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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莲:落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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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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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Maroon][size=5][center][b]落荒[/b][/center][/size][/color]

[size=4][b][center]野莲[/center][/b][/size]

[center][img] [/img][/center]

[size=4][center]上部·投荒[/center][/size]

[size=4][center]一 [/center][/size]

一九六七年。

北京。夏日傍晚。

天很凉爽,学校的楼道里静悄悄的。我正在宿舍里看书。窗外传来二胡声,那是一曲《江河水》,如泣如诉.凄凄切切让人听着心里酸酸的,无事也要生悲,什么人拉的这二胡曲子?好奇心起,我不由自主地朝那乐声走去。

穿过长长的楼道,循声上楼走到高年级男生宿舍的楼道口,远远望着传出乐声的大门,我却步了,不敢越过“三八线”,因为那是男性世界。我仁立在那里,久久地听着这支让人伤感的曲子。曲子拉得很流畅,旋律沉郁悠慢,好像在叙说着什么,好悲凉的情调,我听呆了。有人从身边走过,“找谁?”一个男声。我一惊,醒过来,感到脸颊发烫,说:“不找谁。”紧身惶惶地跑下楼去。

又一个傍晚,那曲声又传了过来,这样许许多多个傍晚,总是听到这二胡曲子。这个人会拉许多曲子,却都拉得这么悲凉,为什么呢?这么低沉、这么颓废?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今天,怎么会生出这么与时代不合拍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强烈的好奇心使我壮着胆子去问高年级的女生任皙,任皙说,拉二胡的那位是三年级的余汝明,挺有问题的。在学校“四清”的时候他曾与两个同学一起给校领导写过“小字报”,被定为反革命小集团,后来四清运动结束了,这事也没人再提起。这个余汝明很少跟别人来往,常常拉二胡,情调灰得很。

原来如此!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灰?都想些什么呢?

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我这个团支部书记被同学们选为班文革小组长。因为我们艺术院校是文化革命的重点,中宣部派了工作组进驻,凡工作组的指示,我便坚决照办,从不怀疑。那个灰得很的余汝明真怪,居然又贴小字报反起工作组来。工作组来了只有三十几天就撤走了,楼道里一下了贴满了大字报,说是批判刘少奇反动路线。堂堂国家主席一下子变成了“反动”,师生骤然分成两大派,那个余汝明成了造反派头头,我糊里糊涂犯了路线错误,十七岁的我竟然成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保皇派,当造反的同学们在“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下起来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时候,我诚心诚意检查了自己的错误:我盲目执行上级命令,分不清大是大非,不知道国家主席和他派出的工作组也会犯错误,我沉痛地向“造反派”同学们赔礼道歉,表示将终生引以为戒。

一天夜晚,熟睡中的我被喊醒,勒令立刻起床。

造反派同学押着我,在黑暗的楼道里走上顶楼教室,要我交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黑名单。我把班中的工作日记交了出来,那里记载有工作组带领我们班文革小组成员给班里同学划的“左、中、右”名单,是遵照毛主席的有关教导划分的。以左、中、右为标准,分别是文化大革命的依靠对象、团结对象和打击对象。依靠“红五类”,团结非红五类,打击“五类”。

“红五类”就是工人阶级、贫下中农、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和革命知识分子。“黑五类”就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其余的中间阶级都是革命的团结对象。学校里运动的参与者全是未成年或刚刚成年的中学生,没有这样的阶级成分,便根据学生的家庭出身划分左、中、右,这张班文革小组内部掌握的“黑名单”就是这样“出笼”的。

在四楼顶层空荡荡的教室里,一片凌乱。我和向我训话的同学坐在画架中间的木凳上。他们轮番训话,要我认错并目承认他们才是真正的革命派。我不点头,因为我个人承认了不能算数。

那夜,天很黑,楼道特别静,同学的指责加重锤,句句砸进我心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我,十七岁是多觉的年龄,困得发了昏,记不清是怎么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摸回寝室的。

门大开着。进了房间,我惊呆了。衣箱、书柜被翻得底朝天,被子掀得乱七八糟,衣服、袜子、书籍、纸张、本子、画笔散落满地。窗子大开着,月光幽幽地映照着双层木床和一地杂物。从小到大,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伤心极了。

