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5][center][b]三 婚事[/b][/center][/size]
从北京回到江城,我便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中。我与余汝明的信件来往频繁,热烈地讨论我们的婚事。我天天提前上班,最晚下班,让我的爱在工作中得到升华。我精神饱满,干劲十足。工余时间,同事们常常听到我快乐的歌声。有的人忌妒地说,这家伙活得太自在,太优越了,所以一天到晚才这么高兴。
是的,我能不高兴吗,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都充满希望——因为我要结婚了!我常常想起余汝明陪我逛街,每次上公共汽车他都扶老携幼。他常说,他跟我一样敬佩雷锋,一个革命者应当在品质上是完美的人,大事应从小事做起。我觉得,他变得比从前更好了,不仅是活着的张志新,而且是活着的雷锋。长期的思念,使他在我头脑中成了一位英雄。
我日日夜夜期待着婚期的到来。
余汝明为了取得我父母的同意,说动了他的父亲。老人家亲自替儿子写了一封提亲书。这一招真灵,我父母不再说什么,一切任我自行处理。余汝明来信让我向家里要钱办婚事,这不大可能,我家人口多,父母生活很节俭,从来都不宽裕。我自己月工资仅有二十多元,存下一点钱还要用于路费和购些家具及日用品。他说他来想办法。他风尘仆仆回到内蒙古日夜活动,运用自己的智慧,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坐牢期间的全部经济补偿——一千四百元。在一个月仅几十元工资的时代,这笔钱就像是天文数字那么惊人。他得意之极,不停地夸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点也不错!”他与我商定了结婚的日子。我红着脸去请婚假。我不在意种种规定,不能报销路费更是算不了什么,任何障碍都挡不住——我要回内蒙古结婚啦!人们惊讶不已,甚至传出谣言,断定我一定在草原上生有孩子,所以才会这样牵肠挂肚,才会这么犯傻,回了城又往内蒙古跑。这些世俗之人,怎么懂得我们的草原之恋,怎么能理解我们崇高的爱情。我骄傲地这样想着,对任何谣言、非议、窃窃私语,不屑一顾。
妈妈倾其积蓄,为我做了一身新衣——一套的卡春装,一件的确良衬衣,还塞给了我八十元钱。这是我的全部嫁妆。我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这点钱来之不易。接过钱,我心里充满愧疚和感激。我将新衣穿在身上,照着镜子,觉得很漂亮。我怀揣着妈妈给的钱和弟弟送的当时很时髦的军帽,心满意足地出发了。我和余汝明商量好了,他在内蒙古准备婚礼,让我在北京买些糖果就行了,这些包装漂亮的糖果被草原人认为是最好的礼品。
到了北京,阿姨热情地接待了我。她不像余汝明讲的那么凶恶。余汝明说,经过了“文革”,她变好了。“文革”期间,造反派们曾经包围他的家达一个多星期,断了粮,阿姨节省每一粒粮食,熬稀粥喂病中的父亲,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多亏她的照顾,父亲才能健在。同甘共苦的岁月,化解了这个家庭的矛盾。我对阿姨心存敬意,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我带来南方的特产糕点给她,她欢天喜地的模样令我开心。我爱余汝明,也爱他家里的每一个人。我决心做一个好媳妇,不管她是不是继母,她都是我的婆婆。
一九七五年。七月。
石梅已经在北京参加了工作。文旭也在北京。他与石梅正闹着说不清的矛盾,分分合合不能肯定。文旭的外公也平反了,他被关了八年的监狱,一个连的战士看押他,陪伴他度过了八年的岁月。外公说,白白浪费了这些年轻人的大好年华。八年呵,人生有几个八年?八年能做多少事啊,就这样,人生最有价值的年华浪费在最无价值的人事斗争中,这种损失,难以估价。文旭与外公终于团聚了,可是他与石梅的爱情却坎坎坷坷。那些年月,石梅为文旭柔肠寸断,吃尽了苦头,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千头万绪,扯不清,理还乱。我弄不清,也不便细问。
我在北京停留了一天。在京探亲的知青们又相聚在一起。有人帮我买车票,有人为我的婚事出主意。我的事就像大家的事,置身在这个群体中,有着说不出的快乐。临上火车时,许多人来送行。余汝明妹妹的屋里坐满了人。袁宁也来了,他看着我,突然说:“长征,我看你和余汝明不合适,他与方梓兰倒像一对。”这话像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受伤了。袁宁说话总是与众不同,直率,一针见血。他在“五不准学习班”里受过刺激,头脑有时不很清楚,但是,此时此刻,他说的不像是疯话。我想,他这么讲,必有原因。一时,我心里翻江倒海,想起了余汝明说过的许多女性——白露萍、孙胜利、李菲菲、林思韵、丽璕、季茵、玲玲,如今又多了一个方梓兰;我还想起了他一再表示过的“共产主义者”的爱情观.一种不安全感立刻包裹了我,那些曾经有过的复杂的感受沉渣泛起,冲击着我。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受尽了人世间的磨难,不惜一切代价等着他,熬到了今天。袁宁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他自己的感觉,还是他知道了什么事情?张松林说,要赶晚上六点的火车,必须现在出发。大家说,石梅家离车站近,先去她家等候,其余的人直接去车站。袁宁、张松林与我一同到了石梅家。一到她家坐下,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石梅聪慧过人,一定会有正确的分析。我问她,我为余汝明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他会不会抛弃我?嫁给他值不值?石梅匆忙安慰道,马上要出嫁当新娘子啦,怎么临上轿前还说这种话?她问清了原因后,笑着批评袁宁,说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太不像话了,袁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直点头,说,是,是,是我嘴不好,瞎说瞎说,没想到一句话会把长征同志弄哭了,长征同志别往心里去,都是我信口胡说。他们七哄八哄,像哄小孩子,哄得我不哭了,还告诉说,人家方梓兰还要做你的伴娘,陪你一起去内蒙,等你们的婚礼准备好了,我们北京的同学随后就奔赴草原,喝你们的喜酒,我们都是你娘家的人。一席话,说得我心里热烘烘的,又破涕为笑了。石梅叹道,你呀,根本没长大,跟孩子一样好哄,打一顿再给一根棒棒糖就行了,唉……看她的神情,似有许多难言的话。
到北京站送行的朋友很多,不少人是余汝明、方梓兰的朋友。人们齐声祝福我,都说代表我娘家人送我上花轿。我从车窗口探出身来,与大家握别。在江城,我孤身一人上车,现在,有这么多双深情的眼睛。大家都说是我的娘家人,我被大家宠着,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的脸发烧得厉害,浑身的血液在奔涌,此时此刻什么不愉快和烦恼都没有了,只剩下了高兴和感动,我就要做新娘了!远方,一座蒙古包里,有一个新郎在等待着我。
火车开动了。
我挥手告别,直到看不见大家。当我回坐在靠椅上时,立刻触到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这是我第一次单独面对方梓兰。我与她很陌生,可是,突然离得这么近,我不大习惯。都怪自己小心眼儿,临上车时还为她哭了一鼻子,真难为情。不过,石梅说离开娘家人时哭是中国的风俗呢,因此,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吉利的。我不好意思看眼前这个人,她却很大方,主动与我说天说地。她说,是余汝明亲自邀请她做我的伴娘,并嘱咐她在路上照顾我。她说,很高兴担当这个角色,一定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将我护送到草原,亲自把我交给余汝明,这是她的任务。一席话,说得我既感动又惭愧。在她的言谈里,我似乎成了小孩子,她成了我的监护人,我受宠若惊,找不到与她相处的准确位置,一路上客客气气,想不出说什么好。我们从东三省那条铁路线经过白城,绕进内蒙古,再换乘长途卡车。这时,问题出来了,她晕车。一路上,卡车颠得太厉害,她脸色惨白,不断地呕吐,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我不晕车,该我来关心她了,这时,我才感到了心理的平衡。
余汝明在霍斯淖尔迎接我们。
方梓兰拉着我走到他面前,说:“我把长征送到你身边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说罢,她消失在了暮霭中。
我与他真正地相聚了。
他拉着我,马上找到妇联主任,办理了结婚证,又拉着我,风风火火跳上了去巴音宝力格的拖拉机,回到了久别的草原。夏季,夜空中弥漫着牧草的芳香,空气那么清新。草原的天空,是世界上最纯净最湛蓝的天空,草原啊,魂牵梦萦的草原,我终于回到了你博大的怀抱……
拖拉机驶入了旧场部。这里,盖了几幢新的红瓦房,是兵团战士的住所。屋前,一条车道境蜿蜒远去,伸向一片低矮的土坯屋深处。余汝明拉着我的手,顺着这条路,穿过淡淡炊烟,一直走到土层的尽头,驻足在最西边的一扇小木门旁。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新房。推开旧木门,迈过里屋高高的门坎,见有一间很小的屋子。屋内,小土炕占了面积的一半,屋顶用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撑住,四壁糊满了废报纸,但是,窗棂上糊了新纸,很耀眼,炕边有一张借来的木柜兼桌子,墙角是木制洗脸架。这就是新房的全部陈设,比我的想象好多了。我没有想到,知青居然又住进了房子,余汝明说,咱们的那顶破毡包早就不存在了。经过这些年阶级斗争的风风雨雨,知青与牧民的友情被破坏了,免不了产生磨擦,于是,知青们纷纷搬出了蒙古包,住进这些因为迁入新场而废弃的陋屋中,不再牧羊,干起了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活计。汉人的本性就是追求稳定的生活方式,不再游牧和忍受风吹雨打,大冬天也可以蹲热炕头不出门。
我赞美小土炕,动手把它烧得热热的,屋里非常暖和,比那四面透风的蒙古包好多了。余汝明说,这是一间危房,屋顶和墙壁快塌了,他特意去山里拉了两根木头和许多木条,拉了一车泥,自己动手补了屋顶,糊了墙上的裂缝,一根木头顶住快塌了的顶棚,另一根木头顶住快倒了的墙壁,屋内四壁糊了旧报纸,换了窗纸,整修出来后,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对这间陋屋满意极了,兴高采烈,大大夸奖我丈夫的聪明能干,为自己没能跟他一起创建这么美好的小家园而遗憾。小屋旁,有一方菜园,种满了各种蔬菜瓜果,一片青翠,盛开着菜花,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园中有一眼水井,井水清凉。这碧绿的菜园,这湛蓝的天空,这一串无际的草原,这可爱的快要坍塌的小土屋,一切的一切,都令我陶醉。我心里像喝了蜜酒,盛满了对他的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知青们下工回来,便相聚在一起。人人拿了自制的三弦琴、曼陀铃,挤满一炕,叮叮咚咚地弹唱起中外歌曲,一首接一首。最有趣的是改唱革命歌曲:“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也不怕谁……”唱遍流行的革命歌曲,就唱情歌。现在,知青们不再顾忌,竟然敢唱情歌了。如果再早几年,这样集体地唱情歌,会以流氓团伙罪论处,被说成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男知青们放肆地唱着,一遍又一遍,歌声里流露出渴望和无奈。这群知青都已经长成大人了,谁替他们的未来想一想?他们上哪儿去找对象呢?
现在,人心动荡,大家都在千方百计返城,而我却反其道而行之,从城市跑回草原结婚,这成了当地一大新闻。操办婚事成了大家的事。余汝明补了三年的工资,成了大富翁。他一掷五百元请哥们儿分头办事。有人去霍斯库尔买猪肉。有人去牧业队赶牛羊。有人去买烟酒糖茶。还有人风尘仆仆从几百里外扛回整整一口袋葵花子,说那村子的向日葵一望无际,颗颗红心向太阳,便宜极了,几块钱就买了这么大一口袋。于是,大家炒瓜子,嗑瓜子,地下厚厚一层瓜子皮儿。人家说,这瓜子像魔鬼,迷住了所有的人,吃了还想吃,不断地吃,没完没了,边嗑边侃大山。不到两天,婚礼用的物品就备齐了,小屋堆得像供销社的仓库。
去北京探亲的知青们,为了参加婚礼,纷纷赶回了草原。住在大红瓦屋里的兵团战士们,全部放了假,一齐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这一天,方梓兰很早就来到新房,让我穿戴整齐,等在屋里,一切事由大家操办。她从草原上采来一大束干枝梅,插在木柜上的罐头瓶里,说这是草原上最好看的花,永不凋谢,满枝的小花朵就像假的一样,假假真真,太有意思了。她清脆的笑声飘满了小屋。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许多女兵团战士也来了,我本能地紧张起来。她们热情地说着,笑着,还集体凑钱送给我漂亮的缎子被面。我的眼圈红了,没想到这些陌生人带来的温暖,这么轻易地就融化了我心中的坚冰。我为她们快乐的声音而激动。
小屋前,搭起了帆布大帐篷。全连总动员,将所有的炊具用大车拉来了,还在门口挖了地灶,架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烧茶,一口煎、炒、烹、炸、煮。空气里弥漫着菜香。知青们又腾出两间大房,借来小学校的桌椅,摆得满满的,桌上整齐地放着茶碗、酒瓶、筷子。牧民们也来了,土屋四周,被马和牛车包围了。男女老少,穿红着绿,盛装而来,人人喜形于色。尼玛阿娘就是我的娘家人,挝姬阿娘就是我的婆家人,她们笑得合不拢嘴,帮我接待着每位来宾。人们按照蒙古族古老的礼节,送给我一只碗,里面装满糖果和月饼,用毛巾、绸布包了送给我。阿娘们帮着装好一碗碗北京糖果,用毛巾包了送给来宾。牧民们吃着花花绿绿的北京糖果,喜笑颜开。一提包北京糖果发完了,同学就去买本地糖果接上。好大一堆的碗、毛巾、糖果发完了。那边,牧民们送的毛巾包着的碗聚了一大堆。我发现,送碗的都是妇女领着小孩子。这时,远处山坡上腾起一团团烟雾,许多人伫立在屋前观看。原来,赛马开始了,男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骑上快马,呼啦啦一大片,摆开了阵势,风驰电掣般地奔驰而来。这种壮观的场面,只有草原那达慕大会才看得见。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久久难以平静。我爱草原,爱草原上的人们!
