是这么干净,则我的
努力岂非浪费表情!最好的安排,是她进门正好撞到我挥汗如雨埋头苦干——节
奏应该控制,不能搞得太麻利了。
想到这一点,换上刚刚充好的手机电池,给陈文艳打了传呼。许久不见回电,
他想陈文艳一定在回家的车上,或者随时就会进门,于是重新拿起抹布慢慢干起
来。每一阵楼梯的响动他都凝神谛听,然而脚步声总是令人失望的、在到达五楼
之前草草结束了,而没过多久,客厅也收拾完了。
清洁卫生就像爱情,只要想做,怎么做也做不够。陈文艳并不存在,但是她
随时即将出现的错觉形成的威慑力,远胜于一个拿着皮鞭虎视眈眈的监工;另一
方面,他把陈文艳进门当作大功告成的标志,胜利随时即将到来,也刺激他挖空
心思找事干。在等待狐仙现身的诱惑中,他细心寻找每一点死角和缝隙,椅背,
床腿,桌腿,抽屉边沿,门把手,电视机和VCD的按钮,以及墙上开关盒的污痕,
连电缆线也一一清理了。在拆下两台电扇,清洗又装好之后,陈文艳仍然没有进
门,最后又发现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玻璃。总计27块玻璃,每一块都有正反两面,
每一面都顽渍斑斑,决非轻描淡写所能搞定。因为是晚上,难以发现玻璃脏;也
因为是晚上,他像一头负重的骆驼,又被突然加上的一大袋水压垮,终于什么也
不想干了。
她干嘛去了,人不回,电话也不回!
她吃饭去了?不对,这么晚,吃什么饭。……打牌?不至于听不到呼机响
啊。……打保龄球?有可能,打保龄球总是听不到呼机响,可是,也不能两小时
不歇手哇……
漫无边际胡思乱想,尽管不情愿,最终不得不承认陈文艳是存心不回传呼。
他不认为给钱家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某类事情是大是小,只能依照陈文艳
的态度定,陈文艳的沉默显示出的严重敌意,预示等待他的不是零下七度的冷遇,
就是暴风雨般的训斥。他像失宠的后妃忧郁惆怅,但是很快作出决定:对,陈文
艳进门我就乖乖认错,保证下不为例,打屁股也没问题;不过,无条件投降是不
可能的,以后家务活要有个规矩,别的不说,洗碗不能总是我洗。
他的要求,是让陈文艳分担一半的洗碗任务,为此他乐意牺牲全部自由和爱
好,打麻将,给钱父母,甚至吸烟。一点儿不是开玩笑,因为洗碗一直是困扰他
们家庭生活的重大问题,为这点屁事,他们怄了多少气啊。
说起来他们的生活,家务少得只能用手指数。每天做一顿饭,两人都随便,
一荤一素一汤,虽然周末工作量加倍,但是把每人年平均出差90天,以及不计其
数的一致同意吃餐馆考虑进去,一年做饭的次数,加起来不过二百回。别的就更
不值一提了,洗衣有洗衣机,大扫除一周一次,平时不过简单抹抹桌子。然而就
这么点事,不管她还是他,干起来十有八九满肚子气。
吃完饭,他喊“陈文艳,你洗碗撒!”陈文艳总是气哼哼回答:“你也上班,
我也上班,凭什么你不干我干!”一听这话他立马乖乖闭嘴。倒不是无话可说,
事实上也不是没说过,比方说,他回嘴:“我也上班,你也上班,我的工资高,
当然得你干!”陈文艳马上反驳:“谁说工资高就该不洗碗,法律规定了?你工
资高,怎么去年欠人一屁股债!”陈文艳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法律确实没规定
工资低就得洗碗,而张听去年,确实欠了一屁股债!陈文艳说,她有旺夫命,对
此他丝毫不敢反驳(总不能说她有克夫命吧),这样一来,她仿佛成了救命恩人,
似乎不饭来张口,已经很够意思了。可是说不过她,又不服气,勉强洗了碗,却
恨不得砸了。
就算友好的讨论,结局也是差不多。比方说,他咕哝道:“每天都是我洗,
你总得洗一回撒!”陈文艳则会反驳:“什么每天都是你洗,昨天不就是我洗的!
你就炒了菜,饭还是我蒸的哩;而且我也没吃几口,而且纯粹是为了陪你吃,你
吃得多,多干点是应该的。”陈文艳并未虚言,昨天确实她洗的碗,她和张听赌
牌,约好谁输谁洗碗,结果她输了。然而绝不能重提她洗碗的原因,也不能说,
我不只炒了菜,我是买菜择菜洗菜切菜带炒菜,而饭却是电饭锅蒸的。如果一一
计算,后果很严重,陈文艳会问:“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哪?”说到这一步,又
只有认输,可是心里,没法不气。
陈文艳第一次问他“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是很久前的事了。那时他们同
居不久,张听凡事尚敢较真。因为买不起洗衣机,衣服得手洗,洗衣的过程分解
起来有四步:1、脏衣服拢到盆里加水加洗衣粉泡起来;2、搓板,小凳,塑料桶
和肥皂盒一一摆到盆边;3、洗衣;4、漂洗和晾晒。晚饭后也是让陈文艳洗碗她
不动,张听埋怨她懒,陈文艳说:“我还洗了衣裳,你呢?”张听便提出以上四
步,告诉她你确实洗了衣裳,但是四步你只做了第3步,如果这也算洗衣,如果
洗了衣服就该不洗碗,以后衣服我来洗。陈文艳笑了,笑着脸色突变,问了这句
话。这句话无异于唐僧的咒语,从此以后他再不敢和陈文艳算细账,随时防她翻
脸念出来。
据说在东北,一个男人被女人逼问你他妈是不是个爷们,标准答案是:一声
不吭,扑上去赏她一大耳刮子。他也曾设想,一旦陈文艳胡说八道,就鼓起眼睛
吼一声“姓陈的,你他妈干不干,不干老子揍死你!”然而也只能想想而已,真
有这胆量,也用不着苦恼了。
就在把洗衣分解成四步的那个晚上,两人做爱做到半截,陈文艳问他:“姓
张的,你爱不爱我?”张听恭敬地回答:“当然爱,这还用说!”陈文艳咬着手
指想了想,忽然很生气:“答的还挺快,口口声声爱,爱在哪里,你讨老婆,就
是陪你睡觉的?”他感到羞愧,内疚,一下子萎了。
陈文艳这么说,当然不是为了提醒他,除了可以用来做爱,她还有许多功能,
比如洗衣做饭之类,他应该好好加以开发利用。恰恰相反,她的意思是:他所谓
的爱,就是干那件事,那根本不叫爱;真正的爱,就应当别的什么事都干,独不
能干她。
陈文艳的话当然不难反驳,比方说,他可以找个机会,做爱做到半截时问她,
“艳子,你爱不爱我?”陈文艳回答说爱,他就说:“口口声声爱,爱在哪里,
你找个老公,就是给你洗碗的?”——但也很可能事与愿违。一个人趴在老婆身
上问她你爱不爱我,答案可能是爱,也可能是不爱,都不影响继续做爱;反之则
不然,男人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如果答说不爱,小心老婆一脚踹死。如果他问陈
文艳你爱不爱我,这娘们很可能兴高采烈的说:我爱你个大狗屁!假如她这么说
了,马上离婚肯定是小题大做,可是如果不离婚,难道听了就算了!——这样一
想,他便不敢尝试,想说的话烂在心里,沤成沼气,在黑暗里幽幽的烧,五内俱
焚。
为陈文艳的懒惰深受折磨,他也想方设法为她开脱,从而开脱自己。比方说,
他想到:勤快是个复杂的概念,不能以爱不爱洗碗抹桌子为唯一标准;不然,陈
文艳的家门,3月19日去逝的陈景润先生,也得归为奇懒无比第一人。陈文艳上
班不也勤快得很,敬业爱岗,一个中专生,牢牢稳坐部门副经理的位子,带着一
帮吴卿那样名牌大学毕业的手下,懒,怎么可能?本来,勤快还要看拿不拿报酬,
不拿工资而勤快,才算真勤快。可是,下班的陈文艳也没闲着,不是精挑细选往
家里置办东西,就是埋头书报杂志,常常废寝忘食学日语;她还热爱刺绣,上帝
给她一条内裤,她一定用针线画成另一条;她的手被针线勒啊磨啊,糙得扎人,
她一点不心疼,能说她不勤快?而我,上班也不勤快,不是吗?还有,勤快不能
看表面,还要看心里怎么想。我不就是吗,虽然做了一些事,可是心里总是老大
不乐意,能算真勤快?我有什么资格说她懒!
类似的考虑,确实比止疼片还灵验,然而治标不治本,药效一过,还是疼。
他也曾责怪自己心胸狭窄,一个男人,应该像武侠小说里的英雄,只为国家
民族大义而怒吼而义愤填膺,最屁的,也是为门派的荣誉呕心沥血。而自己,从
来只为抹桌洗碗怄气伤心,档次实在太低。他也想过,自己小里小气锱铢必较,
是因为爱老婆爱得不够。一个男人,如果真爱女人,为她上刀山也不能眨眼睛,
洗几个碗,未必会死?——可是国家大义,关我屁事!我早知道她懒,依然义无
反顾和她结婚,难道不是因为爱她?如果为了救她,难道我怕死?而日复一日洗
碗抹桌子,难道不是无期徒刑,比死刑更难以承受?我爱她,难道就死心塌地洗
碗抹桌子,还欢天喜地,乐此不疲?我又不是奴才,怎能那么贱!是的,贱!我
爱她,但不能作贱自己!
其实干点家务活,不但不把人累死,甚至常常有极大的乐趣。一番劳作,看
到窗明几净,乱糟糟的屋子变得井然有序,不也有如登上泰山金顶,心旷神怡。
而一台蓬头垢面的电扇,清理之后焕然一新,其快感更是双重的:扔掉一件破烂
+白捡一台新电扇。但是一旦涉及到贱不贱,任何问题都会复杂。男人不想当鸭
子,不是因为活儿累,也不是因为没快感,一旦感觉贱,感觉屈辱,不累也不干!
快活也不干!有钱赚也不干!
可是,为什么感觉贱?家是我们俩的,洗碗抹桌子,并非讨好外人;身为男
人,身强体壮,主动承担些家务也是应该的;再说,她也没让你白干,晚上不是
常常陪你做爱——然而问题就在这里。的确可以心同此想,心安理得做最模范的
丈夫,创造最美满的婚姻,可万一她以为我无怨无悔辛劳,图的就是与她共枕之
欢呢?那我在她眼里,岂不比鸭子还贱!
每次陈文艳吃完饭筷子一丢,转身进房看书或者看电视,他就生气。好像剩
下的事情该他干,天经地义。她哪怕说一声“老公,我懒得洗碗,拜托你辛苦一
下啰!”那也是好的吧。可是没有,永远没有。你想劝她动手,不管话语多么委
婉曲折,她一猜就透,反怪你是个小人,些须屁事也拐弯抹角。有时候她理屈词
穷气哼哼真去洗了碗,他又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恰恰相反,他像是强奸了她,
心里更加难受。
洗碗问题真的严重到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吗,不,当然不是。正如一天一天他
总是欲罢不能最终洗了碗,他已经赋予了陈文艳天经地义的特权,所以洗碗问题
始终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解决也是一种解决。今天他之所以紧抓洗碗不放,目
的只是先发制人,用以引导陈文艳绕开经济问题。因为对洗碗问题早已深思熟虑,
早就知道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今晚他只是习惯性的稍稍回顾了一番,
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也许恰恰是这种不抱希望的心态,反而让他灵光乍现,他突
然想到应该给陈文艳写封信,对洗碗问题进行认真阐述。
以往的沟通,总是面对一堆脏碗开始,本来高洁的心思,也不免染得油乎乎、
脏兮兮,时机不对,不怪陈文艳没情没绪。而谈话这种方式,本身有它固有的弱
点,它容易被打断,被干扰,不知不觉离题万里,本来沟通是想着和平,谈着谈
着却莫名其妙发动了战争,写信就好多了。
他立即坐到写字台边,踌躇满志摊开信纸。是啊,早该这么做了。目的是高
尚的,我们要共同营造良性的爱情发展环境,我不是为了逃避洗碗;我可以洗碗,
只是不能老这么洗,换言之,我也需要爱……可是——
他忽然感到根本不可能下笔。啊,我是说,我不反对洗碗,只是气愤劳动没
得到承认?那么,我是为了她表扬啦,或者,奖一朵小红花我?那么,陈文艳看
了信,笑呵呵告诉我:“姓张的,放心洗碗吧,我爱你!”难道我就满意,从此
死心塌地洗碗?这岂非自掘陷阱?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完全糊涂了!一边冥思苦想,一边在纸上胡划乱写,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写
了些什么,终于决定睡觉。
假如他早点睡觉,本来可以没有烦恼的。
洗澡之后揭下床罩扔进洗衣机,爬到床上才发现枕上一本信纸,上面有陈文
艳的留言:
屁英机:你手机一直关机,我往汕头收款,今天的飞机,信纸里有帝园订房
的收据,生日不能按原计划过了,你找人去玩吧,别浪费了。陈。7日。
信纸里夹着帝园娱乐城的收据,预付380元,6月4号开的。
这张收据,仿佛是他全部辛劳得到报偿的凭证,也是他冤枉了陈文艳的铁证。
他躺在床上,无比开心,又无比愧疚。想起上次回家陈文艳主动承担送礼的费用,
再往前,春节之前她给他买一千六一件的羊绒毛衣,一千二一双的皮鞋。她一点
也不小气,钱花在我身上,她半句话不说的;这次的事,她只字不提,可不正是
她变好的证据!她想着我的生日,可是我呢,从没给她过生日!多少年了,从没
送她一束花,一张贺卡,甚至一个电话!啊,太不应该了!我居然怀疑她,埋怨
她,简直是该死,今年她的生日,一定隆重庆祝!
儿童节那天陈文艳说起给他过生日,也是说隆重庆祝。因为老婆爱惜身体,
半个月了,一直以人流为由,拒绝让他涉足娱乐圈。张听便说,到时你身体养好
了,咱们敲锣打鼓放鞭炮,隆重焦点访谈一回就是了。陈文艳哈哈大笑,说委屈
你了,一定一定。却没想到她还打算出去唱歌!他不知道生日有何理由庆祝,又
不是老子想出生!再说,中国人的生日无比复杂,有阳历,又有阴历,身份证上
还有个父母也不知道的出生日期,到底以哪个为准,人大天天开会,这么简单的
事也不他妈弄个规定。他的生日总是因为别人过生日才想一下,想到TMD我又忘
啦。而陈文艳和他一丘之貉,生不生日的也不在意,他倒是记得她的生日,只是
这么多年,逢到她生日,两人总不在一起,连顿饭也没一起吃过。今年总不会还
那么邪门吧,10月22号她的生日,一定设法让她惊喜。
后来打开电视,找到一档新闻节目,定了半小时睡眠关机——这是他的纯天
然无毒副作用的安眠药之一。素来的经验,五分钟准能睡着。可是今晚反常,耳
边聒噪十多分钟,还是睡不着。他茫然顾盼,灯关了,随着电视画面切换,房间
里忽闪着蓝白的暗光,依稀之间,恍惚陈文艳躺在身边。仿佛隔了千多公里,反
而拉近了距离;他落寞的伸出手,翻身拍在空空的床上,遥想她此刻睡在哪里,
是什么样子。她酣憩的样子,多么美丽!她的身材,苗条不至瘦削,丰腴不至肥
腻,柔顺亮泽的黑发,不长不短,垂至肩际,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她尖削的脸,
配着小巧明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双目沉静,显出坚毅端庄;笑起来眯缝眼睛,
面颊浅浅的酒窝,说不尽的妩媚。晚上她躺在身边,在床头灯的晕光下,肌肤呈
现蜂蜜的色泽,金黄透明。那时候她像温驯的小猫,遍身蒸腾爱的气息。他抚摸
她的鬓发,丝丝拢到耳后,称赞她比杨紫琼还漂亮。她听了无声微笑,更紧地靠
着他。他感觉发自内心的爱,他们永远不会分开。他轻抚她,手滑过她温润的身
体;她的肌肤紧凑结实,让人感到无限的活力。她的乳房小巧柔软,抚摸之后乳
头会变硬;她小腹下一小丛柔软的绒毛,抚摸后会变得湿润;这时她轻轻呻吟,
像是无比满足,又像是无限痛苦……
他在鞭长不及的朦胧的幻想中,体会到了绿色的爱。
而不管什么爱,都具有咖啡因的功效,让人睡不着,也让小弟弟直翘翘。伸
手捏捏下面不老实的家伙,足有二十天没和老婆亲热,她这一去,何时回来?哎,
真是的,哪有星期五出远门的,这傻瓜!想到不该沉湎于空洞的爱情,他在床上
掉了方向,凑近电视盯着看,借此转移注意力。可是主持人刚好是个女的,高耸
的胸脯紧绷绷的,他没听清她说一个字,只看见她的乳房微微颤动,盯到精神恍
惚,叹气关了电视。好在还有备用的安眠药——从书柜找出一本《城堡》,扭开
床头灯看书,不到二十分钟,头一歪,睡死在卡夫卡的迷宫里了。
醒来的时候,窗帘纹隙透出丝丝眩目的光芒,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天真晴朗,
大概十点多了吧。没什么事等着做,没什么人等着见,所以也不急起床,懒懒的
躺着。
干净整洁的家具,幽幽的发亮,高高的衣柜晃着大块的亮斑,远远望去,雾
一般迷蒙,这景象令人满意。也有一些不满意。从床上发现一些新的死角:衣柜
顶上两只皮箱,好久没有动过,一定积了厚厚的灰尘——虽然看不清楚,也能感
觉它们积雪覆盖似的臃肿。没关系,今天一定收拾!他暗暗鼓劲,再往门边看,
期待找出更多不足,眼光越过沙发,却发现陈文艳站在门边。
怎么回事啊?他揉揉眼睛,发现并不是梦,不错,是她。
陈文艳穿着黑色长袖紧身内衣,胸口开得低,露出一汪白净的胸脯;抱臂靠
着门框,一声不吭望着他。
一阵突如其来的热燥,像盖了太厚的被子无法摆脱,热得眩晕。迷糊想着陈
文艳的内衣不合适,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怎么不说话,大概没注意我醒了吧?
嗯,我就装睡。
因为强烈的尿意,他眯眼偷看,陈文艳还那么站着,脸上隐隐带着笑意,似
乎明白他是装睡。他突然省悟:呵,想和我亲热,又不好意思!
下床小心翼翼走向陈文艳,她既不表示欢迎,也没有拒绝;似乎看着他,又
似乎不是。这么矜持,何必呀,他想。隐约嗅到馥郁的馨香,他一把搂住陈文艳,
脸贴着脸,闭上眼睛,沉浸在久违的酩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萍从客房踢踢踏踏出来,她穿着胸衣和薄薄的小裤衩,一
双长腿白白的,亮得晃眼。
“干嘛哪,搞空气?”李萍说着,脚步不停进了卫生间。
李萍意外出现,怎么对陈文艳解释?可是忐忑的收回视线,刚刚还搂抱在怀
里的陈文艳不见了;而自己呢,手臂保持着类似跳交谊舞的姿势,打太极拳一样
缓缓蠕动着身躯——难怪李萍说搞空气。
发生的一切超出了理解能力,尽管动作确实荒诞不经,然而仓促骤停,更显
荒谬,他茫然寻找陈文艳,一边茫然的继续蠕动身躯。
然而陈文艳梦幻一样消失了。
他忽然省悟:陈文艳出差了,怎么会在家里!刚才看见她,不是看错了,就
是记错了!真是的,大夏天,她怎么可能穿冬天的内衣!内衣仿佛切实的证据,
彻底消除了顾虑,眼见李萍再进客房,他紧跟而进,一把将她推倒在床,撑臂卡
住李萍腰肢,虎视眈眈盯着身下的尤物。
李萍斜身仰躺,下半截悬在床外,笑嘻嘻伸手褪内裤。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李萍努力拉扯,裤头却始终扯不下去。他非常难受,又
觉得应该耐心等待,于是抬头看窗外。
窗外灰蒙蒙的,乍看以为是阴天,然而细看之下,发现贴窗有一堵水泥墙。
水泥粗糙的疤痕,甚至微小的气孔,清晰可辨。
横空出世的一堵墙,真让人发疯!
不能相信,没法相信。他想伸手摸摸墙是不是真的,又感觉右手紧握着李萍
柔软的乳房,小弟弟也似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正在卖力捣鼓。被崭新的乐趣吸
引,延缓了对墙的关心,合上眼睛,情不自禁运动起来。
“不怕你老婆?”
李萍这么问,他不假思索轻蔑地回答:“她找死啊!”
可是奇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迷惑地睁开眼睛,又是那灰蒙蒙的墙,它
似乎无边无际!急于弄清它到底多高多宽,他脸贴玻璃,上下左右看。
情况不算太坏,墙不是筑在阳台上。往上能看到明亮的天空,往左往右,远
远的鳞次栉比的房屋,飘舞的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衣裳,与平日所见,并无不同。
再往下,一群人聚在墙根,仰脸朝天,无声的指指点点,然而他敏锐地发现,陈
文艳穿过那群人,匆匆往楼后走去。
陈文艳的身影让他震惊,他本能地想在她进门之前结束战斗,心慌意乱,加
快了捣鼓的频率。无意中摸到李萍的下身,湿乎乎的,又腻又粘;仿佛就是这样
开启了消防栓,他拼命抵住那个身体,开始猛烈地射精,在火山喷发的大崩溃中,
又绝望地想到无法向陈文艳交待李萍……
真正醒来的时候,他怀着惶惑惊恐,久久不敢睁开眼睛。因为太多次无法醒
来,就不敢相信真的醒来。浑身汗涔涔的,内裤湿乎乎的,身心的疲倦和虚弱,
都是那么不真实。他无法不信陈文艳就在床边,只要睁开眼睛,就面临严厉的责
问,最好的办法莫过装死,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醒。在这种精明的策略指导下,
他顾不上床单弄脏,匍匐着一动不动,经过一段弄假成真的梦魇,被电扇风向调
节罩神经质的震颤声惊醒,感觉后背冰凉,突然爬起来跪在床上。
床头灯无精打采亮着,《城堡》歪在枕边,风不时懒懒掀起几页纸,又突然
合上。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八
上午十一点,同事来电话约麻将,他正在擦玻璃,决心用辛勤劳动度过一个
有意义的生日,拒绝了麻将。后来床单床罩都洗了,又从阁楼拉出尘封的凉席,
洗了搁在阳台上吹风,阳台挂得满满的。站在床单的阴影里,越过窗户,对面楼
里一家正在打牌,麻将敲在桌上啪啪响,伴着阵阵笑语喧声,他又后悔没去打牌,
但已经赶不上趟了。
“时间是沉重的包袱,大家都在摆脱,”他想,“我被他们扔下了。”怏怏
不乐呆望楼下的行人,突然想起看电影,高兴地下楼吃饭。今年中影首次引进美
国大片,一引就是十部,市面上电影的宣传铺天盖地,同事有看过《侏罗纪公园》
的,赞不绝口。昨天去红帆船,看见门前马路边巨大的横幅,当时决定今天陪陈
文艳看电影的,怎么患了健忘症似的。可惜陈文艳不在,陪她看电影,她该多高
兴。
握着票,买了可乐慢慢吸,等待电影开场。在梧桐荫里呆望来往的人流,忽
然想到李萍,请她看电影,她可不高兴死!但是这个念头也很快打消了,才下午
两点,她一定还没上班。后来进了电影院,进了斯皮尔伯格的神奇的公园,李萍
就被抛诸脑后了。
似乎想过请李萍看电影却没兑现,也是一种失信,晚上看见娱乐城的收据,
再次想到李萍。陈文艳一走,留下的是个难题。如果是周五,我可以邀请同事,
反正是顺便,反正第二天休息;而明天不是顺便,后天也不是休息,区区生日,
值得谁专程去?还有,隆重请人参加生日,人家是带礼物呢,还是空手来?若以
为我借机敛财,我才真是发了疯咧!我从不参加他人生日,现在突然邀请,而且
无缘无故盛情相邀,再傻的人也难保不这么想,还是免了吧!可是房钱已经付了,
不去真是可惜。而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去唱歌啊,服务生一定怀疑我有病。陈文
艳知道我的苦衷,也不会反对我带李萍吧?
这样一想,他兴致勃勃给李萍打了传呼。
很快有回电,接通电话,听到一个女声喂,他立即接口说:“喂,李萍,我
是张听,明天我生日,你有空吗,一起外面玩吧?”
却不料电话说:“张听,我是吴卿,今天我给你庆生吧,你在家吗?”
好久没和吴卿联系了,简直不知她是谁,她打哪儿钻出来的!他愣了好久才
想起说话:“啊,吴卿,没想到是你。刚给一个朋友打了传呼,我的生日是9号,
不是今天,是明天。”
“我知道你9号生日,陈文艳说过了。可是你不该这么笨哪,耶稣25号出生,
却是24号平安夜,今天正是你的Birthday Eve呀。”
真是的,每天多少人庆祝生日,全他妈傻乎乎忙错了日子,多可笑,就为这
句话,他急切的想见吴卿,“好啊,我是在家,可我家里没什么玩的,要不,你
想想,外面找个地方吧。”
“不用了,你家就好,呆会你接我。”
吴卿乘坐的的士停在路边,她挎个小包下车,一手拎一支黑瓶子。张听原以
为有个蛋糕之类的,因此迎上前对吴卿说:你来给我庆生,这是两瓶酱油呢,还
是两瓶醋。
吴卿愣了愣,瓶子塞给他,说:你好好提着,醋,有一千多一瓶的醋?
他吐舌头,笑了。她也笑,说从酒柜里现拿的,包装盒的没有,塑料袋的找
不着,直接拎来了。那时候天气又热又闷,石板地也在流汗,空中不时飘过隐隐
的雷声。不过一点没关系,前所未有的默契和轻松。吴卿塞酒瓶给他,努起嘴唇,
撒娇似的,而在他印象里,她除了冷淡,就是傲慢,笑也不能消解,说不清的拒
人千里。
刚见面他发现吴卿大变模样,以前头大如狮,篷篷的一丛,现在显得小巧玲
珑。后来在路灯下,又发现她还是那个头,只是鬈发湿漉漉的,来不及篷开。显
然刚洗过澡,匆匆赶来的。
稍远处有一片生意兴隆的大排档,灯火通明,油烟滚滚。被香味诱惑,被洋
酒诱惑,而且下午吃的麦当劳,不经饿,他暗叹喝酒是好主意,极为罕见的盼望
开怀畅饮,拉吴卿去大排档买了几盒毛豆,以及鸭颈凤爪虾球之类,装了一大包。
等待之中,看见吴卿穿的纯白的直筒连衣裙,亚麻的,站在油烟里,真可惜了。
这种颜色和质地,还让人感觉她穿得太厚。上了楼,一身汗,他去开空调,吴卿
说不用,说喝酒流汗才爽,让他拿电扇。脱了鞋东游西逛,吴卿连声称赞干净,
看到凉席,她建议铺到客房地板上,以茶几为桌,席地而坐。后来坐下时,她感
叹说:真如魏晋名士风流也!