我执行了错误路线,可从未对任何同学有过激行为,甚至未公开在班上点任何一个同学的名字。他们为什么这样翻我的东两呢……我想,毛主席教导说“要正确对待群众,正确对待自己”,我要听毛主席的话,正视自己的错误,正确对待群众的过火行为,不记恨造反的同学们。但从那以后,我经常失眠,患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

我闭门思过认真自省,也很想做一个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可就是搞不懂人家是怎么成了造反派的。我拍着笨脑袋,整天抱着‘红宝书”找答案,读遍毛选四卷,囫囵吞枣,弄得消化不良,总算在《中国青年运动的方向》一文中找到了答案——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才是真正的革命道路,革命、不革命或是反革命的标准就是看其是否与工农相结合,而目是惟一的标准!恰值此时,学校中传来中学红代会有十人去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草原插队的消息。这消息又让我失了眠,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已经有人比我先走一步了,我当然要去闯一闯。于是,我与女友红鹰商量去边疆还是去山区,商议结果是去西藏,这多有战斗性。西藏山高路远,既是边疆,又一穷二白,更充满神秘,等着我们去为她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我俩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兴奋不已,说干就干,跑去西藏驻京办事处,那里的工作人员说,西藏不是你们的理想王国。进藏的路程坐汽车要走三两个月,为你俩就要准备一卡车行李,吃喝穿戴样样从内地带,实在麻烦得很。况且高山反应和缺氧,足以使正常人得高山病或心脏病,如果心脏不好也许在半途中就完了。红鹰听了脸色苍白拉了我就往外走。原来,她有心脏病。于是,我俩又直奔新疆驻京办事处。

路上,我们开始说新疆太吸引人了,迷得千千万万的年轻人往新疆跑。可是一推开新疆驻京办事处的门我俩就目瞪口呆。大厅里贴着新疆群众武斗的照片,惨状令人惊心动魄。办事人员不必费口舌,让你自己看自己想,然后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打发了。

碰了两鼻子灰,青春热血依然在沸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又去了劳动部,哎呀!劳动部有那么多年轻而激动的面孔晃动着,一片喧哗,大家都在高声议论同一个话题,怎么这么多人会想到一块去了呢?真怪。拨开拥挤的人群,我壮着胆子敲开一扇门,看见一位中年干部开口就提去边疆的要求。干部说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询问我们志愿去哪里?家长意见?要我们仔细想好,别真去了以后哭鼻子。我和红鹰都说懦夫才哭鼻子,我们要去最苦、最没人烟、阶级斗争最复杂的边界线上,到真正的反修第一线投入三大革命的大风大浪,去保卫边疆,建设边疆。我们讲了一大堆革命豪言壮语,听得中年干部连连叹息:“唉唉,真是革命小将啊,有人不愿去边疆,你们还抢着要去,唉唉,年轻人啊,你们真是太年轻了!好吧,留下你们的名字、学校、家庭住址,我负责联系,等联系好了再通知你们吧。”

学校食堂正排队打饭,同学们端着饭碗在议论那十位同学去内蒙古插队的事,我凝神思忖着自己的去向,一声沙哑的男中音在我耳边响起:

“听说你也要报名去边疆?”

我头不回地答:“是呀,我已经报名了。”

“那么你想上哪儿去?”

“到最苦,阶级斗争最复杂,最锻炼人——还有,能跟苏修打仗的地方去,那才叫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无产阶级政权呢!”

“哦,你还是个好战分子呢。”

“对了,我从小就想亲手解放台湾,亲手保卫祖国边境。”

“那么你是去黑龙江还是去内蒙古?现在恐怕去向只有这两个地方。”

“黑龙江!那里有辽阔无边的大荒原,又与苏修接壤、一定大有可为。”