余汝明拍拍我的肩膀。我深情地望着他。他说,你看,你丈夫为你安排的婚礼隆重吧。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你就是这盛会的女主人!此时此刻,我完全被幸福淹没了,沉浸在爱的蜜河里。
兵团女士们川流不息,端上美味佳肴,花样繁多,排满所有的桌子,摆不下了,便摆在炕上。两套屋坐满了牧民、知青和兵团战士,还有一大群小孩子。兵团战士帮了大忙,拿来了大量的餐具。
婚礼隆重地开始了。屋里,端坐着巴音淖尔最有威望的人——恩布赫、巴特尔、劳斯尔、呼日图、以得日扎布、梗登,清一色的男性。我这才知道,草原上男性的地位,仍然高过女性。我与余汝明并排站着,倾听德高望重的男人们庄重的祝福,长长的,像诗一样,然后,他们把酒举过头顶,一饮而尽。我们也跟着一饮而尽,我与余汝明交臂,又一饮而尽。大家让我唱歌,我放开了喉咙就唱,牧民们也跟着唱。人们尽情地吃喝笑闹。许多男人喝得酩酊大醉,撒着酒疯。大家尽兴而散。最后,兵团战士们帮着收拾场地,洗洗涮涮,拆帐篷装车离去。这群兵团战士的友爱和热情,极大地冲击了我对他们的成见。
人群散尽,只剩下我和他。
四周,万籁俱寂。
这是洞房之夜,是等了那么多年、流了太多眼泪等来的洞房之夜啊!
我想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他很冷静,没有过去的激动,坐在炕沿上。我坐在了他的身边。他表情漠然,突然站起身,退到墙边,靠墙坐下。我又靠近他,他伸手制止,指着中间说,你就坐在那边,让我静一静。我惊异地望着他。他说,这是在监狱里呆出来的毛病。我不打搅他,静静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与我保持距离,现在的他与重逢时的他为什么判若两人?
他紧盯着门,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突然开了。
是方梓兰进来了。
余汝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再也不看我。
方梓兰坐在窗下的小凳上。余汝明说,你很准时。她笑了,两个人开始聊天。余汝明满面春风,跟她聊得很投机,不停地说。他们谁也不看我。我插不上嘴,很无聊。这是婚夜,方梓兰怎么不懂事?我心里开始不自在起来。
方梓兰开始看表,说十二点了。
余汝明也说,十二点了。
他俩都在笑,说着十二点。
这是新婚之夜的十二点。
内蒙古大草原真静呵,只有风儿扑打窗棂的轻响。
他与她热烈地谈到了十二点钟,似乎没有我的存在。
就这样,洞房里坐着三个人。
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方梓兰终于停止了说话。两个人笑着道别。余汝明送她出了门,回来时对我说,怎么,不高兴?女人小心眼儿。方梓兰这人很豪爽,也很讲义气,你不知道吧,你这次来结婚,她为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本来是要把户口办回北京的,都已经跟别人说好了,这次回内蒙古,她本应直接去呼和浩特,咱们牧场知青的档案全在旗里、盟里,有的还在呼和浩特。为了给你当伴娘,她放弃了个人的前途,你还计较人家坐在这里的时间长了。
我无言以对。
从他的话中,我看到自己原来这么庸俗。可是,她为什么为别人的婚礼放弃回北京,这种牺牲有多大必要呢?
余汝明说,你想一想,咱们小队除了她,哪儿还有女生?石梅在北京,跟文旭正闹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做你的伴娘?我说,十二小队的同学还有袁宁呀,童君呀,姜志毅呀……他们都特哥们儿。余汝明说,你傻不傻呀,哪儿有男的做伴娘的,伴娘只能是女的。
我一下子惭愧起来,耽误别人办户口的大事,我觉得真对不起她。
他望着我,笑了,说:你呀真是傻得可爱。他终于拥抱了我,动手脱去我的衣服。柔柔的灯光,照亮着两个赤热的躯体。他喘息着数数,说要创最高交合记录。他喝了酒,力气很大,非常了得……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显然有人在偷听。余汝明全神贯注地做事,不理睬我的提醒。做爱结束了,门外又传来响声。我警觉地推他。他懒洋洋地说,是那个小兵团战士……这些小家伙,就喜欢窥视别人的隐私,不过,中国民俗就是这样的,新婚的洞房之夜,小孩子们可以偷看。
婚礼过后,就要回娘家小住——蒙古人与汉人的习俗差不多。同学们准备了两匹马,还借给我们马靴。童君作为娘家哥哥陪着,在辽阔的巴音淖尔草原上疯跑了一个星期,住遍了与知青交往最密切——最有威望的牧民家。他们非常盛情地款待我们。当然,尼玛阿娘、恩布赫的家是正宗的娘家婆家。童君背着相机,为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回门之后,蜜月开始了。
所有的牧民、同学、兵团战士都自觉地不再来打扰,让我们过一个月安静甜蜜的新婚生活。余汝明宣布,要开始上班,说咱们是劳动人民,他在连队的菜园子里种菜,必须天天下地,说新娘应当坐在新房里,每天给新郎做饭吃,现在是小农经济,我耕田来你做饭,我担水来你浇园,土屋虽破能避雨,夫妻双双把家还。听了他的话,我很开心,每天送他早出,等他晚归,替他做饭。后来,他中午也不回来了,说在别人家喝茶。这样,过了几日,我觉得不像蜜月,一定要去帮他种地,他推辞不过,答应了。我去了菜地,原来这么近,没有五分钟的路,他怎么会给我一个很远的印象?地里,种着各种瓜菜。我帮他浇水,到了中午,他说队里有事,我要跟他一起去,他说这事太麻烦,你跟着去干什么,就在地里数瓜吧,有獾子偷瓜吃,每天都要数少不少。你数吧,数完了回去做晚饭,别来找我,小心队里说闲话。我当然不会给他惹麻烦,等他走远了,便一心一意地数了起来,一位老爷爷路过,见状说,长征姑娘呀,大老远的来俺们这里做新娘,跑大太阳底下干什么活儿呢,快回屋去吧,别这么傻,公家的事还不都是慢慢地做,快回屋去歇着吧。我怕给余汝明惹麻烦,不敢多搭话,数完瓜,又浇一遍所有的地,还不见余汝明的踪影,就回家去做饭。一连三天,都这样过去了。每天,他都疲倦地回来,不再热心做爱。他像换了一个人。他怎么了?他说是在监狱里呆的,要跟他这个历尽沧桑的人结婚,就要忍受他的怪异。他说,夫妻生活正常的是一周一次。于是,他开始冷淡我。他本来就与众不同,我自然也没有多想。
他不愿意我跟着他下地,不久,他牵来了一匹马,说去打旱獭子,做皮衣。以后,他便天天骑马早出晚归。我天天盼着太阳落山,等他回家。渐渐地,我开始难过起来。这哪儿是蜜月呀?天天盼他回来,也没几句话说。他不是说菜地很重要吗,现在为什么不去管理菜地?他变化得太快了,每天一回到家里,便懒洋洋地倒在床上.夫妻生活的感觉也大不相同,时常狠狠地咬我,尖利的牙齿深深嵌进肉里,痛得我直想叫,身上留下了紫红色的牙痕。夫妻生活就是这样的吗——难怪许多人都不愿意做女人。他的行为很令人费解,不过,他本来就是令人费解的人,因此,我也没有去深想。只是,我一定要跟他去打旱獭子。他说,没有马给你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原深处,我决定步行去陪伴他,不能让真实的他又变成一个幻影。我朝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走,在一处小山坡下,我听见坡上有女人的笑声。我爬上了那个坡,看见了余汝明和方梓兰!
见我来了,两个人站起身来
方梓兰一边去牵马,一边说,我早上来看看什么人在这坡上转来转去,原来是老余,打旱獭子真有趣,我走了。余汝明一脸吃惊的神色消失了,他望着方梓兰骑马远去,恨恨地说:你来干什么?!把我下的套全废了。你知不知道旱獭怕吵,来这么多人,它们就不出来了,你就会捣乱!我说:方梓兰不是也来了吗,她还骑着马,还说那么多话呢,不是更吵吗?他说,她与你不一样,她本来就是这儿的人,你不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说中午你回家去吃饭吧。他说,中午不回去,牧民在等我。说完,他纵马朝方梓兰远去的方向奔去,全然不管我会怎样想。我只好踅回陋屋,等他回家。
就这样,我很难见到余汝明的人影,每天在小屋里闷得无聊。余汝明又说,新媳妇不可以乱串门,尤其不可以跟异性交往,免得人家说闲话。小队里的同学都很懂事,不来找我聊天。我没马没地方去,正好有汽车去新场,便提出去看看韩智圣和韩大嫂,也看看莲花阿嘎和朝鲁书记的旧居。他说,让方梓兰陪我同去——她成了我的影子。我们坐上顺路的车,专程看望新场的熟人。
我驻足在莲花阿嘎的旧居前,久久不肯离去。碎了玻璃的窗在风中摇曳,屋内破败得令人心痛。当年这里多整洁温馨啊,经常回荡着牧民和知青们的朗朗笑声。如今,人去屋空,好凄凉的感觉。莲花阿嘎呀,我看你来了,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呀!不知不觉,眼泪盈满眼眶。这时,方梓兰在叫我。她是后来牧场的,不知道我们的故事,也不了解我为什么会伫立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前发愣。
我跟着她,到了她住的房间。这是她的临时住处。她说,她四处为家,高兴住哪儿就住哪儿。这是一排红砖房中的一间小屋,里面摆了两张木床,铺盖很简单。她在换衣服,内衣破得令人伤心。于是,我这才想起她不幸的身世,才明白余汝明为什么那么心疼她。她实在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方梓兰陪着我去一家家拜访。
我们看望了韩智圣,他情绪不很高,还在讲述兵团整他的老故事,说我们十二小队的人被关学习班时,他被关进地洞一两个月,出来时双目都看不了东西。他只有怨言,却没有新的想法,令人索然无趣。我们又去了桂花的家。她的疯病一直不见好,嫁给了一个暗恋着她的小木匠。小木匠心甘情愿地养着她,这是她的福气。她成了真正的疯子,不认识人,头发剪得很短,蓬乱着,衣服脏兮兮的、目光呆滞。想起从前的她,那么聪明活泼,那么光彩美丽,真让人痛心。我们还看了几家知青,都结婚了,有了孩子,孩子送回北京,她们牵肠挂肚地心痛。这是知青们新的痛楚。未婚的女知青们,住在一片自盖的土坯屋里。在小学校里的大屋里,许多女知青将木床集中在一起,床头的小课桌上摆满了学生作业。她们都是小学教师,校长也是北京知青。她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来,大多数知青选择了稳定的生活方式。我觉得,这是知青们的特点使然,并非害怕了艰苦的游牧生活。
方梓兰牵来了两匹马。我们骑上马,去看望场部附近牛棚里住着的友人。棚主未归,我们只好往回走。远处有人纵马而来,是余汝明。他一定想我了,我好高兴。他来到方梓兰面前,下了马,从背包里取出一套书。我下了马,伸手去接。他说,你别动,将书递给方梓兰。他不看我,直视着她说:这套书借给你看,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他俩旁若无人地谈了起来,谈该书主人公的悲剧性质,谈罗曼·罗兰,谈婚姻,还谈这次盛大的婚礼。方梓兰说,我看你老余办婚礼不过是政治示威,为巴音淖尔的过去争口气。余汝明说,你好眼力,我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没有被整垮,精神不死。其实,婚姻有什么劲,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看,这套书的主人公一辈子过得多自在。他就不要婚姻!他俩相视而笑,兴致勃勃地谈了起来,又一次忘记我的存在。我插不上话,像一个多余的人。我说,我想看看这套书。方梓兰友好地说,给长征看吧,反正我也看过。余汝明依然坚持着,说:长征以后有机会看,现在还是再给你再看一遍吧。我想,也是,我们是两口子,还能没有机会吗?遂不再坚持。方梓兰收好了这套书,于是,我便永远记住了这套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这套书的第二次出现,已经是两年以后了,依然是余汝明交给了方梓兰。
婚期中,我与连里的兵团战士有一些接触,了解了她们的辛酸苦辣。她们不再是威风凛凛的阶级斗争冲锋队员,如今她们的地位跟我的过去有些相似了。我走后,连里有很大变化,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一位战士病了,请求休病假。连领导说他是装病.严厉地强迫他上工。结果,这位战士死在了地里,引起全体兵团战士的公愤,在一位复员军人的带动下,掀起了集体反抗的大行动,砸烂了连部所有的玻璃窗,上房揭瓦,反正房子也是大家自己盖的。师部闻讯,断定这是反革命暴乱,派人镇压。那位复员军人匆匆逃进霍斯淖尔浩浩荡荡的芦苇荡里,无路可走,饥寒交迫,于是,点火自焚了。“暴乱”平息了,全体知青都背上了黑锅。凡是砸玻璃掀瓦者,全部扣除工资作为赔偿。从此,初建兵团时的豪情荡然无存,大家开始混日子。许多男孩子留起了象征颓废的长发,许多女孩子坠入了爱河。有人将谢萌萌从男知青的被窝里赤条条地拖了出来,她已经没有了羞怯……听了这些,我无言以对。责任在谁呢?时代?当权者?当然难辞其咎。但是,我们知青自己呢,是不是也应该自省?在这场混混沌沌的“阶级斗争”中,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呢?