张听忙着清场子,吴卿则如参观博物馆,卫生间也不放过。吴卿再次称赞干
净,张听笑说:卫生大检查哪,今天你运气好,家里比纯净水还干净。最后将毛
豆倒在搪瓷大盆里,开了酒瓶招呼吴卿落座,吴卿则拿起写字台上一张纸朗声念
道:
我在洗净的碗中发现了我的爱情,我对你坚贞不屈的爱情,而你在我身边时
我只想砸碎。它只是让我越来越接近绝望,越来越容易接受绝望,越来越期盼绝
望的到来。你就是这样在我满腔怨忿地温柔呵护中,以永远无辜的放任,始终自
由潇洒的活在我身边的。而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张郎英机先生的大作啦?”吴卿念完,乐呵呵问。
这是张听昨晚胡写的,套用了杜拉斯小说的一段。吴卿朗读时,他不禁脸酣
耳热,以为吴卿在讽刺他。抄袭是可耻的,可我不是公开发表,用得着解释吗,
他踌躇不知应答。
“洗个碗就这么大感慨,真疯狂呀!我还表扬你勤快,原来全是假的。”
看来吴卿不是谈论文字,大概根本不知道杜拉斯。他松一口气说:“我本来
也不勤快,昨天大搞卫生,原是应付陈文艳检查,晚上知道她出差了,还以为白
干了呢。今天被你表扬,看来不亏,呵呵。”
吴卿敷衍地笑,若有所思盯着纸。张听催她喝酒,她才将纸放下,费好大劲
坐上凉席,说:“听说你写了不少东西,能让我看看吗?烦恼也写得这么诗意,
很想拜读大作呵。”
肯定又是陈文艳说的,这个大嘴巴,没事乱说些什么呀。写作一定要给别人
看吗,人们栽花养草,老死了枯死了不也一声不吭再买一盆,我们也可以在纸上
栽花种草,再攒下无数枯草空盆罢了。张听写的些什么东西呀,今年几个月,他
天天想着自己是林冲;在东京,老婆成天胡搅蛮缠,上司日日给小鞋穿,气得山
珍海味吃不下;上了梁山,受不了李逵的粗俗,宋大哥的专权,吃没得吃,穿没
得穿,更没得女人搞。这种作品,比日记还苦命,谁看哪。他又何尝打算给人看,
他的文字,放到六七十年代,每一千字可以判一回死刑,不过陈文艳看了也会笑,
明知是讽刺她,她也说幽默,这就够了。作为一种无害的爱好,积累的文稿越来
越多,不说零星散记的,誊录的笔记也有十几大本。
不过要说写得多好,那也难讲,至少不如卡夫卡。和卡夫卡一比,他死了拿
文学扬名立万的心,然而看见狗屎不如的作品大行其道,难免有时发语讥刺,但
是没人附和他,包括金老大,包括陈文艳。说来平素交往的,个个都是知识分子,
然而某人拿一本书,你说那书不好,他全不管你说的有无道理,只似乎侮辱了他,
白眼一翻道:你写的好,你写的书呢?似乎一个人不是特级厨师,就再没资格说
任何菜不好吃。其实写本书何难之有,只是犯不着找死罢了。一生无缘亲聆心悦
诚服的教诲,不得不认为懂文学的人只活在另外的国度,久而久之,与身边人一
律不谈小说。尽管吴卿给他带高帽子,他也不信,既不相信她是真心,也不相信
她的话值得当真,因此只装着傻乎乎说:
“你嘴真甜,念得好听,说得更好听。酒还没喝,我先被你哄晕啦。”
“我认真的咧,就凭你对池莉的批评,也看得出眼界。瞧不起池莉,水平一
定好过她。跟你说,你那本池莉的书我认真看了,糟得不敢相信,特意又买了一
本,全部看了,哎呀,没一篇看得上眼的。”
“不好你还买?难怪她的书卖得俏,你不得钱死啊。”
“我让她赚钱!我买盗版,十块钱六百页,后来卖废纸卖了七毛钱,不亏。
今天就谈小说,拿她开刀下酒,呵呵。”
吴卿带来的酒,张听试喝了半盏,非常喜欢,从冰箱取出冰雪碧,打算兑了
喝。开局气氛甚好,人也豪气干云,他看了酒精度数,21度,对吴卿说,一人一
瓶,我把这瓶干掉。
吴卿也摆出大干的架式,问张听要陈文艳的便装。他也认为吴卿该换衣裳,
看她穿紧绷绷的直筒裙坐地上,既为她不舒坦,自己也不舒坦。于是拿出两套陈
文艳的睡衣,一件淡绿的丝袍,一件浅粉色的纯棉短裤配恤衫,放上沙发让吴卿
自己选。吴卿选浅粉色的穿了,出来的时候,连称自在,头发也扎起来了。
喝了几口酒,品评了毛豆和鸭颈,张听把话题转到小说,他说:
“初中时候看《红楼梦》,耐着性子看完,全不知好在哪里,此后听无数人
说它好,我见了这三个字就提不起精神。又听说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不是一个人
写的,内容不一贯哪,艺术有高低哪,证据确凿哪,我只以为研究者故弄玄虚,
根本不信。前年又觉得的确是好,每天睡觉都看好久,有天看着看着,突然索然
寡味,警惕地看回目,我的妈,正是八十一回。可是我一点儿不知道,是我真的
有了艺术眼光呢,还是听别人说了,先入为主有了偏见。心理因素可怕,我是切
身领教过的,去年在长春买了一千多元钱的人参,送了一半家里,我留了一半泡
茶喝,喝得美滋滋的,没两天看到一份资料,说美国和澳大利亚两组科学家分别
研究人参十余年,得出共同的结论,人参既无营养价值也无任何药用价值,我再
喝人参茶,妈呀,真不是滋味,一气之下,都扔了垃圾。其实茶还是那个茶——
你明白我的意思没?”
“呵呵,你以为我拍你马屁呀,我说池莉不行,不是附和你。作文还要讲个
逻辑正确,语句通顺,初中生也该具备,但是池莉没做到。”
张听浮出一脸微笑,以此怂恿吴卿继续说。最好攻击的不是外行,也不是内
行,而是自以为内行的外行。且听她到底肚子里有多少真货,言多必失,再予攻
击。
吴卿说池莉最近一部《来来往往》声名远扬,她背诵了小说开头一段,并一
一点评(放在【】内)。至于她背错了没,张听不知道,因为他没看过。
很多男人的实际人生是从有女人开始的,康伟业就是这样的男人。【什么叫
实际人生?什么叫有女人?什么人不是这样的男人?】康伟业首先认识的是厂医
李大夫。【认识工友他应该首先认识同车间的人,认识女人他应该首先认识他妈
妈,如何李大夫成了首先?】有一天,他边走路边看书,一个不当心绊倒在马路
边的水泥墩子上,整个人飞起来又扑将下去,下巴,胳膊肘儿都碰破了皮。【飞
啊,扑啊,这是骑摩托看书绊倒的效果吧?】去厂医务室涂红药水时,李大夫听
说他边走路边看书,拿起书看,是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李大夫惊奇地说:你这个小青年不错呀,你叫什么名字?【康伟业初中没毕业,
看艾思奇的书,还看那么大劲,他看得懂吗?】
吴卿说:“就是这部声名卓著的小说,开篇四句话,没一句不是放屁,这种
人教小学语文,将来的孩子说起话来,谁也没法懂。”
吴卿绘声绘色比划边骑摩托车边看书,张听笑歪了嘴巴,可是待她说完,他
又极力反驳,按她这种方法评书,岂不把天下作者累死。他说:
“用文字或者逻辑评定小说优劣,特别是科学意义上的逻辑,非常低级。比
方说,我们今天谈《来来往往》,如果有人考证96年池莉根本没写这书,难道我
们说的全是放屁?照你说的,《百年孤独》里的事,件件不合逻辑,马尔克斯岂
非不知羞耻?”
吴卿说:“你别急,先说点别的。池莉的《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看过的。
结尾一段,主人公陆武桥穿着毛料西服在弄堂口迎客,隔壁李教授看到他袖口的
商标,有一条小鳄鱼,搭讪说,哟,名牌咧。陆武桥答说,卵子。李教授便在笔
记本上记:卵子是当代年轻市民的含有自嘲意味的否定专用词,相当于英语里的
no!这段有两个问题。第一,陆武桥穿西服不剪袖口的商标。第二,我们都是武
汉人,知道卵子的意思,卵子的确是否定,有自嘲,但是英语有完全对等的词,
shit最好,nonsense也行,就是不能译成no,因为no不含自嘲和无奈。回到你的
话,商标和英语的问题,可以理解成是逻辑或者文字问题,实际上不是。你以为
我在谈逻辑,表面上我也的确是在拿逻辑说事,实际上我说的是能力。不是陆武
桥应该不剪商标,是池莉不知道穿西服应该剪袖标;不是李教授应该不懂英语,
是池莉不懂装懂英语。小说怎么写都行,但是愚蠢就不行。”
张听服她看书仔细,批评触到要害,便不吭声。吴卿歇一口气,接着说:
“作者的智慧和才情决定笔下的世界,黛玉宝钗文采风流,是因为曹雪芹文
采风流;不是马克吐温幽默,不可能有他幽默王国。作品的想象力和表现力受作
者能力制约,猪的眼里只有猪的世界。看遍池莉的小说,找不到一个聪明的,找
不到半个有趣的,个个言语无味,人人非疯即傻,原因无它,作者是个笨蛋。”
“《包法利夫人》你看过没?”张听问。
“上学时候看过英文版,那时水平有限,勉强懂了吧。”
“评论家说,《包法利夫人》写的全是一帮蠢货。还有福克纳的名作《我弥
留之际》,那才真的个个非疯即傻。按你说的,福楼拜,福克纳,都是笨蛋啦?”
“呵呵,你该不是这么看吧,曹雪芹不也写了个呆霸王薛蟠?啊,我想想再
说。”
吴卿喝酒,皱眉整理思路,张听则喜滋滋起身找香烟。回来点着一支烟,被
吴卿抢过去,抽了一口不对味,气恼地说:“这破烟,比屁还臭。叫你别抽万宝
路,你就当我放了屁?”
张听记起了这回事,哪想过再和吴卿见面呀!他只抽万宝路,是有原因的,
每天和杂七杂八的人打交道,有人来找,递颗烟过来,不接吧,自己是抽烟的,
无故不接,只显得傲慢无礼。接也不好,接了人的烟,万一是来借钱的呢,借还
是不借?抽万宝路的少,人家递烟,就说不合口味,多好的理由。昨天出差剩下
的一条玉溪,偏偏几小时前拿到楼下的商店换了三条万宝路,家里没别的烟,他
说我下去买,吴卿又说算了。他又记起关于裙子裤子的话,想知道吴卿今天穿裙
子,是特意为他穿的呢,还是巧合?但是这个问题似嫌自作多情,他克制了没问,
暗暗回想第二次在威仕吃饭时她的衣着,一点也想不起了。
“褔克纳的那什么,我没读过,《包法利夫人》我也不大记得了,”吴卿说,
“可是读的感觉好。故事情节平常,角色人物都是庸人,但是平淡的生活经过福
楼拜的叙述有了诗意,这就是最大的成就。福楼拜自己也说,好的作家想写什么
就写什么,什么都可以写得精彩,像你洗碗发牢骚,但是牢骚发得美,有诗意,
这需要文字功力。我记得书中的句子:他们不是头一回看见树木、蓝天、青草,
也不是头一回听见水声潺潺、微风在树叶间吹拂,只是他们从未加以欣赏,好像
这一切先前并不存在,或者只是在他们相见之后,才开始美丽一样……正是因为
文字,小说才有存在的意义,不然我们用不着看书,看电视就够了。可是池莉,
煌煌百万字,无一句能够朗读,无半句值得回味;见不到一星深刻的见解,也不
见半点智慧火花;更可笑的,一个靠编故事为生的作家,她啊,你不知道,她的
《来来往往》里的许多笑话,全是我听过的,也就是说,全是抄袭,她连笑话也
不能原创,要靠抄袭,无耻,无耻之极!”
吴卿说,在《来来往往》里,李大夫写了一章,此后杳无音信;戴晓蕾占了
几页,从此不见;林珠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时雨篷也是一样。她看到这里,
恍惚看一部劣质武侠,男主角一人挺枪仗剑,从头杀到尾;每杀一人,都要交待
几千字被杀者的光辉事迹,然后一剑毙命。她就是这样知道什么叫流水帐。
吴卿说,池莉的小说都有一个不知所云的篇名,什么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
谁、白云苍狗谣,她始终不知这些名字因何而起,有何深意。她说池莉所有小说,
只需一个名字:来来往往。这四个字,符合流水帐的一切特征。
吴卿说,池莉写了无数的爱情和婚姻,但是既没有结合让她感到欣喜艳羡,
也没有破裂让她悲凉怅惘。其间决不能领略茶花女辞世的伤感,也不能体会黛玉
哭泣的揪心。她的世界平庸至极,那是一个乡下老太太心中的世界……
“也不能这么贬她,”张听说,“有几篇还可以,只不过她写得好的无人提
及,偏偏写得最烂的众口相传。作者说到底是读者塑造的,我也瞧不起池莉,但
不是说她一无是处。不管怎么说,她读者众多。”
“读者,众多读者,哼哼,以读者数量衡量作家,金庸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作家啦!总得看看写的什么书,买书的是什么人。有些书从来写了不如不写,有
些人从来看书不如不看。人说书是精神食粮,食粮也分山珍海味和猪食,有些人
从来只配吃糠。那些西装革履、袖子粘块膏药神气活现四处转悠的乡下大哥,那
些只配看看武汉晚报、最轻微的思考也会晕头转向的小市民,他们看到池莉的书,
当然兴高采烈,有如吃肉喝汤。将来的世界,是蠢人的天下。看看我们周围吧,
打开电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小燕子;进了KTV,十个房十一个唱《纤夫的
爱》,而你要点的歌,总是没有。一切娱乐趣味,只有一个标准,就是通俗易懂,
越俗气越好;因为蠢人需要通俗易懂,而他们人多势众。我们的选择,就这样无
情被蠢人左右。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不能民主,如果全民自由投票,选出来的总
统,不用说,肯定是赵本山……”
这时候惊起一声炸雷,霹雳贯耳,似乎正炸在门边。吴卿尖叫一声,张听也
是心颤色失,错愕之间,像鞭炮仓库失火,凭空响起急骤的噼叭声。雨点砸上阳
台,溅进屋里,溅上张听臂膀。他跃身关门闭窗,一边嚷着让吴卿去关卧室窗户。
弄好厨房和客厅再到卧室,吴卿还在窗边折腾,奋力拉窗扇,说插销插不上。张
听撩开窗帘,发现左边风钩卡在窗框里,啪地打吴卿的手,让她快松手,别把窗
户拉炸裂。推窗扳出风钩,轻松关了窗,隔着玻璃,雨水瀑布般流淌。吴卿脸上,
胳膊肘儿,都溅了雨滴,胸前也溅湿了,初降的雨水饱含灰尘,她脸上蜿蜒的像
爬了蚯蚓。张听递毛巾她,笑她谈起小说一套套,连个窗户也关不了。吴卿傻傻
地笑,擦拭过的脸红扑扑的,晶莹明艳;睫毛乱了,眼神迷蒙。
“喂,”张听招呼吴卿,而她没有反应,似乎因为雨声太大,所以他虽然近
在咫尺,她并未听见。他伸手拍她的裸露的臂膀,大声说:“今晚你别走啦,这
么大雨,就在这里歇!”
吴卿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弄懂了一个疑难问题似的露出笑容,使劲点了点头。
雷电的轰隆,天塌地陷般疯狂的雨声,包围了他们,却只显得万籁俱静。这
是他短短时间第二次拍她。拍过了,自己也有点怪怪的,好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
雨,使他们落难荒岛,孤苦无依,不知不觉有了同病相怜的亲近,又好像吴卿穿
了他老婆的衣裳,他们因此缔结了血肉相连的亲缘,他拍她跟拍小姨子似的。然
而他并没有想太多,在此之前,他模模糊糊讨厌吴卿,现在,仿佛这场从天而降
的大雨,不仅洗刷了成千上万的屋顶,也洗刷了吴卿,他模模糊糊尊敬她。他还
想听她说话,因此兴奋地说:走啊,接着喝!
坐下之后张听说:你和池莉没结梁子吧,怎么像是前生有仇呀?
吴卿呵呵笑:对劣质商品的愤怒程度,体现消费者素质。我们有个汉正街,
专门生产水货商品;我们有个吉庆街,专门供应水货饭菜;我们还有个池莉,专
门制造水货小说;穿的用的吃的看的,武汉成了水货天堂了。
张听说:武汉还有个吴卿,靠水吃水,专门抨击水货。啊呀,你和他们一起,
是武汉四大天王啦。
后来聊到各自喜爱的书,互相推荐。张听同意吴卿说的,打开一本好书,就
进入一个奇妙美丽新世界,与主人公同悲同喜,亲眼见证自己涅槃轮回,活过不
同的又一生,又一世。但是他说,最好是自己写,烦恼的时候,编一个故事,发
泄愤怒;喜悦的时候,编一个故事,享受思维的乐趣;每写一个故事,在一字一
句漫长的征途里,倾注你的情感,体会生命的悲哀,就这样在几天里,几月里,
活过不同的一生一世。带着冲天的酒意,他还说,不需要人指指点点,我们自己
作主,活在最高明的政治家也不能给予的诗意的世界里,而做到这一切只需要幻
想。只要你能幻想,你就无限自由。
吴卿对小说的感受让张听耳目一新,她说,读《卡门》,她感觉是那个鬓角
斜插一朵花的吉普赛女郎,微笑着迎接何塞的刀,看鲜血淋漓了自己的胸膛;读
《茶花女》,她感觉是被死神和爱神争夺的安琪儿,最终同时倒在两人的怀里……
张听卖弄说,我和你的感受大不相同;没有打动我心灵的角色,只有打动我心灵
的作者;我像解剖尸体一样解剖小说,一部让我爱不释手的书,我只佩服作者非
凡的骗术,非得弄清自己如何一步一步被哄骗了感情;不吹牛,我把握了小说写
作的全部技巧,假如有必要,我也写小说哄钱,还能赚你的眼泪。
张听说,好的小说不只是故事,也不只是叙述方式,还是诗。他举出卡夫卡,
杜拉斯,说他们是他的偶像,百看不厌。吴卿说,你不可能有卡夫卡杜拉斯的才
能,你把小说写成诗,他们摆在书店里落寞尘封的书,就是你必然的悲惨命运,
所以你千万别指望写字谋生。张听说:世界上有两种作家,一种写书给普通人看,
一种写书给作家看;卡夫卡、卡尔维诺、杜拉斯等等,他们写书是给作家、或者
想做作家的人看,以揭示小说创作的无限可能;我比不上他们,但是哄老百姓,
我决不逊于池莉,一旦我指望写字谋生,我当然恶了心的往俗里写,语不俗死不
罢休。一个人天天盯着卡夫卡,再狂热的文学野心也会冷静,但假如只看池莉红
得发紫,就会对未来无限憧憬;所以如果我卖文谋生,身边一定时时带上池莉的
作品,管保比毛主席语录还鼓劲,比大麻还提神。
吴卿那次从张听办公室拿走的,还有林白和苏童的书,她说那两本还不错,
她还说了一些别的,有张听没听说过的,比如顾城的《英儿》,吴卿说很不坏,
有死亡的诗意,还说一定送给他。作为回报,张听拿出自己的珍藏,是在北大读
研的表弟的礼物,却只是一摞电脑打印稿。也就是说,世界上不存在那本书,更
不存在作者,只有小说的篇名:黄金时代。张听说:“这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小说,
送给你,不可能买到了,好在我已经背下来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池莉的屁货
有一流的名声,而真正一流的作品,却连出版也不可能!这本书有多好,保证你
看了第一行再舍不得放!马尔克斯说他读《佩德罗?巴拉莫》,看过第一页时浑
身战栗,深怕在看完前死去。我在飞机上看完这第一页,也是浑身战栗,只有一
个念头:一定要赶在坠机之前看完,看完再死,死而无怨。”吴卿听了哈哈大笑,
说有缘领教你的幽默,也不虚此生。
喝到后来,越喝越慢。眼见一瓶酒只剩一盏多,张听既有信心干掉它,又担
心干掉之后不省人事。酒劲上来,感觉自己像被吹大的气球,浑身紧胀,飘飘悠
悠。起身拉开阳台门,大雨依然滂沱的下着,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胳膊和
腿上,阵阵清凉,他回头说:“电视里的外国人,每天都来一杯;我们中国人呢,
要么数月之久一杯不来,要么呢,一来就是无数杯!阿——切!”打了个喷嚏,
鼻涕眼泪直流。
吴卿听懂了,她也喝得差不多了,挣扎着爬起来,笑了笑,笑不出来,说收
了吧,一边缓缓曲腿伸臂扭腰,像撒娇的小猫。张听去厨房烧洗澡水,回来吴卿
在收拾茶几,工程不算繁重,他无心插手,看着吴卿低头弯腰,将堆成小山似的
毛豆壳、碎骨头、虾壳、纸巾慢慢扒进垃圾桶,醉眼矇矇感到模糊的温暖和亲切。
似乎回避一种不可忍受的刺激,他转到阳台门边,看那酣畅淋漓下着的雨。
天空黑幕沉沉,远处偶尔让闪电撕破,东撕一片,西撕一片,仿佛提醒人们
夜空不仅存在,而且广博无边。前面黑黢黢平行耸立一幢楼,和夜空融为一体,
只有闪电在远方亮起,才能通过黑暗感觉它宽阔的身躯。在那片黑暗里寥寥几个
窗户朦胧亮着,像几只惊恐万状的眼睛;它们太过茫然且不成形状,以至无法知
晓是眼睛真的看清了方方正正的窗户呢,还是心里的想象。风不大,卧室的灯光
映出一方梧桐树冠,肥硕的梧桐叶并不摇晃,只是不时哆嗦,像是禁不住寒冷,
又像谦恭地祈求上苍怜恕。梧桐叶子层层叠叠,只能想象树叶是绿色的,现在它
们灰得发白,晶莹的闪亮。而无边无际的雨声,千万次击打、从千万个打击点同
时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声响,恍如凝固在空中。恒河沙数的细小的音符,在空中凝
聚,如秋日清晨的浓雾,泰然沉着,笼罩了世界。倚门静静凝望,开始听得清阳
台下遮阳篷咚咚作响,能分辨阳台边下水管水流哗哗,倏忽之间,一切归于浑沌。
开始看得清夜幕中万箭射下,眼前淌着一挂晶莹的水帘,水珠砸上阳台护栏的瓷
砖,水星四溅。水珠溅在身上,起初他感觉冰凉,身上掠过寒噤,为时不久,眼
睛和皮肤像酒泡过了,麻木不仁。今天是我的Birthday Eve,二十四年前我出生
那天,是否也下着如此狂暴的雨?大雨,肆虐的雨,何种天意,有何寓意?造福
苍生,荡涤万物,老天爷送我生日贺礼啦?恍惚与上天取得了神秘联系,冲动的
想冲进雨里,拜领上帝的圣谕,在夜幕里消失!
他冲进雨里,扶着阳台护墙,雨水流进发烫的肌体,沁人心脾的寒冷!无尽
的夜幕,人也恍惚身处空旷的山野,想证实自己存在,想听见声传万里,飘忽回
荡,情不自禁狂声大喊:“啊——啊——”
吴卿跑出来,以为他醉了(的确也是醉了),抓住他衣领往回拉,一边大叫:
“你疯了,快进来!”
“今天生日,我的生日,”他粗鲁地推开吴卿,上身执拗地更往前伸,“太
高兴了,真高兴。上天的洗礼。哈哈。对啊,你没说生日快乐,吴卿,快说啊。”
“别掉下去了!”吴卿抓着他的肩膀,奋力往回扳。
他转身侧靠着墙,我没醉,他说。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醉,他抽打当空坠下
的水流,劈向吴卿,“我很清醒,你是吴卿,是吧,你不高兴?”
“是啊。我是吴卿。哈哈。我高兴。”吴卿兴高采烈地捧起一把雨水洒向他。
就是这样开始,他们你一捧,我一把,来也不闪,去也不躲,在阳台打起水仗,
一边大声叫啊笑啊,像一对疯子。对面楼里的窗户纷纷亮起,他们全不在意;隔
壁传来一些恼怒的叫喊,两人充耳不闻,直到后来煤气灶上的水壶厉声尖叫,吴
卿才笑着奔回屋里,湿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
“你先洗了睡,”吴卿说,“你瞧你,站不稳了。”
吴卿兑好热水,他梦游一样乖乖的洗澡,胡乱冲了一把,回来倒头睡了。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九
卧室门敞开着,吴卿侧躺在床,一角毛巾被搭在腰际,看样子睡得正沉。差
不多一点钟,应该睡够了,再说,她也应该饿了啊。张听肚子咕咕叫,在门边轻
轻喊一声吴卿,不见动静,只好先去漱洗。头隐隐作痛,坐在客厅喝了一杯浓茶,
远远的吴卿还是纹丝不动。
我是喊她起床吃饭嘛,他想,叫醒她,不算失礼。咚咚敲门,提高了声音喊:
吴卿,吴卿。
吴卿嗯一声,抬起身子转向房门,随即重重倒向床铺,脑袋耷拉歪向一边,
溜下了枕头。人人都有醒不过来的时候,正如人人都有想发疯的时候,想着不一
会儿吴卿准能醒,张听便进房拉开窗帘。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对窗的梧桐树叶
郁郁葱葱,绿油油,水灵灵。转身的时候,看见吴卿穿了浅绿的丝质睡袍,袍子
下摆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大腿,他不敢久留,匆匆走出了卧室。看一看当然也没
什么关系,问题是人家睡觉你站那么近,万一她突然醒了呢?或者万一,她像陈
文艳经常干的,明明醒了却装着没醒呢?但是摆置了茶几和凉席,出门扔了垃圾
袋再回来,吴卿还是死死的睡着。她喝多了?昨天一瓶洋酒,吴卿几乎喝光了,
可是她说过五粮液她能喝六两,这21度的酒喝一瓶也就算不了什么;另外,昨晚
的灯都是吴卿关的,可见她睡觉之前足够清醒。
张听实在是饿了,再次进房喊吴卿,这次一声一声,不见反应,心慌意乱撩
开吴卿凌乱的头发,她脸色酡红,紧闭着牙关,摸她的额头,滚烫。
吴卿躺在医院挂吊瓶,急性肺炎,高烧,张听守在病床边,盼她从昏迷中醒
来,心中忐忑不安。
他怕吴卿死,又怕她醒。
送吴卿来医院前,他自作主张给她换衣裳,撩起睡衣下摆,大吃一惊,吴卿
下身赤裸,没穿内裤。他当然马上想到:她的内裤昨晚让他弄湿了,想穿也没得
穿。他还举一反三想到:胸罩肯定没戴。慌乱之中,第一反应是拉好睡衣,打算
用毛巾被将吴卿包裹,扛了直接送医院。然而第二第三反应接踵而至:她就这么
上医院,万一走光被医生看到呢?我扛去的,人家只以为是我老婆,我连个正经
衣裳不给她穿好,别人怎么看我?就算我真的什么也没看,难道她就相信?何况
我不是已经看了,难道看了再盖上,就等于没看?这样一想,他坦然把吴卿剥个
精光,再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给她套那条窄裙子。好奇心也是难免的,给吴卿穿内
裤,他看了看人家毛茸茸的下身,后来抱起吴卿戴胸罩,他又看她的乳房,发现
乳晕周围各有六根粗壮的虬毛环拱,大感惊奇,还伸手摸了一把,一摸之下,吴
卿胡言乱语说英文,吓得他心惊肉跳。出门就遭了报应,他抱吴卿下楼,出了楼
梯口,将吴卿扛上肩,一手扣住她腿弯儿,一手打伞,走了几步,吴卿哇啦吐了,
吐得他后腰到屁股热呼呼的。来了的士,司机让他先把屁股擦干净,站在雨中擦
了半天,还是不准他坐,他是反跪在车座上来医院的。
他怕吴卿死了,不时伸手摸她额头,还向医生借来听诊器搁在吴卿胸口听,
一边听一边叹气:过他妈什么生日,摊上这档子事,我可真倒霉。守了两小时不
见吴卿苏醒,他又去问医生到底要不要紧。接诊的医生是个小年青,聊起来和张
听一个高中同学是湖医的校友,医生还记得该同学的相貌,加之医生知道他是证
券公司的,想打听股票内幕消息,对他非常客气。医生问:她是你老婆(也是随
口一问)?张听想,若说不是,势必还得废话半天,便顺口说是。医生安慰说,
你老婆的病小意思,别担心,退了烧就好了。张听实在饿极了,被吴卿吐脏的衬
衫和裤子粘在身上,也甚是不爽,于是拜托医生照看“我老婆”,回家换了衣服,
拿了茶杯纸巾毛巾之类,去餐馆吃了饭。医院和家相隔不过五百米,他也懒得叫
车,回来经过医院门前的报亭,买了一份新到的《南方周末》。
再回到病房,吴卿还没醒,张听伸手摸她的额头,感觉热度降了,却也不能
确定。摸了摸自己的,再伸手到吴卿额头对比,又发现吴卿睁着眼睛。他尴尬收
回手,冲她傻笑。
“你来了,”她有气无力说。
“你总算醒了,我才吃了饭的。”
“医生说了。”
“那你饿吗,想吃什么呢,想吃什么你说,我给你弄。”
“不想吃,”吴卿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又说:“想喝水。”
张听去医生办公室倒了热水,本想喊个护士来给吴卿喂,又怕医生知道了弄
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给自己老婆喂水。于是坚决地坐上床,扳起吴卿靠着自己胸脯,
一手扶她,一手端杯子喂水。这个动作重复了一次,因为刚放下吴卿,他又想起
喂她吃药。
喝了半杯水,吴卿大烟鬼似的来了精神,眼睛有了神气。张听说:昨天你骂
池莉,今天遭了报应啦。吴卿笑了笑,没说话。这笑容让张听大为放心,想着说
话对她没好处,便说有事喊我,拉过一张椅子,靠在床尾看报纸。
医生下班之前进病房和张听打招呼,索要联系方式,检查了吴卿体温,说烧
退得差不多了。张听问是不是吊瓶打完了就可以回家,医生说当然,又嘱咐按时
打针吃药之类的,依依惜别。吴卿问,他是你朋友?张听说才认识的,讲了结缘
的经过。讲罢了,吴卿说要上厕所,张听想到医生走了,便去找护士,结果一个
找不到(后来知道都去食堂了)。他问吴卿能不能等护士来,吴卿说憋得不行。
他问你能自己蹲下去站起来吗,吴卿说应该能。张听只得扶吴卿起床穿鞋,一手
托举吊瓶,一手搀扶她上了男厕所。国营医院就是那样缺心眼,医护人员说吃饭
就吃饭,厕所墙上也不钉个挂钩,害得张听举着瓶子,隔着档板听吴卿哧哧拉尿,
直埋怨倒了八辈子霉,可是吴卿站起来,一边提裤子放裙子,一边竟然埋头笑了。
吴卿再回到床上,最后一瓶药水也所剩不多。那时候天色放晴,夕阳穿过葱
茏的林木,将洁白的墙壁涂上一抹金光,房间弥漫着酒精和来苏尔或者福尔马林
之类复杂的气息,也掺杂了雨后的清爽。张听伏在床尾,歪头看药水一滴一滴在
输液管里滴落,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吴卿不给我庆祝生日,或者我不往她身上打水,她就不会生病,因
此她的病我应付全部责任。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陈文艳的朋友,就算她的病非因
我起,她病在我家,我照顾她,也是天经地义。这没有任何问题,出门之前给她
擦脸梳头,病床上端茶喂水,上厕所也亲自陪同,胜过三陪了。
但是下一步问题就比较复杂。如果吴卿不省人事,我通知不到她家人,或者
她虽然醒了,而家人远在外地,一时无依无靠,则我来照顾,无论多久,都是理
所当然,我也决不推脱。然而她不是醒了吗,不是已经能够上厕所了吗,她不是
有家,而家人不就在武汉吗!她有爸爸妈妈弟弟,还有一个老巩!这种情况我来
大包大揽,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刚才上厕所,也是沉痛的教训,好在她
只是小便,万一大便呢?女人的事儿可不少,万一她晕在床上来了好事,我岂不
还得给她料理娱乐圈,太可怕了!