我应声说着,回头看去是他——那个拉二胡的同学,如今已是造反派的头头了。他不是正忙着夺权吗?怎么会跟我这个被打败的保皇派说话?看来他也在关注这事。

“焦裕禄说过:‘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黑龙江是人们早就开发过的地方,并不是一片处女地,我们去那里等于去嚼别人嚼过的馍,走别人走过了的路,那又有什么味道?你不是想去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吗?内蒙古的边境线很长,苏联现在控制着蒙古那片地方,他们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四五年苏联进攻驻在我国东北的日军,就是取道蒙古呢。如果苏联与中国打仗,最可能先从内蒙古进来,因为这里离北京最近,路比东北好走,真要打仗,那么我看内蒙古肯定是第一线呢,要说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内蒙古无疑是最理想的战场,那里牧主与牧民、敌特分子、民族矛盾、阶级矛盾、走资派、封建势力,甚至原始社会等矛盾交织在一起,矛盾是错综复杂的,只怕我们去了还对付不过来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人怎么总说“我们、我们”的?谁跟他“我们”?他的话似真非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引人入胜,却又像没有说完。

打完饭,我端着碗,不由自主地走近这位陌生的大男生,说:

“哎(当时尚记不清他的姓名),你的话还没说完呀,继续说嘛。”

他笑了,唇下露出两颗大暴牙,说:

“我认为,去内蒙古比去东北的好处更大,除了我刚才讲过的那些优点,再就是内蒙古这个边疆离北京近,回家方便,如果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与北京这个政治中心脱离太远就不好了,消息太闭塞,如果北京有什么事,我们从内蒙古回北京也快些。”

“可我认为去新疆地理条件好,少数民族很多,有大山牧场,还有沙漠,还有神秘的楼兰古迹,新疆歌舞特好看,生活丰富多彩……”我固执己见地说。

他回答道:“新疆当然好喽,但路途太遥远,八年才有一次探亲假。内蒙古较之新疆在各方内部更有利嘛,既满足了你去边疆的愿望,回家又近,我认为是很理想的去向呢……”

他真能说,头头是道。我动心了,低头自语道:“那我要跟红鹰商量一下再定。”

他目光沉暗,冷冷地微笑道:“干嘛要跟别人商量?你的肩上应该长着自己的脑袋嘛。”

声音虽然平和,却深深刺痛了我的自尊心,难道我只会跟着别人跑吗?我是有独立主见的人,当即我便冲动地下了决心:到内蒙古去,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

两天后,红鹰告诉我她去东北的决定。她说去东北每人发一套大棉衣,包伙食,每周还有五块钱,她说这对她很重要,因为家里困难这样从此就不用家里管了,三年后转为正式职工,每月工资有三十多元呢。她眼里闪着向往的光彩。她问我去内蒙古有这么好的条件吗?我答不出,因为内蒙古那边还没来通知,情况不明。我想,革命就不能讲价钱,要决定去内蒙古就不要想东北的大棉衣。我属牛,自己决定的事,九头牛也难拉回头。她劝我去东北,我就劝她去内蒙古,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十八岁了,她二十一岁,都已是大人,都有人生选择的权力。我们决定分手。她和我分别收到了东北黑龙江建设兵团和内蒙古牧区插队的通知书,从此将各奔前程……

一接到通知,我立到乘上火车赶往南方探望父母。

敲开了家门,开门的是妈妈,她惊喜地抱住了我,吻我,说很想我,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我自认为已经是革命小将,不再拘泥于私人感情,于是第一句话便说:“妈妈,我马上要去内蒙古了,我是回家来告别的。”

妈妈顿时愣住了,惊得手足无措,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拉着我的手,怔怔地看着,欲言又止。我感到家里的气氛不对,沉闷、压抑。

“爸呢?”我问。

“他病了,一个多月没起床了。”

“叫么病?”

“造反派打的,腰打坏了,在床上躺着呢。”

妈妈恢复了正常,平静地说。没想到,“文革”之火已经烧到了自己家里,这对于赞成“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我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父亲的卧室,扑倒在他的病榻前。

妈妈说造反派别出心裁,在台上斗争爸爸时,桌子上架了板凳,让他像杂技演员一样高高地站在上面,斗他打他,然后将他从高处推下,摔伤了腰,膝盖皮开肉绽,脊背上伤痕累累,但是他一声不吭。有人说他曾放走了一个党内大叛徒,因此他被斗了六十多场。

“爸,你痛吗?”我轻声问。

“不要提这些,谈谈你是怎么想的。”爸爸说。

我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笑了,说:

“孩子,你的翅膀硬了,要离开父母了。本来我想让你参军,继承爸爸的事业,既然你认定了毛主席指的路,那就走下去吧。爸爸也是十八岁离开你奶奶跑去找红军的,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孩子,记住:无论群众怎么斗爸爸,你们也绝不能说不利于党和人民的话。”

我默默地点头。

“孩子,去了边疆要严格要求自己……”

我踏上了北去的列车,义无反顾。

女生宿舍。双人床下铺摆满了书。我在整装,准备卖掉带不动的东西。我腾空了木箱,送给明天就出发的红鹰。

红鹰的床上堆着新发的棉衣裤,好大一堆。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劝道:“快改主意吧,现在报名去北大荒还来得及,我帮你去说。”

我执拗地拒绝了,不顾她的推托,硬将她的衣物装进我送给她的木箱,送她上了北去的火车,彼此互道珍重。然后我赶去旧书店卖掉那些书,老店主说不要,还说我的书没有收藏价值。我生了气,要知道这些全是最革命的书籍:《红岩》、《欧阳海之歌》、《开顶风船的角色》……并且全是没两年的新书,凭什么说没价值。他只给收废纸的价,憋了我一肚子气,那是我节省饭钱买的书,当废纸卖,我可不干,把书又抱了回来。

红鹰走了,我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孤独,心里天天觉得缺了什么。

不久,我收到了去劳动部集合的通知。从前总是红鹰带我去,我不识路,这次只有跟着几个大男生一起去了。去的男生有余汝明、童君、姜志毅和杨亦森。他们都跟我不是一派的,但是对我还算客气,我成了他们的尾巴,跟着他们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穿行。街上的人太多了,全国各地大串联的人流塞满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走在街上看到满街的人头攒动,公共汽车爆满,挤得车厢快裂了,男同学们统统挤了上去,我跟在后面向上挤,一只脚刚踏进车门,车已开动了,一只男人的大手不客气地扶住了我的腰,将我揽进车门。

是他,余汝明,我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长这么大,没跟男生碰过手,他竟敢扶我的腰,太放肆了。我扭身摆脱他的手,不再理他,虽说他在帮我,可我讨厌他扶我的腰,女孩子的腰是可以随便扶的吗?真是岂有此理!况且我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他竟与我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得这么近,真讨厌车这么挤,挤得与他贴得这么紧,想逃都逃不开。我望着窗外,就是不看他,心里特别紧张,脑门渗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劳动部的小礼堂热闹非常,出出进进全是喜形于色的年轻人,都是报了名去内蒙古的,有好几百人。我挤进人群随波逐流,听凭劳动部的干部们编排分组。我被分到了第十二小队,办事员宣布,各小队明天到指定学校集合,熟悉新集体,通知出发日期及准备事项。

集合那天学校大教室里一屋子人,其实只有二十一个人,因为天冷都穿着棉大衣,每个人占面积较大,我被夹在人缝中,变得那么矮,原以为自己长得很高,今天却属我最矮。室内生着暖气,大家都脱掉棉帽,全是清一色小平头,难道同伴里没女生?害得我不敢抬眼,不知往哪里看。所有的人都叽哩哇啦说话,像误入了斗鸡场。其实,仔细听,他们全是一个观点的。我用目光扫视着,终于发现一位包头巾的女生。我望着她,准备给她一个微笑。她穿一件黑灰色长大衣,戴着黑边眼镜,一缕黑发遮在宽宽的额前,头巾下露出一双细长的小辫子,鹅蛋形脸显得很美。她骄傲地昂着头,正跟一位穿军人衣的男生说笑,根本不看我。我很失望。大家互报各自的学校和姓名,每个学校皆有三五个人都是结伴儿来的。我们学校也来了五个人,其余四个全是男生。我突然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耳畔的一片噪音也时远时近,恍惚中,我听到在天安门前集合出发的通知。