那个整过我的金巴连长复员了——回老家去种地了。临走时,说请人给我带话,说曾经对不起我,向我道歉,请我原谅。听了这些话,我鼻子酸了,百感交集。我从来都没有认为金连长坏,我不怪他,反而同情他的遭遇。他已经跌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心境一定不会好。我祝愿他活得好,一切重新开始。
婚假报快度过了。
蜜月不蜜,独守空房,这种感觉,对谁都难以启齿。我与余汝明之间像隔了一道透明的墙,咫尺天涯。
因为我没有马,只能乘车回旧场部。余汝明骑马走了。当我独自回到小屋,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起了石梅、文旭、葛温温,他们为什么没来呢?余汝明回来后,我刚一问,他的脸就沉了下来,说:你真傻,傻得没头脑!你想一想,文旭怎么有脸来。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关吗?是他出卖了你!你想想吧,为什么石梅没被关起来,还有放牧权,你却没有!是他害了你。我们牧场的运动全毁在他手里了,朝鲁被抓就是他出卖的!是他外调回来说朝鲁是“内人党”,牧民便把朝鲁送回场部了,所以莲花阿嘎才会死。那个石梅媚气十足,看见文旭外公被关押,后台没有了,就不要他了。告诉你吧,石梅还追过我呢!我比文旭更有魅力。文旭哪里配得上她,他根本没什么头脑。凡是有思想、有文才的女性都会看得上我。我不想开这个玩笑——哪一天,我向石梅求爱,她肯定上钩!叫她脱裤子她都会干。你长征有这么大的面子,都是我给的,是你丈夫有本事,才把你请到内蒙古来成亲。你别以为这是什么爱情的力量。内蒙古这地方,女人太少,有本事的人才讨老婆,没本事的人打光棍。女人脱了裤子都一样,什么爱情不爱情的!
一席话,说得我目瞪口呆!
我不敢相信,可又不能不信。他强调说,以后再也别跟他们来往了!我点了点头。
他从卫生员韦强那里要了避孕药,每天看着我吞下去。我说.你不是希望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在草原上吗?他说,那是从前的想法,现在不能要孩子,我们两地分居,有了孩子太不方便,会连累我们的。他曾经多么渴望我为他生几个儿子啊,这个梦是他带给我的,此刻,我心里有些难过了。
婚假结束了。离开草原的前一天,余汝明拿来一册手抄歌本,交给了我,说:你不是爱唱歌吗,给你借一个歌本抄抄。我翻开一看,惊喜不已。这是秦跃收集的蒙古族歌曲,用蒙汉文工工整整写成,字迹秀丽干净,妙极了!我匆匆抄了几首歌,天就黑了。我埋怨余汝明,为什么不早一点借来,看来抄不完了。他笑而不语。我将歌本收好了,准备明天上午还给秦跃。第二天上午,秦跃来取歌本,我立刻去包里取,奇怪,不见了。我将书包全部掏空,仍不见踪影,再查找别处,依然没有。泰跃不高兴了——这是他数年来心血的结晶呀。可是,它现在却不翼而飞!我心里好难受。这时,车来了,我要离开草原了。我说,还没找到歌本。余汝明一进屋便催促道,不过就是个歌本嘛,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走吧走吧,对车啦!他提了包,秦跃也送出来,看他沉默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很难过,觉得很对不起他,怎么办呢?
车开了,途中,我打开手提包取东西,伸手触到了什么,一看正是秦跃的歌本!哎呀,怎么会在这儿?我问陪同我的余汝明是怎么回事儿,让他带回去,还给人家。余汝明幽幽地笑,将我的手按住,诡秘地说:傻瓜!不过一个歌本而已,还不还无所谓!你带回家慢慢抄,管他要不要的!我不知说什么好,也许他有他的想法。我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有一种做了贼的感觉。我想,秦跃心里肯定恨我,认为我贪别人的东西,可是,余汝明拿它又有什么用?这件事成了一个秘密,我又不知如何处理,每次提起,都被他压住了。就这样,我心里难受了很久。以后,余汝明来江城时,还让我把歌本取出来给他看,可是,他离开江城回京时,歌本便失踪了。我猜不透,他想要这个歌本,为什么采取这么复杂的方式呢?为什么要让秦跃认为是我故意不还呢?其实,我原来根本不知道秦跃有这本民歌集,我又何苦费心去把它据为己有呢?我觉得,余汝明怪异得出了格。
[size=5][center][b]四 困惑[/b] [/center][/size]
我超假了,受到了单位的惩罚。
我不明白,余汝明为什么天天忙着上地里干活儿,实际上却是在做其他事,后来又忙着打旱獭子,早出晚归,并不迷恋来之不易的蜜月。当我反复告诉他,违反了纪律会受罚的,他说,管它什么纪律不纪律,就说是火车路上出事了,生病了,你怕什么!那个时代,假期严格,人人以革命工作为第一生命,报刊和厂播的这种宣传更是日夜不休,破坏纪律者是要受到鄙视的。我的婚假大大超了,无论怎么小心地提醒余汝明,他都听不进去,完全不考虑我的处境,却又让我独守空房。超了那么多天假,我回去以后该怎么交待——尤其是我不会撒谎,所以每天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回到江城,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入夜,距离使我又陷入遐想,于是,爱情重又变成了令我憧憬的美丽童话,那么令我迷恋。我用想象编织着完美的爱情境界,他依然是这境界中的白马王子。等待自己心爱的人,那种感觉同样是一种幸福。也许,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都是这样盲目吧。有时,我也在想,他还像在狱中时那么爱我吗?他为什么对我不热情了?
回到单位后,人们对我十分冷漠。
原来,我的丈夫竟是牧羊人,各种谣言四起。
我不理睬,让大家去说吧。
这时,邓小平又复出了,上任第一件事是抓农业,要在农村展开学大寨的思想教育,把生产搞上去。我非常赞成,也非常佩服他的不倒翁精神,便积极报名参加了省工作队,去了省内最穷的大山区。
工作在深山中,离余汝明更远,可是,我却更加牵挂他,异常紧张的工作之余,我写去一封封信,天天盼望他的回信。我伫立在大山中的田野里,小河旁,面北长叹,盼望着飞鸿传书,这种盼望,令人肝肠寸断。
终于,他来信了,说要来江城,还说要到大山中小住,亲身感受山里人的生活。我兴高采烈,等啊盼呀,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我匆匆洗去浑身的泥土,从山区赶回江城。我们终于又团聚了。他来到江城,住在我父母家中,婚姻终于使他踏进了我们的家门。他与我一同去医院探望生病的父亲。他在我父亲面前,十分注意言谈举止,还带来许多京城的上层小道消息,他大谈邓小平,说邓小平就要重新主持工作。他的言论获得了父亲的好感。父母都在医院里,家就成了我们的天地。他少了许多顾虑。虽然我们没有了夫妻生活,但是,我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爱情经历过太多的苦难考验。他似乎对我父亲的住处很欣赏。此时,王大可已经出狱了。他给北京的王大可、胡敏写信,交流情况。胡敏成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余汝明每次提到他,都会轻蔑地说,胡敏考编辑是偷了他的思想和文章。但是,表面上,他们仍书信不断。余汝明在信中描绘我们的住处,写成了一座山间别墅,点缀在绿荫深处,像仙境一般。他似乎真的沉醉在仙境中,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炫耀。
就在这休假期间,我和余汝明坐在收音机旁,听到北京发生了天安门事件,十分震惊。余汝明拍案而起,在室内踱来踱去。他是一个政治动物,凡是重大政治事件,他如果不在场,心理就会失衡。接着,他收到了胡敏的来信,嘲笑他的世外桃源,说中国人民发出了最后的吼声,天安门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老百姓在为真理流血,你却躲在山间别墅,悠哉悠哉!读罢,他脸色大变,击掌叹息,情绪激动,嚷着要回北京赴汤蹈火。一会儿又低下声来,说胡敏是胡说八道,中央采取措施一定有道理,政治从来就是胡萝卜加大棒,太平时施仁政,动乱时就施暴政,现在毛泽东老了,林彪死了,中央无疑在找接班人,如果全民投票选择国家主席,我就左手投江青一票,右手投邓小平一票。不过,无论如何,我必须回北京了,北京才是中国的政治中心。我看,江城人对什么事件都无动于衷,市民气太重。我惊讶地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我知道,他这个敏锐的政治动物是一定要走了。
我恋恋不舍地将他送到车站,望着他渐渐远去,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等他盼他,好不容易休二十天假,他说要陪我在山里住一个月呢,可是,这次他来江城小住,却始终心神不宁。我向他述说山中百姓生活的艰难,他听而不闻。这时,我与他完全没有了夫妻生活。他说是在监狱里打坏了。我无法相信,因为,他初回北京时和新婚之夜时,根本不是这样,并且恰恰相反。显然,他是自欺欺人。但是,我不了解男人,也许是男人生理上的变化无常。我认为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永远爱我,心里永远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他才来了一个多星期就要走了,我舍不得呀!他说,作为职业政治家的妻子,本来就该如此。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他朗诵着这悲壮的诗句,支撑起我脆弱的感情。我含泪从火车站回来,心里十分难过,实实在在的他又变成了幻影……
他走了以后,我全身心与社员们一同学大寨,努力把生产搞上去。
他来信了。原来,他没有去赴汤蹈火为真理而战,而是结帮搭伙游玩泰山。他描述着泰山风景的奇伟,同游佳人的可心。这群佳人有方梓兰、葛温温,还有小莫……他与她们玩得十分酣畅、快乐……
我心里酸酸的,平添了许多烦恼。
我不再多想,一心扑在了山村的生产上。这里很穷,土地贫瘠,老百姓缺吃少穿,穷得让人心碎,因为欠收,五年未交公粮。工作队在老乡们眼中很了不起。我觉得,有权不用,实在对不起父老乡亲,因此,天天和乡亲们一起下田,披星戴月,累得发高烧三十九度七,依然咬着牙下地拼命工作……
天安门事件后,政治气候又变了。报纸上在批判“右倾翻案风”。上级布置省工作队带领社员学习批判文章。我身在基层,深知上头一句话,就会造成基层的地震!我与山民们共同度过了粮荒,坚信乡亲们有饭吃才是根本,不忍心让庄稼枯了黄了去搞什么大批判,反正我有权,便把批判右倾翻案风的报纸压在了床下,不予以传达。我依然狠抓生产,根据乡亲们的意见,没有搞大寨式的评工分,而是实行包田计工分,激发了积极性。乡亲们拼命干活儿。这一年,我分工的生产队获得了多年不见的大丰收,人人喜笑颜开。我与社员一起修了储水池,解决了水田缺水,还在池里放养了鱼苗。秋季,鱼长得有一尺多长,乡亲们高兴地吃到了鱼。当工作队离开山区时,全村男女老少送我到村头,依依不舍。我也舍不得离开乡亲们。我想,只要这样再干上几年,穷村一定会变成富村,可是,现在全国批判右倾翻案风,我个人无回天之力。我亲眼看见,当时的农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九七六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
大地同忧,中国向何处去?!
当年十月,被称作“四人帮”的集团垮台了。我有了一种新生的感觉。只是,余汝明半年没有来信了,在我心里,他更像幻影了。
盼呀盼呀,终于盼到了探亲假。我买了大包小包的江城糕点,乘上北去的列车。北京知青像过去那样来接我,人群中多了一个方梓兰。余汝明一脸的冷漠,没有了往日的兴奋。
在去招待所的路上,他推着自行车,一言不发,只顾自己走,棉被差一点从车架上滑落,我小跑着扶住,紧跟着车子。我们住进了他父亲单位的招待所。夜里,他将被子拉过去,裹住了自己。我的身子裸露在寒冷中。他还是那么自私,而且又多了冷漠。
几天后,朋友们邀我和余汝明去北海公园。当时,北海公园已经关闭很久,不开放,是找了关系才有这个机会的。
大家都很兴奋。
朋友群中多了方梓兰和小莫。
大家边游玩边窃窃私语。我这才知道,是余汝明写给中央领导人的建议书不翼而飞。事实证明,他的事总是牵连着这群人的命运,因此,他的事也就成了大家共同的事。于是,朋友们像讨论国家大事似地议论着。
到了九龙壁旁,见有一个画展厅,余汝明带着我进去了。他关了门,说要陪我单独观赏这个画展,难得两个人同游,虽然他的行为霸道了点,但对他的关爱,我十分珍惜。听着他讲述这一幅幅画以及宫殿里的故事,我心里漾满了幸福。我渴望的那种感觉终于回来了,我们生死与共这么多年,今天才体会到两人世界的幸福。我紧紧拉住他的手,细看每一幅画,假装听他评论,其实在体验这幸福的感觉。我们在一起逗留了好一阵子,他才去开了门。人们在门外等着我们。我们在殿外的玉兰树下合了影。他说,慈禧太后的小名就叫玉兰,因她喜欢玉兰花树,所以这树才改名叫玉兰花树。我好佩服他的博闻多识。
以后,他天天在家看书,让我陪着他,哪儿也不许去,又不与我说话。好久没来北京,前几次都来去匆匆,我说要买张月票出门去逛逛,他说早逛腻了,有什么好玩儿的。他不准我买月票,只让我陪着他看书,从早看到晚,说职业革命家的日子就是这么枯燥,你耐得住吗?他不许我碰他,说会影响学习,也不许我做别的事,说也影响他学习。夜里,他说不能有夫妻生活。有一天,他说:你闷了吧?自己出去逛商场吧,我不能陪你,我要学习,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
于是,我独自去了。他让我给他买一件衬衣,要我好好慢慢地挑选,多跑些商场,别急,看好了再买。独自买东西,心里不踏实,总是惦记着他。我匆匆忙忙在附近一家小店买了衬衣,怕他有什么事情,风风火火地跑回家,他却出了门。阿姨说,他跟方梓兰一块出去了,还说他俩早就经常在一起了,那姑娘也在内蒙古。你在江城,你们一年才见一次面,又担心又花钱,何必呢,干脆他跟方梓兰结婚,就在内蒙古不用来回跑了,对你对他们都好。
我笑了笑,心想,阿姨不过是妇人之见,哪里知道经历过患难的感情何等珍贵,自然也就没有往深处想,只是奇怪他拒绝陪我逛街时,却立刻陪方梓兰出去……
第二天。清晨。余汝明又让我去逛街,说昨天买的衬衣难看极了,快去换。我去了,争执很久,人家不给换。那个年月,售货员脾气都特别大,得罪不起。我悻悻地回了家,他却又不在……
到三天,他又要我出去逛逛。这一次,我坚持跟着他,无论他说什么。他说,你呆在家里等我,我办一点事,马上就回来,说罢就出了门。他刚一出门,我便跟了上去。他往招待所走,我赶上他,与他走在一起。他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我没有解释,我们默默地走着,谁都不说话。我明显感到了,他变了,在嫌弃我,常说我的腰太粗,脖子太短,嫌我总是挺着肚子,像要生孩子似的。生孩子难道不是好事吗?等了这么许多年,终于可以要孩子了,应该高兴,他却相反,为什么呢?