不是干这些事犯什么忌讳,我不也给陈文艳安装过卫生巾,问题在于吴卿不
是陈文艳!归根结底,吴卿是个女人,我为她鞍前马后,她知道我是尽朋友之道
也还罢了,万一她以为我是讨好卖乖别有所图呢?就说穿衣裳吧,我是为她着想,
但是她怎么知道我不想看她的裸体呢?万一她以为我非常喜欢,忙来忙去就是为
了寻找这种机会呢?多少男人不就是这么瞎忙活!吴卿似乎不是缺心眼的人,我
也可以假定她对此无所谓,说实话,能看到什么呀,一根毛也看不走,可是,难
道我愿意被人看?说不清的是非,敬而远之的好……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顾虑。
刚才接到陈文艳的电话,老婆祝他生日快乐,问他看到留言没,还问小甘的
事结果怎样。他一一回答,又问陈文艳怎么周五出差,何时回来,陈文艳说,不
知老总听谁说从这家收了几百万回去,派她赶紧过来抢钱,来了才知道根本没那
回事,这家欠一千五百万,既然来了,不多少带点钱回去也没法交差,何时能回,
只有天知道。张听顺嘴问陈文艳是不是给吴卿说了生日的事,陈文艳警惕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和你联系过?”张听感觉气氛不对,撒谎说:“她昨天打我的
电话找你,问了我生日好。”陈文艳说:“她有病!我出发之前告诉过她计划取
消了,她知道我出差,还问你找我!”听了陈文艳的话他连称侥幸,但是撒过的
谎还得避免戳穿,她们两张大嘴巴,高兴起来是不是就乱说,和吴卿孤男寡女在
一起,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另外,昨晚李萍回了传呼,他郑重承诺今天和李萍去帝园唱歌的。如果照顾
吴卿,势必失信李萍,这就是说,他面临一个两难选择,必须得罪一个人。按目
前情况,选择是唯一的,如果非得罪不可,只有得罪吴卿。
我凭什么非得罪人不可呢,他气恼的想,吴卿一个女儿家,一天一夜不归家,
怎么就没人来个电话关心关心?随便有个人知道她病了,我多好顺水推舟啊。呆
呆望着药水滴落,一滴一滴,心也跟着下沉,眼见药水马上完了,还不见下家主
动接棒顶班,他真是着急了,无意之间长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张听?”
“啊,”他从沉思中醒来,想了一想,下定决心,“我在想红楼梦里一个故
事,正在为贾宝玉操心哩。”
“是吗,什么故事?”
“红楼梦五十七回,说宝玉做了个梦,见一帮生人在潇湘馆忙活,宝玉问紫
鹃什么情况,紫鹃说,小姐的堂伯做了官,家里环境好了,派人来接小姐回苏州,
这就是在收拾行李。宝玉着了急,说不行不行,妹妹正病着哩,怎经得起旅途劳
顿。紫鹃冷笑说,小姐到底是林家的人,在这里住住也就罢了,如今家人来接,
你凭什么阻拦,拦是拦不住的,除非小姐自己想留。宝玉急忙找黛玉,问她是什
么意思,到底想走还是想留,黛玉却只不开口,你说宝玉难不难办?”
“哦,”吴卿沉默一会,“假如你是宝玉,你怎么办?”
“我啊,林妹妹自己不表态,我当然不能强留,不过我一定亲自出马送她回
家。”
“好,好故事,去叫护士拨针头,我回家。”
从此开始,到他们在台北路下车,吴卿除对出租车司机说过一句到杂技厅之
外,一直双唇紧闭,也不看张听一眼。张听一路后悔死了,后悔自己心太软。为
什么说亲自出马送林妹妹回家呢,就说让出租车送林妹妹回家不行?亲自送,有
什么用处,还不是得罪了!这吴卿也是,压根儿不管你的苦衷,特聪明一人,怎
么不知道体谅我,主动开口请求回家呢?非要我来开口,说得再委婉,送得再诚
挚,还不是等于挥着扫帚撵她走!天哪,做人咋就这么难呢!这样一想,心中的
一点对吴卿的尊敬啊亲切啊什么的,烟消云散!他不时瞟吴卿,她板着的脸毫无
表情,只让他心烦意乱。不通人情的朋友,得罪就得罪吧!她也真是够呛,我得
罪她,还要我送!
他最烦别人给脸色了,出医院他还主动搀扶吴卿,经了这一路的坏心情,下
车的时候看见吴卿一晃,本能的伸手打算扶她,见她晃而不倒,立即缩了手。不
过话说回来,缩手缩脚也是基于某种深层次的考虑:到了吴卿家门口,保不准随
时碰上她的熟人,我搀扶她,别人不可能知道她生病,万一她亲戚朋友撞到以为
我是她的相好,对她不利,对我更不利!所以吴卿前面走,他在后面亦步亦趋,
只提防决不让她摔倒。就这样紧跟着,注意力集中在吴卿下半身,也不知走了多
久,也不知到了哪儿,糊里糊涂跟进了一家饺子馆。
吴卿对他,浑然乡下少年对自家的小狗,只管自己走,不用回头,不用看,
放心反正不会丢。饺子她也只点一盘,似乎打算吃剩的再倒在狗盆里喂张听。从
这件事可以看出张听是个贱家伙:吴卿不给他置办吃的,他还心生快意。他在另
一桌默默抽烟,感到她越是无情,越能抵消他心底的歉疚,他本来想吃几个饺子,
却偏忍着不吃。人们总是不失时机自虐,其中自有道理。见吴卿大快朵颐,他去
付了饺子钱,高兴无比。
按匆匆拟定的计划,他两眼紧盯吴卿,心想,一旦她看我,哪怕只一眼,我
就接茬说“你吃好了,我也该走了”,多自然,多流畅。但是令人难以置信(也
是令人失望的),吴卿吃了半盘饺子,喝几口水,突然放下筷子走了,完全没给
他搭讪的机会。计划得不到契入点,随随便便就泡了汤。当然啰,吴卿不看他,
却也并未阻止他主动开口请辞嘛——类似的强硬的做法也不是没有纳入考虑,但
是他这种人,赶吴卿回家他也绞尽脑汁编个故事,当然不可能把道别弄得那么缺
乏艺术。吴卿消失在门口,他愣了一会,又追上去了。
跟随吴卿走进一幢高楼,很显然,她家就在楼里,可是吴卿,她仍不开口说
“我到了你可以回去了”。想到马上要见她的家人,一大帮人,握手,喝水,递
烟,寒暄,说她和我老婆是同事,昨晚在我家过夜,解释她淋雨生了病,我现在
送她回来……多麻烦,多讨厌!可又能怎么办,送佛送到西吧,再糟糕的日子也
有尽头,不差几步路。电梯启动时,吴卿差点摔倒,幸亏他手疾眼快托了一把,
这么一来,他又感到最后几步路并非可有可无。
电梯停在十七层,吴卿捂着嘴匆匆奔出电梯,一边跑,另一只手翻包拿钥匙,
打开门,挎包掉在地上她也不管,直冲进屋。张听走到吴卿消失的那扇门边,听
见哇哇的呕吐声;玄关亮着灯,但是里屋黑阒阒的,他不无悲哀的想到,今晚只
能得罪李萍了。
吴卿蹲在地上,扶着马桶呼哧喘气,张听不知道怎么帮她,呆呆的站着。后
来他打算拉吴卿起身,刚走到洗脸台边,吴卿自己起来了,她出来打开灯,又拧
开洗脸池上的水龙头放水。错失了一次表现的机会,他讪讪的以背靠墙,越过吴
卿的肩膀,看镜子里她面色苍黄。
吴卿抿水涮口,又涂上洁面乳缓缓揉脸。从医院到家里,足有一个小时,两
人像两个哑巴,沉默显然超出了正常范围,表现出某种敌意了。好在张听久经考
验,处理这种局面应付自如,?吴卿带他来家里,显然没把他当敌人,看着她拿
毛巾擦脸,他开口打破沉默:
“林妹妹应该留在大观园的,宝玉不知道她没有伯父。”
“不知道不会问!”
“他问了啊,是黛玉自己要走的。”
“放屁,不走未必耍赖!”
吴卿开口说话他就放心了,挨骂也开心,他乐呵呵说:“林妹妹早上没漱口,
嘴巴真臭。”
“去你妈的!”吴卿一边骂,顺腿往后弹了一驴蹶子。
镜子中吴卿用毛巾捂着脸,只露出一双深陷在眼眶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样
子别有异域风情,吸引了张听的注意力。再说,哪里想到吴卿动脚呢,隔那么近,
没事谁低头看别人脚跟,所以飞腿袭来,全无防备。这一脚结结实实,不偏不倚,
正弹进他的裤裆,而吴卿的鞋跟又尖又硬,似乎专为踹人而设计,等他感觉下面
有动静,再明白动静何来时,一阵钻心的疼痛闪电般传到大脑,哎哟一声,蹲坐
于地。
他不是没有经历比现在更难以忍受的疼痛,大哥结婚时他赤脚帮忙搬板凳,
一条长凳落下来砍上脚趾,疼了一个多月才好,每一天都有这么疼,他几乎从始
至终一声未吭。因为那是脚趾,人有十个脚趾,少一个两个有什么关系;可现在
却是卵子,或者命根子(一时也来不及分清),再少就完蛋了。他的脑瓜子总是
转得那么飞快,帐总是算得那么门儿清。那么犀利的疼痛,那么敏感的地方,比
疼痛更疼痛的,是锥心刺骨的绝望!其实后来认真体会的结果,发现卵子并非鸡
蛋一样娇嫩易碎,恰恰相反,卵子像周星驰电影里的牛肉丸子,比双喜牌乒乓球
更结实更富弹性。但是那时怎么可能具备这种经验呢,谁无缘无故事先捏着卵子
作这种比较!在仓促而至的尖锐的疼痛中,他差不多肯定最宝贵的东西被毁了,
疼痛加之绝望,再加上急于弄清真相(想看看到底破了没有)而不得,豆大的汗
珠从额头沁出。
吴卿听到张听哎哟,转身见他浑身瑟缩,咬紧牙关抽冷气,还以为他是装的
(她的脚不疼,当然想不到别人有多疼),后来见他直翻白眼,脸上汗出如洗,
又一下子乱了阵脚(因为汗珠不比眼泪,不是想流就能随便流的),她像一只被
人围观的猴子,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团团转,先是干笑两声,后来又六神无主乱嚷
起来:“真的还是假的呀,张听,你说话啊,你别吓我啊,啊,你别动,我打电
话叫救护车。”说着呜呜哭起来了。
第一阵疼痛不一会儿就挺过去了,吴卿哭的时候,张听感觉好了些,也可能
是疼麻木了,不再感觉那么疼。他拍开吴卿给他擦汗的手,刚一动,又疼得钻心,
准备骂她的话,被又一声哎哟取代了。看见吴卿的眼泪,不好骂她了,见她起身,
他想大概卵子没破,应该先视察一番再作决定,便叫嚷别打电话,一边以手撑地
要站起来。
吴卿抱紧他一支胳膊拉他起来,站好了,呲牙咧嘴抽几口冷气,一瘸一拐进
了卫生间。吴卿扶他进去的,张听转身盯着吴卿,她也茫然对视,他气恼的说:
“我检查卵子破了没有,你想看?”吴卿这才魂不守舍放了手,给他带上门。
检查的结果令人满意,既没出血也没破皮。埋头钻进裤裆忙活一阵,大为放
心,系好皮带打开门,吴卿站在门边,焦急地问:“卵子破了吗?”
他忽然感到发生的一切太可笑了,她的焦急,她的问句,更可笑。他像一个
刚从火线死里逃生的伤兵,捡回一条命,却又心有余悸,看破红尘,成了玩世不
恭的兵油子,恨恨回答说:“东西还好,但没你的份。姐姐,你手段也太毒了,
今天看你光屁股,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犯得着往死里整我?”
“谁怪你了,刚才——,算了,没力气和你狗扯。”吴卿说着红了脸,抹着
眼睛,扭身进了客厅。
后来他也进了客厅,吴卿歪仰在沙发上,疲倦的闭着眼睛,他又想起她是病
人,于是默不做声,站着扫视这个陌生的家。
从门的数量,估计是两室一厅。客厅大约四十平米,按地板颜色分成两块。
稍小的一块地面铺着黑白方格的大理石,活脱脱国际象棋的棋盘。棋盘一角立着
一个吧台,吧台后的壁架摆了琳琅的酒瓶和酒具。与吧台对望有一张餐桌,两把
椅子并在桌沿。另一块高出棋盘,铺了暗黄色水曲柳木地板。木地板沿东墙一溜
乳白色布沙发,正对电视柜。靠窗的墙角有一架象牙白的三角钢琴,遥望对角的
立式空调,空调前是一盆一米多高的巴西木,肥硕的叶子像极了乡下随处可见的
芋禾。虽然电视机很大,配置了全套家庭影院,以及比苍蝇的眼珠子还多的顶灯,
然而除了枣红色天鹅绒窗帘,四壁空空如也。
挂上一两幅油画就好了,他想。
他想起应该换拖鞋,返回门边,关上一直敞开的屋门,最后在刚才挨踢的地
方找到了鞋柜。打开看,鞋很多,够两条蜈蚣穿的,布拖鞋塑料拖鞋都有,但没
有一只超过37码的。这让他很是意外:难道她从不招待男宾?不管怎么说,还有
一个老巩啊。为了证实再没有别的鞋柜,他喊道:“吴卿,哪里有拖鞋?”
“超市里,”吴卿说,“等会儿下楼买。”
他满腹疑问,拉开餐桌边的一张椅子,悄悄坐下,心里想着莫泊桑的《衣
橱》,然而分析今天的事,她不像是有准备的样子,急性肺炎,不是想得就能得
的呀。哎,管她呢,她说了买拖鞋,这就是请我留下来了。正在左顾右盼寻找茶
杯和暖瓶,手机响了。
电话是李萍打来的,她说有几个姐妹一起去,问他行不行。他说:“好啊,
人越多越好,不然啤酒肯定喝不完。不过我去不了啦今天,我在汉口,一个姐姐
病了没人照顾,你赶紧过来拿收据,打的来啊,的士费我付,来杂技厅,我在杂
技厅正门等你。”
打完电话,见吴卿睁大眼睛盯着他。
“姐姐,我来你家,饺子没得吃,水也没得喝,你眼睛鼓那么大干嘛?”
“李萍谁呀?一天一个电话,蛮热乎的咧!”
“一百个电话你也都听见了,不就这回事。喂,我渴了,怎么办?”
“渴死你活该,自己想办法。”吴卿说着,又闭了眼睛。
也是,和她讲什么客气呀。他进到厨房,开灯就看见一台饮水机,厨房摆了
好多电器,打开冰箱检查,喝的可不少,可乐,牛奶,还有几罐酸豆角汁,这玩
意儿他最喜欢了,在公司睡午觉,时间太短,醒来总是迷迷糊糊,喝一听酸豆角
汁,马上清醒。他高兴的叫:“我随便喝的啦,你喝点什么呢?”
“给我热杯牛奶。”
他倒了一杯牛奶,按自家的搞法,是在电饭煲或者饭锅里蒸两分钟,往炒菜
锅里放了水,啪地打着煤气灶,听见吴卿说:“干什么哪?用微波炉!”
他不赶时髦,也不大逛商场,微波炉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识,当然更没使
过。放眼找,案台上一台方脑壳家伙,面上有microwave oven字样,然而揣摩良
久,不见拉门的把手,也没找到open键,所以连门也打不开,非常难为情的喊吴
卿:“我不会用微波炉,你自己搞吧。”
吴卿进来,揿了炉顶上的一个按钮,炉门弹开,牛奶放进去,关门定了时。
微波炉嗡嗡响,她头也不回说:“热个牛奶也不会,泡妞倒在行!”
“我泡谁呀,哦,你说李萍?”
“你赶我回家,不就为了泡她?”
“还怪我赶你走!我已经认错了,你也听到我说不去了。先我哪知道你家里
没人,你看今天的事,又是给你换衣裳,又是上厕所,我好意思留你吗,我怕你
说我居心叵测呀。”
“别打岔,李萍漂亮吗?”
“你见过她哩,我们第一次在肯德基,我错把她当了你。昨晚我呼她,你又
抢着回电话。真怪呀,她像你的影子。”
“就那次你勾搭上她啦?你也太厉害了吧?”
张听哈哈大笑,说我才不勾搭人哩。他讲了和李萍在烧烤摊邂逅的经过,讲
了借钱的事,说一直想还李萍一个人情。但是他没讲李萍是小姐,也省略了在红
帆船的再次相遇,看吴卿喝过牛奶,他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去送单子,马上
回来。
在电梯里,他忽然有种预感:吴卿一定会跟踪。出了电梯没急着走,看着电
梯上去,果然在十七层耽搁了一会又往下走,他躲到门外一侧,不出所料,没一
会儿吴卿出了门。
吴卿走的是去杂技厅正门相反的方向,不过张听马上明白她在绕圈子。华灯
初上,天色蒙蒙的发亮,吴卿走得很急,高跟鞋磕磕碰碰,得得作响。张听忍着
笑尾随,吴卿上了台北路,小心翼翼再走一会,在杂技厅正门不远的一颗树边,
扶着树站住了,鬼鬼祟祟伸长脖子张望。
张听悄悄挨着吴卿,装着没看见她似的,也往杂技厅正门望。吴卿突然发现
贴身一个人,正欲尖叫,又发现是张听,骂一声“妈的,吓死我了!” 气急败
坏擂了他一拳。
张听笑着跳开,说:“看什么哪,偷偷摸摸的。”
“管我哪!”吴卿扭身作势欲走。
张听一把拉住她,说:“不就想看看我的红颜知己?呵呵,只管大大方方,
我不做亏心事,省得你对陈文艳胡说。那那,她们来了。”
一辆出租车刹在杂技厅正门前,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下了车,李萍打扮得还
算正经,穿着白色长裤和一件无袖露脐T恤,其他几位则有点惨,不是裙子太短
胸部露得太多,就是衣裳花里胡哨奇形怪状。张听拉吴卿,吴卿笑着不动,他只
好独自前去。
和李萍打过招呼,递过收据和一百块钱说:今天不能去,太亏了。李萍说:
没关系,要玩,机会有的是,谢谢你想着我。说着突然勾住张听脖颈,亲了他一
口,在一遍哄笑中上了车,临走还摇下窗户玻璃挥手大声说:有空打电话!
张听捂脸往回走,吴卿笑眯眯说:还在回味呀?
他也油腔滑调回答:呀,她嘴上有高压电,脸被打麻了。
那还不赶紧追?
追什么呀,风筝线攥在我手里,一个电话就回收,跑不远。
只怕一收一大串,你可以开个歌舞团。
那是好事啊,请你当团长。
吴卿噗的笑出声,说:今天坏了你好事,几盘粉蒸肉,吃不着了,不后悔?
你少糟鄙别个,李萍很够意思。我饿了,你欠我一顿饺子,现在还我!
再次进到饺子馆,张听给吴卿讲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去年国庆节结婚之前,我还在江门出差,9月28号买了机票,当天晚上和
几家单位对帐忙到晚上三点多,第二天早早到了广州,下午四点的飞机,在候机
厅坐到两点多,办了登机牌,竟然坐着睡过去,醒来飞机飞走啦。没办法,在机
场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捱到中午,实在挤不上飞机,只好赶火车。火车站有票
贩子推销车票,谈了二百四一张,可是我被候车室拒之门外,因为拿的是假票。
我在广场晃,又有一个武警问我要不要票,我说要,但要真票。我和他谈条件,
凭票进候车室再付钱,武警答应了,他去取票,我蹲在广场边等他。这时有个男
人蹲到我对面,请我给支烟,我掏出烟,他又说,拿一盒。我心想,老子给你十
块钱得了。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元,那王八蛋竟然厉声喝叫:拿一百。老子
来了气,干脆一分不给,他就扑上来抢钱包。我死死抓住钱包和他拧起麻花,广
场人山人海,我和他对拧,一边抬脚踢他,同时大喊抢劫喽抢劫喽!踢他两脚他
放手走开了,可是我低头发现手提箱不见了,放眼一望,有人提着箱子飞跑。我
又追那个家伙,同时大喊抢劫,那人预感逃不脱,放下了箱子。那家伙胆子真是
胆大,好像他不是抢犯,只是在和我开玩笑,放下箱子他也不跑,就站在原地对
着我傻笑。武警这时也过来了,问我发生什么事,凶手在哪,我箱子没丢就算了,
也没心情惹那帮王八蛋,再说,武警既然做倒爷,他又能好到哪里去。我只说一
声没事,拿了车票进了候车室,这回又是二百四。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钱包虽然没
抢走,却有一张百元钞票被撕走了一半,也成了废品。我到广州的当天手里一千
元现金,住啊吃啊坐车啊再这么一折腾,现在只剩八十了。候车室也是人山人海,
我在一个角落里坐到地上刚松一口气,一个妇女抱着小孩可怜巴巴望着我,她说
她到海南探望当兵的丈夫,在广场被人劫了,只剩了人。我想了想,我刚被人抢
了,一个妇女被人抢有何稀奇,打开钱包给她看,我说我只能给你五十。我是这
么想的,上了火车再没什么地方用钱,留三十也够了。可是后来到我的铺位,还
有三个人拿着同一个铺位的车票,不用说,我的又是假票。赶到硬座车厢,乖乖,
站一路不说,还得补票,八十四块,而我上车前吃了饭买了一瓶水,合身只剩十
五元。列车员让我补票,我说没钱,我拿出机票和两张卧铺票给他看,证明我不
是无票乘车。列车员对我表示同情,但是他说没办法,我说我也没办法,我的呼
机手机和手表,每样都是几千块,总不能拿这和你换车票吧。这时一个女孩递给
我一百元,让我拿去补票,我谢了她,我说我有信用卡,出武昌站就有一家中国
银行,到时我取钱还给你。买票找零的十六元,我随手揣了兜。别人一个年轻女
孩,我又想着还钱她的,所以什么也没打听,连她姓什么也不知道。火车挤死人,
我站了足足十四小时,早上六点才在蒲圻觅到一个座位,在不断寻觅座位的过程
中,不知不觉到了另一个车厢,快到武昌时我回到那个借钱给我的女孩的坐位,
她却不在那里,谁也不知她去哪儿了。这件事,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浑身不舒服,
那女孩一定是个普通打工妹,她凭什么借钱我?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
见,谁会怪她?我倒是人模狗样,结果呢,拿别人一百块钱竟然溜了——那女孩
子想到我,她一定骂过我千百次吧!若是找到她,还一万我也愿意啊。李萍也是
这样,她毫不犹豫借钱给我,她什么也不凭就相信我,这种人我喜欢。不瞒你说,
我早知道她是小姐,你瞧不瞧得起她无所谓,反正我喜欢。小姐有什么哪,用一
技之长服务社会勤劳致富,我尊敬她们。”
吴卿一直以手支腮歪着脑袋听故事,听到最后一句,噗哧笑出了声:“尊敬,
什么屁话,你是想她勤劳的给你服务吧。”
“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从来没这个打算。”
吴卿露出嘲讽的笑容:“那可说不定,很明显,你喜欢她。”
“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还喜欢你咧,”张听吞下最后一个饺子,起身含
糊的说,“谈这些事没意思,走吧,买拖鞋去。”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十
再回到楼上,吴卿进了卧室,张听则去另一间房视察,他以为天经地义是他
今晚的睡房。开了灯,房里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一个摆了几十本书的书柜;而
除了一张摇椅,再没有供人睡觉的设备。
一点没关系,至少还有沙发。
打开电脑发现心爱的游戏三国志,马上兴高采烈玩起来,吴卿进来催他洗澡,
他说你先洗,不等吴卿走他又说:洗澡别把门拴死了。
吴卿奇怪的问:什么意思?
他忙着排兵布阵,埋头说:如果你晕了,我可没本事撬锁,不行就喊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吴卿叫喊“救命呐”,他赶紧冲向卫生间,匆匆推
开门,吴卿好好的站着,正往浴缸放水。
张听抱怨说:“你发了神经?”
“我没晕死,你失望啦,我想试试灵不灵,呵呵,现在可以放心洗澡了。”
吴卿香喷喷的走进书房,端来一碗香喷喷的八宝粥。张听接过粥喝,盯着屏
幕感叹:“玩游戏还能喝到八宝粥,太幸福了。”
“陈文艳就不给你熬粥?”
“她给没给我倒过一杯茶,我都不记得了。”张听随口回答,但是马上想到
不该对外人讲陈文艳坏话,又补充说:“我也从不给她端茶,我们都热爱自己动
手。”
“你不喜欢有人端茶递水?”
“不喜欢才是有病呢,每次回老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完了筷子一扔,
洗脚水也是我妈给我端,那才叫幸福,呵呵。”
“是吗,你叫我姐姐,我也让你享受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叫妈也行啊!”张听大笑,笑过了,又说:“真的咧,我还就是没姐姐,
没享受一分钟有姐姐的好处,初中时候有个同学,上面四个姐姐,那日子过的,
简直一个皇太子,真是羡死我了。不过你不能做我姐姐,我这么老气横秋,叫你
姐姐你太吃亏了。”
“那才好呢,证明我保养有方,反正你小,真的,快叫。”
武汉话里姐姐是个随意的称呼,稍微亲密一点的就可以喊姐姐,张听先前已
经这么叫过吴卿了。显然吴卿要的不是那个姐姐,所以他虽然很想糊弄一下,却
还是叫不出口,憋了一会儿涨红脸扑哧笑了,说:“你又不是没弟弟!”