离出发只有两天了,我忙着收拾东西,把一大堆没卖的书全送给同学,又上街买了几十本《中国青年运动的方向》分送同学们,让大家知道我们行动的意义,然后去图书馆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十分喜欢这本书,可借书店没卖的。我想把这本书带到内蒙古去,恳求管图书的老右派卖给我。她是四十年代初奔赴延安参军的学生,与丁玲相识,不知为什么也给划成了右派。前几天她还在劝我读丁玲的书,态度真顽固。听了我的一番恳求她神情冷漠地说:“书不能拿走,上哪儿去也得还书!”好古怪的老女人,我不情愿地将书放在她的桌上,在她阴沉沉的目光中离去。走在长长的楼道里,我几次回过头去看她。她僵直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下,像一尊雕塑。

鬼使神差,我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余汝明的宿舍门口,我要问问他都该带些什么,红鹰走了,只好问他了。他站在宿舍的木床前,看着我笑了:“进来吧,想着我带了些什么,是吧?随便看吧。”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想什么?他正收拾箱子,一箱子书,箱角放着几件衣服。他穿着蓝棉制服,戴顶蓝棉帽,在生暖气的宿舍里也不摘掉,面色苍白而消瘦,眼神那么深沉、灰暗,似乎埋藏着难形容的力量与忧伤,床上平放着一把胡琴,他就是用这把琴拉那些让人伤感的曲子的,它是他的伴侣。我盯住琴说:“也带这个吗?”“不带了,麻烦!”他不以为然地说。

他怎么会舍得?难道这琴会被他水远抛弃在这里?这就是说,以后他再也不拉忧伤的曲子了?疑惑中,我抬眼触到了从宿舍的木床上扫射过来的许多令人费解的目光,头皮一阵发麻,对了,这是男生宿舍,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这里不得久留。我顿时又感觉到了脸颊灼烫,连忙盯住自己的脚尖儿,匆忙跑了出去。

这是最后一次参加学校活动。那一天,学校组织同学们去音乐学院看学生毕业汇报演出,演的是《红灯记》,演出结束,满脑子里映着红红绿绿的舞台灯光走出剧场。长安街上,走着一群群的同学,人群中,有一个跳动的蓝色块,那是他!他正跟一个女人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很亲密的样子。干嘛这么亲密,真出格。有的同学说,那女人是他嫂子。怎么是嫂子?大家都还没长大,他就有嫂子?为什么他跟她嫂子说说笑笑,干什么那么亲密?他怎么能跟女人这么亲近,岂有此理!心里一阵反感。他是谁?我干嘛管他跟谁一起走?我心里一阵别扭。我别扭什么呢?真是乱弹琴。明知乱弹琴,可是,我依然莫名奇妙地别扭,别扭他跟女人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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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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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二[/center] [/size]

天安门前。一片旗的海洋。

人声鼎沸,鼓乐震天。

这是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文革”中第一批北京知青赴内蒙古草原。十几辆大轿车排列在金水桥前初冬的阳光下,十分眩目。广场上,送行的人群摩肩接踵。我坐在轿车里,看见窗外全是表情丰富的脸,微笑、鼓励、热泪盈眶、依依恋恋,全没有了派别之分。好多同学赶来送行。我和车里的同学们将身子探出窗外,与无数双送别的手相握。我被温暖、快乐包围着,直想笑,想唱歌,觉得今天是最得意的日子,让那些自称最革命的造反派看看,到底谁真革命。人人都会喊革命,一旦动真格的,怎么都蔫了?怎么我这“保皇派”竟踏上革命征途了?

不知哪里传来男人的抽泣声。我搜寻到了声音,怎么会是他?那个穿军大衣的会哭?男子汉会哭?笑冻结在嘴角,疑问留在眸子里。世界真奇怪,堂堂须眉男子,自愿赴边疆,壮志凌云,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却会有女里女气的小资味感情,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哼,丢不丢人呀。我注意到窗里窗外许多人都流露出近似蔑视的表情。男子汉,怎么可以用哭鼻子来壮行呢?