到了招待所门口,守门的师傅用眼睛朝门里瞄,他分明是在用眼神向我示意什么。余汝明走到门前,俯耳听了又听,用钥匙开了门,里面坐着方梓兰。余汝明像是吃惊地说:你来了!为什么听不到一点声音?她望着他笑了。她盘在头上的辫子解下来垂在胸前。记得余汝明曾经说过,他喜欢看她的长辫子。她是怎么进来的?我知道,这间屋子有两把钥匙,我向他要过另一把钥匙,他说夫妻俩有一把钥匙就行了,夫娼妇随嘛……显然,另一把钥匙给了方梓兰。
方梓兰看见了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奇怪,她为什么这样,表情那么僵硬?余汝明说:哦,你又是来借书的吧?这时,我发现床头放着一套书,竟然还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他将书递给她,让她拿回去看。她笑着说看过两遍了。我说,也挺想看一看。他说,还是让方梓兰再看看,这书写的是音乐家,她家人懂音乐,你不懂……
这以后,一连几天,他着了魔似地往方梓兰家跑,说是被她母亲的高雅所吸引。他不再拒绝我跟着他。当我见到这位老音乐家时,顿时也被迷住了。她谈笑风生,魅力非凡。她讲自己的专业,拿出自己的剧照让我们观看。我非常喜欢方梓兰的妈妈,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然而,我觉得余汝明不一样,明显地在献殷勤。我明白,余汝明心里有了方梓兰。
临回江城前夕,余汝明与我一同去首都体育馆看杂技,路上,他突然说:“咱们离婚吧!”什么?我吃惊地望着他,脑子轰一下,不知不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你胡说!”我哽咽道。他发现路人在看我们,立刻说:开玩笑呢,你还当真呀,快别哭了。你看,别人都在看咱们呢,你别这表情,好像谁欺负你似的。我破涕为笑了,说: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他说:你呀,根本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们走到一座月票亭前,他说去买一张月票。我又一次吃惊了,说:我来北京一个月了,你都不准我买月票,不准我出去玩儿,不仅每天让我陪你看书,而且连话都不许跟你说,现在自己要买月票……他不再多解释,又一次说:“咱们离婚吧!”我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两耳轰鸣得厉害,一时竟然不知道东南西北,脚下却在不停地走,走呀走呀,似乎有谁在喊我的名字,当我意识到时,发现自己已经从西城直走到了东城的美术馆。我想起来了,本来是去首都体育馆看杂技的,票在余汝明手里,于是,又往回走。晚风中,我走呀走呀,不知什么时候,我看见了余汝明苍白的面容,正僵硬地笑着,那么陌生。我困惑地望着他。他低声说,别把玩笑当真,你看,多好的两张票作废了。
回到江城,我心里依然在隐隐作痛,唉,怪自己没出息,一点儿玩笑都经不起了。
五 陷阱
一九七七年。盛夏。
余汝明来到了江城。现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已经解散了,干部们大捞了一把,将毛皮、木头、毡子……钉进大木箱,一车车拉走。余汝明改变了对返城的蔑视态度,说:只要能回城,管他什么后门前门的,有窗户也行,钻回城去!听说,有的知青讲,钻窗户钻门缝都行,哪怕是钻狗洞呢,也要钻回去。童君已经在草原上成家了,找了一个蒙古族的小姑娘。他很满意自己的选择,但是,来信中也流露出对枯燥生活的厌倦。返城,像雪崩一样,已经势不可挡。
我第一次厚着脸皮,买了高级糖果去求人。
可是,人家说余汝明是边疆户口,进城难,只能先调到城市周边的农场再说。他没有想到会这么麻烦。他把我父亲的权力估计过高了。我父亲不是一个会使用特权的人,这显然使他失望。为了体验未来的江城生活,他用了几天的时间去挤公共汽车。那时,江城交通条件很差,拥挤不堪,到处是武斗留下的痕迹,许多公共汽车都没有窗玻璃,人们上班挤不上车就拼命从车窗钻进去,或吊在车门上,比杂技还惊险。没有几天,余汝明便悻悻地说,江城不适合我,这里的人太市民气,没有太高的追求。北京才是政治文化中心,我这种人只有在北京才能发展,不然我一辈子就完了。我不是一个俗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不能留在江城!
这时,知青们已经人心涣散,成了没有人管的自由人。我却不行,因为单位有严格的纪律,必须天天按时上班。余汝明天天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靠椅,上目光沉郁,心事重重。他说,他是思想家,思想家生活在思想中……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了。
我每天上班,他就出门去挤公共汽车,跑遍江城,弄得一身臭汗回家。家人请他洗澡,他拒绝,或者白天足不出户,不理睬大家,神情冷漠。邻居专门来看他,他却不屑一顾,弄得不欢而散……余汝明不是这样的,他历来是社交高手。他怎么了?每天吃饭,按我们家的规矩,历来是父母先入座,子女到齐了才开饭。余汝明却不管不顾,饭菜摆好后,不等任何人,他便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很夸张地挑肥捡瘦,嘴里叭叽叭叽乱响,一似饿粮的吃相,全家人看得目瞪口呆。我红着脸替他圆场,说他从小没有妈妈,没有人告诉规矩。妈妈心痛没娘的孩子,当然也就不介意了。
余汝明住了一些日子后,说:你家表面上堂皇,其实很穷,不如我家有钱,差别人太了。我淡淡一笑,没有在意。
兄弟姐妹为了亲近姐夫,邀他去风景区旅游。一路上,他表现得极不耐烦,指桑骂槐,看什么都不顺眼,半途上便不欢而散。他的怪异得罪了全家和邻居,我天天为他担心,惟恐又弄出什么不愉快来。
现在,一回到家里,他就沉浸在高乐中。为了帮他排遣烦恼,我特意给他买了一个曼陀铃。他天天慢慢地调琴弦,一直调了三天,然后弹起忧伤的曲子。他的琴声使我想起了十年前——他在学校里拉二胡,声音那么沉郁、感伤,令人心酸。我感到他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我好心痛,他在草原时的那种朝气哪里去了?他说过,要像江姐、许云峰这些革命者一样坚强,百折不回,汝明啊,你不要太伤感,路要步一步走,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对我说呀,我一定全力以赴地帮你,不要这样消沉,好吗?
自从去年的探亲假以后,我们就没有了夫妻生话。他常说是在牢里被打坏了。我知道,他是在说谎,真打坏了就不会有新婚之夜的“创记录”了。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太伤感了。每天,他一边说自己不行,一边压在我身上,百般抚弄,挑逗,引起我的欲望,却又突然放弃,然后像猫儿逗弄老鼠一样,盯着我难忍的模样,表情怪异。这种感觉是一种痛苦,一种受罪,他却要反反复复地这样做。他不停地撩拨,又不断地突然放弃,直到我感到厌倦,沮丧,疲备不堪,好像是体罚一样。于是,他说,古时对女人有一种刑罚,就是让正值发情期的女人与丈夫见面,撩起性欲,但不许与男人发生性关系。这种刑罚,曾经记载在古代的法典中。这种刑罚,很残忍,也令人很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又难以启齿,因为中国女人受到封建的伦理道德约束。现在,你跟我这种不能有夫妻生活的人长期在一起,不正是一种体罚吗?你很痛苦,又有苦难言,你心里好受吗?我无言以对。他明知如此,却又反反复复折磨我,甚至还在我耳边说,你看你这表情,忍不住了吧?荡妇!没男人你受得了吗?!听罢这话,一种深重的耻辱袭来,笼罩了我,心里像受到了重创。我不是荡妇。我里你的妻子。我一向安分守己。我等你想你爱你呵,是你在拼命地折腾我,却又出此恶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妻子呢?
我感到痛苦,不仅仅是肉体,还有灵魂。
婚姻是什么?
我从肉体到灵魂感受到的——就是痛苦。
他一百六十斤的躯体,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令我喘不过气来。时间长了,江城的天气又闷又热,我几乎要窒息。他在我耳畔说,我体重增加这么多,不都是为了你吗?为了满足你,我拼命吃激素,所以才长得这么胖,你不是要我吗?我这么重,你受得了吗?于是,我深深地内疚,可是,我从来没有让他吃激素呀。我说,你千万别吃激素,汝明,强求自己了,没有夫妻生活不要紧,只要你心中有我。他说,这是一种病,我便陪他去医院。他进了门诊室,不准我进去,他与医生在关了门的房间里长谈。终于,他出来了,说:他得了性功能障碍症,即不孕症,将来不能生育,是精神因素引起的,那医生是性科专家,说他是冻坏了,很难再好。我说不要紧,会治好的。于是,他每天去医院打针,但不允许我陪他去,说女人陪男人打这种针很丢人,只能说明女人性要求太强,弄得我又感到了深深的羞耻。
这一天,他从医院带回来一张证明——得了性神经衰弱。我说,不要紧,不是器质性病变。他说,医生是为他着想才这么写的,因为一旦写下真实病情,等于判了死刑,毁了人的一辈子,将来找工作都成问题,飞行员检查还专门检查小伙子的这一项呢,不合格不能录用。其实,这辈子算完了,再也享受不了女人的艳福了,他夸张地连连叹气。闻言,我并不吃惊,因为我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一辈子患难与共。在我眼里,他是真理的化身,没有了夫妻生活,会使他和我变得更圣洁。
这些日子,他拿着病情证明找父母谈话,找姐姐、弟弟谈话,不许我跟着听。从此,我发现家里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疏远我。
每天临睡前,他大谈男女性生活,精神抖擞。我睡着了,他也一定要弄醒我听他讲。我困得眼睛睁不开了,他一定要我睁着眼睛听,天天如此。白天,我要上班,全神贯注地工作,夜里连续这样,我有些熬不住了。他可以白天睡觉,可我不行呀。他说,你丈夫是不行了,你受不了去找野男人我也不会怪你。我在矇眬中告诉他,我永远不会找野男人!一辈子守着他过日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讨饭婆也要跟着他。他说,你真傻,一点没有女人的个性,他就佩服潘金莲,她是妇女解放的典型,敢于反抗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敢跟相爱的男人不结婚就发生性关系,挺着大肚子去坐牢也在所不惜,还说,你敢去找个男人跟他怀孩子吗?我不怪你,谁让我自己不能生孩子呢。他的口气很认真,我浑身一震,突然惊醒了,他在鼓励我去找野男人怀孩子,挺了大肚子去坐牢!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思怪想?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真的坐了牢,他会怎么样?他会救我出来吗?就是出来了,人们又会如何看我?我不敢想下去,也不相信他真是这么想。只是,他此刻的神情极为冷静,冷静得让人不安。我说:我绝不会去找野男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一阵沉默之后,他又谈起了与方梓兰、小莫一同游泰山的事,说小莫跳下一个高高的岩石时,他双手接住了她,顺势搂在怀里,她脸色通红,好叫人开心,说明小莫心中有了他,可惜了抱她的只是一个太监,言罢,他得意地笑了。他又扯到了方梓兰,说她身世可怜,与他经历相似,只有她才能真正理解他的内心。我静静地听着,无言以对。从他的话语中,我得知方梓兰腰椎有病,而且骨盆狭窄,不能生孩子……我叹息起来,心眼深深地同情她的不幸。
他告诉我,他计划写一部巨著,像《史记》一样,要花费很大力气。我兴奋起来了,喜欢他这样有抱负。我说,我会全力以赴地支持你。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说:你真的支持我?我坚定地回答。他说,你愿意为我的事业而牺牲吗?我要是像司马迁一样受了宫刑,你也肯跟我?他见我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那么好吧,你的牺牲就是与我离婚!
我睁大了眼睛,但是不再吃惊,听他说下去。
你要是真心支持我的工作,就必须与我离婚,因为你,我的婚姻已经成了我工作的最大障碍。你现在是我的精神负担,影响了我的思考。他说。
我没有拖累你,而且一直全心全意地支持你。我完全靠自己生活,没有得到你的一点照顾,还省吃俭用地节约钱和粮票来帮助你。我说。
那有什么?能解决多少问题?他说,实际上,你和我的婚姻关系牵连了我不能调回北京,将来窝在这里,一辈子都完了。我必须回北京,只有离了婚才能办到。如果你不肯离婚,我只能办到江城的郊区农场,再办回北京的话,又要等许多年,那时,我已经老了,还写什么书?就因为我与你的婚姻关系,害得我连工作都找不到。去年,呼和浩特招收教师,有文凭的未婚者可以去大学任教,而结了婚的连中专的门坎都进不去,你说是不是害了我?
想不到会是这样,我愣住了。
他见我不说话了,情绪更加激动,说:你已经回城了,有了工作,能不能为我考虑考虑?我只有回北京才可能发挥我的能力。北京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也可以说是未来的世界文化中心,有最丰富的藏书和资料供我参考,不回北京,我怎么可能完成我的巨著呢?为了一个普通的女人,放弃一部具有历史意义的巨著,你是不是成了历史的罪人?!这种牺牲是不是太大了?!
我流泪了,低下头去,无话可说。
你说你没拖累我,不对。为了你,我每年都要花那么多路费,内蒙古那点钱全扔在了铁路上,心里还总是记挂着你,这是不是我的精神负担?