“我喜欢再收一个,怎么哪,没资格了?”
“叫你一声就到手一个姐姐,有点不敢相信哪。”
“怎么样你才相信,你想敲锣打鼓,摆酒请客?”
“呵呵,请客摆酒,那不是认干弟弟,那是认干老公呀……”
吴卿顺着桌子垮下去了,张听伸头过去看,见她以手撑地嘤嘤直笑,手里端
的粥碗搁上地板,洒得一塌糊涂。他忍住得意转到吴卿身边,假装不解的说:
“怎么回事嘛,这么好的粥你往地上倒,不想喝你给我喝啊。”
“都是你害的,”吴卿怏怏的埋着头,“不赶紧叫姐姐,你来弄干净。”
“真想要我做弟弟?你别后悔就是了,听好了,”张听想,弟弟就弟弟呗,
又不是做儿子;似乎担心她听不清楚,他弯腰凑到吴卿耳边飞快的叫道,“吴卿,
姐姐。”
“诶——”吴卿占了大便宜似的抢答,欢天喜地站起身,“怎么表示表示咧,
啊,你等着,我给你包红包。”
张听笑嘻嘻问:“好啊,你打算包多少嘛?”
“一百,嗯,好事成双,两百可以吧?”
“那少了点,再加五十吧。”
“好,”吴卿说着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转身站住,“哼,这就开始耍姐姐,
欠揍啊!”
他当然不让吴卿包红包,只要吴卿下楼买双袜子,换拖鞋时闻到脚臭,本来
就想下楼买一双的。
吴卿下楼买袜子,他边玩游戏,一边随手摸出香烟,环顾一番不见烟灰缸,
才想起不是合适的吸烟场所。虽然谈不上烟瘾,可是动起脑筋来也习惯吞云吐雾,
然而进了别人的地盘,他保持天性的谨慎,不乱看,不乱动,不为别的,只怕别
人认为没教养。不多会儿吴卿回来,居然拿来崭新的烟缸和一包红塔山,她说:
“刚才看到卖烟的,想起你一整天没抽烟,拿着,姐姐给你买的。”
因为喜出望外的知己之感,他推开坐椅霍的站起,挺胸收腹向吴卿敬个军礼:
“Yes,sister!”
俘虏他的心是多么难,林总对他真的一直不错,可是每次林总当面夸奖他脑
子灵活办法多,他就在心里暗暗发笑:“呵呵,又给屁我吃,想哄老子给你卖
命!”林总给他发奖金,告诉他你是最多的,他嘴里连声道谢,心里想的却是
“应该的”。可是俘虏他的心又是多么容易,就是一包烟,他就化为吴卿的弄臣,
用尽花招逗姐姐开心。
洗澡之后回到客厅,喜滋滋打开钢琴,耀武扬威边弹边唱了一首霍元甲主题
曲。其实他对音乐狗屁不通,初中时候一时兴起在小学的风琴上练过一个暑假,
他天性好大喜功,又不能忍受单调枯燥的基本训练,直接从演奏歌曲下手,两个
月倒也能流利弹奏两首歌(另一首是熊猫咪咪),自我感觉好的很。他卖弄一口
半吊子粤语,把“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唱成了“昏睡扒您,刮人赶伢生”,唱
完了得意洋洋回头,看见吴卿笑得瘫上沙发,他也晓得不好意思,搓着手笑嘻嘻
说:哎,十年没摸琴,手生啦。
“你应该演小品的,”吴卿仰面大笑说,“就没看过比你更逗人的演员啦,
真的,你去演小品,赵本山你还差一点,可是郭冬临,郭达什么的,那不在话
下。”
“姐姐你做好事,和谁比你也别拿我比郭达呀,那家伙除了鬼哭狼嚎,他还
会点什么呀,他竟然年年上春晚,就是因为这个,我春节都不喜欢过……哎,你
这钢琴不是个摆设吧,你也露两手我看看哪。”
吴卿犹豫一下说:“今天不行,没力气了,改天吧,保证让你满意。”
他于是靠上沙发,一边抠了鼻孔抠脚丫,一边仰头看白天买的《南方周末》。
吴卿问:“你和陈文艳周末都怎么打发时间?”
“还不就是混日子,逛逛商场,去公园玩玩,打打麻将什么的,不然也就是
在家,我看看书写点东西,她忙她的,看电视,刺绣,啊,你今天穿的内裤,我
得带回去,陈文艳的衣裳都有记号的。”
“哦,上面的骷髅头,就是陈文艳绣的?”
“有意思吧,我设计的。我们有几套金庸系列情侣内裤,这套是九阴白骨爪
对一阳指。”
“屁的意思,恶心死了。”
“那怎么办呢,要不,让陈文艳绣一段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人的一生应
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什么的,那你看了就不恶心了。”
就这么胡扯,张听一直眼睛不离报纸,吴卿又问:“什么破报纸,你看了一
天了。”
“南方周末。这报纸可不破,每天睡觉之前看看,一份报纸,一个礼拜也看
不完。”
“蛮好看?”
“南方周末也没看过,你太老土了吧。我那同学金老大说,这是中国最有良
心的报纸,我也这么认为。真的,这报纸敢说话,揭露黑暗,抨击政府,别的报
纸看不到。”
“是美国办的报纸吧?”
“什么话呀,当然是中国的。”
“那就怪了,它抨击政府,难道我们有党和政府领导之外的报纸?”
张听一时脑筋转不过弯,耍无赖犟嘴说:“是真的揭露了啊,不信你自己
看。”
吴卿从沙发上爬起身,嘲讽的问:“你哥哥当兵,你说他是因为爱国吗?”
“他爱屁的国,当兵只为混饭吃,复员还能分配工作,比呆在农村好。”
“你老爸是老师,他是因为热爱教育事业,为祖国培养人才吗?”
“教育事业,呵呵,我老爸还真的热爱,不过应该不是为祖国,祖国不给他
发工资,他肯定只热爱耕田种地。咿,我家的情况你这么清楚!”
“这就是了,一切职业都是生意,卖米卖油的人是为了赚钱,不是怕我们饿
死;医生是为了拿工资,不是怕我们病死。做生意,扯什么狗屁良心正义!报纸
兜售正义良知,你就认为它有良心,那么最有道德的,就是思想品德课的老师啦。
我就做过记者的,我写报道也是浑身公理正义,呵呵,那时候我就想,一个妓女
做了记者,她也一定是口口声声道德良心。要我说,最无耻的恰恰是报纸,它们
装作正义道德的化身,其实假药假信息,铺天盖地的虚假广告,没一个不是它们
刊登的。”
吴卿累得气喘吁吁,出于由衷的敬佩,张听赶紧给她倒水拿药。看她服过药,
他说:“你得好好休息,早点去睡,明天还上班咧。”
“你呢,你不睡?”
“我马上睡,给我拿条毛巾被来,被单也行。”
“到我房里睡吧,咱们还聊天。”
张听目瞪口呆,惊讶的说:“和你睡一张床?那怎么行!”
“没要你抱着我睡,睡一张床,怎么不行,玷污了你?”
“啊,那不好,和你睡一块,陈文艳晓得,我死定了。”
“你早就死定了,呵呵,就算你现在回家,陈文艳怀疑,你照样说不清。”
“那倒也是,不过,还是算了吧,曹操梦中好杀人,我梦中好祸害人,隔远
点,你安全些。”
“呵呵,是吗。”吴卿迟疑片刻又说:“你抱我进房吧,今天怎么到医院的,
让姐姐体会一下。”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已经抱过她的,再抱一次何妨,他想了想说:“行,你
闭上眼睛,白天你眼睛是闭着的。”
他抱吴卿进了房,随后回客厅睡了沙发。即便如此,按吴卿之说,仍然算是
和她同睡一张床;因为她的闺房,也没有那种长了四只脚、上覆一块平板或者软
垫、我们称之为床的东西。吴卿以地板为床铺,她说此床宽广无边,你睡到厨房,
也是和我同睡一张床。
他与吴卿,思维方式本是相通的,如果不想走开,他也会说,即使睡上刚刚
与吴卿一起打开的地铺,也不比在火车卧铺与陌生女人比邻而卧更不可理喻。然
而那时他来不及思考,或者说,本能的摈弃了此种思考,本能的出来睡上沙发,
正如人们突见汽车冲来,马上飞身闪避,并非思考的结果。
将来张听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回想今天这个晚上,他也一定会想到吴卿并非他
此时认为的清白无辜,但是现在他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吴卿行为举止,惯常诡异
古怪,他无法不认为一切只是她玩世不恭的调笑。可以设想,假如今晚吴卿说她
爱他,唯一的可能是让他哈哈大笑;而假如吴卿像李萍一样脱衣服,他可能勃然
大怒,更可能落荒而逃。他潜意识里谨慎的戒备吴卿,就像必须与一条蟒蛇贴身
共处,不经过年深月久小心翼翼的试探领悟,怎么知道那么恐怖的家伙,原来可
以放心与它相偎相依!而在此时,吴卿是一个没有档案的人,他对她的过去一无
所知,仅就模模糊糊的一点了解,她言语流露的智识见地,她毕业的名牌大学,
她的财富和条件优越的家世,她今晚不经意说她两年前是省报社的正式记者;凡
此种种,都让他——某种程度上就是自卑——不可能狂妄自信的自作多情。另一
方面,再多情的男人,也不是不分时间场合对一切女人来劲。大名鼎鼎的西门庆
先生,大概也不是见了漂亮女人就动心。不管怎么说,现在吴卿是自己的“姐
姐”。
然而再次抱过吴卿,后果却是大不相同。有些女人像国旗,与她们拥抱亲吻,
只能唤醒崇高和神圣;而有些女人像春药,与她们亲密接触,只会激起男人低俗
的欲望。在沙发上,在黑暗中,他十分困倦,却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念陈文艳,
回想初恋时在绿草如荫的江滩,他小心翼翼牵她的手,细语呢喃;回想第一次触
摸她最隐秘的身体,她不让,在她的宿舍扭打许久终于得手,处女的身子,最初
像金库重地严禁接近,然而成功闯入一次,她的森严壁垒,从此形同虚设,无尽
的财富,从此你就是主人。
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不知不觉,意淫的对象切换成李萍。切换得流畅自然
不露痕迹,似乎李萍和陈文艳已经合而为一,似乎在红帆船邂逅李萍,正是初恋
的片段,而梦中与李萍的性爱,也是婚姻生活的花絮。甜美的往事和辛辣的想象
鱼龙混杂,最远的记忆和最近的体验轮番而上推波助澜,在他的心里龙卷风似的
旋转,终于把他自以为无害的空想旋转成一个硬挺挺尖锐的决定:只要李萍再找
我,我就勾引她上床!
认识陈文艳到如今的五年里,婚后他是清白的,婚前他也同样清白,他的清
白不仅体现在行动上不曾与任何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更体现在内心也不曾片刻有
过这类考虑,甚至在无意识的睡梦里。然而道德是不存在的,正如一个人从来不
吃臭豆腐,闻到那股味儿就屏住呼吸远远绕开,那是天性,与道德毫无关系。过
去他不曾为清白而自豪,因此今天当他打算不清白,他也只是像想吃一口臭豆腐,
丝毫不感觉愧疚。
然而这不是说他完全不顾忌陈文艳,恰恰相反,他简直就没有什么决定曾经
忽略陈文艳的感受。打麻将总要撒谎找借口,给几百元钱母亲更是偷偷摸摸,股
票一直发了疯的上涨,那么好的赚钱良机,他难道不就是因为担心亏本了牵累陈
文艳而毅然决然放弃了!是的,任何决定首先必须评估的,正是对陈文艳的影响
程度,只要可能污染陈文艳的心情,坚决一票否决。不过正如他从来没有戒绝麻
将,最终是否做某件事,真正要评估的只是保密:能保密就干,否则就算了,仅
此而已。而和李萍上床,保密简直不值一提,又不是敲锣打鼓讨姨太太,夜深人
静睡一觉,上帝也不可能知道。
幸福比他的预料来得更加流畅及时,第二天还没下班就接到李萍电话,说有
事向他请教,问他是否有空。他毫不犹豫回答:没问题,今晚你来我家吧!
李萍进了门,探头探脑几个房间看了一遍,高兴的说:我在武汉两年,第一
回走进别人家哩!
李萍的头发从头顶正中一分为二,编成两条细密的短辫挂在两肩,辫梢用橡
皮筋箍着,这是古老典型的村姑发式;而她的短袖恤衫、米色七分裤、白色的运
动鞋,则又是城里姑娘的打扮。除了运动鞋,别的一望而知是汉正街出产的廉价
货色,不过张听一点不嫌弃,说起来陈文艳当年远不如李萍打扮出色,年轻漂亮
的女孩子,只要不邋遢,穿什么都好看。
他郑重其事招待李萍,拿拖鞋她换,切西瓜,摆饮料。李萍说,哥哥你别客
气,弄得我不好意思啦。她盯着张听的一举一动,抢着干活,嘻嘻哈哈,看到镜
框里陈文艳的像片,她咋舌惊叹这是你老婆啊,好漂亮。
张听问李萍想请教什么,李萍说,有个姓朱的男人,自称是什么处长,最近
说要包养她,每个月给她五千块钱;她对这个人不反感,对价钱也满意,可是她
没法知道他是不是姓朱,是不是处长,她想请张听指点一招,弄清他的真实身份。
张听说:你别管他姓猪姓狗,你只管收钱就是了,如果怕他耍你,你让他先
发工资,他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拉倒。
说完他担心的问:你找我,就是问这个?
李萍说:老朱包了我,我就有时间学点手艺,如果命好,这么混两年,攒几
万块钱,我就开店做点生意。我有好多想法,想开服装店,花店,又想搞美容美
发,不知道哪样好,你帮忙出点主意。
“嗯,蛮有计划的,想法不错。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生意,学点手艺可靠些,
最好是美容,把手艺练精,练出绝活来,就算没本钱,或者生意做垮了,就算老
成大姐,总能找到饭吃——你怎么想到问我哪?”
“你像个灵光人呀,好像还是个好人,呵呵。我在武汉只有几个姐妹,她们
一个一个,比我还糊涂,没办法。”
张听东问西问培养感情,李萍也是有问必答,李萍说,她老家四川南充,一
个姐姐嫁了人,家里只剩下两老;现在的父亲是继父,她两岁时,亲父在煤矿事
故中死了,同是煤矿工人的继父拉扯大她们姊妹;她高二辍学出门打工,因为父
亲患了矽肺,再不能下井,而每年医药费就得几千;她干过许多工作,年前修成
正果做了小姐,同为酒店服务员的姐妹介绍,一个客人要开包,出八千要她,而
父亲正缺钱买药,她欣然接受了;做了之后又发现,这工作一点不像事先想象的
可怕,既不比洗盘子脏,也不比抹桌子累,工资却是以前的无数倍。
李萍说,她曾经极其害怕这个行当,就是现在,她也总是害怕面对陌生人,
就像面对护士的针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不过她有经验了,无论惊慌、恐
惧、羞耻,不过就是一瞬间,挺过去,克服了,就能获得崭新的世界。
李萍说,她觉得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一座煤矿,摆在富丽堂皇的大厅,等待男
人前来开采;其实他们什么也带不走,白费一番力气,还要付大价钱;她的生意
不错,好得甚至有姐妹妒嫉;她对每一位客人尽心服侍,不管他们来时多么雄赳
赳趾高气扬,走时总是灰溜溜满脸沮丧;这一切让她无限欢喜,比数钞票还要欢
喜……
在张听的预想里,和李萍上床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按照经验,李萍肯定进门
就往他怀里扑,这样他只要顺水推舟按操作流程办就是了。然而今天不知怎么回
事,这小妮子一直很正经,东扯西拉聊了一个多小时,别说往他怀里扑了,她从
头到尾规规矩矩,穿的又不是超短裙,她也把膝盖并得那么紧,庄重得不亚于一
个女兵。李萍最初说到老朱,张听真为她高兴,后来想到大概是老朱插一腿、李
萍提前摇身变成了良家女子,他又失望之极,心想今天的好事估计要泡汤。再听
到李萍把男人比成矿工,他差点死了不轨之心,自怨自艾的想:老子怎么这么倒
霉呀!
他当然也想主动出击,但是那还需要积攒勇气。他不鄙视小姐,小姐为钱做
爱,那是不应该鄙视的,正该鄙视的恰恰是男人,有本事你可以养小蜜,没本事
你可以泡嫂子,最可耻的才是花钱搞婊子,档次实在太低。现在他要主动出击,
他就不能不怀疑自己可耻。另一方面,性爱实在是下流事,有时候连着几天要了
陈文艳,陈文艳也没责怪他,他也染上不良恶习似的于心有愧;如果李萍主动,
他就没有犯罪感,但是他主动,则无法判断李萍的真实意愿,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假如李萍不想要,做了也一定良心不安。他哀叹自己倒霉,正是出于类似的顾忌。
并肩坐在沙发上,他装成正人君子,但是有意无意的,肘弯儿轻轻碰触李萍
的手臂,敏锐的捕获细腻的温柔和凉爽。有时候手肘撞上李萍的腰腹,肘部皮肤
本来不是那么敏感的,却不知为什么,隔着一层衣裳,也能感觉李萍柔软的躯体。
李萍絮絮叨叨说话,他一直笑眯眯的,似乎认真在听,其实那些音符飞进他的左
耳朵,直接穿过一个空心隧道从右耳朵飞走了。他的全副精力集中在左臂,就是
那条挨着李萍的臂膀,平时这条手臂简直一无是处,现在却成为体味幸福的敏感
的触须。或者说,肘部现在安装了一个精密电极,每次轻触李萍,都导致一次放
电,这是低于36伏的交流电,不会危及性命,只在身心激起一次次震颤,麻酥酥
的。
后来李萍喝饮料,他不好意思再撞别人的腰,仰躺上沙发,伸手把玩李萍的
小辫子,没话找话冒出一句:“头皮真白呀!”
“呵呵,呵呵,”李萍忍俊不禁转身,“这也是夸我呀?”
她笑得真是可爱,撅着的小嘴像一朵娇艳的花,真想咬一口。这笑容大大鼓
舞了士气,不管怎么样,试一试总是应该的,她不答应就说是开玩笑嘛,捻着辫
子,他问:“李萍,你和老朱好了,还有没有我的机会呀?”
“什么机会呀?”
“就是这个,就是,做爱嘛。”
“你总是哄我,呵呵,你老婆这么漂亮,你还花心!”
“她不是不在吗。”
“呵呵,真的呀,憋不住啦,哎,今天不行咧,真对不起,我那个来了。”
“哪有那么巧,你哄我。”
李萍拉他的手说:“才不哄你,我也想和你好,你自己摸,戴了免战牌啦。”
他摸了,真的鼓鼓攘攘的,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呀,真的想要啊,不嫌脏,你来就是了,没关系。”
“算了吧,瞎鸡巴乱搞,将来这病那病,吃苦头的是你。”他是严肃认真的,
这是从陈文艳那里学到的知识,对此他一向表示尊重。
“哥哥你真好,”李萍倒上沙发,放心的枕上他的肩膀,后来突然想起什么,
伸手在张听的裤裆揉了一把,笑嘻嘻说:“听说有好多办法,我还没试过,今天
咱们试试吧。”
“什么办法?”
“用嘴呀,乳房啊,哎,女人全身都是宝,最不行还有一双手呀,你脱衣裳,
快,要我帮你脱不咯。”
张听兴奋爬起身:“好,你先看电视,我洗澡。”
“我也洗,一起洗!”
光着身子的李萍多好看呀,和陈文艳一样好看,该硬的硬,该软的软,又优
美,又含蓄。自己就不一样了,这直挺挺翘着的玩意儿,真是画蛇添足的败笔。
人体的一切,生命的一切,最直露,最粗俗,最贪婪,最无耻,最缺乏艺术的,
就是这发怒的眼镜蛇一样凶狠的形象。过去他不假思索的躲避女人,追根究底,
不也是因为害怕暴露这可耻的形象。他羞愧于这个嚣张的形象,希望它驯顺安静,
但是欲望不能寂灭,像荒芜辽阔的草地,向远方无穷无尽延伸,一片片叶子充满
渴望,渴望雨露浇灌,渴望春风吹拂,渴望在风中摇曳。李萍的身子出现在镜子
里,明亮的灯光映照着,他感到陌生,又为之目眩神迷。浅褐色小巧的乳尖,小
巧挺拔的乳房,肌肤洁白细腻,身体丰润细致,处处充满女孩子的情趣。他情不
自禁抚摸她,滑溜溜抚弄温润柔软的胸部,越抱越紧,心中狂野的激奋。幸福似
乎多得超过预想,让她不能忍受,她闭上眼睛,绵软无力,呻吟像河水泛滥,向
燥热流火的夜空流淌。后来她转过身子,无声的要他,她用沉默显示坚决,不管
不顾。她渴望糟蹋自己,从未有过的渴望。她狠狠的抓他,指甲掐进肉里;激动
的身体起伏不安,如春藤在树上攀援;不可抑制的轻轻叫喊,透过牙缝,一声一
声涌出。他漂流在沸腾的海里,人和欲望融为一体;他知道她渴望什么,他为自
己的强悍深感满意;心中狂暴热烈,眼里满是怜惜。大树在风中摇曳,树根深扎
进土壤里,吸吮那甜美,美美的吸吮,一刻不肯松劲。她欢呼着迎接摧残,像一
朵含苞的荷花,来不及绽放,在狂风暴雨之中,红叶一片一片飘零。等到他松开
她,殷红的血沿着她白晰的腿股流下,触目惊心。她快活的笑,说不要紧,说她
很开心。
后来躺上沙发,李萍头枕他的腿,拿许多怪里怪气的歇后语考他。她出的谜
语,整个是木子美小姐的风格,句句不离脐下三寸。裸体男人坐石头——以卵击
石;裸体女人坐石头——因小失大;老大爷的鸡巴——光筋(武汉方言,多用于
贬义,指某人挺麻烦);小伢的鸡巴——来日方长;操B带套子——装精(湖北
话的“精”有“精明”之意)。他一个也答不对,最后都是李萍解答的,每说一
个,她笑个不停,笑完又说肚子痛。她还用家乡话翻唱听来的曲子,有一首小曲,
她一人饰演两角,唱中有道白:
那年我十七,
出门走亲戚,
迎面碰到个当兵的。
那个当兵的,
不是个好东西,
拉着我进了高粱地。
(白)你为什么不逃跑呀?
高粱长得高,
高粱长得密,
小妹我实在没力气。
那个当兵的,
脱下绿军衣,
一把掏出了核武器。
(白)你为什么不反抗呀?
……
李萍只穿了一条小裤衩,张听答不对她的歇后语,她就伸脚勾过来蹬他鼻子,
湿漉漉的脑袋在他大腿上滚来擦去。他想着李萍说过的话,只感觉眼前这个裸露
的身体就是一道高深莫测的歇后语。李萍小巧的脚丫子再次伸到鼻下,他忍不住
捧住亲吻,李萍尖叫着笑,猛然翻过身来,脸颊压上他的下身。新的冲动在他内
心涌起,他怕自己忍不住,松手挪开李萍说:啊,我要睡觉了,明天还得上班哩。
李萍睡的沙发,她说身上刚来,很可能会弄脏床。第二天他起床,李萍还在
沉睡,他没有叫醒她,踌躇好久,在李萍的小包里放了五百块钱,留了字条放上
沙发,提醒她走时关上空调带上门。
还有一件事应该说说。洗澡之后李萍拿卫生巾换,小包里掉出一个短短的圆
柱形塑料瓶,顺着沙发滚落在地。张听伸手拾起,本以为是什么化妆品,随手看
了看,看见上面“防暴喷雾器”几个字。他正在好奇,李萍大声说:“莫动它,
这玩意蛮厉害的,又呛鼻子又辣眼睛,我在杂志上看到,特意邮购了一个防身
的。”
他本想开玩笑说:你又没钱,又不怕强奸,防什么呀!转念想到李萍一定是
防备那个被她抽过嘴巴的嫖客,就憋进了肚子。
情 调 -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十一
接下来,张听在吴卿家里过了半个月。吴卿要看他的小说,他说你没法看,
字又潦草,段落乱七八糟,只有我自己看得清。吴卿就说那你用电脑弄弄啊。他
的作品不下四十万字,想到多年的心血可以弄得整齐漂亮,马上心花怒放满口答
应。壮美的目标带来的强烈使命感让他心无旁骛,每天进门就扑上电脑,然而最
快的时候,一天也只能整理一万字。
“姐姐”这个身份大概也能带来强烈的使命感吧,除了张听灵感发作抢洗了
几次碗,家务活都是吴卿干的。炒菜做饭洗碗,抹桌擦地洗马桶,晒衣裳收衣裳,
浇巴西木,一片一片叶子洗刷,似乎天生热爱这些事,她用戴着钻戒的手择菜洗
菜,不时哼着歌。除了弹钢琴、喝洋酒,吴卿的行为谈不上小资情调,她看书不
多,很少拿笔。电视她不怎么看,不过房里总开着收音机。那是一台樱桃木外壳
的流金岁月(Tivoli Audio),吴卿曾经演示,用它能收听飞行员与地面的通话。
这也不难理解,一个人英文好到她的程度,想听点真实有趣的东西,又不想污七
糟八的广告烦心,弄个好收音机,选择是很广泛的。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张听
隐隐感觉吴卿多数时间听的是泰国广播。
他像最勤勉的工匠忙于为想象的世界添砖加瓦,常常一连十多小时盯着电脑
不眨眼睛,然而一旦吴卿的琴声响起,他就仿佛接到偶像的召唤,马上魂不附体
奔向客厅。倚着钢琴,看吴卿十指在琴键上跳跃,灵魂也随之翩翩飞舞,感觉死
生流转的曼妙。其实他听得出眉目、听了似曾相识的,不过克莱德曼的几曲。有
天吴卿弹罢一曲,问张听感受如何,他有些惭愧的说:“音乐我是外行,要说感
觉,我好像看见母亲在对着婴儿吟唱。”吴卿说:“这是莫扎特作品331号,A大
调奏鸣曲第一乐章,普遍的理解和你差不多,你完全懂了,就是这样。”她补充
说:“我倒是感觉月光如水,我在其中踽踽独行。但是怎么理解也没关系,一段
乐曲,人人可以有自己的理解,音乐不是英语,人人都是错觉;听到音乐你感觉
灵魂出窍,或如漫步林中,或如飞临碧海,只要产生幻觉,就足够欣赏音乐。”
吴卿还经常自弹自唱,多是英文歌曲,而且那些歌颇有歌剧的意思,一首歌里有
一个完整的故事,如The power of love之类,一曲下来,时间不少于六分钟。
不怪她说在KTV点不到要唱的歌,这些歌,全武汉能唱的有几个!