车队终于开动了,向北方驶去。天安门不见了,京城的楼宇不见了,京郊一片土黄色。庄稼全变成粮食进了仓房,只留下裸露的泥土。寒风吹进车厢,到了郊外才感受到时节。车队停在燕山脚下,知青们在这里集中。北京市委第一官员、北京市红代会的头头及众多随行官员、记者,将我们送到京郊北大门。官员们即兴发表了鼓励性演说。我觉得脚很冷,只听进去一句话:祝我们北京赴蒙知青一路顺风。一位音色极美的广播学院学生,代表知青们致辞,表达大家的豪情壮志。我们伫立在寒风中,有人叹道:“瞧人家这播音水平,国家级的,证明咱们头一批全是北京中学的人尖子。”有人附和道:“那当然,咱们这批人没的说,全是有头有脑的人物,各学校的优秀分子。”

“是呀,还有各派的头头脑脑,以后那才有好戏看呢!”一声怪调。又有人道:“大头,就你小子词儿多。”

散了会,人们爬上各自的车辆。车里居然有人不去开会,是哭鼻子的男生和骄傲的长辫子眼镜,他俩竟敢不听领导讲话。早听到有人叽咕哭鼻子的男生像个“小联动”。听说会哭的男人胆量不小,看样子,他不是个寻常人物,看来坐在我前排的余汝明比他随和一些。

十二小队的同学们全上了车,关闭车门时,夹住了一只突然伸进来的手。一声尖叫后,门开了。他一只脚立刻踏上车来,另一只手拖着打捆的花棉被,胸前斜挎着绿书包,逃难似地往里挤。“不对,你不是咱十二小队的人。”有人嚷道。

“哎,你小子是哪儿来的?”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

“放手,放手,我也是知青,我也要去边疆。”

“你小子怎么早不报名,干嘛尿憋裤裆里了才跑来?”有人说。

“你的怎么不正正当当报名,没办户口你去什么边疆,是不是乘机偷越边境的呀。”又有人说,一下子使气氛紧张起来。

“不,不不,我……我是南方知青,我没北京户口,可我也是革命造反派,我也要报名去边疆。”小男孩惊吓得白了脸。

我立刻同情了这小男孩。他一片好心,一腔热情,这群人怎么不能理解?对他太粗暴了。这群家伙这么凶,即便是革命造反派,也不该造学生自己的反嘛。我将视线投向余汝明,希望他能替这男孩说几句话。 他将脸转向窗外,似乎此事与他无关。

一个名叫王大可的,三下五除二,连人带行李,将小男孩推下车去,又上了车门。小男孩敲击车门,却遭到一阵笑骂。车开动了,那小男孩和行李被甩在马路中间。有人继续侃侃而谈,说小男孩一定是企图越境者,受到人家赞同。突然,哭鼻子的男生说话了:“人家也是一片热情,你们不应当对他那种态度。”他口气很硬,不容辩驳。人们全被他的话噎住了,鸦雀无声。

车队行驶到长城脚下停住了。知青们登上长城告别家乡。山上的草枯黄了,在风中瑟瑟抖动。仁立在长城上,举目北望,一片苍苍茫茫。当年,王昭君也是从这儿出塞的吗?当一个塞外牧羊女会是什么心境?我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

车队缓缓升向天空,像爬天梯。

盘山公路在视线中渐渐消失,千山万水尽在脚下。车队升上了海拔一千米的内蒙古高原,进入了充满神秘色彩的“坝上”。

我收回视线,看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黑柔的短发,笑眼红唇,颈上围着葱绿色毛方巾,那是妈妈为我去边疆特意买的。

气温随车队上升的高度逐步下降。玻璃上有一层水蒸气。我们不得不穿上在张家口发的白板羊皮大衣。男生们纷纷往腰里绕十尺长的腰带,嚷嚷着说蒙古人的腰带实在太长,男生系腰带臭美,边说边绕,绕得乱七八糟,一点也不美观。

车厢里的人好像一下子增加了许多。

气温继续下降,窗上的水蒸气凝固了,车身摇晃得像摇篮。天黑了,玻璃结了霜。我把脸埋在大衣的羊毛里,幻想未来,无意中目光触到了一对炽热凝视的黑眸,又是他!心里颤抖了一下,急忙收回目光。他常常这样注视我,盯得我心神不宁。