你一年才给我写了一封信。我说。
你有什么权力这么说?你都不肯放弃工作来内蒙古陪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用了多少时间钻研理论,撰写文章,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而且每回一次家,就花光我全部的积蓄,用什么买书买资料买纸笔……
听着听着,我更加泪如雨下。我无权再说什么,都是我不好,无意中拖累了他,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心里有无限的委屈,一时却理不清楚。
其实,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这两年,我与你根本就没有夫妻生活。这种死亡的婚姻,保留了又有什么用?我已经咨询了街道办事处——凡是男方有生理问题的,根本不用上法庭调解,只要有医生证明就可以离婚。再说,这两天我跟你爸爸讲了我们之间的性情况。我告诉了你父亲,你的性欲很强,我有病,满足不了你,我不能耽误你,只好离婚,你已经同意了。你父母都表示很惋惜,但是,他们也不能干涉我们的事。他们都懂得婚姻自主是法律规定的,如果干涉,可以告他们呢!而且,你父母封建思想很严重,都想要你给他们生外孙子。你要是真的孝敬父母,也应该为两个老人想想,赶快找人结婚,给他们生外孙子……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嘴唇一张一合。
我的心像刺进了一把尖刀,涌出殷红的鲜血,钻心地痛。
他怎么可以这样胡说啊!
余汝明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咄咄逼人。
告诉你,第一,你必须马上跟我办离婚手续,越快越好。为了支持我写作,你肯为我牺牲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等待回答。我沉默着。
好!沉默就是认可,也就是说,你同意与我离婚了,痛快!但是,我要告诉你,关于写书的事,你必须严守秘密,这是关系到千古的大事。对你的母亲,也必须守口如瓶。你很了不起,为了我的事业牺牲婚姻,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方梓兰就很敬佩你。第二,离了婚,要有人照顾我的生活。方梓兰和小莫身体都不好,你看,她们俩谁更适合我?我最相信你的眼光,所以对你毫无保留地说心里话,请你来帮我选一选。
此刻,我的心脏快碎裂了。
他却要我为他另选新夫人。
我的眼泪快流干了,心里的血也快流干了,他却沉醉在自己的快乐里,仰望着天花板,不断地自言自语。他说.小莫有才华,就是长得丑,但是他不嫌。不过她太瘦弱了,像是林妹妹,经看不经用。方梓兰呢,像古人说的红颜祸水。她长得真漂亮,迷得咱们十二小队的男知青全都变傻了,一个个以为她跟自己好。她早不是处女了,跟好多男人有关系,像个妓女。不知这家伙怎么想的。把咱们小队的哥儿几个都耍了一遍,现在谁不恨她?说她是狐狸精。其实,她挺可怜的,即使是狐狸精,我也不嫌弃她,她没有生育能力,以后谁会娶她?所以嘛,我这个废物,配她这个废物,正好一对儿。不要孩子就算了,你说呢?长征,在听我说吗?你吃醋了吗,女人就是醋坛子,我就喜欢看女人吃醋……
他在大谈女人吃醋。可怜的女人呵!
此刻,我已经不是心酸,而是心碎。
我倒在床上,无声地流着泪。他兴奋地坐了起来,拉着我,让我答应他,马上去找一个男人结婚,他说,听我的话没错,你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办好这件事,这样我才会安下心来,这才算是真正支持我的写作,听到了吗?!他在命令我。
我摇摇头。女人也是人,不是机器,怎么能说另嫁就另嫁呢?我心中的爱情,应该是最纯洁最崇高的。也许,我古板我守旧,但是,我纯情我真心,我不能接受他——一个职业革命家的命令。他又说,那你就找咱们小队的人吧,选谁都行,必须明确答复,不然他不会安心,依然要影响他的写作计划。他—一问我,咱们小队的人怎么样。我说,在我和石梅最困难的时候,杨亦森借给我们牛车,他真是个好人。余汝明说,那你就马上给他写求爱信。我问,为什么要写这种信?他说,你必须写,只有拿到了你的这封信,我才会安心去写作。你想想,现在最影响我完成那部巨著的人就是你,只有解决了你的问题.才能解决我和方梓兰的问题。你忍心看着我写书时没人照顾吗?我会废寝忘食地写作,必须有人照顾我呀!
哪儿有女人给男人写求爱情的,我说。
这才叫女性解放,为什么不可以!他说,不仅要写,而且一定要发自内心,写得让他同意才行,否则将会误了他的大事。他找来纸和笔,摆在我的面前,执拗地催促我。我痛恨自己的脆弱,痛恨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没有从对他一一具有远大抱负的“共产主义者”的迷信中觉醒,挡不住步步相逼,写下了一封令我蒙羞一生的文字。写罢,他仔细地看了又看,点点头,放进衣袋里,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翌日,他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婚姻办事处,了断了这段磨难了十年的婚姻。他的医生证明果然管用,没费口舌,就办好了离婚证。我们在上面接下指印时,我觉得心脏都在痉挛。他摇摇头,重重地叹息,一脸悲苦的样子,说:好像杨白劳的卖身契呀!听了这活.我的心又像冒出血来,好痛呀!他拉着像木头一样的我回到了家,向我的全家人展示这张耻辱的证件,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从此,全家人对我反目。父亲尤其严厉,说:因为别人有病就这么抛弃,是不道德的,太不像话了!他以老军人的锐利目光,冷冷地盯视着我,像一把钢刀刺进我的胸膛。我最受不了的是父亲深深的失望和悲伤,那一刻,我真正是虽生犹死!
父亲啊,您的女儿心里好苦好苦,但是不可以说出来一一余汝明要为国为民办一件大事,要写一部重要的巨著,所以,我服从了他的一切愿望,牺牲了自己等待多年的婚姻。余汝明要我保密,我不可以为了自己的清白而失信呀。他是一个有思想、有远见、有个性的人,中国需要他写出好的著作……
从此.全家人都以鄙视的目光看我,我的心难过得像是碎成了粉末……
余汝明临回北京时,让我交出他全部的信件,逼着我烧毁,说是了断后顾之忧,还嘱咐道,以后他的来信也要焚毁,以防给人可乘之机。望着这些信在火苗中化为灰烬,我背过脸去。多少个夜晚,这些信贴在我的心口上,带着我的体温留有我苦恋的斑斑泪痕,更有我寄托了一生的梦想。呵,烧吧,烧吧……
余汝明看着我悲伤的背影,轻声说:长征,我的心跟你一样悲痛,可是,我们是革命者,要以革命事业为第一生命,要勇于自我牺牲,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纯粹的革命者。革命嘛,总是会付出代价的,懂吗?这牺牲不仅仅是牺牲生命啊,能牺牲爱情的人更高尚,更伟大,更光荣。你就是这样的女性。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就是你最亲的亲哥哥,今后咱们还可以来往,只是改了称呼,叫我哥哥,哥哥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妹妹的。
我哽咽着,傻傻地说:哥哥以后还要给妹妹写信,好吗?我没有你的信就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他一口答应了,说:妹妹以后结了婚,哥哥会来吃喜糖的。我说,你存我这儿的四百元钱,我一分没动,取出来还你吧。他说,你留着,以后我还有用。我说,现在就拿走吧。他说,我以后还会来的,等你结了婚,作为哥哥我当然可以看妹妹,那时我照样来你家住,你要告诉我,你的新丈夫床上功夫怎么样,讲给我听。新丈夫不在的时候,我如果病好了,你还得给我用用,一个女人有两个丈夫多过瘾。听了这话,我心里震了一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太出格了,怎么可以这样呢?联想他的过去,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得出来就会做得出来,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恐惧。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真的了解他吗?无论是对待事业,还是对待人生,他充满激情地说过那么多理想主义的话,还说要永远改造自己,牢牢树立无产阶级的人生观,做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有利于人民的人……这一切如果是真的,他就近似神圣了,可是,他不像圣人,而且,我害怕我的未来。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伫立在空空荡荡的站台上,望着蜿蜒远去的铁轨,心里也是空荡荡的,我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一一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size=4][center]六 断情[/center] [/size]
离婚事件震动了我的单位。
我成了众矢之的,一时,飞短流长。
当时,中国的离婚事件,比国家大事更引人注目。离婚让我饱尝了冷眼和流言的苦头,我感到被家人和同事冷落了,连临时工们也可以鄙视我的人格。我想,这普天之下,只有遥远的汝明哥哥最了解事实真相,我一片真心能对天。
余汝明来信了,询问我的现状,让我毫无保留地讲述我的家人、同事对我的态度。我如实相告。他在回信中安慰我,称我亲爱的妹妹,每封信的落款都自称想念你的哥哥,他说他会永远是我的好哥哥和好朋友;还说,可以看出咱俩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一如既往,没有因为这些事对我们有何有关道德品质方面的指责……谁能理解我的幸福呢?只有你,你会因为我的幸福而得到宽慰的……每次看到信,我仍像从前一样激动,这么多年,我不就是读着信过日子的吗?我渴望读到他的信,可是,他临走时说的话一直让我感到恐惧。一旦我有了新的家庭,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将成什么人了?这个新家庭还是家庭吗?对得起新丈夫吗?他一次次催促我快找对象,快结婚,并且在左下角总是标着一句话一一看完烧掉。开始,我真的烧掉了;后来,竟然又舍不得烧了。我心里清楚,他催我结婚,就是想尽快与方梓兰结婚。我将他存在我这里的四百元钱和牧民、知青们在我们结婚时送的被面全数寄给了葛温温,托她转给余汝明,以表示对他写作的支持。自从与他离婚后,就隔绝了与北京同学的往来,只有葛温温还有信来,她安慰我,每一封信都成为我的宝贝,我一直珍藏着。她告诉我,已经将这些钱、被面交给了余汝明,她看见这些东西,心里不好受。她都不好受,何况于我,当我去邮局寄这些被面时,心痛得不能自己。但是,我必须这样做,我知道与他脱离经济关系的意义——不仅仅是表达对他写作的支持,下意识里也是为了防止他对我今后生活的滋扰,否则,后果真是太可怕了。只是,我依然盼望他的来信。许多年来,我在盼信、读信中生活,读他的信,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重要部分。
又有一段时间不见他来信,我心里有些失落,便写了信去,催他回信。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来信了,很厚。我激动地拆开信,看着看着,手颤抖了,我惊呆了,心被撕碎了,泪如泉涌。
余汝明在信中说,从此断绝一切往来!
他说,长征,你完全变了。你只不过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冬妮娅,是一个发情了的贵族小姐,你根本配不上我。你是卑鄙小人,我有了病,你就残忍地抛弃了我。我,我们北京的全体同学们一致谴责你的行为。你恬不知耻。你不过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荡妇。你的全家人也都看清了你丑恶的嘴脸,大家都看不起你,所有的人都不会再理睬你了!你是特权阶级的人,你单位的人自然孤立你,疏远你。文旭是出卖你的人。你不可能再获得任何人的同情。你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你写给杨亦森的亲笔信在我手中,这就够了。你这个没头脑的白痴,快去找个男人过日了去吧,别来干扰我的生活!
这封信比以前的信都长,密密麻麻,写了整整的好几页,写满了极恶毒的语言,一字字,一句句,像万箭穿心,痛得我几乎失去了知觉。
等啊,盼啊,为他伤心,为他历尽艰辛,为他几乎付出了一切……等来的是什么呢?我想,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心肠才能写出这样的信呢?这封信彻底焚毁了我头脑中可悲的美丽童话,也彻底摧毁了他真理化身的形象。真实在哪里?真诚在哪里?真理在哪里?
我心中的天国坍塌了。
当年,余汝明用尽心思追求我,便称我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丽达,浑身充满了无产阶级的气质,说是只有娶了我,他才不会变成修正主义者。今天,他不需要我了,我便成了资产阶级的冬妮娅,好坏与是非,全在于他自己的好恶与需要,并将这种需要被上神圣的外衣。尤为可怕的,是他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设下陷阱,用尽心机。
我挥泪写下了一封抗议的回信,从此,正式结束了这历尽坎坷的十年关系。
我开始品尝自酿的苦酒。
他为我布下的陷阱生效了。全家人鄙视的目光包围着我,天天刺痛着我的心。我无权说什么,在父亲病危时,我残忍地拒绝了他的忠告,并同千里迢迢奔赴草原去与他结婚。这是咎由自取。痛也罢,怨也罢,哭也罢,一切都太晚了。我最珍惜的一切,都被他撕得粉碎。现在,巴音淖尔的知青都已远离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像被暴晒在烈日下,任凭风吹雨打……
每天,我都在内心的痛苦中挣扎。我想起了江城还有一个当年的同学。我想找他说说心里话,得到一点排遣和解脱,于是,冒着酷暑,搭上江轮去了。他是余汝明的朋友,一心钻研业务,很厚道。我想,他一定会公正的。不料,他们夫妻俩见了我十分冷淡,目光里含有蔑视。我明白,他们也被余汝明做了工作。我知趣地告辞了,水都没喝一口。烈日如焚,似乎要将我晒成鱼干,我疯跑着,心里充满了绝望。我坐在回家的轮船上,望着滔滔江水,一任热泪奔涌。现在,再也没有人真正相信我了,所有的人都被余汝明蒙骗了。他可以离婚,可是为什么要使用这样深的心机呢?一位老伯伯一脸恐慌地看着我,坐立不安。他起身走开,一会儿又踅回来,身后跟着一位拿着救生圈的船员。船员好心地守在了我的身边。那位老伯伯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知道,他们误解了我的眼泪。
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了解我了,一切都被颠倒了,我百口莫辩,连疼我爱我的母亲也鄙视我,也许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我了……
春节到了。这是一九七八年的春节。
全家人正在喜庆佳节。窗外,爆竹声声,客厅里,荡满了欢笑,而我却独自躺在床上,任泪水缓缓爬满脸颊。我忽然想起了林黛玉,她在贾宝玉大喜的日子里绝望——我懂了她当时的悲伤,懂了她为什么心痛而亡,也懂了“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内涵。然而,我更不幸的是从里到外都被他弄得污浊不堪,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啊,我曾经洁白无瑕,曾经被人们称为太纯洁,现在不仅仅失去了一切,而且已经无颜见人了。置身在世人鄙视的目光与世俗强大的压力中,我真正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孱弱与无望,我单枪匹马,再也承受不住了。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她的结局就是我的未来。人们充满鄙夷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忍辱偷生,不如一死!突然,我的大脑里全是空白,一时,室内的各种物件,大厅里的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我不再哭泣,不值得!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朝着墙壁轰然撞去,顿时,眼前金星四溅,一片黑暗,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悲伤——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叫我。
是妹妹。她将我从地上扶起,连抱带搀地弄上床。我觉得自己像木头,手脚不听使唤。我仰卧在床上,无动于衷地听妹妹唠叨。她说,你这是何苦呢,撞了墙,撞成了脑震荡,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呀,蛮聪明的人,撞傻了划不来呀。就是撞死了,又怎么样呢?有什么想不开的?当初,大家劝你,就是怕你嫁给这种人,担心有什么后果。既然是自己愿意,就要敢自己承担责任。自杀的人最不聪明……我的心已经痛得麻木了,脑子里昏昏然,也没有精力争辩,争辩又有什么意义呢……
由于我不再需要双人床,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床被搬到了最小的一间屋里。双人床竖在墙壁上,支起一张小单人床。我坐在上面,神情木然,目光呆滞,任人们改变着我周围的一切。
春节过后,我便上班了。
我不会因此而休息。我发现走路很困难,从前二十分钟的路程,现在走了很久很久。每移动一下腿,都觉得那么吃力,头部肿得很高,昏昏沉沉,全身都在疼痛。我到了单位,强打精神,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依然被同事们觉察出来了,问是不是生了病。一个多星期以后。身体渐渐恢复,这时,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为什么撞不死呢?是石灰墙不够硬,还是力量不够?死也不易啊。听了妹妹的劝说,再撞墙就犯傻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为什么要栽在这条小河沟里呢?