每当吴卿端来一杯咖啡或一盏茶,他总想认真喊一声姐姐,然而看着听着吴
卿弹琴唱歌,他会感觉她在辉煌华丽的舞台上,而舞台下昏暗的观众席里,自己
离她无限遥远。
吴卿对小说的评价,大大拯救了他的自尊心。他最先整理出的一个四万字的
中篇,写一个贪赃枉法的市委书记:中央反腐败的力度越大,书记腐败的欲望越
强烈,腐败的脚步越匆忙;他从顶风作案中获得强烈的快感,风越大,越亢奋;
他在市委大会上慷慨陈词怒斥腐败,同时命人将巨款送到他家里,这时候他一边
拍桌怒斥不正之风,一边心里偷笑;他生命中最大的快乐,是耳闻目睹贪污的同
僚栽进监牢,这时候他美滋滋吸起一支两元一包的香烟,慢悠悠教导身边工作人
员不要辜负人民的重托;他不吃不喝不赌不嫖,这一方面是出于天性,另一方面
又是为了达到某种目标而自我克制,这目标是贪污更多;金钱在这里失去了通常
的意义,贪污也只是一门艺术;他在这个艺术领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却因为这
门艺术固有的弱点而无法被人承认,最后他主动向上级纪检部门揭发自己;证据
确凿,他的昭彰罪行完全暴露,却让纪检部门和法院陷入重重困境——书记合法
和非法所得超过四千万,多年来一文不留捐赠了慈善事业;法院苦于不知如何量
刑,可是书记执着求死:“我罪大恶极,我该死,”他在自白书中写道,“别人
贪污受贿是为钱,我却只为找刺激。”吴卿一口气看完,跳到客厅击节赞赏。
“写得好,密斯特张郎英机,”她严肃的说,“你用梦幻般的内心体验,充分揭
示了欲望的荒诞和复杂性。”
那段时间他们天天一起打的士上班,一起打的下班,还经常一起吃午饭。吴
卿和一家美容院相熟,中午她总在那里午休,张听去过两回,只是吴卿后来不让
他去,埋怨说只要他在,午睡就泡了汤,因为总是不住嘴的聊,根本无心睡觉。
也就是在这些零碎的相聚里,应吴卿之请,张听讲了和陈文艳的相识相爱。据他
说,一切纯属天意。
91年十月某个周末,陈文艳从位于汉口洞庭街的省粮食学校出发,坐轮渡到
一江之隔的湖北大学会见初中同学,她的四年中专已届结束,同学则刚刚迈进大
学校门。在湖大校门正对的宣传廊里,展挂着刚刚结束的金秋文化节的重要成果:
书画比赛的获奖作品。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数一幅45×70cm炭精画。炭精画常
用于画遗像,它的显著特点是栩栩如生;29吋以上的画像,在那个年代,其像素
好过尼康照相机。张听家里有整套的炭精画绘制工具,他也跟从张校长学会了本
就不值一谈的绘画技术。老张置办工具为了养家糊口,儿子则用之欺世盗名。张
听的画不仅哄骗了本校评委师生,也哄骗了陈文艳。
一幅画远远就能引人注目,从来与艺术无关;一般来说,画的不是美女就是
裸体。张听画的是玛丽莲?梦露亲吻大卫石膏像,梦露小姐笑容妖媚,眼神摄人
魂魄,嘴唇性感,酥胸坦荡,配之以大卫的冷酷,效果惊人。那时候吸引眼球的
东西不多,人们走过宣传廊,莫不在梦露肖像前驻足留连。
张听会画画吗?你让他对着一头水牛素描,他描出来的可能是一只猪,也可
能是一头大象,更可能是一种谁也认不出来的动物,可是他就有胆量参加绘画比
赛,并在赛前宣布至少获得二等奖!参赛之前,他对室友是这么说的:
“这玩意儿没半点艺术,不过我用笔战胜照相机,评委怎么会不晕倒呢。搞
不好就是一等奖,二等奖是跑不了啦!”
陈文艳在橱窗里两次发现“张听”,另外一个“张听”署在获得一等奖的一
幅钢笔书法作品上。仅就那幅字评论,得一等奖不算不应该;但是拿张听的作业
本与别人比较,他在学校至多能挤进二等奖的队伍。他居然就得了一等奖!其中
道理,参加书法比赛前,他对金老大解释说:
“一个人写几个好字并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写好字。”
整个九月,他临写一百遍《沁园春?雪》,标点符号都是纯正的庞中华楷书,
坐到书法比赛大厅,算得上半个庞中华了。后来在宣传廊里,他的书法和绘画相
辉相映,互相担保佐证。陈文艳也就是这样看走了眼,被哄得神魂颠倒。
“张听”给陈文艳的印象如此深刻,回到汉口,一个月过去,她还记得这个
名字。呼之欲出的美人,精妙绝伦的书法,在她心头萦绕,随着时间流逝蒙上一
层迷雾,经过她的想象,更加不可忍受的美妙。她渴望重温那个美梦,虽然已经
忘了张听是哪个系哪个班,依然满怀尊敬给他写信,寄给“湖北大学八九级张听
收”。
收到陌生崇拜者的信,张听小人得志,满寝室炫耀,笑歪了嘴巴。然而扪心
细想,又羞愧之极,因为这个自称“陈文彦”的88级中专生,写字远比他好,铁
划银钩,矫健硬朗,全篇气势磅礴,纵情挥洒,而且字多繁体,显然浸淫书法日
久(这是误会,陈文艳并未专业学习书法,她写字好用繁体,一半是炫耀,一半
与学日语有关)。他立即机警的联想到:
“此人一定是看出我书画毫无根底,假意请教切磋,其实拿老子开涮!”
技不如人,他只能对崇拜者三缄其口。因为这沉痛的教训,他才开始孤心苦
诣,耗费莫大精力于书法,写作业也像比赛一样认真。他从来——这是后来的事
——不羞于承认:“我的字是陈文艳逼出来的!”忍痛不写回信,只因担心自取
其辱,然而过了几天,鬼使神差,他忽然产生新的想法,粉碎了原来的决定,给
“陈文彦”回了信。
猜猜张听是怎么想的?他想:“这个陈文彦,他一定以为老子是女生,仗着
写得一手好字,一个中专生,来钓本科生做马子,这还了得,不好好玩玩怎么
行!”大学生活无聊终日,这么好玩的事,岂有耽搁之理。他给陈文艳的回信,
煞费苦心装神弄鬼,显示自己是正宗的女生:
陈文彦你好,
你的来信没写详细班级,它在学校收发室迷了路,上周才有同学发现带给我。
收到我的信,距你发信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你大概会纳闷:张听是谁?她怎么
给我写信呀?
你向我请教书法,现在你看到我的handwriting,不会因为说过向我“请教”
而气晕吧?我真的好担心挨骂,所以一直不敢回信呀。你的字太好了,是我收到
的最好的笔迹,真的。我是想过不回信的,可是,对陌生朋友的友谊,因为卑鄙
的顾虑而置之不理,那也太可恶了。我回信了,你骂我我也认了吧,呵呵。
我难道不该得奖吗?前一阵有人造谣说,张听的作品是别人代写的。真是气
死我了!且不说比赛当场发放纸张,当场书写,同学看见是我亲笔;奖品一个笔
记本,值不到十块钱,请人吃顿饭也不够,作为财经专业的大学生,我那么笨,
干赔本买卖?谁愿意相信,让他傻乎乎相信好了。我的奖不是抢来的,也不是我
耍了巫术,难道应该登报声明作废!看不出我的水平,只怪各位眼力不济,你说
是吧?
太强词夺理了吧我,呵呵,可是我的信写得不坏,不是吗。又看一遍你的信,
你的字,真是叹为观止。我要向你学习,看看我写的信封,我的学习能力还不错
吧。请不吝来信,读你的信,很是享受,不管你写什么,有这样的好字,都是好
的。
张听 12月15日
张听既然有本事把梦露从明信片搬上画纸,那么像画画一样,把陈文艳的邮
址画上信封,也就是举手之劳。陈文艳收到信吓了一跳,只以为退信了,她无法
不信来信的那个信封不是她自己写的。圣诞节她寄明信片张听,张听则在元旦回
寄一张,用了中国邮政发行的有奖明信片。用这种明信片,只因为它正面空白,
他可以用毛笔画几枝竹子加两只麻雀,以显风雅。春节过后,再写信陈文艳,邀
请她来校观摩“纪念毛主席向雷锋同志学习题词发表30周年演讲比赛”,那时他
偷偷见过陈文艳了,请她看自己在大庭广众中大放厥词,无非为了卖弄风骚。
春节后有个周末张听和金老大逛汉口,从粤汉码头上岸,沿着鄱阳街乱走,
一路逛着,金老大熟悉地形,卖弄的一条一条街报路名。听到洞庭街,张听便问
远不远,金老大说几分钟走到。纯粹一时好玩,两人逛进了省粮校。
粮校面积不大,学生也少,张听在操场随便逮了一个同学,问他认不认识
8807班的陈文彦。那同学扶着篮球架,大大咧咧说:“就是我们班的,女生宿舍
在那边,她住302。”
“陈文彦是女生?”张听问。理所当然,他很惊讶。
“你是问8807班吗?”
张听点头。
同学很幽默,回答说:“我每天见到她,她从来不上男厕所,我也希望她住
男生寝室,可惜不行。”
相视一笑,张听拿烟抽,递一支同学,又问:“听你说的,陈文彦很漂亮?”
“那,你看,那个就是她,”不远处几个女生走出宿舍,拿着饭碗提着暖瓶,
同学指着那群女生说:“中间那个提红暖瓶,穿红袄子的就是陈文艳。”
张听尾随那群女生进食堂,从不同角度偷看未来的老婆;后来又忍饥挨饿,
不畏料峭春寒,在女生宿舍前的樟树下守株待兔,只为一睹陈文艳阳光下的芳容。
那时候陈文艳并不出色,初见之时,张听评价客观:不难看而已。这一半要怪陈
文艳的父母只给了她那个模样,穿不起好衣裳,剪不起漂亮的发式,另一半则要
怪她没有提前和张听睡觉。如今同事朋友见到陈文艳,总夸张听有艳福,言外之
意是他这副尊容搞这么漂亮的老婆,大大的不合国情。陈文艳听了洋洋得意,似
乎她这朵鲜花当年胡乱插,便宜了老公。张听总是郑重提醒朋友和老婆:
“她如今漂亮,全是老夫的功劳。以前她没这么好看,自打和我睡觉,才一
天比一天漂亮的,不信你们看影集。”
或者正因为陈文艳并不特别漂亮,才让他一见钟情吧。一见钟情必须同时满
足两个条件:你喜欢某人,又有十足的把握搞定——假如张曼玉是一个小餐馆的
洗碗工,人人都会对她一见钟情——假如陈文艳那时显出四年后的姿色,又或者
她是个大学生,张听会不会写信她,只有天知道。当然,说他那时就打算将陈文
艳收入彀中,那也不至于。人类的行动,多数时候是蒲公英一样随风飘荡,漫无
目的,虽然最终总会花落一处,生根发芽。回校的路上,渡轮驶过烟波浩渺的江
面,江天寥廓,遥遥处黄鹤楼依稀在望,他忽然莫名惆怅,像是春天来临,却不
曾准备播种。他并没想获得什么,只是像一粒种子,有了湿度和温度,不由自主
蠕动挣扎。
他写信陈文艳:“今天我看见你了,本周六学校有演讲比赛,我决定参赛,
你来看看吧,一定不虚此行的。来看我拿着奖品走下演讲台吧,那是为你领的,
作为见面礼,它可能价值菲薄,但系我心血所获,请你务必渡江笑纳。”
什么女孩子收到如此狂妄的邀请,能不动心看看笑话呢。陈文艳去了,她以
为偷偷的去,混迹几百位学生之间,没有人知道的。周六上午,在湖大的大阶梯
教室门口,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男生狠撞她一下,连声向她说对不起,不久之
后,那个男生出现在讲台上,陈文艳气恼的听见主持人介绍,此人就是那个该死
的“张听”。
张听站上讲台扫视一番,一字一顿开口说:
“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我们无法学习雷锋同志。”
台下一阵哄笑。他也呵呵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前面有几位同学讲演过了,别人都拿了讲稿照本宣科,他只带一张嘴巴上台。
以此显示与众不同,也是他要的效果。
演讲的内容,他在僻静之处反复苦练,早已倒背如流。等笑声平静,他娓娓
讲道:
三十年前,毛主席号召人们向雷锋同志学习。今天我有些想法,我认为我们
无法学习雷锋,学不了,也肯定学不好。我是非常严肃地谈这个问题的,没有哗
众取宠的意思,因此请大家不要笑,严肃一些。
就我所知,世界上许多杰出人士,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就,
却从没有人号召向他们学习。举例而言,莫扎特之于作曲,爱因斯坦之于理论物
理,毕加索之于绘画,苏东坡之于书画诗词,等等。就拿来毛主席来说,他老人
家智勇双全,功高盖世,谁听过有人号召向毛主席学习的吗,没有吧。这是为什
么呢,为什么没人号召我们向这些伟大杰出的人物学习呢,我认真想过了,我以
为原因是这样的:这些人天赋异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画一幅画,证明一个定理,
打一场胜仗,我们想破脑袋也弄不出来。也就是说,他们是天才,是供我们羡慕
景仰的,不是供我们学习的;他们的成就与努力无关,我们学习他们,不管多么
努力,不管多么刻苦,最终总是劳而无功,白学一场。由此我有一个浅薄的结论:
所谓天才,就是这样一些人,平常人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好的事,他们做起来只是
举手之劳。
根据以上结论,我有一个推论:雷锋也是天才。与前述天才有所不同,雷锋
的天赋体现在行为艺术方面,他是一个做好事的天才。
从来没有人说雷锋是天才,这我是知道的。我以为这是一个认识问题,也就
是说,人们普遍存在错误的认识,觉得雷锋没什么了不起,觉得他取得的那点成
就,谁都可以做到,只不过懒得那么认真努力去做而已。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不能认真努力做好事,雷锋就能呢?天才与普通人的区别,不就这么
一点点吗?各级领导奋力呼号,各级老师谆谆教导,我们沿着雷锋的方向,紧跟
雷锋前进,转眼三十年过去了,各项世界纪录一一打破,各个领域英雄辈出,然
而始终没有一个人超越雷锋,他像一尊天神,始终屹立在好人好事的巅峰,难道
这还不足以说明、雷锋是绝无仅有举世无双的天才?
同样是毛主席的话,他老人家说:“一个人做一点好事并不难,难就难在一
辈子做好事。”雷锋正是一辈子做好事,按毛主席的说法,这是很难的。可是雷
锋,他何曾一分一秒为难!他光辉的一生,从没为做好事感到一丝一毫为难。相
比之下,我们,我们是受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哪,打扫打扫寝室,洗一双臭袜子,
我们也时常叫苦连天,这不就显出了我们和天才的差距吗?我想了好久,实在想
不出理由否认雷锋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可是,既然雷锋是天才,我们怎么学习他
呢,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怎么能拿自己和天才比较,怎么可能学得好呢。从这
个方面,我的结论是:我们无法学习雷锋。
下面,我还想从另一个方面作一些探讨。
我在乡下的老家有个堂哥,他也热爱做好事。举例说吧,六月份收小麦,突
然变了天,他扔下自家麦子不管,跑去帮村里五保户马老太婆抢收晾晒的麦子;
后来下了大雨,马老太婆的麦子颗粒归仓,他又爬上太婆家的房顶,搬砖捡瓦,
堵缺治漏;而他家晾在谷场的麦子泡了汤。我的伯父把麦子托付给他,回来发现
一年的口粮付诸东流,当然气晕,拉他回家,暴揍一顿,气极败坏打跛了哥哥。
可是夜里再次狂风暴雨,哥哥居然从床上爬起,一瘸一拐冲进雨里;电闪雷鸣之
中,伯父惊骇的拉住他,不让他走,我那哥哥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放
开我,刘大爷的猪圈,雨要冲垮了!”
别人,很多人,包括我伯父伯母,不理解哥哥,他们骂他有病,是疯子。平
白无故,谁愿意骂自己的儿子有病呢,哥哥当然不是疯子,种地喂猪,盖房子打
家具,各方面都是一把好手,人见人夸。问题是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想着帮助别
人,与我们普通人太不一样了;大家觉得他精神不正常,也是可以理解的啊。我
们普通人,喜爱喝酒,喜爱抽烟,喜爱打牌,所谓有烟瘾、酒瘾、牌瘾,上瘾之
时,不给烟抽不给酒喝,就难受无比,简直不想活。现代医学认为,一切的瘾,
都是某种程度的病态。我们村里人都说,我这哥哥有做好事的瘾,他想做好事你
不让他做,他比犯了鸦片瘾还痛苦。我不知道雷锋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是不是
有人阻止他做好事,那时他是不是极度痛苦——这一点有待史学家提供证据,我
不便胡说——我不能说雷锋有做好事的瘾,但是这种可能性,我也找不到证据加
以排除。基于这一点,我想说的是:如果雷锋有做好事的瘾,我们也没法学他,
因为病这个东西,不是谁想得就能得的。
最后我引用巴尔扎克的一句话:“珍珠是贝类的病态,天才是人类的病态。”
巴尔扎克是世界著名的文学天才,他的名言也讲得很明白:天才和病态,本质上
是相通的。我要讲的就是这些,谢谢。
笑声,掌声,欢声雷动。其实张听并未预想真的得奖,他不敢预期如此狂悖
的言论能被校领导和系领导组成的评委容忍;给陈文艳的信里那么自信,纯粹是
狂言惑人。但是热烈的掌声和笑声,他是预料到了的,这才是最高的肯定、最好
的奖励!那天他穿了一件薄西服,假如吴卿看到那件西服,一定笑掉牙齿,那是
上年秋天在汉正街买的一套廉价西服,穿过第一水,熨烫时肘部烫烧了一块,无
奈之下,补了一片商标遮盖。别人穿西服也有带商标的,可是别人的商标都在袖
口,是横的,而他的商标在肘弯外部,而且是竖着的。就是穿着这件怪里怪气的
西装,他满面春风走下讲台,对台下金老大等同学的哄叫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最
后一排,走到陈文艳身边,微笑着招呼她:
“陈文艳,你好,谢谢你来听演讲,不算白来吧?”
那天张听真的得了最高奖,一支派克金笔,送给了陈文艳。第二天他去汉口,
和陈文艳逛街路过邮政局,年前寄给她的有奖明信片,居然喜中一等奖,奖金
500元。仿佛一切好运都是因她而来,陈文艳后来自诩“旺夫命”,不是没有原
因的呀。那500元依法属于陈文艳,然而她不肯独吞,看到中奖号码她马上提议
平分,也就是说,分成两个二百五。张听没有接受,他带她逛中心百货大楼,花
189元,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之后每逢星期天,张听总是大清早从徐家棚出发,骑车沿和平大道,经司
门口,走长江一桥,过汉阳琴台,跨汉水至汉口,将中山大道从头走到尾,最后
到达洞庭街。两个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他不肯过轮渡,至少绕行三十里。
到达目的地,立即载着陈文艳满武汉疯跑,那一年武汉的马路烂得特别快,市政
工程局终日修修补补,依然到处坑坑洼洼,论其原因,他俩功不可没哪。
那个年代,最聪明的农村学生大多上了中专(上省中专的,都是中考成绩最
好的学生)。张听初中三年,成天埋头于金庸,实在成绩太烂,被逼无奈硬着头
皮上高中,假如能考上中专,他才懒得念高中哩。深知此理,他从不小看陈文艳。
何况陈文艳的确聪明过人,不说她成绩多好,不说她字写得多好,不说她是校团
委书记,她,她居然是预备党员。而张听,小学淘气调皮,少先队不能加入;上
大学前,谣言说必须是团员才能入学报到,领取录取通知书时,县一中给他办了
一张团员证,申请书没写一份,混进共青团;大学第三个月,他公然宣布退团,
原因是学校每月发放27元生活补贴,生活委员总要扣下5元,说是交团费,他心
疼一年50元钱,横了心与党背道而驰。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他这样一个
落后分子,殊途同归,最终还是落入党的掌心。
一天比一天难分难离,然而分离势所难免。陈文艳马上要毕业,七月份她毕
业,离开武汉,只能离开,回三百公里外的家乡,没有任何依据表明今生能再回
来;而一年之后张听在哪里落脚,也没有任何保障。所以我们只能做朋友,陈文
艳说。不,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张听说。你回老家,无非为了一个饭碗。一
个饭碗不能阻挡我们。这世界遍地是我的饭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陈文艳劳动节后去外地实习,建党节如期毕业,在老家的山沟等到教师节,
成了县百货大楼的营业员。直到年底,他们还没有过亲密接触。不过也许不是这
样,张听记得劳动节吻过陈文艳,在解放公园。
张听对吴卿讲述初恋,往事如烟,诸多细节已经遗忘,而劳动节在解放公园
的一吻,他始终记忆犹新,述之甚详。
那天在粮校吃过晚饭,张听骑车载陈文艳去解放公园。那时公园二十四小时
收费,人平两元,但如果游客稍有身手,能翻越两米高的铁栅栏,园方也同意免
费。张听让陈文艳买票,他则翻栅栏进园,陈文艳说,省一顿回锅肉,我也翻。
按理说,张听可以托陈文艳上墙,或者接她落地,都能亲密扎实接触她。可是陈
文艳看透了他(她说是担心被人抓到),爬栏杆也快,落地也快,快得太过分了,
跌在草地上,疼得直喊哎哟。恋爱的人,最盼出这种事故了,张听骑自行车总盼
陈文艳掉地上,陈文艳却总是坐得那么稳,一点面子不给,现在终于逮着机会了。
其实陈文艳并没有摔得不能走路,张听偏偏装出无比心疼,硬是背着她走很远。
找到一张长椅,他又伪装老中医,脱下陈文艳的凉鞋在脚踝推拿,若不是陈文艳
说好了不疼了,他定会把人家踝关节推掉皮。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残留一
抹黯淡的红霞。轻风吹过,垂杨柳嫩嫩的枝条微微拂动,夹带着淡淡苦涩的芬芳。
池面上雾霭氤氲,水波荡漾出此起彼落的蛙鸣。陈文艳被人摸了三寸金莲,羞涩
得无话可说,闭眼仰靠长椅,却枕上了张听的手臂(他早伸手预备着)。陈文艳
是无意的,但是收起脑袋又显得生分,只好将错就错,装着不知。张听活到二十
岁,头一次怀里枕着大姑娘,处女的芬芳令人心醉神迷,陈文艳娴静的睡着,鼻
翼微微翕动,嘴唇边细细的绒毛,甚至洁净的脸皮下涌过的晕红,都进入他心里。
他打算吻她,又怕她翻脸;吻是那么神圣,似乎用一生等待也不嫌迟;令人痛苦
的是,从未有人指点,何时才是亲吻女孩子的最佳时机。他思考良久,心像池水
里的青蛙嗵嗵扑腾;一时觉得陈文艳那么睡着,分明是鼓励他采取行动,一时又
担心自作多情,怕她一怒而去;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他到底考虑了多久呢,在
他犹豫期间,一只蚊子叮上他的被人用作枕头的手臂,因为害怕惊动怀中的女人,
他保持了邱少云的克制,直到那厮喝得柔弱的四肢撑不住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
头栽倒在地。正是壮烈的牺牲促使他决心有所作为,他亲了陈文艳一口。因为亲
的是嘴唇,所以应该称之为吻,然而陈文艳后来说,她以为是一片树叶掠过了嘴
唇。
那天的事是这样结束的:他在激动兴奋中回味巨大的幸福,感到已经获得了
整个世界。后来心情渐渐平静,才发现四周黑暗,公园里阒静无人。他和他的手
表之间隔着陈文艳,但是隐约还能看见表盘,在尽可能不惊动陈文艳的情况下,
总算看清表针,心里不禁惊呼:天哪,十点半!陈文艳的学校十一点关门,她早
就交待了,党员不能翻学校的大门;而崭新的自行车深夜放在学校外边,无异于
侮辱窃贼的勇气和智慧。时间过得太快,他为之震惊,然而马上无师自通有了解
释:恋爱时人就成了神仙,平时的一年,等于恋爱时的一天。这时候不管多么不
情愿,他只能推醒陈文艳,轻声提醒说:该回去了,学校要关门。心急火燎走到
公园大门,借着路灯再次看表,想计算多快的速度才能赶回学校,然而无限痛苦
地发现,时间可以倒流。表针显示:八点二十。
吴卿听着公园的故事,乐不可支,似乎她是女主人公。不知是否从中获得启
示,有天晚饭的饭桌上,她提议说:你每天盯着电脑,也该休息休息,哪天咱们
游泳吧。
张听同意,也同意游泳的时间地点:周六下午,东湖。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十二
吴卿喜欢张听讲故事,讲他自己的故事。他讲了,倾囊而出,泥沙俱下。不
是什么光彩的事,卑鄙龌龊,好多往事甚至对陈文艳也避讳,他也讲了。仿佛那
些事憋到今天,终于等到了听众,再不讲出来,不讲给吴卿听,一生就会黯淡无
光,白活一场。
大学生活最后一年,留下的记忆似乎只剩下写信读信,写的信能堆成山吧,
当年用尽心思,如今却一句也不能记起。那时候陈文艳成了县商业大楼的售货员,
她每月从工资中拿五十元寄给张听,一年下来,整整五百。那一年陈文艳尽了张
听父母的义务,后来就顺理成章成了他的慈禧太后。寒假他去陈文艳的老家,取
得了阶段性的重大成果:真正互动的、沁人心脾的吻。再到毕业,确定被省证券
公司聘用,陈文艳来看他,在人去楼空一遍狼藉的学生宿舍,爱情的发展突破了
爱情。
证券营业部的业务简单得要命,好比陈文艳做营业员,有人买一条毛巾,她
从货架上拿给别人,其实没她站柜台,顾客自己也会拿毛巾。农民也能干好的事,
公司非要招大学生,而张听若不是拐弯抹角有点后台,根本进不去,他的大学太
烂了。第一份工作是卖委托单,拿一摞单据摆在营业大厅,一元钱一张。不久头
头发现他写字好,调他到窗口办股民证,一元钱一份证件。股民证必不可少的内
容有:上交所账号,深交所账号,身份证号,姓名,地址,这些内容加一起,少
不了60字,还要粘像片、盖钢印,三个月办了近万份,手差点残废。但是这些工
作,他热爱得要死,后来公司发现他是人才,升迁他任行政经理,他别提多失望
了。普通员工月薪五百,而办股民证贪污所得,一个月顶两个月;部门经理薪水
多点,也不过八百而已。
卖委托单时,刚刚参加工作,他就挖公司墙脚。在行政经理那里领到单据,
经理要登记数目;一本单据50份,上交50元。就程序而言,贪污是不可能的。问
题是张听发现装单据的柜子并不上锁,他去领单据,经理随手从柜里掏出几本,
在笔记本上记个数就算完事。经理的匆忙显示了某种不耐烦,几乎是责怪张听不
必烦他,完全可以自己拿。碰到此种情况,他不免有想法:“莫非没有你,我就
拿不出来?”为了试试这个想法是不是对的,他趁无人注意自己去拿,结果证明
确实拿得出来!他生来最怕麻烦别人,自己动手拿单据,很大程度是为了少麻烦
经理。
再说办股民证。办一份证件,向公司上交一元钱,按理也无法贪污。问题是
办证收钱只他一人,没人清点办过多少证件,也没人核查该收多少钱。起初他对
这种完全放任的管理方式极其担心:“完全没有监督,如果领导怀疑我私吞公款,
谁给我作证?”反复考虑,他发现只要有人怀疑,无论如何证明不了自己清白。
难道一定没人怀疑吗?举例言之,对桌的女孩就经常提醒,让他拿这钱买冰淇淋。
事实上他也买了,经常买,冰淇淋呀,酸牛奶呀,两人在冷饮店幸福的品尝。既
然那女孩知道这钱可以买酸奶,她就知道这钱可以带回家,而别人并不比她笨,
何以一定不知道!再说,我不也怀疑行政经理吗?每次交钱给经理,他确实记了
数字,可是记过的数字可以涂改,退字灵一元一瓶,到处有卖的。还有更省事的,
经理装模作样天天记数,记满一页再撕掉,谁知道?总而言之吧,清白简直是不
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清白。初涉江湖,他谨慎制定铁的规矩:每天贪
污额决不超过40元。
那是他最勤奋的年代,每天看书写作到凌晨,熬得面黄肌瘦。上班五个月,
在中国证券报发表文章七篇,篇篇不少于四千字,而且绝非股评之类的无稽之谈。
那时候发行新股还是卖认购证,是他率先提出利用证券交易所网络发行新股,并
设计了成套可行的方案。后来的新股发行,无一不是利用他的成果,而他没从中
得到一分钱好处。方案设计出来,他也试图申请专利,但是专利事务所告知:方
法不能申请专利。而那时又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写学术文章不比小说,耗尽心
血,稿费又低,把烟钱考虑进去,分明是赔本买卖,惟一的好处是大家对他刮目
相看,连总裁也惊动了,不到年底,他这个贪污分子升任行政经理。
他参加工作,陈文艳调到商场财务科,不用站柜台了。她那样漂亮的人儿不
站柜台,百货大楼的生意当然一落千丈。以前陈文艳每月工资360元,尚能挤50
元寄给张听,现在她吃饭也成了问题,可见她的工资发了几元。陈文艳的饭碗不
值钱了,他欣喜万分。他用陈文艳的名字发表几篇文章,年后让陈文艳辞职来武
汉,安排她到单位实习。她的聪明,加上他的指点,陈文艳很快熟悉证券部的日
常业务。其间他还利用职务之便,私下给陈文艳办出一张省证券公司的工作证。
因为盛传中国第三家证券交易所将设立于武汉,许多券商在武汉抢占山头,证券
部如雨后春笋纷纷开张。有中国证券报的文章在手,又是省证券公司的员工,虽
然只是中专文凭,陈文艳依然顺利谋到一份工作。
陈文艳到武汉仅仅十天,张听就去了上海,担任公司驻上交所交易员。这是
一份荣誉性职务,按公司惯例,是升迁为营业部副总经理的前奏。可是两个月后,
八月初,因为挪用公款炒股票,他被开除。他回到武汉不久,陈文艳也去了上海,
从事同样的工作。与张听不同,陈文艳一直干得很好,第二年,她成了部门副经
理。
没了工作,吃饭要钱,坐车要钱,房租水电费,一分钟离不开钱。原有的积
蓄炒股票亏掉了,还欠了金老大两万元巨款。陈文艳尚在试用期,工资少得可怜,
雪上加霜的,他在上海时,陈文艳生了一场重感冒,一个女同事受他之托看望陈
文艳,给了她一千元钱,如今张听被开除,同事怕再也见不到他,找到家里讨债,
将陈文艳最后一点家底刮个精光。张听不敢向父母开口,丢掉工作的事不能让他
们知道,除了金老大,再无人告借,然而金老大不是李嘉诚,不停的借,只能逼
得人家也没饭吃。无奈之下,张听只好祭出秘密武器,指望麻将捞生活费。而他
对麻将产生感情,也是从那时开始。
毕业之初,张听租住在一个远房叔叔家里。叔叔开麻将室,每天总有几桌麻
将,顾客络绎不绝。开麻将室就是开赌场,警方随时可能抓赌,俗谓之“冲场
子”。场子一旦被冲,按警方惯例,赌资一概没收,此外赌客按人头每人罚款一
百;而按江湖惯例,这些钱都得赌场老板掏腰包,所以开麻将室风险巨大。当然
叔叔自有办法,他和派出所警民共建,麻将室的合伙人正是所长,叔叔每月向所
长交八千,他的赌场大体太平无事。除了固定的八千,时不时还有意外情况。按
所长的说法,天下不是派出所的,刑警队可以冲场子,防暴队也可以,他们如果
来,他也管不了。当然,所长可以提供信息,但是他提着脑袋提供信息,信息也
就不能免费。叔叔的麻将室,平均日收入四百元,据此计算生意不坏,可是麻客
需要供吃管喝,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外,叔叔说,麻客经常向他借钱打牌,一
般不能不借(也是江湖惯例),外面的欠账总有几万。所以张听很不明白,既然
生意这么难搞,叔叔干嘛那么上劲。只是那时他操心学术文章,管不了太多。
那时候张听打麻将很少,水平自然极其有限。之所以信心十足火中取栗,是
因为别有奇门之术。有天在上海闲逛四川北路,见一家柜台卖神奇药水,他亲自
试了,麻将牌涂上药水,无丝毫异常,戴上一副特制的眼镜,涂上的记号一清二
楚。当时买下药水和配套的隐形眼镜,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是时候了。
不必说,首先要做的,是将麻将做好暗记。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一副麻将
136张牌,每粒麻将牌有五面需做记号,而按理至少得准备两副麻将,所以工程
极其浩大。更大的困难,在于工作必须秘密进行,而且必须在叔叔的眼皮底下进
行,因此手法必须隐蔽,然而像《皇帝的新衣》里的裁缝莫明其妙的长时间忙碌
而不致人怀疑,其难度之大,真让人想而却步。好在毕竟是叔叔,有充足理由去
麻将室闲逛串门,而要做到从容不迫,关键只是控制节奏。有的是时间,一天处
理20张麻将,一个礼拜也可以完成一副。
他预计二十天处理两副麻将,但是第一天任务就完成了。
那天早早去到叔叔家,叔叔在麻将室打扫卫生,时间未到,房里再无他人,
这是预料之中的。他和叔叔东扯西拉,随手打开一盒麻将倒在桌上,隐形眼镜出
乎意料展示了神奇的魔力:眼前的一堆牌,三万上写着3X,六筒上写着6O,五条
上写着5I;136张麻将,680面,面面俱到做了记号!