从书包里取出大烟斗来玩,这是高年级同学集体赠送的礼物,看着它就想笑,女孩子能抽大烟斗吗?这可是高年级同学集体商议的结果。有经验的大同学说“东北有三怪,十八岁的姑娘叼着大烟袋……”,传说北方冷,那地方人人吸烟,十八岁的大姑娘都不例外,据说抽旱烟可以抗寒驱虫。内蒙古也是北方,而且是防修反修第一线。当年斯大林就是拿着大烟斗敲赫鲁晓夫的脑袋的,有照片为证。因此,从反修的意义上讲,买个斯大林式的大烟斗是最合适的,由此推论,买烟斗送给去边疆的同学既实用又有时代的深刻意义。于是,我们五个去边疆的同学每人得到了一份礼物——大烟斗。尽管大同学们的大道理如此正确,可是,每当我看着这只反修大烟斗就想放声大笑,总也抹不掉滑稽的感觉。

入夜十点,车队在一所学校前停下。一位蒙古族姑娘帮我们打开水,生火炕,里里外外地忙。她的脸蛋像红苹果,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位蒙古族姑娘。吃过饭,上炕盖上皮大衣,在烧得暖暖的校舍土炕上度过第一个内蒙古之夜。我真的走到一个不同的世界来了。

在寒冷的晨曦中,车队又上路了。太阳跃出地平线,碧空如洗,那么辽阔、深邃。车队行进在更显苍茫的世界里,渺小得像甲虫。傍晚车队进入锡林郭勒盟。我们全都住了下来。不久盟里的负责人来到旅店,看望我们。负责人们穿着军装,有的刚挨完了批斗,就匆忙赶来。一同来访的,是一大群戴着红袖章的中学生们,他们刚揪斗了这些“走资派”们,就与这些他们拳脚下的“牛鬼蛇神”一齐探望北京的革命战友来了,斗与被斗的双方都是这里的主人。

在旅店一角,中学生们围着一位高个子胖领导,据说他是锡盟第一把手。他的手弯曲着,刚挨了打,身上留有伤痕,正微笑着,不失身份地与“小将们’谈话,很有大丈夫气概。门口,几位穿着汉族小袄的蒙古族姑娘和穿蓝中山装的小伙子们,用蒙古话谈笑,又用汉话跟“客人”交流内蒙古“阶级斗争”新动向,报告眼前这几个“牛鬼蛇神”盟领导们的状况。中学生们来了一拨又拨,他们的红袖章上写着不同组织名称,他们对“客人”的热情态度完全一致。闹腾了许久,主人们陆续走了。我躺在旅店的床上,望着结了厚厚冰霜的窗户,入了梦乡,脑海里是披着冰霜的梨树林,一片晶莹闪烁……

清晨,耀眼的阳光照着窗外的白雪地,将房间映得通明。天空湛蓝,漂亮极了,这是内蒙古高原的天空啊!我心里在感叹。

早餐时分。十人一桌。大家入了席,十二小队二十一个人坐满了两桌,刚好多出一个人来。我是两个女同学之一。那个叫石梅的,正坐在哭鼻子的男生文旭身旁说说笑笑。我只好独自到了另一张桌旁。

“现在,全体起立!”

一个女高音在叫喊,所有盯住食物的眼睛一起转向女高音,大家全部恭敬地站起来,神态庄重地将《毛主席语录》小红书举在手上。我也随着满桌的干部、记者们站起来,转身望望我们小队,只见两桌的新伙伴们稳如泰山地坐在饭桌前。他们竟敢不站起来!这群大胆的毛小子!我顿时非常惊恐,感到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哎呀,这可怎么办?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当然必须和他们保持一致,犹豫片刻,我也坐了下来,抬眼看看整个餐厅举红宝书的人们,再看看同学们,他们中竟然有人胆敢开始动手拿馒头吃起来。我害怕了,耳边轰然响着嘹亮的女高音:

“让我们向着早晨的朝阳,敬祝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人们举目望着餐厅正面墙壁上的毛泽东画像,身体笔直,嘴唇一张一合,齐声回应着,极其虔诚而庄严地祝福领袖。响亮的声音久久回荡,震得我耳朵发麻。这张桌上只我一个人坐着,忐忑不安,头上冒出汗来。我不明白我们小队怎么这样出格,我也莫名其妙地出了格。显然,十二小队的行为已引起了所有来宾的注目,人们惊疑地观察他们,在这全国上下一片红,人人高歌毛泽东的伟大时代,他们太不恭敬,太胆大包天了。我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并且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记得北京一个大人物,在批斗他的台上说了一句对领袖不敬的话,被人通知红卫兵,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