正当我的灵魂痛苦地挣扎时,父亲的一位老部下来了。父亲让我陪着这位早已当了导演的叔叔谈话。他是电影《怒潮》的导演之一。因为这部电影,主要导演被迫害致死。他本人住在牛棚里,家被查抄,妻子受到牵连辞世。但是,他却顽强地活了下来。此次见到父亲,他激动非常,他说二十多年了,最有感情的还是当年的老首长和老战友,深深地怀念那种纯真的感情。他不停地说话,这么多年了,他小心谨慎,不敢讲真话,怕因言获罪,只有在老领导面前说话才毫无顾忌,多少年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是,却像年轻人一样谈人生,谈理想。他告诉父亲,要在有生之年,拍下数十年间一切重大历史事件的史实,目前,正筹拍《西安事变》。我默默地替他夹菜,听他述说。他的经历和理想震撼了我,同样经历了“文革”的苦难,他却是那么坚韧,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而我却悲观,自杀,失魂落魄。相比之下,我惭愧不已。想想自己,曾经是那么充满朝气和理想,现在却是这种模样,甚至茶饭不思,房屋不扫,室内布满了蛛网和灰尘,就像《孤星血泪》里那个新娘,形容枯槁地守在停摆了二十年的时钟下,默默地等待,一任最宝置的生命流逝,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负心郎。我不也是这样吗,没有活力,如同行尸走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像这位导演叔叔一样去直面生话。
我告诉自己:不能垮下去,必须振作起来,认真地活着……
这时,我才明白了——为什么鲁迅先生说;真的勇士敢于直面这惨淡的人生。这是一种信念,更是一种精神,只要活着,就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还年轻,刚刚二十八岁,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我要珍惜自己的未来。
我知道,我用生命付出的一切牺牲,换来的只是一场骗局,应该冷静地、理性地弄清骗局设计者的真实情况,在今后的人生里真正反省和解剖自己,思考那七八年里发生的一切。也许,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作为一个曾经活生生的生命,应该为更多的尚未被摧残成残花败叶的生命着想——怎样少一些盲从、迷信、软弱,多一些思想、洞察与独立的精神,少上当受骗,甚至不再上当受骗。
在榜样的影响下,我终于重新站立起来了。
我又开始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我有幸成为一位生物工程专家的助手。在试验室的工作台前,我常常废寝忘食工作到深夜,如痴如醉地往返在大大小小的试管、试剂、仪器的丛林里。在导师的指导下,我的工作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绩。
余汝明终于等不及了,匆匆与方梓兰结婚了。
这以后,迫于环境的压力,我也草率地结婚了。为了避开余汝明设置的陷讲,我没有按照他的说法找人,因为他在信中说他到处散布、制造舆论,说长征回城就变了心,是一个地道的女陈世美,是冬妮娅,她抛弃了贫困交加的丈夫,贪人钱财,找了一个军人,又说找了一个高干子弟结婚。他知道社会上反感高干子弟,他便故意这样说。他是想用社会舆论置我于死地。他差一点儿就达到目的了。我没有死,我从对社会舆论的恐惧和羞耻中挣扎了出来。在此期间,我一次次拒绝了亲友们为我介绍的对象,是为了避免与他散布的舆论重合,尤其避开男性特征明显者——因为余汝明散布说我是为了满足强烈性欲。
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我终于同意与一个家境贫寒,本人瘦弱的纯劳动人民的子弟结为夫妻。
我的婚姻明显地受着他的制约和影响。
为了不落入他制造的舆论圈套,就这样,我与一个没有思想感情基础和任何物质基础的人结了婚。他没有给我买什么东西,倒是我为他织了一身毛衣毛裤。他抱了一床新棉被过来,便算成了家。我想,谈什么恋爱呢,搭帮结伙过日子吧,没有感情慢慢培养好了。我决心与这陌生的男子共度余生,碌碌劳作,养育后代。我也不过是一名平庸之辈而已,与大家一样,就这么混着过吧。
我的不幸经历,使我厌恶一切假仁假义的大小政客。他们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要利用、欺诈、坑害,甚至置于死地,他们会真的去爱天下百姓并且为百姓的幸福而献身吗?他们喊着最动听、最美丽、最革命的口号,从头到脚都罩着童话般的光环,其实,他们从来都口是心非,从不相信这些口号。他们真正做的,就是利用这些口号,制造事端,不择手段地达到个人目的。我只想默默地做些实事,平平静静过日子。我为这个陌生的男人生了一个孩子。丈夫早出晚归,少言寡语,面无表情。我也找不出话说,我们如同哑巴夫妻般地生活着。我常常忘记他的长相……
我常常加班。晚饭后,哄孩子睡着了,我就去试验室,一直工作到深夜。有时,突然想起——今天是孩子爸爸上夜班!我急匆匆奔回家里,扑进漆黑的卧室,开了灯,却发现孩子不在床上!她小小的身子半吊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是从床上掉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因为不会走路.爬到了沙发旁,身子太小,爬不上去,便哭着吊在沙发边上睡着了。冬夜里,她小小的身子冻得冰凉。我将她抱在怀里,抹去稚嫩的脸蛋上挂满的泪迹,心疼万分。我把她紧紧贴在心口上,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自责着,我不是一个尽心的好妈妈。
第二天,邻居们批评我,为什么把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锁在黑屋里,她醒了害怕,整整哭了一个多小时。邻居们在门外转来转去,束手无策。那时,谁家里都没有电话,人们听见她哭着掉下床时的惊叫,“呀呀”地哭喊,都揪着心……我就更内疚了,独自流了许多眼泪。我发现自己现在变得很爱哭,没有在草原时那么坚强了。
[size=4][center]七 真相[/center] [/size]
为了给试验工作采取样品,我又踏上了重返草原之路。经过北京时,正巧遇上北京知青赴内蒙古插队二十周年纪念。时隔十多年,又与十二小队的知青们相聚,我感慨万千,忍不住冲进了卫生间,让泪水与自来水一起奔流。我用凉水洗了脸,镇静着自己,从卫生间走出来,与大家叙谈。大家都变了样子,曾经年轻的脸颊深深地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人家互相打量,说:老了老了。外队的女生也参与了我们的聚会。广播电台的于小娜原是宝力格队的知青,还记得我会唱歌,举着话筒跑来,让我亮一嗓子。可惜,我嗓子哑了,唱不出来了。她遗憾地摇着头。我四处张望,想找到小和尚穆元真和郝爱华,可是,他们都没有来。我一直记挂着他们,尤其是郝爱华,她仗义直言,为了替我打抱不平,被取消比赛乒乓球的资格,因此得了神经衰弱,离开草原时,情绪不好。都是我连累了她啊。我真希望见到他们——好心的小和尚和郝爱华。
有一个外队的女知青来到我面前,神情冷漠,目光里透着轻蔑,语气很生硬地说.听说你又结婚了?我点点头。她又说,你跟余汝明结婚,花光了他的钱,又跟他离婚,再去找什么军人又结婚,你现在的孩子是第二个丈夫的吧?我又点点头。我明白,余汝明散布的舆论起了作用,这个故事太长,此时此刻无论我怎样解释,别人都不会相信,十多年一次的聚会啊,我听见的却是这种声音。有的人更绝,向我迎来,伸手要与我握手,同时问我的名姓。我回答后,她立刻脸色大变,马上收回自己的手。我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那里。她当众如此羞侮我,是什么意思呢?
我看见了方梓兰,她正站在麦克风前讲知青的故事。
有人说,她与余汝明离婚了,四十多岁的人,还没有一个固定工作,到处晃什么,还不快找一个人结婚。她们的口气里同样流露着蔑视。方梓兰……你怎么?曾经漂亮非凡——鲜花一样灿烂的方梓兰——为什么会变得这股憔悴?
方梓兰讲完话,便与我交谈起来。
原来,余汝明后来又用同样的手段将她抛弃,另寻新欢了。我理解她此刻的痛苦,也钦佩她的坦率与大方。因为我们的环境不同,我只能采取作茧自缚的方式保护自己,她则是勇敢地站出来,利用这次聚会的时机,迅速做好许多人的工作,邀请与她的离婚案有关的人物,去她家中座谈,弄清情况。被邀请者有文旭、王大可……还有余汝明常常提到的哥哥一一余汝斌。
在方梓兰精心布置的小屋里,相聚了十几个人,大家动手,做出了一桌可口的佳肴。大家齐声称赞方梓兰有能力、有胆量从余汝明设下的思想圈套中跳出来,而我仍然深陷在他布下的烂泥阵里,不能自拔。大家不了解我,是因为我未及与大家叙谈。余汝明称文旭是一个品质恶劣者,出卖了巴音淖尔的运动,出卖了朝鲁,出卖了他本人和我。文旭并不介意别人对他的态度,依然是那样坦坦荡荡,谈笑风生。他称赞方梓兰的勇气与开放性思维。我知道,文旭的赞美是说给我听的,意思是我比方梓兰古板。
这次小小的聚会,议题是当众核实一些情况,并同通过余汝明与方梓兰的离婚案,共同认识余汝明其人其事,因为余汝明不仅仅是知青,更是“文革”中涌现出的一类政治性人物,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弄清基本事实,讨论和剖析这个代表性人物,得到尽可能清醒的认识,从而对他在个人、集体与国家活动中可能产生的危害,保持警惕。
通过当面核对情况,大量事情真相大白,令人吃惊。的确,谎言可以一时欺骗许多的人,但是,不可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
大家一致认为:
一、他有赌博于政治的巨大野心,更有“无毒不丈夫”的深谋远虑。
二、他的政治野心和目的并不是像他声称的那样——为了人民谋幸福,而是在动人的口号下掩盖着一个赌徒式的贪欲。他所竭力反对的“封、资、修”的东西,如:权欲、金钱、专断、权谋、享乐……恰是他毕生的追求,并且为此而不择手段,不惜冒险。
三、他性情复杂,刚愎自用,乖戾多疑,妄自尊大,反复无常而又寡情薄义,过河必拆桥,卸磨必杀驴,只有功利的需要,而无真正的信仰可言。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一再声称的信仰。他声称的信仰只是自己的一种赌术与在赌场里自造的光环。
四、他有政治领袖之志,却不具应有的人格魅力、博大胸襟与献身精神,驾驭不了自己的欲望和极端功利的意识,骨子里是一种真正的永远的自卑。于是,只有借助心术、谎言、告密和各种手段;一旦有了条件,必然还要借助暴力。这种有着重大人格缺陷而又目光远大、思路宽阔、工于心计并且颇有洞见的人,一旦得志,将会做出翻天覆地的事情来,给国家与人民带来恐惧、动荡和灾难。他的个人行为和个人的文化结构,已经说明了他的这种可能性。他清醒地知道应该怎样寻找与等待机会。他时常流露出对希特勒的欣赏,并已说过,秀才造反,十年不行,一万年也不行,在中国搞政治,需要点流氓、无赖精神。他是一个危险人物。他的领袖之志,说穿了,不过是一种深刻的帝王情结。
五、他实际上不把任何女人当人对待,很难发自内心地真正爱一个女人,只有利用、喜新厌旧与泄欲。自然,除了功利或者赌局的需要,他也很难有真正意义上的亲情与友情。
六、他确有非常之处,立意高远,思想敏锐,吃苦耐劳,研读能力极强。故此人若将精力用于学术研究,必然大有作为,但绝不可用于政治……
许多人感到,他的个人优势与复杂人格,迷惑了不少人。他对林彪的批判,其实是借用了他的哥哥——余汝斌的观点。他说过,他哥哥的房子被烧,幸亏两个儿子上学去了。我向余汝斌表示慰问时,余汝斌惊讶极了。原来,根本没有这回事,余汝斌没有被烧房子,也没有两个上中学的儿子。他撒谎是为了掩盖出卖哥哥的真相:余汝明被揭发出反林彪言论以后,将全部责任推给了哥哥余汝斌.还编造哥哥成立了一个反林彪小组,进行反革命活动。于是,哥哥、嫂嫂同时被捕,关进了著名的战犯监狱,成为政治要犯,并被判处死刑。嫂嫂林思韵因为怀有身孕,缓刑一年执行。嫂嫂是在监狱里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当再有两个月就要执行枪决时,“九·一三事件”发生了,这对夫妻才算死里逃生。从被捕到释放,他们一直蒙在鼓里,不知为什么被处死,最后还是公安人员告诉他去问自己的弟弟。就是这个口口声声最爱哥哥和嫂嫂的人,几乎将他俩送上了断头台!原来,余汝明根本不是什么反林彪的英雄,而是连亲哥哥、嫂嫂也要出卖的人。
一个连自己最亲近者都不爱的人,会爱天下百姓吗?