这是一件好事,省去了一切预想的麻烦。但也有极大的坏处:秘密是公开的,
另有潜在的杀手。而他最讨厌的,正是恶性竞争。他花费整整一天时间寻找对头,
所有麻客一律镇定自若满脸无辜,人人都像好人,又人人都像敌人。缺钱缺得要
命,放弃是不可能的,既然战略上不能避免与敌手相遇,则只能在战术上小心谨
慎,他克制贪欲,每天赢到一百元立即走人。赢得太多是不正常的,正确的方式
是不显山不露水,零敲碎打,细水长流,正如对头做的那样。他谨慎的不在麻将
室长时间逗留,赢一百元用不了两个钟头,何况他还忙于找工作。
然而厄运并不因为谨慎而偃旗息鼓,积蓄尚未突破两千元,也不知哪里露了
痕迹,有天走出麻将室,在巷子口被两个男人截住。一个胖子大大的脑袋,平头
短得几近光头,堵住去路,另一位刀疤脸瘦高个子叉腰站在身后。巷子外就是人
来人往的大马路,胖子很客气,说话也直爽,盯着张听说;“兄弟,你晓得为么
事找你的,东西交出来。”
张听反应敏捷,毫不犹豫摘下近视眼镜,再抠出隐形眼镜,恭恭敬敬递过去。
胖子接过眼镜,顺手很张听胸口捅了一拳。张听捧腹蹲下,后面那位冲他屁股补
上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俯身厉声说:“不想挨打就快滚!”
令人心痛的不是皮肉之苦,近视眼镜的镜片摔碎了,浪费九十元。
有几家证券公司愿意接纳张听,可是他不肯从普通员工做起,要求至少部门
经理,人家只好请他另谋高就。麻将财路断了,总得混碗饭吃,他到一家期货公
司任市场部经理。
市场部经理月薪一千,但是头三个月只能拿五百,因为试用期。人们总是羞
羞答答创造一些巧取豪夺的新名词,“试用期”就是一例。直说成“工资减半
期”,该少几多误会!期货公司对试用期工资减半有最深切的理解,公司流水般
的招聘期货经纪,两个月拉不到客户就让你滚蛋。如果你以为两个月至少能白拿
几百块,那也是白日做梦。张听本打算混三个月白拿几个工资走人,第一个月结
束,该发工资了,公司通知说:员工须交风险抵押金一千,否则工资抵扣。
期货公司要赚钱,核心任务是发展客户,鼓动别人投资期货。这一行干得好,
收入不亚于贩毒,交易部有个经纪人,他傍到一位金主子投资几百万炒期货,每
月佣金提成七八万,客户有一单赚了大钱,高兴之余,赏他小费三万。张听在证
券公司工作过,熟识不少大户股民,他也动了心,动员相熟的大户改弦更张发期
货财。有位老板问他:“你给我做经纪人,赚钱的把握有几成?”
张听斩钉截铁回答:“五成!”
“这么说,亏本的可能性也是五成?”
“不可能更多。”
老板盛赞张听诚恳,但是拒绝了投资期货的邀请。该老板拒绝得委婉,目前
股市还行,暂时没兴趣搞期货,以后要搞,一定找你。这是客气的。另有一位直
截了当挖苦说:“久仰张经理是才子,原来也就是这点货色,你倒不如直说没半
点把握,呵呵,五成的把握,亏你说得出口!”
张听对行情分析一无所知吗?他这么一位酷爱空手套白狼的阴谋家,如果有
一种技术能够堂而皇之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他居然不拼死钻研,那怎么可能!恰
恰相反,行情分析的种种理论,他无所不知,无不深入加以研究。然而问题就在
这里,研究得越深越多,越没有把握。随便举一点说吧,不管股市还是期市,都
存在庄家;庄家有的是资金有的是顾问,他不仅精通一切理论,还可以随心所欲
摆布图形,要指标有指标,要量有量。如此一来,理论上完美的机会,也完全可
能是庄家布下的陷阱,越完美越有可能!失街亭后诸葛亮独守西城,司马懿久经
沙场,岂会不知理论上正是破城枭首的完美机会,可是司马将军最终落荒而逃,
真懂兵法才明白:陷阱素来伪装成良机。研究到后来,张听得出结论:无论何时,
股票下一步上涨还是下跌,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各占五成,正如薛定谔的猫,
盒子打开之前,猫的死与活同时存在。所以他炒股票,从来都是瞎蒙一气,生怕
想坏了脑瓜子。
别人挖苦他不学无术,他也是有苦难言。你以为不言而喻的道理,别人往往
视为不可理喻,有多少人相信六合彩号码也有预测技术!越是不存在的东西,越
有人相信和痴迷,这无理可讲,更无法反驳,正如无数人信奉鬼神,马克思也无
力反驳。拉客户,除了脸皮厚,还要善于吹牛说大话,这两条他一条也不具备。
撒谎吹牛他是高手,但是不愿意自打耳光。拍胸脯保证、夸口百分之百赚钱,万
一亏了呢,是让人抽嘴巴子,还是脱下裤子让人踢屁股?不撒一戳即破的谎,是
聪明人的基本原则。反过来说,人一旦不要脸,什么事都干得好,卖保险,拉皮
条,做医托饭托,永远不愁生财之道。他含羞带气逼自己联系了几位熟识的股民,
无功而返,最后彻底死了心。
其实拉客户并不是他非干不可的工作,市场部经理的职责主要是招聘和培训
新员工。培训包括两个部分:传授期货知识和技术理论+培养经纪人的职业认同
感。第一部分是他擅长,没有问题,比大学老师讲得还地道。而所谓培养职业认
同感,也就是传销组织的“洗脑”,张听既然能写小说,讲这种东西也不愁话说。
大体内容从期货的套期保值功能讲起,讲到期货存在的必要性,讲到期货市场的
发展在国外如火如荼,国内方兴未艾,再讲到某人在期市一夜暴富,交易部哪几
位同事日进斗金,最后满怀激情得出结论:“我们的职业是正义的,正义的职业
是一定会胜利的!我们从事着世界上最有希望的职业,一定要坚持,要努力,不
放弃一切机会,明天你一定成为百万富翁!”
他自己穷愁潦倒,可想而知,讲这些话心里是如何惴惴不安。他并未说谎,
举的例子都是真的,可是总不能因为有人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就教唆别人投资彩
票吧?假如有人问一句“张经理,这么好的生意,您这么懂行,咋不投几个本钱
自己发财?”岂不把人羞死!这种忧虑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一心想着早日脱离苦
海。上班不仅是虚度年华的最正当方式,至少还能免费看报纸,报纸上有广告,
广告包括了证券公司的招聘信息。
头一个月工资克扣了,下个月肯定也不能到手,这是不能忍受的。有什么办
法呢,公司买张纸也是副总经理亲自出马,没一分现金经过他手;要挖公司的墙
脚,只有偷电脑,他又没胆量深更半夜溜门撬锁。那么,在自己工作范围内,有
没有可能促使公司花钱呢?围绕这一点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招,他以开拓市场
为诱饵,劝老总花钱投资。
他对老总说:“人们热衷炒股却反感期货,是因为社会存在普遍的误解,认
为期货风险比股票大。这好比说铁比棉花重,看似有理,实则纯属无知。且不说
从技术上,设计好合约和止损价格完全能控制风险;还有更简单的办法,风险大,
可以少投资嘛。投一百万炒股票,可以只拿十万做期货嘛,十万元全部亏光,风
险也只百分之十,风险这不就控制了!除此之外,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股市只有
牛市才能赚钱,期市则不论上涨下跌均可赚钱,永远没有熊市。另外,期货公司
对客户提供专人一对一的技术服务。这都是我们的优势,要宣传,不宣传别人怎
么知道!老百姓是愚蠢的,不给他们讲,再简单的道理他也想不到,我们要做普
及教育工作,消除人们的偏见,引发他们对期货的兴趣。我们怎么做呢,我建议
印一份报纸,介绍这些最基本的知识,介绍期货交易的品种,同时也是宣传我们
公司,各方面都有好处。我想至少印一万份,请专门的发行公司到各证券营业部
对股民免费发放,毕竟股民是最好的潜在客户。我大致了解了一下,花不了多少
钱,随便做什么广告也得好几千啊。”
老总听了,连声称赞人才难得,命他全权经办此事,立即着手,越快越好。
张听想到的,比说出来的更周到。他还想到,股民并不是期货公司最好的潜
在客户,一来现在股市正当火爆,二来证券公司本身就有国债期货,报纸发给股
民,多半是白发。其实期货最好的潜在客户,首选赌徒。炒期货输钱赢钱的速度
不逊于赌场,既无警方冲场子,佣金也比赌场低。赌徒去地下赌场,时不时要被
冲场子,冲了就举起双手蹲在地上,三角裤里藏的钱也被没收,还要带到派出所
做笔录,等家里送钱放人,另外,下100元只能赢90元,佣金高达10%。相比之下,
期货优势极其明显。只是他和黑社会没有交往,不知上哪儿找赌徒。但是这些更
周到的考虑绝不能说给老总听,卖弄聪明的唯一后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迅速组织好报纸的文字内容,老总一字不改通过了。老总永远不会知道,
这张宣传报一份也没有发给股民。总共印了一千份,五百份拿回公司,另外五百
份在金老大床底躺了一段时间,直接去了废品收购站。其实此举并非张听的本意,
说来说去,只怪老总太抠门。报纸付印之前,老总要和发行方商谈价格,张听给
金老大印一盒名片,号称太平洋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金和平,请金主任
赴公司洽谈。金主任报价说:制版费1400元,纸张成本加印刷费每份两角五,发
行费每千张100元,一万份报纸,印刷带发放完毕,总计4900元。也就是说,单
价比长江日报还低。这个报价很实在,要说张听赚一点钱,也就是发行费省下一
千块,原来打算请学校低年级的老乡吃顿饭,每人略略表示一下,让同学在各证
券公司发放宣传品的。但是老总和金老大砍价,非要压到4000,金主任坚决不同
意。最终老总换了策略,说只印八千份。晚上金老大通告商谈结果,张听说:这
老王八既然这么没信心,干脆只印一千。
从印刷厂取回报纸,等到周末,回学校找了七个同乡,请他们海吃海喝一顿,
又每人发放十元钱加一份报纸,叮嘱说:“星期二开始,你们每人每天按报上所
留联系方式打四个电话,连打三天。电话打通,只说在某处看到了你们的报纸,
很感兴趣,有问题向你们咨询。建议你们站在投资者的角度认真思考一下,问题
提专业一点,比方说,风险如何控制哪,佣金比例多少哪,有没有行情分析员提
供技术指导哪,当然,随便乱问也不要紧。有一点务必注意,每次说话声音尽量
伪装一下,今天讲武汉话,明天讲普通话,后天讲家乡话,千万不要让人听出是
一个人。还有,在哪里看到的,各人先把地方设计一下,汉口的,武昌的,汉阳
的,青山的,尽量分散为好。”
星期一,按总经理先前交待,送五百份报纸回公司,同时向老总报告,说太
平洋公司今天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发放。接下来连续几天,公司的电话炸了锅。交
易部的黄经理耐心细致对着话筒一一解释种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忙得汗流浃背。
出来喝水时,对张听竖起大拇指,衷心的称赞:“张经理,你搞的这报纸影响太
大了,一天到晚,电话接不完!”张听在金老大宿舍讲述这一幕,金老大笑得跌
下床铺。老总一定也听了黄经理的汇报,金主任找他结账,他爽快地签字付钱,
握着金主任的手连称感谢。
结账的时候,快到11月了,这时候向证券公司投递的一份份应聘信终于有了
结果。国安公司招聘总裁助理和下属营业部的总经理,与它的高级职位配套的,
是它奇怪的招聘要求:应聘者的个人简历不得少于五千字。张听煞费苦心写应聘
信,盛赞先前的领导,掩饰自己是被开除的,说自己和女友同在一家公司,而公
司规定职员不得内部恋爱,他不得不选择自行离开。他有省证券公司的部门经理
聘书,上交所交易员证书,一批有份量的文章,一手好字,经过两次面试,国安
聘用他担任外地一家营业部总经理。问他何时就职,张听说,我现在的单位还有
事情处理,下月10号去公司报到。其实他啥事没有,只想搞回两个月被扣的工资。
他在金老大的宿舍玩了一个星期,白天看电视,晚上去楼下的超市给陈文艳
打长途,一聊一个钟点。那时候长途电话巨贵,武汉打上海,一分钟话费可以坐
公交车跑遍武汉。那时打长途的人也少,平时长途锁着,碰到有人打,营业员先
问你打到哪里,讲好价钱,才拿钥匙开锁。要张听付长途话费,他肯定不打,因
为他从来不问营业员要钥匙,所以别人从来只按市话收费。也不怪营业员糊涂,
谁知道长途锁本是虚设。解长途锁不知是哪个天才的发明,实用得不可思议,叉
开手指,摁住电话上的数字0和*以及挂断键,迅速同时放开,就这样一按一放,
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操作熟练如张听,走到电话边,右手先摁住0和*,在左手拿
起话筒的一瞬间放开右手,稀里哗啦号码拨出去,一边就聊起来了,不怪别人看
不出。
失踪一个星期,再去公司,直奔总经理办公室,向老总报告好消息。他告诉
老总:“我一个同学,在荆门石化任财务科长,他想拿六十万出来赌一把,上个
星期我没来公司,就是去荆门联系这件事了,目前他只有一点顾虑,因他听说期
货公司资金进来容易出去难,他这钱是公款私用,年底之前是要归帐的,我现在
要您一个明确答复,如果他要把钱转走,多长时间能到位?”
老总略加思忖回答说:“你在这里督促,让他放心,需要钱提前一个礼拜打
招呼,保证到位。”
“太好了,我明天再去荆门,这次肯定和六十万资金一起回来!”停了一停,
仿佛不好意思开口,犹豫着说:“这笔资金到位,公司有奖励没有?”
“当然有,公司的制度,引资奖,佣金提成,一视同仁。”
“那么费用呢,我上次在荆门呆了一个星期,车马盘缠,请同学吃喝,给他
的小孩买东西,花了七八百,这个能不能报销?”
“这个,可以考虑,到时候看情况办吧,我先只能这样答应。”
“那我先谢谢您了。真不好意思开口,上次一去,我现在手头连路费也没有,
能不能向公司借支一点差旅费,回头即使不给报销,也可以用我的奖金抵吧。”
老总问他借多少。借太多是不可能的,所以张听说,借八百吧。领到八张大
钞揣进口袋,回到办公室,默默清理好为数不多的几件私人物品,连同老总的期
盼一起,装进一个手提袋,无声无息永远离开了那里。
“进了国安,我本来也和老巩一样是个老总的,”他告诉吴卿,“我担任荆
州营业部总经理,去年四月份被免职。林总直截了当说,就因为我是省证券公司
开除的,他对我不放心。他永远也不可能对我放心了吧,呵呵,我这一生,再不
指望做头头啦……”
从荆州回到武汉,家里一贫如洗,除了电饭煲,再没有别的电器。原来打算
坐稳总经理的位子再慢慢捞钱的,哪想到竟然坐不稳,落到这一步,陈文艳对他
一点也不尊重。官做不成,钱不能不赚,机会很快就来了,有个信用社找他帮忙
拉存款,许诺拉到五百万,给五万元辛苦费。
“陈文艳负责国债回购业务,”张听说,“我给她介绍了这笔买卖。别人给
好处费的事我瞒了她,一来这业务本就蹊跷,二来她做事谨慎,知道我从中捞好
处,她肯定不干。最后人家给了我七万,我还了债,给了大哥两万,剩下三万全
部买了股票,恰好碰上国家叫停国债期货,半个月又变成六万。”
吴卿问:“陈文艳至今都不知道?”
“不能告诉她。那笔存款五月份到期了,现在一分钱还没兑现,将来能不能
兑现,只有天知道。陈文艳没捞好处,所以一直心安理得,她如果知道我捞了好
处,不急疯才怪。不能说,打死我我也不说。”
“你利用老婆发财,就不觉得对不起她?”
“确实对不起,呵呵,”张听红了脸说,“问题是假如不这么做,我就会穷
困潦倒。让老婆陪自己受穷,我认为更对不起她,再说,钱我都上交了嘛。”
再缄默的人也在寻找听众。他们寻找,怀着渺茫的希望寻找,只为证实自己
不是人间唯一的奇迹。有人和我一样坏!他们期待这种发现,发现另有同好,才
能更坚定的喜欢自己。
张听对吴卿讲述过去,吴卿的历史是模糊的,他依然认定她是同党,深信不
疑。似乎嫌自己坏得不够,他的讲述不免夸张渲染,甚至不惜虚构事实。其实就
算吴卿不打听,他恐怕也会忍不住讲出来。要说他为什么会忍不住,还要从前几
天讲起。
有天吃过晚饭,张听抹桌洗碗,吴卿在客厅清理地板。吴卿奇怪地板与往日
不同,多了不少头发,后来想起屋里最近多了一个人,便问张听是不是他爱掉头
发。张听说是,又说用不了十年肯定变成陈佩斯。吴卿说:“人说聪明透顶,你
也没必要刻意证明哪。”张听说:“我娘老子把我制造的这么聪明,我哪里能够
控制,我真是宁可笨一点,也不想成为聪明的秃子。”接着哀声长叹:“哎,聪
明的代价也太大了!”
不知是不是嘲讽,吴卿笑着说:“你聪明,怎么就考了一个破湖大?”
张听高考的成绩,其实也有把握上华师,最后选择上湖大,只因为他们班由
省农行委托培养,毕业可以去银行,念书期间有补贴。但是这么解释也不能击中
要害,说到底还是成绩不好,并不能证明自己聪明。所以他避而不谈,兜一个大
圈子,从初中时代讲起。
他初中所在的农村中学,本来教育水平就可怜,而他终日沉湎邪门歪道,在
班上也从来不曾跻身中上水平。他爱看书,爱看课本之外的一切书,没钱租书,
偷家里的麦子换钱,偷村办工厂的破铜烂铁,无数次被老张打肿屁股。有天上课
看小说,书被老师没收,人被赶出教室。悻悻背起书包回家,途中碰到村里的解
放卡车从县城拉回一车汽水,慢吞吞走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汽车颠簸摇晃,
汽水瓶轰隆咣啷,活像一个巨型移动音箱,要唤醒沉寂的乡村。扒上汽车,原本
只为搭个顺风车,后来想到小说没收损失惨重(两元押金作废),他就化身铁道
游击队员,将车上汽水一瓶一瓶抛进路边稻田。也没抛太多,心里记着数字,二
十。后来收捡战果,有四瓶汽水埋没在稻秧里,再也找不到了。十六瓶汽水,一
瓶不舍得愉悦嘴巴,全部换成书费,愉悦了眼球,而他眼睛近视,很大程度应该
归功金庸先生。
人人都说他聪明,人人都对他彻底丧失信心。初三上学期结束,他在班上排
三十六名。初三有两个班,而他们学校,每年考上县一中二中的加起来不超过二
十人。可是春节期间,他突然表示打算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要求老张无论如何在
学校弄一个单间寝室。老张请中学的厨师腾出宿舍,以便儿子大展宏图。儿子在
厨师臭烘烘的宿舍孤军奋战几个月,后来中考成绩出来——
“中考成绩出来,”他说,“我在学校是榜眼,去学校看成绩,所有老师同
学,无不目瞪口呆。”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膀吐舌头,示意讲完了。
“你是说,上高中你故伎重演,结果却马失前蹄?”
“呵呵,知我者,姐姐也。高中我有个绰号,睡神,每天下午两节课我总是
长睡不醒,桌上涎水滔滔,因为我成绩不坏,老师从不责怪,可是同学一个一个,
羡慕得要死,说我成绩好是睡出来的。哎,别提多有趣了!我喜欢看到别人为我
目瞪口呆,”他说,“不知为什么,我喜欢。”
“我理解,”吴卿说,“你把人生当了戏剧,你自导自演戏剧性的人生。”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你把人生当了戏剧,你自导自演戏剧性的人生。
是非是我非我
十三
过去的两个礼拜,上班下班一律打的,车费都是吴卿付的。第一天打的是张
听提议,他没想让吴卿付车费,可最终是她付了。下班回家,吴卿又先掏钱,为
几个车费拉拉扯扯未免造作,张听便去菜场买菜,换个花样花钱。就这样无形达
成一种默契。吴卿依然抢着付菜钱,张听说:别抢了,的士费都是你付,衣食住
行你就给我留一样啊。吴卿说:什么呀,没你我也是打的。话是这么说,谁知她
是不是讲客气。不管怎么样吧,吴卿工资不会比他多,撑破天月薪两千,吃饭,
美容,再每天坐车花上三十多,还不如不上班。张听与人相处,别的事好说,钱
的方面从不装马虎,占多少便宜,一定想方设法给人还回去,所以星期五下班,
他请姐姐去大智路吃海鲜。
吃起海鲜才知道,吴卿富得流油。她上班,肯定不是为了工资,最大的可能
是炒股方便,甚至很可能只为混时间。
吃饭之间张听谈单位的事,据确凿消息,小甘从检察院出来了,小甘家里花
了七万,买了一个不起诉。同事在办公室闲谈,无不认为小甘心理素质差,临事
慌乱,才引发警方疑心,导致事情败露。继而聊到哪些人心理素质好,电脑部经
理认为张听首屈一指,并以打麻将为例加以阐述。不像有些人,好牌在手激动无
比,摸牌恨不得把牌捏碎,不是吸烟烫了嘴巴,就是说话声音颤抖;张听打牌确
实有品,不管输赢,从来安详自如笑容可掬,无法从他的表情判断牌好牌坏——
其实这与心理素质无关。正聊得热闹,林总闯进办公室批评说:“还谈麻将,还
谈麻将!小甘就是麻将害的,输了钱没办法,才动了歪心思!”大家不吭声,张
听顶嘴说:“小甘是被房子害的,他先前说:公司不分房子,老子自己搞,自己
搞的房子,住起来更踏实。”
公司今年买了四套房子,分给创业的元老,小甘也是元老之一,可惜级别低,
没他的份,气愤之余,确实大庭广众之下说过怪话。张听的复述,林总听了没话
说,哼一声走了。张听给吴卿讲这事,末了说:小甘花那七万,其实一点不亏,
他和我做的那一单赚了两万,他进去之前买了一百手深科技,关进检察院,深科
技翻了一番,也有同事买深科技的,赚百分之二十就平仓了,小甘倒好,关在检
察院不能动,通吃,坐牢二十天,赚了五万块,正好扯平。
吴卿笑了笑,放下啤酒随口说:“这算什么呀,我年前买五百手深科技,现
在还没卖哩。”
深科技年初两元出头,现在十一元,就这一支股票,吴卿的财富超过五十五
万。吴卿的资产显然不止于此,四月份张听还亲手送她三十万哩。
晚上再回吴卿家,一切莫名其妙变了味。往日亲切怡人的房子,房子里的电
脑、沙发、盆栽,和亲切可人的姐姐,虽与平日无半点不同,却好像有花粉之类
无形的空气过敏,他再不能安安稳稳。他如往日一样打开电脑填小说,但是敲着
键盘不知不觉停下来发呆,正如喝多了酒强撑着不睡,拒绝闭上眼睛的结果,只
是厌烦眼前的一切。
前些天一直是吴卿付车费,他没觉得什么了不得,是的,有的是办法解决,
比如今天请她吃一顿,两个礼拜的人情也就勾销了。可是知道吴卿如此富有,他
就不能安之若素。吃海鲜回来也是打的,他就极为难堪,不付车费吧,好像铁了
心吃软饭,算什么回事;抢着付吧,无端打破了惯例,又有在富婆跟前装阔的嫌
疑,更没道理。
现在和吴卿打招呼,也简直无法开口。
姐姐,她是我什么姐姐,我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哪天她说我巴结讨好,
我可不得一头撞死!我喊她姐姐,她就真的认为我别无用心?我自己都怀疑了,
她凭什么不能怀疑!继续这样子相处,天天一起为这事那事花钱,总有一个占便
宜,她那么有钱,占便宜的只能是我,知道这道理我还不回避,我岂不是已经在
占便宜!他妈的,我凭什么不走,电脑不就万把块钱,我又不是买不起……
没心情打字了,关了电脑。
吴卿在客厅看足球,意甲联赛。他洗过澡,也坐上沙发,呆呆盯着电视。
“明天几点出发?”吴卿问。
“出什么发?”
“说好游泳的,你忘啦?”
“哦,随你。”
“你不对劲,”吴卿看着他,眼珠骨碌转,“你今天很不对劲,你哪里不舒
服吗?”