一个连自己最亲近者都欺骗的人,一旦实现了自己的“政治领袖之志”会,怎样对待天下百姓和共过患难的战友呢?又会设下多少讳莫如深的大大小小骗局呢?为了将骗局维持与支撑到底,他会怎样利用权力、权谋、权术并且无情地干出些什么来呢?不言而喻,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个人经历的苦难是惨痛的,令人发指,更令人同情。然而,他一旦得志。会不会去“负天下人”,以革命的名义、人民的名义、真理的名义制造同样惨痛和令人发指的苦难。因为,作为不幸者——他与制造不幸者几乎有着同样的精神结构、思维方式。有人表示担心,即使历史不给余汝明提供机会,会不会给张汝明、李汝明、王汝明提供机会呢?
北京天安门事件平反以后,据说余汝明打着天安门事件英雄的旗号,参与了一些社会活动,唬住了不少人。其实,余汝明当时根本不在北京而在江城。
大家又谈到当年在校时的三人小组……余汝明、申实、瞿仁倍。瞿仁倍应该是他最铁的哥们儿了。其实不然,害他最惨的是瞿仁倍——瞿仁倍的那封揭发信,对将余汝明关进师部黑牢起了决定性作用。他俩因此反目成仇。翟仁倍由于揭发有功,被分配到某城市的一所大学任教,从此过上了安定的生活。我因此受到该案牵连,受尽磨难。
申实则是一个一心向上的老实人,不知为什么被余汝明说得青面狼獠牙,成了一个可怕的政治野心家。我好奇,余汝明为什么格外看重这个人。后来,申实还来信诚心诚意地问余汝明好。原来,他与我一样,也被余汝明下了套子。
还有黄佩玉——一个美丽的妇道人家,老老实实的贤妻良母,余汝明却下大力气对付她,难道她也了解余汝明的什么秘密吗?黄佩玉忠实地跟着韦强,在草原上度过了二十余年的风风雨雨,何过之有?
单纯的雷幼月最是无辜,为了替余汝明几个哥们儿打抱不平,出了重拳,被关了五年大牢。他本来就老实,出来后更老实,默默地劳作,娶妻生子,在草原上生活了近三十年。余汝明刚放出来时,给了他五十元小恩小惠,雷幼月从此对他铭心刻骨。这五十元钱与五年大牢,是怎样的比重呢?
自然,吃亏最大的是方梓兰。
余汝明为她设下的离婚圈套,几乎将她害死。
方梓兰怀了孕,但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她不愿太对不起我。这是后来她告诉我的。她做了人工流产。流产以后,本应格外小心保健,然而曾经自称在“牢里打坏了”,“得了性神经衰弱”的余汝明——为了达到再婚目的,蓄意摧残她的肉体,拼命地过性生活,将她蹂躏得痛不欲生,服药自杀。余汝明卡住她的喉咙,说:不许死,让你活着受,只要人不死,谁也拿我没办法,因为这是法定关系,婚内性生活理所当然。他口口声声说可怜她,所以娶她,其实不然——他是看见方梓兰家里有一张照片——周恩来总理抱着小时候的方梓兰的合影,又听说其亲属与周恩来总理私人关系密切,以为可以利用这种关系。为了将方梓兰弄到手,他整整动了半年心思。用他自己的话,说深思熟虑后,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当他住进方梓兰家后,发现又不如意,便将目光投向了新的目标,决定抛弃方梓兰。他不仅让方梓兰牺牲自己的工作机会为他服务,而且设计陷她于不义,败坏她作为女人的名声,致使方梓兰长期受到人们的冷眼,生活无着,雪上加霜。如今,方梓兰憔悴得令人心酸。
方梓兰痛心地说,余汝明与长征离婚,是他精心策划的,如果她不说出来,会让长征一辈子背着黑锅。她说,她知道余汝明让长征给光杨亦森写了那封求爱信,当时,她觉得这样做太出格了,这无疑是在陷害呀。于是,她心里非常恐惧:他对长征干得出来,将来会不会对自己也这样……那时,方梓兰并不打算破坏我们的婚姻,只想与他保持两心相悦的关系。后来,听说我同意离婚,心想,大概是长征又认识了什么人,所以她才同意与余汝明结婚。
我愣住了,说:哪儿有这种事?我什么时候又找了人,什么时候同意过与他离婚?
方梓兰也愣住了,说:就是那次去北海,余汝明说专门跟你谈过离婚的事。
什么北海?谈过离婚?怎么和能呢?
方梓兰说,就是那次十几个人一同去游北海,走到九龙壁旁的画展厅,你们俩进了屋,谈了很久,还关了门,大家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你们出来还在玉兰树下照了像。后来顺着湖边走的时候,他赶上我,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征已同意离婚。”当时我很高兴,心里真感谢你。他说,长征很开放,同意我们俩的关系,所以后来我才放心大胆地跟他在一起……
原来,余汝明就是这样骗了我,又骗了方梓兰。
那天,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离婚谈话!当时,他关了展览厅的门,说是陪我好好看看画展,我很感动,因此还感到了与他单独在一起的幸福……
难道,余汝明真的没有想过吗——自己设下那么多骗局,终有一天会被揭穿的,那时怎么办?也许,一切骗局的设计者都过于自负了,以为谎言一旦上升为一种艺术,就可以成为永远。谎言毕竟只是谎言呀。
余汝明对方梓兰的精神折磨,一如继往:一边在床上做事,一边贬低她,称她“身子不如长征丰满,思想不如白露萍深邃”,深深地伤害着她的自尊。他故伎重演,常常用白露萍来刺激她,伤害她,折磨她,说什么每当看到白露萍都会异常冲动。他既然自称如此爱恋白露萍,为什么不去找她结婚呢?他是一个心计很深的人,一次次地以这种方式折磨人,是什么目的呢?
受余汝明诬陷最深的,应该说是与他真正共过患难的文旭。当年,因为“内人党案件”,文旭去了东乌旗调查。在余汝明的煽动下,牧民们交出了朝鲁书记。朝鲁书记因此遭到毒刑拷打,几乎丧命。当时,文旭并不在场,余汝明不让大家去解救,说要坐山观虎斗。当大家自发地解救了朝鲁书记时,他又突然出现在朝鲁书记面前,使朝鲁以为是他带人来解救的。朝鲁书记被余汝明欺骗了几十年,以为是文旭让人将他送给造反派的,因此长期心怀芥蒂。文旭竟然背了“出卖朝鲁书记”的骂名几十年。他襟怀坦荡,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埋头苦干,一边工作一边拿下了两个文凭.脚踏实地走着务实的路,卓有建树。他是内蒙古知青中的一个真正成功者。他与石梅经过恩恩怨怨、曲曲折折后,终成眷属,我曾写信祝福他们,并且寄去一个月工资作贺礼。
这次聚会,使我更加认清了余汝明,也使我陷入沉思:知青中为什么会产生余汝明这样的人物?我们广大知青与余汝明都有着什么共同的精神食粮、生存环境、教育模式与文化土壤?我为什么曾经对他那样轻信和迷信,一再受骗?应该说,我当年的无知、偏激、盲从、固执,个人崇拜、英雄主义、理想主义也是造成悲剧的深刻原因。余汝明这样的大小骗子还有不少,只有真正地反思自己,才能走出骗局,走向新生。
[size=4][center][b]八 故土[/b] [/center][/size]
一九八四年,我回到了久别的锡林郭勒草原,采集试验样品。我又回到了巴音宝力格牧场,回到了巴音淖尔草场,回到了尼玛阿娘、挝姬阿娘和巴音淖尔牧民的身旁。
恩布赫和巴图已经分别当选为巴音宝力格的书记与场长。朝鲁书记东山再起,升任为地区公署负责人,管理着五个牧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于一九七五年底至一九七六年被取消解散。八师的财产与地域领导权移交给了朝鲁书记。他依然廉洁奉公,受到广大牧民的拥戴。朝鲁书记的新夫人告诉我,她曾跟着牧民们一起去寻找莲花姐姐的尸体,拿着锄头,满山地挖,手都磨出了血泡,始终找不到。后来,有的牧民说,别再找了,实际上,莲花阿嘎的尸体是被当时的挖肃人员仍在了山上,被野狼分食了……
牧民们商量着,要为莲花阿嘎立碑。但是,朝鲁书记没有允许。莲花阿嘎的墓碑,早已耸立在了牧民们的心上……
在朝鲁书记家里,我见到了巴音淖尔的牧民,他们告诉我,韩大嫂死了,是被韩智圣虐待致死的。韩智圣变了,他以保朝鲁有功,向朝鲁要官做。朝鲁不同意,说他不适合。于是,他就不干活了,整天喝酒打老婆。韩大嫂被他打惨了,光着脚在雪地上跑,得了肺炎,发高烧死去了。韩大嫂从小没有父母,十六岁嫁给了韩智圣,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她一生勤劳善良,为别人着想,却这样地结束了生命。我为她哭泣。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乞求上苍,让她的灵魂安息,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幸福吧。
朝鲁书记乘着吉普车,亲自送我回到巴音宝力格。为他开车的司机名字叫斯楞。途中休息时,斯楞说:长征,你还记得我吗?他的脸膛晒得很黑,两眼炯炯有神。我仔细地回忆着,摇了摇头。他笑道,他就是那个从霍斯淖尔开着拖拉机送我回巴音淖尔的司机!十几年了,我又见到他了,我还怀疑过他,想起来很不好意思。他说,他当时给拖拉机加油去了,回来后,到处找不到我,急死了,是一个牧民将我的去向告诉了他。斯楞说,长征,你好大的胆子,从霍斯淖尔到巴音淖尔,上百里的路呀,没有人家,一路上有好几条路交叉,随便走错一条路就会错出几百里去。你如果迷了路,再遇上白毛风,穿得又这么单薄,不是冻死也会被狼掏了……
应当十几年前说清的话,竟然等到了十几年以后。我好感慨。斯楞,我误解你了,对不起,你是一个好人啊!现在,好人在给好人开车,我深深地感到安慰。
吉普车进入了巴音宝力格收场。一路上,看见不少牧民骑着摩托车放牧。几个穿警服的人来检查防火通行证。新场部盖了一大片新房,历来点油灯的草原安上了路灯。
恩布赫将我们迎进牧场的小食堂,摆上丰盛的饭菜,亲自把壶敬酒。朝鲁书记临走时,委托恩布赫好好款待我,他去另一个牧场布置工作。恩布赫将我带到他的家,说我仍然是牧民的女儿,他们仍然是我的阿驾阿娘。挝姬阿娘将我迎进他们的新家。他们再不过游牧生活了。我去场里看到巴音淖尔牧民盖了很多房子,许多人买了摩托车,生活得比许多城里人还好。
场里派专人开拖拉机陪我去牧业队采样。到了巴音淖尔草场,我想去看尼玛阿娘。她家隔着河,拖拉机过不去,我依然坚持要去看她,她是我的阿娘啊!司机去水里探了路,拖拉机终于吃力地开过了河。我又见到了尼玛阿娘,忍不住落下泪来。尼玛阿娘老多了,添了白发。我有万语千言要向她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切都在不言中。她全都明白,是她看着余汝明最初怎样牵住我的手,看着我们一同怎样走过草原的风风雨雨。她比我的亲人更了解我,理解我。她抱住我的双肩,轻轻地劝慰。我们都感觉到了对方的颤栗。我再也禁不住泪水滔滔,失声恸哭,哭昨天哭今天,哭一别十几年,哭太多的苦涩、迷惆、苍凉和彻悟,哭一切的一切……
匆匆一见,就要告辞阿娘了,我好舍不得。阿娘啊阿娘,从此,又将天涯海角,不知何年何月可以相见。尼玛阿娘,您才是最知我疼我的草原母亲啊。阿娘依依不舍地远送着我,一路泪流不止。陪同的年轻人呵,千万别笑话我的眼泪,你们不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也不懂我们知青何以对草原母亲如此依恋。
尼玛阿娘,让我再道一声——好好珍重。
我来到一个羊圈,收集样品,意外地碰见了铁木勒。我在水缸旁洗手,他默默地走过来,舀水,淋在我的手上。我洗完手,他解开腰带的一端,递过来,让我擦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的心跳加快了。他为什么这样?人们走出来,默默地看着我们。我想起了他的姐姐乌云其其格,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想为我们撮合。铁木勒——这个传说中的成吉思汗的后代,当年,在我迷路时,冒着罕见的酷寒救了我,那么善良,我却忘恩负义参与了对他的抄家。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曾经为这件事情内疚和深深地忏悔。他的英俊里已经透着中年人的成熟,目光依然那么友善、深挚。他的爱人走到了他的身旁,默默看着我们。我们都没有什么可以回避的。二十多年来,我们第一次站得这么近,第一次这样地默默地交流,也许他为此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前,我刚来草原时,如果他的姐姐明确地告诉我——他心中有我,也许,我的一生将是另外一种样子……铁木勒,我会永远记住你,我将在遥远的江城,默默祝福你和你的妻子永远李福美满。岁月和故事如流水般淌过,友谊的美好记忆像金沙一般留在河滩上,闪闪发光……
拖拉机将我们送回新场部。恩布赫书记匆匆去了考场。边疆像全国一样刮起了考试风。这个握了几十年套马竿的手,也提起了钢笔,考得他大汗淋漓。
米西格来看我了,风采不再。岁月的磨难,使他和妻子依其玛都失去了认真生活的兴趣。妻子依然那么忠实地爱着他,可是,她不再年轻美丽,精明能干,他们都衣冠不整了。我想岁月的磨难,也会使我变成这般模样吗?
我们谈到了受人尊敬的呼日图,这位解甲归乡的老八路已经染病去世了。我去探望了他的遗孀和子女,他的遗像高高地悬挂在墙上……
我找到了陆梦云,她仍然留在草原上,还是那么漂亮,文弱,只是,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她在学校教书,正准备参加旗里的考试。知青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认为非常有学问。现在,场里有了大学生,大家说知青文化水平太低,一定要参加考试。我看出她生活得并不幸福,毕竟有文化与生活习惯的种种差异。她有许多难言的苦衷。她的有些书籍被丈夫掷进火中烧了。在异乡异族中生活,缺少同乡同族人的思想交流,令她苦闷。但是,她心甘情愿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因为她恐惧经过了文化大革命洗礼的城里人。她的父母是逃到乡下才躲过“文革”劫难的。现在,她的父母已经平反,返回京城,家人中也有在政府里担任要职的官员。她是可以办回北京的,但是,她对城市的恐惧之心未泯。母亲说,宁拆十座桥,不拆一个婚姻。陆梦云跟那蒙古族牧人结婚十多年,有了几个孩子,她已无心回城。她说,在她最伤心最无依无靠的日子里,是牧民们收留了她,没有他们的关心和爱护,她陆梦云早就不在人世了,因此,她嫁给了牧民,心甘情愿地在草原上养儿育女,度过一生……我为她百感交集,临走时,我希望与她保持联系,她点了点头,又坚决地摇头,说不必了。她说,也有一些知青回城后,写了信来,说一些道歉和安慰的话,她概不回信,没必要回信,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听说办理陆梦云那件案子的人,也是汤副政委。这件案子,影响了陆梦云一生。汤副政委在兵团解散后去了唐山工作,不料,他一去就赶上了那场毁灭性的大地震,从此,结束了他的阶级斗争使命……
当年,如果知青们对陆梦云多一点同情、宽慰,少一些歧视和“斗斗斗”的思维方式,她的人生履历一定会重写。
面对陆梦云,我们知青应该忏梅。
那个神秘的唐政委,始终再无任何音讯。
后来,我又骑马去看望猛根的妻子波日吉阿娘。阿娘深情地接待了我。猛根背着枪来看我,夸张地摆弄着他的枪。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恢复了民兵身份,不再是被专政对象。如今,他在牧羊,有了放牧权,也就是说有了社会地位。
我想起冒闹海大叔——那个吝啬的老头子,牧民们说他被枪毙了。他因为喝醉了酒,误认为老朋友是一只羊,用钢刀深深地扎进了朋友的背部。老朋友像羊一样死去了,他酒醒后还痛哭死去的朋友,大骂杀人凶手。他不知道,他酒醉时是多么凶残。就这样,他被一丸子弹结束了生命。
草原大大了,我步履匆匆,来不及看望更多的父老乡亲,但是,我知道,在东方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切都在苏醒、呼吸和萌动,不可抗拒。
[size=4][center][b]九 命运 [/b][/center][/size]
一九九三年十月,我下岗了。
除去两手空空,只剩下了顾影自怜。
我和孩子甚至吃不饱饭。这期间,我饱尝了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
此时,我的兄弟姐妹也遇到了各种困难。父亲已经年迈,却还要扶助弟妹的生活。我行二,当姐姐的,不能带坏头。因此,我不将自己的真实处境告诉父母。我也知道,这种情况不仅仅属于我家。有一个老红军的遗属,父亲去世,母亲生活费很少,家中五个子女便有四人下岗,其贫困程度可想而知。
我努力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倾的小家,拼命奔跑着,忙碌着,挣回一点点餬口的钱。我进出过那些真真假假的职业介绍所,也被骗去过餬口的钱,知道了失业队伍正在逐渐扩大,我不是离群的孤雁,不必顾影自怜。我毕竟还有单位里的一点活命钱。那些破产单位的工人兄弟姐妹,没有任何收入,只好拿着该厂的剩余产品沿街叫卖,摆地摊,说这就是工资,卖得出去吃一碗饭,卖不出去只有饿肚子了。我询问过这些地摊工人,个个述说的单位破产史竟是如此相同——贪官吃垮卖光。吃垮了一家又一家国营企业!他们吃的是失业工人的血泪。当我饿着肚子,走过各种灯红酒绿的场所,望着酒楼前停着的一辆又一辆公车,不禁感慨万千。我不时地听到失业者走投无路的事,感到在时代的巨大变化中,无数人的感情正在变得麻木,甚至冷酷。但是悲也好,怒也好,笑也好,骂也好,历史毕竟在前进,压碎了一切彷徨和犹豫……我也绝望过,一度失去了生存的信心。
这时,石梅来信了。不知怎么,她了解到我的处境,立刻转告知青们。知青们从微薄的工资中凑出二百元钱寄来,并且写来了深情的慰问信。我捧着钱和信,感动得哭了……石梅又寄来三百元钱,还在信中鼓励我,一定要坚强,要挺住,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才能创造美好的未来……我们知青曾经沧海,却要难为水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文旭又伸出援手,帮我支付孩子日益增高的学费,使孩子没有因贫困而辍学。他同样也资助过其他许多知青的生活。
朝鲁书记离休后,来北京看病,得知我的情况,对知青们说,一定要想想办法帮助长征。
朝鲁书记,谢谢你远隔千山万水,还这么牵挂我。
特别令我感动的是方梓兰,她失去了工作,一直靠四处打工艰辛地生活,也寄钱来帮我。我告诉知青朋友们,今后千万再不要寄钱了。我想,我一定能走出困境,有朝一日,我的境况好了,一定报答大家的关心。
终于,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时,社会上的有关政策也在改善,就业比从前灵活,原单位也对我给予了适当安排和帮助。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目前,我的生活也开始融入社会的主流。我感到欣慰,更加努力地工作和设计自己的未来。
我逐渐恢复了与外界的交往。
我终于找到了彭继红,多少年来,我一直关心着这个传奇般女知青的命运。她的故事,曾经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了几十分钟。我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美少女——风采不减当年。她那么杰出,与众不同,却在内蒙古生活了二十多年,使我深受震撼。她嫁给了一个蒙古族牧民,生了三个孩子。后来,我终于找到她的地址,与这个我心目中的女嘎达梅林取得了联系。直到近几年,彭继红才办回了北京,现在一所学位教书。我从她的回信中,知道了她的近况,很快便走进了她的心灵深处。毕竟是同代人呵。我觉得,我太了解她了。我发现,她陷入了一种精神困境中,一时难以自拔。她是一个满腔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为此,付出了几乎是一生的代价。如今,面对活生生的现实,她陡然惊醒。她忖出了这么多,换来的是什么呢?自己不能深想,又不能不深想。以后,她与自己少女时代暗恋着的一位大哥哥不期而遇。他也步入了人生歧途,在那个时代强加给他的婚姻生活里度日如年。当他第一次向彭继红表述几十年前就该表述的爱慕时,彭继红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他竟然说他爱我!”她悲痛欲绝地说。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都白过了。她恨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他不敢。是呵,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泯灭人性,毁灭爱情。只是,这样一出爱情悲剧,也太惨了。流年似水,她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呢?她痛苦不堪,我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急得没有办法,到处搬救兵,怕她想不开……我非常理解她,也格外珍视这位令我敬慕了二十多年的知青朋友。
最近,我又收到她的来信。她终于恢复了自我,采取妥善办法,解决了与丈夫分居十几年的问题,安排好了他的将来,也做好了子女的工作,为自己的未来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我觉得,她是一个有胆有识的女性,更有着非凡的人生阅历,我希望她尽快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恢复自信,她一定能大有作为。我想见她,我想,这小小的梦一定会圆的,到那时,我会看见一个幸福的继红,一今更加光彩照人的继红。文化大革命一一那个噩梦般的时代,曾经使我们互相敌视;知青们共同的命运,又让我们心心相印。
不久前获悉,贾素英去世了。那个极端革命而又嫉恶如仇的贾素英,就这样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她曾经那么激烈地反对恋爱,视恋爱为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方式,敌视一切“非无产阶级的感情”,爱憎分明,将我和一些知青视为阶级斗争对象,自己却偷偷地与一个小自己七八岁的男孩子发生性关系,怀了孕。她照样出操、干活,由于装束得好,竟然没有被大家发现。更为称奇的是在一天夜里,她居然自己给自己接生。当时,屋里奇冷,滴水成冰,四壁挂满了白霜,她把方梓兰请来陪伴,却又不说明实情,并且拒绝她的帮忙。贾素英真了不得,竟然用一把普通的剪刀为自己接生。她卧在自己的血水里,那么从容,冷静,不慌不忙,不动声色,像一个机械人,使小生命诞生了。她先是用脏兮兮的报纸包裹这个婴儿,后来又用棉被包起来送了人。方梓兰后来说,贾素英剪断脐带的那一声脆响,惊心动魄,令人毛骨竦然,终生难忘。从此,贾素英日夜牵挂这个孩子,又不能说出来,因为一日泄露出去,将以“女流氓”、“腐化分子”、“破鞋”论处,并且与自塑多年的极端革命形象不符合,只好闷在心里。她离开草原后,更是痛断肝肠,以后有了丈夫,也始终隐瞒着,心里苦得很。几年前,她得了癌症,在不该告别人世的年纪,告别了人世……
直到今天,饱经人世沧桑后,我才明白了她给自己接生时的那种可怕的、令人惊心动魄的冷静——不仅仅来自性格,也来自无奈,来自必须掩饰的巨大恐惧,来自别无选择的背水一战。她始终是她自己的角色,只有生活在自己的角色里,她才可能是安全的。可她也是女人啊,何尝不愿意做一个真实的女人?她与我们一样共同面对了何等严酷的生存环境。
她的遭遇,是我们知青遭遇的一部分。
她的悲剧是个人的,也是我们知青集体的。
我为她心痛,更为我们这一代人心痛……
一位知青告诉我重返草原的经历,他说,牧民们都还记得我,走在巴音淖尔草原上,许多牧民都关心地问起我,挝姬阿娘眼含泪水对他说:“玛奈长征呼痕阿达哈白那?”她是在说,我们的长征姑娘现在在哪里?牧民们没有忘记我。我知道以后,一夜都没有睡着,我想念草原,怀念重情重义的牧民们。
一天,电话铃声响起来了。我从话筒里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他叫巴特尔,我想起来了,就是二十多年前尼玛阿娘蒙古包里的那个婴儿,如今长成了大小伙子。他叫我额喀吉(姐姐),他是我的蒙古族弟弟巴特尔!他代尼玛阿娘问我好,说她非常想念我。一听到这里,我的眼泪顿时盈满了眼眶。他说,他将来会来江城看我,希望我有机会时重返草原看看年迈的尼玛阿娘。我很想说很多的话,可是这是长途电话,是巴特尔在童君家里打来的,我还从电话里听见了童君的蒙古族妻子的声音。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有着蒙古族的洪亮嗓子和汉族睿智的眼睛。他是知青的后代,更是草原上汉蒙交融开出的一朵鲜花。
这天下班后回家,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厚厚的。拆开后,里面掉出一张彩色照片,草原!草原上有一个蒙古族老妈妈——是尼玛阿娘!她的背后,有一辆崭新的吉普车。读了信,我才知道,这车是她家自己买的。现在,牧民们已经定居了,日子过得比一般城里人还强!信中说.长征姑娘如果有什么困难,就回内蒙古吧,牧民们会帮你的……
读罢,我再也忍不住了,泪如雨下,落在了信纸上。
流年似水,往事如烟。我知道,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我已经不可能重回内蒙古草原生活了,但是,我心里永远有他们,有共过风雨、共过命运的日日夜夜有,严酷而多情的草原上不息而生生的真诚——那是我生命中的生命,是我灵魂最深处永远的珍藏..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一稿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稿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稿
二○○○年 一月,定稿
黎兄终于把落荒录入完了。在2005年读的书里,“落荒”和纳兰容若词笺是让我最感动的两本书。
我在读。
历史不堪回首但又必须直面。请问怎样划分这部作品?小说?纪实?纪实小说?回忆录?
Originally posted by [i]wxll[/i] at 2006-5-8 10:35 PM:
历史不堪回首但又必须直面。请问怎样划分这部作品?小说?纪实?纪实小说?回忆录?
这是一部纪实小说。真实的记录了作者野莲在那个时代的故事。请看简杨写的书评《谁的青春布满伤痕》,连接在最前面。
还有一部纪实小说:《羊油灯》。是刚来的逍遥大姐写的,她和野莲在同一片草原上生活了多年。
余汝明其人就是《狼图腾》的作者姜戎。
廖康:图解理念的小说:评《狼图腾》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1226.html [/url]
提
[size=3] 土干[/size]
[size=3] 还在读《落荒》。没有见过武斗,没有见过红卫兵串连,没有见过抄家。这本书
给我的感觉很真实。
我已经读到草原上开始了抄家,殴打五类分子。
1999年,江泽民访问英国,其中一站是剑桥。电视上报导台独和藏独分子
在街上示威游行,抗议中国。我的爱人有意思,把这些新闻都录下来研究,发现抗
议的人就那几个,这帮人从英国南部一线追到英国北部。江泽民到剑桥时,我们也
去看,还真见到这帮抗议的人了,他们高喊“中国滚出去”,发疯地喊。有位大陆
来的小女生问抗议者:你现在不是在说中国话吗?谁知那位女示威者突然喊:“操
你妈,你妈B呀!操你祖宗,操你奶奶。”她手中捏了本杂志,卷成一个筒状,她
恶狠狠地去打那位大陆小女生的头,就像一只母夜叉。很可怕。
有中国人出来劝架的,那位示威者更疯狂。最后是英国人出来说:“这是英国
的土地,别在这侵犯人权。”那位示威者才住手。
我当时就想,这女子在文革中肯定是学生领袖,武斗也许就是这样的吧。这些
示威者质问中国,咒骂中国,鄙夷文革,岂不知他们自己的行为更丑恶。[/size]
[size=3] 土干[/size]
黎兄,在这里。
因为当初你没有放入你的‘文集’,所以现在得在伊甸‘小说界’找。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