“没有,”他淡淡的说,“可能喝了酒吧。”
“说什么哪,你今天就没喝酒,一瓶啤酒还没喝完!”吴卿将电视静音,焦
急的问:“你有什么为难事?是为钱吗?给姐姐说啊,别苦着脸。”
空调轻轻的吹着,两条细细的红丝带在面板上无声飘舞。电视屏幕闪烁变幻,
精壮的意大利男人在花花绿绿的背景中无声奔跑,球迷无声地起伏,无声呐喊。
客厅只开了几盏射灯,几支光柱交叉刺破黑暗,明暗错综,加上电视造成的色彩
变换,人在其中,犹如置身上演聊斋的舞台。
张听茫然转头看吴卿,就在身边,隔着沙发扶手,一束光柱从吴卿头顶射下,
将她笼罩在光圈里;她宽阔的额头、挺拔的鼻翼和一侧脸颊,显得特别明亮;其
它部分则陷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一张超现实主义的油画。在闪耀着金光的长长的
睫毛下,她的眼珠幽幽亮着,而哀怨孤苦,清楚明白写在脸上。
吃完海鲜直到洗完澡坐在吴卿身边,张听几乎没说话。在这段非比寻常的沉
默中,他终于铁心告别,明早就走。借口也设计好了,下周要出差,明天回家做
准备,还要回家看望父母。这倒不是撒谎,厦门有家信用社欠公司两千万,公司
早让他去厦门;而且他看过了,厦门离汕头不远,他正好溜到汕头找陈文艳。之
所以没有动身,是因为大哥从厦门寄驾驶证回来年审,最近才办好,张听还没回
老家拿。当然,现在才说出差,是有点奇怪,吴卿可能会说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
但是出差也完全可以是林总心血来潮的命令,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奇怪的倒是
吴卿提起游泳,他不仅没有当即否决,反而糊里糊涂同意了,因为一时无法圆滑
的出尔反尔,思路搞得混乱,他愣了愣,脱口说出一句从未预备的问题:
“你家里人呢,怎么从没见你回家?”
回答是无声的,吴卿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如秋叶落进池水,淡淡的涟漪转瞬
即逝,棱角分明的面庞因这笑容变得柔和,另一方面,使她的神色更为凄清。
“你是关心我吗,”吴卿轻声说,“你总算关心我了。”
她抹了一把头发,起身说:“喝一杯吧,我有话对你说。”
伏在吧台上,吴卿一手支腮,一手卡着高脚酒杯,问张听:
“你听说过吴德安吗?”
“那个跑到泰国的吴德安?”
“他是我老爸!”
吴德安是本市无数国有企业的头头中的一个,就此而言,他的名字并不足以
震动张听这类普通百姓。事实上吴德安远非众所周知,他的故事像手抄本在地下
小道流传,张听也是陪法官吃饭时,从那些神通广大的嘴巴里剽窃的一些消息,
很可能是无数抄本中的一种。大体内容是:此人是某厂的头头,该厂在泰国投资
了一些产业,93年吴德安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泰国公民,而该厂在泰国的投资全部
沦为他的个人产业,因为当初企业注册之时,法人是吴德安三个字。
张听牢记吴德安,是因为有关他的传说非常搞笑。有趣之处在于,此人既有
天才的经营管理能力,又像天才的演员善于伪装。根据传说,吴德安认识全厂三
千多名职工,每位职工他都能直呼其名,他熟悉员工,甚至了解他们的配偶子女;
每天早上他端一碗热干面站在工厂门口,一边吃面,一边招呼络绎不绝经过面前
的工人;厂里分配的大学生,他一律亲自接待,嘘寒问暖,亲手将宿舍钥匙递给
受宠若惊的新人;他常年吃住在工厂,而他宿舍的豪华程度,从来不如一间普通
旅馆。他精通专业,加上焦裕禄式的精神,十年时间里,带领职工将一个濒临破
产的企业脱胎换骨,利税增长一百倍。传说的结尾有如下描述:吴德安逃跑的消
息传到厂里,三千职工恍如雷击,人人大张嘴巴圆瞪眼睛,站着不知道坐下,饿
了不知道吃饭,醒来之后,绝望的哭了。
对张听而言,吴德安有如天神,比偶像还偶像,他五体投地的钦佩。自己竟
然天天和偶像的女儿在一起,听吴卿一说,不由得张嘴惊呼:“真的呀?”
接着愕然问道:“你家里人都跑了,只剩下你呀?”
“只爸爸和弟弟走了。”
“不对呀!按我听到的故事,你爸爸不缺心眼哪,怎么可能不把你们带走,
还扔下两个不管?”
“你听到的,一定是说他老奸巨滑欺上瞒下。他要真的老奸巨滑,我能落到
这一步?以他的手段以他当年的势力,把我弄出国不是举手之劳?他走了我连记
者的饭碗也保不住,我爸爸会想不到?可是我不是在这里吗,我不是孤苦无依像
一根稻草吗?这只说明他够老奸巨滑,逃跑也没有周密的计划。林彪为什么跑,
只有毛主席知道,爸爸为什么跑,只有他知道。我反正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
他在我没讨他什么好,他不在,我一样活得很好。”
“是这样啊。你妈妈呢,你和她没联系?”
“她去年又找了老伴。以前她对我很坏,我恨死她了,爸爸跑了,她的宝贝
儿子,恐怕再见不到了,这一来她和我反而亲近了。她如今有了伴,我们来往少
了,不过我为她高兴。以前她也不享福,我爸那种人,不可能给家人幸福。”
一切昭然若揭,他仿佛亲眼见证吴卿二十六年的人生。工作狂的父亲,有亲
生儿子的继母。这一切她忍受过来,而且真的活得不坏。她的财富,她的容貌和
才智,已经足以保证她永生永世的尊严。有一点钦敬,也有一点怜悯,他说:
“唉,你真不容易!”
他没想到这句话把吴卿弄哭,吴卿的泪水悄无声息流下,在吧台上蔓延浸湿
他的手,他才发现吴卿哭了。吴卿一直以手支腮,歪着脑袋,电视依然无声的闪
烁,在幽暗中,她的脸色变幻不定,两挂晶亮的泪痕时暗时明。
女人的悲伤是无法推卸无法装聋作哑的命令,命令男人给以安慰,而且不可
拖延。张听接到这道命令,却感觉无从执行。很少接受安慰的人,自然缺乏安慰
别人的技巧,他呆呆愣愣,突然说:
“哭吧,大声哭!”
随着一声可笑的哽咽,吴卿像粗俗的乡村女子放声号啕。她伏在桌上,一边
哭,一边越来越频繁的吸鼻涕,流出的鼻涕吸进鼻腔堵塞喉管,那哭声似乎来自
严重的支气管炎患者。
张听默然呆坐,仿佛打算就那样看吴卿哭到地老天荒。他认为哭一哭对吴卿
更有好处,那没有尽头的哭泣又让他怀疑,然而他无力阻止。哭声穿透黑暗,亮
晶晶蛋清一样的鼻涕下坠、回吸、再下坠,丝丝不断,弹力十足,这个想像让他
几乎要把这哭泣的女人搂进怀里。他克制了这个冲动,因为它属于趁火打劫的范
畴,违背了他有限的道德。那时候吴卿的哀号也近结束,哭声渐渐微弱,化为一
阵阵抽泣,一阵阵抽搐。
作为谢幕的仪式,张听开亮大灯,拿来一条冰水浸过的毛巾。扳起吴卿的头,
毛巾敷上她的脸,吴卿驯顺地仰靠他胸脯,无力垂下双手,像被劫持的人质。后
来张听拿开毛巾,认真视察吴卿的眼睑,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是:
“姐姐,你哭的真难看,千万不要再哭了。”作为谢幕的仪式,张听打开客
厅的大灯,拿来一条冰水浸过的毛巾。扳起吴卿的脑袋,毛巾敷上她的脸,吴卿
驯顺地仰靠上他胸脯,无力垂下双手,像被劫持的人质。后来张听拿开毛巾,认
真视察吴卿的眼睑,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是:
“姐姐,你哭的真难看,千万不要再哭了。”
顾城说,有人会哭一次,有人会死,但不可能因此不笑。他说得好。
他们去游泳,出发时张听说,公交车像桑拿房,正好为游泳暖身,吴卿赞同。
转了一趟车,在炎热中熬了两小时到达东湖梨园,他往售票口走,掏钱打算买票,
吴卿说,买什么票,咱们翻栏杆!张听赞同。后来没有翻栏杆,因为湖边渔光村
的农民招徕生意,租一条木船四十元玩两个小时,远比游泳场收费便宜,而有一
条船,整个东湖尽在脚下,所以张听说,太好了,我来划船,划到湖心去。在船
老板的茅棚换了游泳衣,他们驾船向湖心进军。
太阳善解人意躲在薄云后面,南风轻吹,作为游泳的日子,再不能更好了。
从小船出发的港湾看过去,东湖公园的陆上部分是一个半岛,垂杨柳的嫩绿,槐
树的浅绿,桂花和柏树的深绿,重重叠叠覆盖了半岛。粼粼的波光,无穷无尽向
远方延伸,远远的磨山和珞伽山云遮雾绕,仿佛蓬莱仙地。
吴卿穿一件连体泳衣,上半身是紧身背心,下半身则像男式泳裤,是平口的
短裤。那是一件比雪还白的泳衣,她坐在船头顾盼生风,唤醒了沉寂的绿色。
张听老练的推桨划船,讲他五六岁就跟着哥哥在老家的湖里打猪草,采莲蓬。
我最爱壮美的景色,他说,有次独自涉水摘莲蓬,走出浅水区,无边的红花绿叶
甩在身后,湖面茫茫无尽,风吹过来,荷叶如万千舞者翩翩摇曳,我在水中心荡
神驰,几乎晕倒。去年我去东北,在哈尔滨往佳木斯的火车上,一望无际的草原,
大海一样波浪起伏,真让人心醉。
若论辽远壮阔,哪里也比不过新疆,吴卿说。她对故乡残留的记忆,就是一
百眼也望不到边的辽阔的戈壁和戈壁上永远呼啦啦碎响的胡杨,就是冬天没膝的
永生永世不可能踏遍的茫茫积雪。你答应陪我去新疆的,你没忘吧,什么时候咱
们去,够你看的。
对李萍的想念,是从船上开始的。他在船尾划桨,吴卿伏上船舷,像顽皮的
孩子伸手拨弄击打清冽的湖水,打湿了手臂,打湿了脸和头发,直叫真凉快。她
奋力铲水,向张听挥洒,说让你也凉快凉快,却根本铲不到他身上。后来她骑上
船帮,背对着张听,伸腿猛劲在水面划拉,说我来给你帮帮忙。与其说帮忙,不
如说惟恐天下不乱想把船弄翻。张听看着吴卿疯,他也跟着疯,划过东湖公园的
游泳场,游泳场里满是周末游泳消暑的市民,张听加力左右摇晃,小船大有随时
倾覆之势。吴卿快活的尖叫,引得游人纷纷伸颈张望。其实船并不那么容易翻覆,
吴卿也根本不怕翻船,她只是想尖叫,大声尖叫。
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像极了李萍。
她裸露的脊背,光洁的腰肢,白晰的长腿,像极了李萍。
她从水下钻出,鬈发湿漉漉的甩向脑后,灿烂的脸庞像带雨的荷花,睫毛也
沾着水珠,在很近的身旁,她伸手勾住横陈在水面的船桨,微笑着喘息。这一切
都让他想极了李萍。
上岸他呼了李萍,后来在湖边一艘改装成餐馆的大船上吃晚饭时,李萍回了
电话。他约李萍晚上看电影,正在热播的《真实的谎言》,挂过电话他掉头告诉
吴卿:“今晚不回台北路,同事约我打麻将。”
“你好像没带多少钱哪,我这里有几百,你拿着吧。”
“你那几百也不够,算了吧,去同事家,不愁没钱。”
此前李萍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他们睡过后的次日,李萍说空调关了门锁
好了五百块钱她没拿,放在沙发上,另一次是前两天,她说在二七路一家学校学
美容,在香港路租了房子,现在她一个人住,欢迎他有空去玩。
没有第一个电话,他也会想李萍。有了第一个电话,他只能更想她。
不用说,电影很不坏。美国人总是那么有想象力,正如吴卿所说,人家是看
猫和老鼠长大的,我们是玩泥巴长大的,没法比。看电影时李萍直往他的怀里钻,
这也使得电影更好看。
看完电影,他们溜达到滨江公园。银鑫影城距滨江公园只有几步路,那天的
事情就坏在这里。本来他是想径直回家的,可是李萍说,咱们逛逛滨江吧,他当
然连声称好。公园近在眼前,逛之又不花钱,凭什么不逛!江风吹拂,江水溢彩
流光,携美人共览夜色,不也正当其时!虽然颇有些箭在弦上,他依然脱不了这
些小情调。比做爱重要的,是做得有情调。
一件事发生之后,总能得到圆满的解释,但是许多事发生之前,谁也不能预
想它发生。以那天为例,张听进公园时心地单纯无比,丝毫没想过和李萍在江滩
的小树林里苟且,然而后来两人就那么干了,不幸的是,被执法人员活捉了。
前年在陈文艳的老家过春节,因尚未结婚,不能光明正大同床共枕,那半个
月陈文艳像午夜淫奔的荡妇,无数次半夜摸上他的床,在轻轻一动就咯吱作响的
木床上,在一声喘息也如雷鸣的寂静中,她紧咬嘴唇,以免忍不住叫喊出来。上
个春节不用偷偷摸摸,她却毫无兴致,原因据说是天太冷。可是有天散步到荒凉
空旷的长江边,寒风彻骨,地上只有稀疏枯萎的草茎,她却提议大白天在江边坏
一坏。后来没有坏成,因为张听生怕冻坏了,陈文艳还很不高兴,埋怨张听不识
抬举。这是说,要解释张听在公园犯下错误,陈文艳肯定脱不了干系。
进公园时皮条客围追堵截邀请去歌厅唱歌,李萍想露几手,张听也想露几手,
于是就去唱了。唱完就很晚了,偌大的公园阒静无人,走在小径上,在幽暗的林
木中穿行,难免有在自家后花园闲逛的感觉,一念之间,他渴望就地动手要李萍。
假如李萍反对,那也只能是搞不成,问题是李萍不仅不反对,反而兴奋的说:妈
呀,亏你想得出来,好哇好哇。
被人捉奸,景象总是惨不忍睹。
夜已深,他们藏身小树林里,那时候周围一遍黑暗,但是城市从来不存在绝
对的黑暗,他们互相清晰,比白天还看得清晰。那时候周围一遍寂静,但是城市
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寂静,他们的耳朵为呻吟闭塞,所以被人包围也毫无警觉。那
时候他们连在一起,李萍四肢着地,翘起臀部,张听两脚着地,蹲着马步,所以
两束明晃晃的电筒突然从两侧亮起,呈现在光柱中的是一个怪物,一个六条腿两
个脑袋的怪物。事发突然,他们像受惊的四脚蛇匍匐着一动不动,痴呆片刻,异
口同声怒骂道:
“看你妈的B呀,想看你爸搞你妈?”
裤子很快穿好了,因为根本就没脱。李萍一直骂声不绝,说我们是夫妻,说
关你们鸡巴事,说你们他妈的吃饱了撑的。后来人家晃了证件,搡了她两下,喝
令“配合一点”她才含恨闭嘴。两人被分头带开,隔了二十多米。这期间张听的
脑子飞快转动,寻找解脱之词。他没看过李萍的身份证,名字是不是真的也没把
握,家庭住址和生日更是说不清,左思右想没辙,自怨自艾的想,今晚这一劫怕
是逃不脱了。不过口气依然强硬,人家命他出示身份证,他说:
没带。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我老婆。
我问你她的名字!
凭什么告诉你?你老婆的名字呢,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怀疑你嫖娼!
张听这边正在和警察大哥(后来知道是治安联防队员)细细探讨,忽听到远
处一声惨叫,接着传来怒吼“快抓住她”。这边的电筒照过去,只见李萍的白短
裙和穿着运动鞋的白晃晃的长腿在幽暗的树丛中飞奔,嗖嗖嗖转眼跑不见了。倒
不是李萍有轻功,只因看管张听的治安大哥根本就没追她。不追是明智的,一条
狗不能同时撵两只兔子,他去追李萍,追不追得到是个疑问,但无疑等于放走张
听。而看管李萍的那位满脸泪水喷嚏连连眼睛也睁不开,据这老兄事后的说法,
他命李萍出示身份证,李萍从包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唰地喷了他一脸。
性质由卖淫嫖娼上升到袭警抗法,人家再懒得关心是不是合法性交,直接扭
送执法机关。进了派出所,手机呼机钱包全被缴械,时已凌晨无人审问,锁进审
讯室,次日上班才有人问案子。
天气又热又闷,蚊子嗡嗡不停,一夜未眠。初步打算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不
能供出李萍。且不说自尊心不允许出卖朋友,供出李萍,就等于承认嫖娼,再傻
也不能傻成那样。上午开始过堂,他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论别人怎么问,一
律不吭声,始终傻子一样瞪着问案的民警。又饿又渴,他不开口,烟瘾上来,他
也沉默。他的沉默,开始是因为羞怯和气恼,后来则是出于故意的战术。我干了
坏事,他们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不能不让人高兴。
他并不是毫无顾忌,因为手机是致命的把柄。公司的手机,警方通过手机号
码可以查出我的单位,而此事传到公司,后果不堪设想,就算挺到无罪释放,也
甩不脱一身臭气。想到这一点他非常不安,但是依然精明的保持沉默。罚款是可
以接受的,但是罚多少,物价局没有规定,胡乱开口的惟一后果就是成为冤大头。
他打算用沉默折磨警察的信心,逼他们报出底价,他好讨价还价。从早上八点到
下午三点,他始终一动不动,滴水未进。有一阵子他烦透了絮絮叨叨的警察,很
想暴怒地大吼:老子搞老婆,关你鸡巴事!哪个看见老子嫖娼了?老子嫖哪个了?
嫖你姐姐还是嫖你妈了?但是他克制着一言不发,嘴唇也纹丝不动。这种克制比
饥渴和暑热更消耗体力,在七个小时漫长的忍耐之后,他从接近凝固的傲慢姿态
中解脱,突然晕倒在地。
警方当然不相信他是哑巴,因为昨晚有人被他骂过,也有人听过他说话。除
此之外,手机也是证据,谁见过哑巴打电话!但是警方并没有张听料想的那么精
明,压根儿没想到手机是个突破口。当然了,嫖娼这类鸡巴案子,稍有自尊心的
警察也不会管,来管的不可避免是笨蛋。嫌犯始终不开口,他们也犯愁,捉奸不
成双,怎么定嫖娼?随便动用武力逼他开口,万一真的是夫妻呢?何况此人还有
手机,我靠,所长还没手机呢,说不准他有来头,再说,嫖娼算什么呀,说来说
去,咱们不就为了罚几个钱,罚到了钱,又不是我的,何必得罪人。这是说,警
察早有知难而退的心思,但是面子上过不去,不吼几句也不可能。嫌犯晕过去,
派出所倒是忙乱了一阵,灌的灌水,掐的掐人中,没一会儿,嫌犯又醒过来了。
警察也不想无聊惹出人命案,嫌犯一醒,人家已经有心放他走,说了几句场面话,
张听却愿意罚款。
张听本来就不是警方想象的顽固和狡猾,再说,警察的和颜悦色也让他心存
感激。人家说:兄弟,我们也不想为难你,这种事,说什么好呢,逮着了你就认
倒霉吧,你也不像缺钱的人,何苦受这种罪,来,喝口水,哦,再来支烟,别客
气,你爽快点,我们好商量,搞一千块钱意思一下,钱一交,你随时走人。
一千确实不多,比起预想的三千五千以及传到公司的后果,简直微不足道。
他开口要回手机,拔打金老大的手机,不在服务区;打传呼,半小时不见回话。
只能打电话给吴卿了。
打通电话,出于某种积习,他用英语说的:
姐姐,我在滨江派出所,你在我包里拿一千块钱送来吧。
什么情况,抓赌啦?
抓屁的赌,昨晚我和李萍在滨江公园,抓了卖淫嫖娼。
哼,哼,恭喜你呀兄弟,你可真能干。
求你做好事,别说风凉话了,派出所五点半下班,你快点过来。
去你妈的,你的朋友呢,金老大呢,你的李萍呢,她没朋友,非得我送?
金老大联系不上,他大概不在武汉。李萍跑了,警察正愁找不到她,她不能
来。不找你我找谁,谁让你做姐姐的!爽快点,别浪费时间。
呵,你倒厉害了。李萍跑了,谁卖淫,你嫖哪门子娼?你不是说打麻将的吗,
你不是挺能撒谎的吗,你说你们是夫妻不就得了,正好撒谎,你他妈又像个缩头
王八!
不要你教我,从始至终我一句话没说,他们连我的名字也不晓得,可是我的
手机是公司的,他们要是查起来,捅到公司就丢死人了。现在他们只要一千块就
算了,一千块钱的事,我懒得费力淘神。
李萍当场就跑了?
嗯,在公园,警察要看身份证,她用防暴喷雾器喷瞎了别人眼睛。
你等着,我马上来,你听我的,一口咬定昨晚和你一起的是我吴卿。
别疯了,算了吧,就一千块钱,犯得着你想心思!
我高兴!你不听你找别人,让老子送钱,休想。
吴卿在派出所,穿的是水白色直筒牛仔裤,长袖紧身竖条纹衬衫。按说这是
严肃的打扮,问题是她的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白哗哗的大腿,裤脚
则像被狗啃过了,丝丝缕缕挂着线;而白底红条纹的衬衫,只扣了两粒钮扣,有
没穿胸罩张听远远的看不清,据事后的观察是没穿;更要命的是,她进门还戴着
一副大号墨镜,大大咧咧逛进审讯室,完全一个女流氓。摘下墨镜架在头顶,吴
卿也不坐下,歪靠着办公桌对办案民警说:“我叫吴卿,昨晚逃跑的那个就是我。
你们扣下的这位是我男朋友,他叫张听,这是我俩的身份证,你好好看看。昨晚
我们办事的地方不对,被你们误会了。我也误会了,我以为有人冒充警察敲诈勒
索,哪个想到警察会管我们这点屁事呢。现在我放心了,现在我知道你们是真警
察了,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注意,我们再不去公园了,让你们抓一回已经够了。
昨天我们也没有邀请任何人去观摩,我们不是搞色情表演,不是故意有伤风化的。
昨晚我喷的谁我也没看清,现在我向他道歉,医疗费我愿意承担。对不起了,你
们还有什么指教吗?”
办案警察听她一说,红头赤脸沉默半晌,挥手示意走人。
困在虎穴里什么也顾不上,现在放了心,才感觉羞极愧极困极饿极了。出了
派出所张听钻进一家饭店,喝了几口水就趴在桌上等菜来,菜端到桌子上他真的
睡熟了。吴卿一筷子敲醒他,喝道:
“吃饭!你他妈比猪还能睡呀!”
他摸摸被敲疼的脑袋,一声不吭,像个机器人埋头大口大口吃饭。几勺子冬
瓜虾米汤加到饭里,风卷残云吞了两碗,扔筷子又睡下了。可是还没趴好,头上
又挨了一筷子。
他也不起身,就桌子上歪着脸哀求:“别闹了姐姐,我一晚没合眼睛。”
“活该!谁叫你他妈干坏事。”
他无言以对,能说什么呢,只能装死。可是刚合上眼睛,兜头又挨一筷子。
这下子恼羞成怒,他起身大喊“服务员结账”,不等人来,扔下一百元走了。
他没有走成。
吴卿追上马路数次喝令站住,他脚步不停,后来她挡住去路厉声责问:“那
么龌龊的事你让我干,敲你几筷子你还不耐烦!”
“我没有不感谢你,动不动就打人什么意思!”
“感谢呢,你的感谢在哪?你像个猪倒头就睡,你不认为你那样子让人手痒?
切,没掐死你是好的。”
“那你要我怎么感谢,这样吧,节约的一千块归你,哪天去新世界给你买衣
裳。”
“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位于新华下路的新世界商场素以价格闻名,吴卿买了一条深紫色丝质吊带裙,
花了一千三。试衣裳的时候,她妖冶的扭着身子问张听好看不,他只盼快点回家
睡觉,看也不看连声称好。出了商场吴卿满面春风,因为离杂技厅不过一站路,
两人坐上了人力三轮车。
走出凉嗖嗖的商场,只感觉掉进火炉,人一迷糊,瞌睡洪水泛滥不可遏制,
不等屁股落座,张听已经睡过去了,等他感觉脚趾刺痛再睁开眼睛,吴卿踩着他
的脚跳下了三轮车。
他在受伤的噩梦里一瘸一拐紧跟吴卿,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姐姐,今天的事你可别大嘴巴,陈文艳知道就不得了。”
“哼哼,你怕啦,你干坏事可没怕,妈呀,在公园,蛮有意思吧,亏你想得
出来。”
“别提了,这种事,想到了就没法控制。”
“哼,说的好,我可不能保证保密,嘴巴要说什么话,我能控制得了?”
他没办法,恨不得扑上去掐她灭口。
可是关上屋门,吴卿又说:
“还有你怕的事,公安也拿你没招,陈文艳能把你怎样?老公如此能干,她
应该高兴才是,男人不好色,有什么意思!”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
十四
张听哈欠连天走进客厅,接过吴卿的话说:“呵,怪不得你喜欢老巩。”
“我喜欢老巩?你瞎了眼睛?你从哪知道我喜欢他?”
“你激动什么哪,”张听倒上沙发,嘻嘻哈哈说,“你总不能说和老巩没关
系吧,哎呀,喜欢老巩又不丢人,老巩才色兼备,我是女的我也爱他。”
“张听,你真是猪吗,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你不知道你是踏进这个屋子惟一
的男人?”
“拜托你了姐姐,现在饭也吃了,衣裳也买了,你还给我醒瞌睡呀,我困死
了,受不了了,我的衣裳在哪,明天还有重要案子开庭,恕不奉陪,我先洗澡困
觉。”
“张听,你不知道我爱你?”
“知道啊,我也爱你呀,这不挺好的,我希望一辈子都能这么好,可是现在
别讨论这个,先让我洗澡睡觉,那就更好了。”
他正说着,裤兜里手机响了,是李萍。李萍急切的问他出来了吗,说她打了
无数电话,总是关机。他刚答复一声我出来了没事了你别担心,电话被吴卿一把
抢去。那时他坐在沙发上,吴卿在他身边坐着沙发扶手,电话被夺走他本能的立
即反抢,仍然来不及拦住吴卿说话,她冲电话恶狠狠嚷道:
“李萍,你个死婊子,再纠缠我老公,老子抠烂你眼睛。”
说罢啪的合上电话,气乎乎瞪着张听。
疯了,疯了!今天她简直没一分钟正常。张听夺过电话走进客房,三下两下
收起桌上的笔记本装进手提袋,拎起背包就走。刚打开鞋柜,吴卿从背后一把搂
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肩上软绵绵地说:
“你别走,张听,我不要你走,我爱你!”
将来张听一定会一次又一次回想今晚的一幕,他也一定会明白自己从来不是
此时自认的清白无辜,但是现在他缺乏这样深刻的认识。他不是完全没有怀疑和
吴卿亲密相处于理不合,可是模糊的怀疑一直被相安无事蒙蔽。他轻描淡写的认
为住在吴卿家里有充足的理由,因为电脑就是理由;假如这个理由似嫌空泛,那
么姐弟之情也足以弥补。他不知道正是他一天一天勾引着吴卿,而这种勾引的巧
妙之处,恰恰在于他从不勾引。他也不知道男女之间最高级别的友谊必然是爱情,
他模模糊糊寻找非同凡响的友谊,如今最高友谊来临,却让他惶然震惊。世间有
这样一些人,他们总在不停寻找,至于到底找的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似乎被吴卿压垮,张听只觉腿脚发软,就在第一次进门险些被吴卿踹坏命根
子的同一处地方,他再一次一屁股坐到地上。
因为理智本能地抗拒崭新的爱情,推己及人,他猛然想到:“我也说过我爱
李萍,吴卿也是人,说爱我有什么奇怪的!”这样的定位让他安心,他掰开吴卿,
转身对同样坐到地上的女人说:
“如果你想借我的小弟弟用用,我也不能小气,谁叫咱们关系好。起来吧,
洗澡去,收拾干净大干一场,干完了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你想玩了就算了?”
“你想玩多久?”
“到死为止……”吴卿偎到他怀里。
身上脏死了,一天一夜没洗没漱,蓬头垢面,一身臭汗,就这样让她偎在胸
口,糟蹋了她的脸她的衣裳。他推开吴卿,扶她坐好。
“我是不是很无耻?”吴卿沮丧的说。
“是,咱们都无耻,我比你更无耻。”
“那好,你怎么对李萍,就怎么对吴卿。”她又偎过来。
他伸臂阻拦,坚决的说:“不行,我开玩笑的,咱们不能这样,一分钟也不
行。”
“你不爱我?”
“假如不爱,什么都简单。”
“既然爱,什么都无所谓。”
“你好糊涂!好吧,讨论讨论这么做的下场。你和我通奸,陈文艳回家,我
要么没时间陪你,要么没力气陪你,那时你比寡妇还不如,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也没办法,我爱你!”
“别这么说,我没资格了!找个人嫁了吧,世上多少好男人,你不愁找不着
的,我算狗屁!我盼你好好过日子,正正经经的爱。以前你不认识我,你不也过
得挺好的,就当没见过我吧。你这样生活也不是事,成个家吧,如果将来你还记
得我,咱们再做奸夫淫妇。”
“你怕我成你的包袱,我嫁人你就安心了?好吧,这很容易,你等着,明天
我就嫁人!”
“你可别发疯,我没要你胡乱打发自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样你才安心!”
吴卿垂头丧气靠着墙壁,披散的鬈发下面,灯光照亮她丰满的胸脯,衬衫衣
领敞开着,一串细小的铂金项链从脖颈垂下,耷拉在露出大半的乳房边缘,胸部
显出深浅不一的棕红色。大前天吴卿弹钢琴,张听就发现她穿衬衫不戴胸罩,当
时他谨慎的退后坐上了沙发。原来那是吴卿的圈套啊,这圈套再次摆到面前,真
让人心乱。让他心乱的不是美色诱惑,而是美色的楚楚可怜。我凭什么拒绝她呢,
因为她爱我,我就仗势欺人?我有什么了不起,难道这世界缺少男人?……我是
不是夸大了危险呢,或者,她真的爱我吗,不是所有的话都该当真呀……
无数想法缠绕交集,无法形成决议。吴卿最后那句话颇为不逊,他差点赌气
伸手拉她入怀,然而某种巨大的还来不及澄清的恐惧阻止了他伸手。他的头脑一
遍混乱,却又清醒的知道应该当机立断,因为稍稍的犹豫都意味着暧昧不清。不
敢拖延,他咬牙翻身单膝跪地:“姐姐,你是明白人,咱们不能胡来!”
“你非要走吗,”吴卿想了想,抬头说,“这样,我不强迫你,咱们赌一把,
石头剪子布,我赢了你走,我输了你留下,咱们认命,行吗?”
“我赢了我还留下?”
“输就是赢,赢就是输,怎么着都一样,不是吗?别转不过脑筋,要赢不容
易,要输也不一定输得了。”
他总是为这些鬼话鬼迷心窍,听到一句妙语就走火入魔,居然兴致勃勃回答
说:“哦,是,好,这样,三打两胜,赢了的认输,乖乖听话!”
就地猜拳,结果只赌了两把,他以两比零提前获胜!
吴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大声宣布说:“天意,天意呀,认命吧,
认命吧,现在你是我的了,洗澡去!”
她的脸腮挂着泪珠,红通通的,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而她热切的眼神,
也说不清是自信还是心虚。张听懵懵懂懂转头望着这个女人,忽然哑然失笑。
他觉得猜拳可笑,再想起自己傻里傻气和吴卿混了这么久,想笑的冲动就不
可遏制。一手揽着吴卿,另一支手撑地,半跪着俯下身子大笑起来,抽抽咽咽,
像悲伤过度的哭灵人。
吴卿犹豫不决揪他的耳朵:“傻瓜,傻笑什么!”
“呵呵,呵呵,”他抹着眼泪,左手色迷迷在吴卿腰上揉了揉,“真是不明
白,咱们怎么搞成这样子,弟弟泡姐姐,有点乱七八糟哪……好啊姐姐,你先洗,
先让我饱饱眼福。”一边说,一边伸手解吴卿的衬衫钮扣。
没料到他这么无耻,吴卿反而羞涩的扭开了身子,然而她马上毅然决然起身,
背对张听脱光了衣裳。跨入浴缸之前,吴卿快活的回头,他还以亲切的笑容,因
为他确实正在衷心等待。那个裸体在哗哗流水中正对他的时候,他的阴谋差点粉
碎了,咽了几口口水,趁着吴卿弯腰揉搓小腿,悄悄抓起摆在身边的几件包裹,
逃命似的冲出了那个温柔的漩涡。他怕自己意志软弱,一刻不敢停住脚步,不敢
等电梯,直接冲进楼道,一口气跑下差不多四百级台阶,冲进楼外的夜色。无限
宽广的夜幕让人安心,他回头张望,长舒一口气。
刚上出租车他立即传呼李萍,好久不见回话,后来发现有车载电话,他抓过
来再呼,李萍又回了电话。他急切的解释刚才骂你的是我姐姐,她担心我和你来
往破坏了家庭,你别介意。李萍淡淡的说我不介意,又问他在派出所罚了多少钱。
他说姐姐找了关系,没罚钱。
“我是不要脸的死婊子吗?”李萍问。
“你还是介意呀,再别提这事了,你是我的好朋友。”
“那你过来,来陪我!”
他犹豫了一下:“好,我这就去。”
李萍的住处是一个小小的套间,解暑的设备只有电扇和凉席,但是张听睡得
踏实安稳。在他睡着之前的迷乱里,李萍承载了繁重的使命,她那个身子除了是
她本人,还是陈文艳和吴卿。
第二天他向林总报告去厦门收款,买的却是次日去汕头的机票,拿了机票就
回了老家。
老张放了暑假,在家里忙着作画。画画当然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老张的装饰
画在本地颇有名气,杉木画框蒙上白洋布,用油漆画上花红柳绿的山水风景,一
幅两平米的装饰画,可以纯赚八十元。只是从早忙到晚,一天也只能画出两件。
老人收入有限,又要抚养大儿子丢下的一双儿女吃饭念书,计划趁着假期画一百
件,儿子回来,老张也无暇招呼,一边拿着画笔指指点点,一边说话。张听递烟
给父亲,说你歇歇吧,又没谁给你定任务。
老张叹气说:“一家人要吃饭,这就是任务啊。小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书费
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不趁着还能动赶紧弄几个,将来指望哪个。”
“还有我们哪,您老了,我自然给您养老。”
“指望你,呵呵!”老张轻蔑的一笑,“倒不是说你,你那个小陈,不是好
惹的家伙。算了,靠自己,谁也不能指望,我养你们真是倒霉透顶,没你们这群
王八蛋,老子该有多少钱,你们不用我操心就是老天保佑,我是不用你们操心的,
活到哪天不能动了,水塘又没盖盖子,老子不会自己钻进去!”
晚上母亲说到二哥的车现在烂得不行了,瞧中了一辆丰田面包车,车挺好的,
价钱也合适,四万二,但是二哥只能凑出三万二。母亲说,他也是老大害的,不
然他也不缺这一万。张听打电话向同事借了一万,说好让哥哥明天去单位拿。解
决了老二的麻烦,又说起张听过去给老大做的贡献,以及别人家的兄弟如何反目
成仇,母亲感慨说:“像听听这么做兄弟的,还真是少有。”父亲不以为然,埋
怨老伴:“你多管闲事,你给他说,他能不办吗,让小陈知道了,又是害他们扯
皮吵架。”
这一说提醒了母亲,她不无忧虑的问张听:“你和小陈还好吧,前些时给你
算命,算命先生说你今年不顺当,搞不好还会离婚。”张听笑笑说:“妈你就是
这点不好,信那些玩意,没事也会弄出事,我们蛮好的呀。”他是不信算命之类
的鬼话的,但是睡觉时想到自己最近的坏行径,不免心有余悸,同时再一次感觉
从吴卿家里逃走英明伟大,这么大的诱惑抗住了,多么难能可贵呀。
去汕头的事,他没通知陈文艳,而是根据陈文艳留的电话向总机问到了酒店
的地址,他打算给老婆一个surprise。飞机落地抵达酒店,敲陈文艳的房间门,
陈文艳不在。
在大堂看书打发时间,等到下午三点,肚子饿得不行,去外面寻吃的。酒店
不远处有家快餐店,从落地玻璃清楚的看见室内奶白的塑料桌和桔黄的座椅干干
净净,他进去点了一份盒饭,一边吃,一边凭窗欣赏南国风格迥异的男男女女。
陈文艳走过窗外时他差点没认出来,一是她突然出现在视线里,再者她穿了张听
从没见过的新衣裳,似乎变了一个人。她白净的脸蛋衬着红红的嘴唇,白者更白,
红者更娇艳,那身蟹青底缀明黄色碎花的连衣裙,在阳光中美得耀眼。一路只见
皮肤黯淡头发稀疏枯黄的马来种女人,真让人对世界绝望,陈文艳经过时他不禁
多看了两眼,再发现是自己的老婆,她已经走过去了。
与陈文艳并肩走着一个小伙子,没想到她在这里还有熟人,张听有点疑惑,
但没往心里去。陈文艳挎着熟悉的黑色真皮小包,提着一支手袋似乎是刚买了衣
裳,那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两人边走边说话。张听跟着追出去,在后面远远叫
喊:陈文艳,陈文艳。
陈文艳停步转身,令张听不快的是,她看清是自己的老公,并没有表现出预
想的高兴,似乎surprise过了头,呆站着不动。张听匆匆走到陈文艳面前,只见
她一脸愠色,劈头说道:“你跑来干嘛?”
“我到厦门收款,隔这么近,顺道来看你呀,哎,你应该高兴哪!”
陈文艳面色缓和下来,礼节性的介绍了同行的男士:胡国栋,汕头工行信托
驻武汉证券交易中心的交易员。又介绍了张听,握过手,姓胡的道别,他们小俩
口回酒店。
他夸陈文艳的裙子漂亮,又说我先没看出来是你,乍一看我想,汕头还有比
我老婆漂亮的姑娘啊。陈文艳这才显出开心的模样,进了酒店大堂,她说我住的
标准间,咱们换个套间吧。张听接口说:想的真周到,对,焦点访谈,弄张大床!
陈文艳抿嘴偷笑,踢了张听一脚。在前台重新登记房间,张听见房单上住客一栏
写的是胡国栋,不解的问陈文艳怎么回事。陈文艳说:“这酒店是他们公司投资
的,他签单我就不用付钱了,欠我们一千多万不还,供吃管住算什么。我想过了,
弄张本地酒店的空白发票,回去按一天一百六报销住宿费,能赚不少呢。”
“不愧是我老婆,呵呵,有头脑。”
“我还没说你!我费尽心机赚钱,你就偷偷送给你家里,妈的,想起来就有
气,你跑到这里,机票怎么报销?”
“你操心这个,机票一改不就行了,汕头改成厦门,难得住老夫。”
小别重逢,快乐自不待言,然而快乐去得实在太快,裤子还没穿,两人在床
上吵起来啦。吵嘴的原因说来话长,陈文艳的弟弟明年就要毕业,按正常渠道,
惟一的出路是回到家乡的山沟在小学教书。春节里岳父母谈起此事忧心忡忡,他
们希望宝贝儿子至少能在县城上班,而一个更美好的希望,是有个远房亲戚在宜
昌一所中学任副校长,人家表示有能力安排儿子在宜昌市工作。当然,人家还表
示这事不简单,需要打通许多关节。事关重大,做女婿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岳
父说活动经费预计要八千,张听说我们出钱。春节之后钱汇去,不久岳父又说八
千元打了水漂,因为那亲戚只收礼不办事。陈文艳既对上当受骗耿耿于怀,又对
弟弟的未来心急如焚,所以最快乐的时候也念念不忘,她躺在床上说老公:“让
你老爸托点门路,想办法给弟弟在武汉找个工作啊。”
不能说完全没有嘲笑岳父的意思,张听笑嘻嘻回答说:“工作那么好找的呀,
你爸花了八千,攻不下一个宜昌,想在武汉打江山,可不得花上个十万八万。”
陈文艳翻身爬起,一边找内裤,一边连珠炮厉声怒斥:
“哦,你心疼了,你好意思说,花你多少钱了!钱都是你赚的?你赚了多少
钱?你背着我给了多少钱你家里,上回的事还没和你算账!你给钱你家里眼睛也
不眨,我弟弟不是人?你以为你爸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我真的求你,切,我还
偏不找你了,告诉你,没你们帮忙,事情照样要办成!”
张听无故挨训,不由火冒三丈:“我说了什么你这大火气!我老爸不是市长,
帮得了这事吗!弟弟为什么非要钻天打洞求爷爷告奶奶,只要有本事,哪里不能
打工,上海深圳哪里不能去?你我都在打工,我们求了哪个王八蛋!非要铁饭碗
哪,铁饭碗什么好,你不也有过铁饭碗,结果呢,差点没饿死!”
“哟,合着我没饿死是得亏你老人家啦,要不要我给你下跪磕头?亏你有脸
说,你给了多少钱我?是,我们没本事,我们不求你行吧!你家里人有本事,为
什么东躲西藏,哼哼,告诉你,你到厦门敢给一分钱你大哥,有你好看的。”
来汕头之前的二十天,他没少给陈文艳打电话,两人远隔千里的倾谈,电话
机如果有灵,一定会肉麻到瘫痪。可是见了面,也就这个样!说起来从同居到现
在,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两年,他们不拌嘴吵架的日子有几天啊。他们的婚姻生活
就像一辆手扶拖拉机,尽管它崭新锃亮,尽管它也承载着一大帮人迅速有力的奔
驰,然而它无时无刻不发出隆隆喧嚣。举他们一起生火做饭的第一天为例吧,他
做了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盘清炒冬瓜。切肉的时候,陈文艳嫌肉块切得粗
大,他反问:“非要切得拈不上筷子?那不如买肉时直接铰了!”炒菜的时候,
陈文艳一会儿叫嚷火太大菜要糊了,一会儿埋怨他不该放味精。他不吭声,可是
陈文艳还没完,炒完青椒,他往锅里倒油准备接着炒冬瓜,陈文艳竟然气势汹汹
夺过锅,嚷嚷说“你真懒,锅也不洗就炒菜!”一边就倒掉锅里的油,加了洗洁
精刷洗。开始他莫名其妙,接下来陈文艳说不洗锅会串味,他马上愤然骂道:
“不洗锅是懒吗,你真是放屁!串味什么不好,串的又不是臭屁!冬瓜是串了肉
味不行,还是串了辣味不行?串味,你哪来的臭讲究!动不动洗锅,又浪费油,
又浪费水,更浪费时间,滚一边去!”
他一骂,陈文艳立即三缄其口,饭盛到面前她也不张嘴。张听摆出一副饿死
你活该的姿态自顾狂吃,可是没吃两口就乖乖认错并保证今后每菜必洗锅,因为
他怕她!
他怕这个女人,因为她是弱者。他怕她不吃饭,他怕她生闷气,坐上牌桌他
为她孤伶伶一人在家而内疚,走在街头他为她没有羊绒大衣而自责……那时候她
都是弱者,而弱者是强者的噩梦。自尊心不允许强者欺负弱者,然而自尊心也不
允许强者沦为弱者;在尊严的天平上,一边是争吵,一边是亲吻,一天一天加加
减减维持平衡,就这样吵了好,好了吵,从同居吵到结婚,再从结婚吵到今天。
在汕头的几天,他陪陈文艳逛商场,看电影,吃海鲜,坐渡轮往返达濠岛,
欣赏海天一色雄浑壮阔的风景。他有心取悦陈文艳,却总是忍不住和她打嘴仗,
逛商场他不耐烦陈文艳磨磨蹭蹭,看电影出来陈文艳责怪他丢三落四将阳伞忘在
影院,去海边两人为坐出租车还是公交车争执……好端端一个节目,一阵微风就
吹得功亏一篑。他常常又气又恨,气陈文艳怎么如此难缠,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张
易之的本事,若不是因为来的第一天说了玩到星期天走,他肯定会撒谎提前溜往
厦门。
踏上开往厦门的大客车,他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为避免公司追问行踪,他一直关着手机。到了厦门,星期一去欠款单位了解
情况,回头向公司作了汇报,林总责问为何不开手机,他说摔坏了正在修理,转
头留了宾馆房间的电话。收款总是只能死缠烂磨碰运气,这段时间注定闲暇甚多,
他倒是有计划,买回一摞稿纸,打算写个中篇发表给陈文艳看看。照他的研究,
发表小说一点儿不难,闭着眼睛写主旋律就是了。
大哥自然是要见的,哥哥跑到福建躲躲藏藏还不过瘾,还想跑到外国去。哥
哥在福建当过五年兵,遍地战友,他和张听谈到有个战友是蛇头,专门送人偷渡
去美国。“那边好发财的咧,”哥哥说,“我同班一个战友几年前去了美国,那
个死货,原来黄瓜瓠子都分不清,听说在美国开餐馆,每个月交税就是一万美金,
他妈的赚死了。”
“偷渡蛮容易?”张听问。
“简单的要死,他们熟门熟路,天天往那边送人。”
“那你还不赶紧去!”
“要钱哪,有钱我早跑了。早先真是不晓得,累死累活开他妈的狗屁工厂,
拿那些钱跑到美国,捡垃圾也比这边强。”
“需要多少钱?”
“以前一万美金就够了,今年说是两万,在越南我救过那家伙的命,少几千
肯定没问题,太少也不可能,人家做这生意也要本钱的……”
两万美金太多了,张听只能岔开谈别的。
第二天在哥哥家吃过晚饭,归途一路思考小说。原以为捏着鼻子写小说很容
易,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倒不是因为技术障碍,这好比卖淫,技术是谈不上的。
昨晚按新写实主义的风格一鼓作气写出四千字,早上翻了翻,恶心得差点呕吐。
写好不行,写坏也不行,这可真他妈的难办!一路琢磨这些事,回酒店上楼的时
候,身后显然有人跟着,他也懒得回头张望。酒店总是人来人往,不是别人跟着
你,就是你跟着别人,有什么好看的。可是步行到三楼的房间,刚推开门,一个
人影越过他嗖的进了房。
廊灯照出那个背影,是吴卿。
钥匙牌没插,房间黑洞洞的,吴卿幻影似的一晃,然后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
里。这让他感觉恍如做梦。她总是引领他走向梦幻,第一次站到她家门口,也是
感觉面临梦幻的入口。不可预测的现在,既让人忧虑,又让人心醉神迷,他在门
边愣愣站了许久,终于决心迈进无边的黑夜。关上门,伸手不见五指,他忘了插
匙取电,因为不需要,因为光明是多余的。揽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紧搂在胸前,
他忘了开口说话,因为不需要,因为语言是多余的。黑暗属于妖魅的世界,他们
妖魅一样沉默,在沉默中感受世界的孤寂。黑暗生出无穷的幻象,仿佛世界已经
毁灭,只剩下两人互为慰藉,又仿佛陷身地狱,终于抵达生命的归宿。这是单纯
的梦境,一切都不存在,黑暗就是渴望,渴盼而又恐惧的幻象,因而它无比真实,
给人以无穷无尽的力量。正是一切都不存在的寂静和黑暗,他才感觉她存在,血
流汹涌澎湃。自始至终他们一直沉默不语,像密林深处缠绕的蟒蛇。自始至终他
们和黑暗混为一体,思绪是黑暗的,喘息是黑暗的,沐浴的凉水是黑暗的,裹在
身上的浴巾是黑暗的。一切黑白颠倒,未来也是。
亮灯的一刻,吴卿像一卷海带挂在张听肩上。她说:我饿死了。
第二天,他们搬到海滨的豪华酒店。张听说太奢侈,说海风又咸又湿,说厦
门的海景为叠嶂的岛屿遮挡视线,毫无可取之处,但终究拗不过吴卿。因为她说:
有钱不花留给谁,这是我们的蜜月!她还说:海风咸湿,你也咸湿,岂不妙哉。
张听出差,按标准每天可以报销180元住宿费,现在吴卿支付了房钱,省下
的住宿费和餐饮补助足够日常开支。他们去海边浴场游泳,坐水上摩托兜风,挨
着个儿吃沙县小吃,吃晚茶,吃海鲜,逛鼓浪屿,看电影,厦门是钢琴之乡,有
钢琴演奏会便去听,吴卿都由他付账,决不和他抢。
似乎爱情使她弱智,吴卿一下子变成了小孩子。她说“饭饭喔”,那是招呼
张听出门吃饭;她说“尿尿喔”,那是说她要去卫生间;说好了出门,她赖在床
上,伸出双臂努着嘴唇,她要张听拉她起床,她说的是“抱抱喔”。
吻在身上,呻吟在空中流淌。
喜欢我吗?她问。
他说喜欢。
比喜欢陈文艳还喜欢?
怎么比嘛,你去过珠海,也去过大连,你说哪个更好。
呵呵,总有点不同啊,你旅游过我,又旅游过陈文艳,区别何在,你自诩作
家,不会说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吧?
我说了你别生气呀。
说。
我和陈文艳,就像坏学生碰上严厉的老师,总担心挨批评。和你一起,就像
二流子和强盗,干什么都轻松。
呵呵,二流子哥哥,强盗还要。
纵情的欢娱,仿佛心里装不下太多欢乐,不得不用歌声倾吐。有天缠绵之后,
吴卿心血来潮说我唱歌你听,她说大堂里正好有一架钢琴,而且音色不坏。她换
上那天在新世界商场买的吊带裙,急不可待挽着他下楼。酒店大堂的咖啡茶座满
是客人,而且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茶座外围铺了红地毯的小小的舞台上,一
位长发女子满脸忧郁在奶白色的钢琴前叮叮咚咚演奏,一曲终了,吴卿与人商量,
落座弹唱了一首英文歌曲。灯光璀璨,丝质的吊带裙熠熠生辉;手指在琴键上飞
舞,俯仰之间,落落大方,雍容华贵之外,闪耀着自信的光辉。吴卿唱的那首歌,
歌词淫荡之极,译成中文,一定逃不脱扫黄打非部门的扫荡。她纵声高歌床笫之
欢,高唱情欲满足的叹息,张听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她赤裸裸倾诉衷肠,不禁面
红耳赤。还有始料不及的,吴卿嘹亮的嗓音响起不久,酒店大堂马上变成肃穆的
音乐殿堂。仿佛被她的美貌征服,先前的喧嚣归顺于她激越多情的歌声;人群杂
乱的视线也被她收束,从各个方向射向声音的策源地,形成一个焦点。后来歌声
嘎然而止,掌声从多个方向响起,夹杂着洋人喜悦的叫喊,有人喊f**king you!
有人喊great!有人喊once again……
歌词如此切合他们的所作所为,简直专为他俩量身定做,歌中的墙的呼喊,
正是吴卿在他怀里的呼喊,所以张听一直认为歌词是吴卿原创。尽管她明白告诉
不是,他也不信。
吴卿说,她演唱的是席琳?迪翁的歌曲,IF WALLS COULD TALK.
These walls keep a secret
But only we know
But how long can they keep it
Cause we’re two lovers who lose control
We’re two shadows chasing rainbows
Behind the closed windows
Behind the closed doors
If the walls could talk, oh
They would say I want you more
They would say:hey,
Ever felt like this before?
And that you’d always be the one for me
If the walls had eyes, my
They would see the love in sight
They would see, me
In your arms in ecstasy
And with every move you’d know
I love you so
Two people are making memories
Just too good to tell
And these arms are never empty
When we’re lying where we fell
We’re painting pictures, making magic
Taking chances, making love
……
原来计划写小说,吴卿来了,再也无暇顾及。第一天写的几千字,不小心被
吴卿看见,连声呸呸,他红脸解释说是特为发表而写的,吴卿说你穷疯了哇。这
无所谓,他在厦门是有公务的,必须按时到欠款单位蹲点,早晨他上班一样准时
起床,吴卿挖苦说:“你想评劳模呀!”
“越没人监督越要好好干活。”张听说,“我是部门的头头,不能比手下收
款少,这是我尊严所在。林总常夸我无往不胜,我在这里可着劲儿玩,最后一分
钱带不回去,脸往哪儿搁?”
吴卿从床上坐起,抱着膝盖,满脸沮丧说:“可是我不想离开你。”
“和我一起上班去,”他说,“信用社答应近期付一部分款子,不盯着不行,
反正每天至少去一趟,来了不能白来,不收一百万誓不罢休。”
问题似乎轻易解决了,他一说,吴卿真的跟着他一起上班。可是他心中不无
隐忧:这么粘着我,回了武汉怎么办!
吴卿一定有同样的忧虑。
有天他说上个月工资和公司清洁工差不多,吴卿抓住机会,责问他何不辞职。
“辞职吧,别没出息赖在那里受委屈,”她说,“咱们开家公司,我投资,你做
老板。”
“那我卖给你啦,床上给你打工,床下也打?”
“不对,上床我给你打工,下床你给我打工,正好扯平。”
“开公司,做什么生意?”
“随便你,这我不管。”
“你炒股票炒得好好的,我也不能保证比你更赚钱哪。”
“炒股就是赌博,好一天歹一天。现在运气好,谁知往后什么情况,行情不
好,死路一条,还是干点正经事可靠。”
“我最讨厌正经事了!”张听说。这是顺着吴卿的话溜出来的,以前并没仔
细想过,只是话一出口,马上明白真正道出了自己本性。他接着说:“有大把本
钱,凭借雄厚的资金赚钱,算什么本事。我只喜欢无本买卖,空手套白狼,那才
有意思。我也没兴趣当老板,我又不是没做过老总,幸好没做,我那几个月差点
烦死了,公安,银行,工商,税务,同行,挨着拜码头,给素昧平生的人陪笑脸,
东扯西拉找话说,真他妈比死还难受。我是不想重蹈覆辙了。现在这工作我很满
意,应酬也有,酒,想喝就喝,不想喝谁劝我也不理,不怕得罪谁。至于工资,
呵呵,一分钱工资不发我也无所谓,随便动点脑筋,就能搞回我的工资。扣工资,
越扣我干得越起劲,你信不信,明天我搞几千块钱你看看。我这么卖力干活,林
总肯定想不通,他想不通才好呢,我就想给公司建议,工资我一分不要,每月还
倒贴公司三百块,就是要让林总想不通,他虐待我,我还虐待他哩。”
“呵呵,你别气老子。你就打算这么混下去?”
“你不是非要我出人头地你才高兴吧,我只打算这么混了,公司绝不会让我
活不下去,我走是他们的损失,呵呵。林总知人善任,凭我的能力,我这位子一
辈子谁也抢不走。其实我也经常不想干,可是想了想,干什么事不无聊不受气呢,
好在是大企业,不是给某人打工,不比同事干得差就说得过去,别的万事不操心。
给你打工就不行,上那条船就是进苦海。”
“你不想出人头地,又厚颜无耻写那种烂小说,妈的,还想发表!”
“写小说正是一条理想的生路啊。写字不用本钱,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编
些鬼话胡说八道也能发财,再好没有了。我其实佩服池莉的,真的,不偷不抢不
吆喝,也没人撑腰做后台,就凭一枝笔发财,正是我钦佩的类型。她那种臭水平
也打出一片大好江山,我也没道理不行哪。我得练练笔,谁知道将来什么情况,
说不定哪天就靠这枝笔混饭吃。”
“你就偏不能帮我?”
“你铁了心想开公司?”
“只要你愿意,随时开张。”
“我性格很坏,受不了生意场上的应酬敷衍,你别指望我冲锋陷阵。不过我
脑子还行,帮你出主意想办法决不推辞。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一个好角色,我那
同学金老大,头脑比我不差,做事认真勤奋,人品也是一流的。”
“我是为你才开公司的!”
“那就免了,我也喜欢做老板的威风,可是那代价我受不了,不要逼我做贱
人,咱们这样挺好的,别让生意搅和玷污了感情。再说,公然和你搅在一起,陈
文艳不是傻子,用不了几天一定露馅。你可以搞些简单生意,比方说,在汉正街
买几个商铺,什么心不操,一辈子吃租子,够你吃的,你若不想和粗人打交道,
我帮你收租金,这没问题,收一辈子我也乐意。我巴不得你发财,不管怎么样,
你有钱总比没钱对我有利,呵呵。”
“回去了我们还能这样吗?”
张听低头想了一会:“对不起,你做好思想准备。”
吴卿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the author: 张杨
是非是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