敬祝仪式完毕,人们“哗啦啦”坐下来,开始用餐。一位干部问我:“小姑娘,你几岁了?”“我吗?已经满十八了。”我红着脸,怕他们再提问。万幸,谁也没提起刚发生的重大事件,满耳是一片喝汤、咀嚼和碗筷杯盘相撞的声响。

饭毕,只见姜志毅、余汝明、杨亦森掏出大烟斗叼在了嘴上。一个同学掏出一包烟来,分送同学们,戴黑边眼镜的祁勇对着伸过去的烟摆手拒绝了。

“嘿,哥们儿,抽吧,抽烟是成人的标志嘛,来一支?”

犹豫了一下,祁勇接在了手里。一包烟二十只,分送在座的所有人(女生除外)。两桌的同学们一齐冒起烟来。这个新集体的行动如此一致,又使满厅革命小将和干部、记者们瞠目。

午饭的时候,一张大字报赫然贴在了餐厅的玻璃上。看了大字报题目,我额头又冒出汗来,回头四望,发现许多双朝这里注视的目光。我急忙看了几行字:“……他们对伟大领袖不尊敬,当大家高呼伟大领袖万寿无疆时,他们竟然胆敢不站起来!他们还敢在领袖像前叼着大烟斗,这是流氓行为……”

“嘿嘿,大惊小怪,居然还值得大动干戈,来一张大字报表扬一下,至于嘛?”

姜志毅抓抓脸,对着大字报说;“喂,真不赖,一进盟门就收到了一张表扬,哈哈!”说着,他又将大烟斗叼在嘴里对着大字报吞云吐雾。

杨亦森也叼着大烟斗跟着吐烟,说:“瞧咱这烟斗,多漂亮,跟斯大林的大烟斗一个样,他们敢给斯大林贴大字报吗?小事一桩,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

“走!看这种吹毛求疵的大字报是白浪费时间。”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余汝明拍拍姜志毅的肩膀,劝他离开。这时十二小队的同学们来了一大群,围住大字报,叽哩哇啦地议论起来。

内蒙古的天气又冷又怪,空气干燥,手伸出来会感到扎手,但不像南方那样冷到骨头里去。

姜志毅拿着大烟斗,邀了几个新伙伴,跑到锡盟街上去了。所谓“街”,也只是初具规模。公路两旁的平房低矮,稀稀落落,像内地的小镇。傍晚,姜志毅最后一个回到旅店。他双手硬邦邦的,捧着冻硬了的包子,不会动了。同学们围了上去,从他手上取下包子,替他搓手。他的手已经发白,余汝明和几个人急匆匆去问当地人领队,手冻成冰了该怎么办,可不可以烤火?姜志毅走向房间里的暖气,想把双手放上去。被一位老人断然制止了。他将姜志毅的双手抓住放进自己的棉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让姜志毅把手放到水池里,用冷水泡着。姜志毅照办了,冻硬的手慢慢化开,他说感到了凉,有知觉了,同学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批知青上山下乡,震动北京,引动了全国上山下乡大潮流,也震动了锡盟这座僻远的边陲小城。人们大费心机,为知音在盟里逗留的短暂两天,安排了满满的节目。晚上,盟礼堂里一片灯火辉煌。

北京知青们捏着节目单,坐了上宾位置。人群中有音乐学院附中的三位银嗓子姑娘,谱写了革命歌曲教大家唱,她们三个人,一人打拍子,一人教唱,一人拉手风琴伴奏,配合默契。台下一曲唱罢,台上大幕徐徐升起。全场安静下来。灯光照着两个身穿美丽蒙古袍的男女青年,他们用蒙古语报节目,接着跳起了著名的安代舞,响起了古老而悠扬的马头琴。蒙古族少年银铃般的歌喉倾倒所有的人,礼堂上空余音缭绕,在内地绝听不到这样动听的歌声。据说,这样的音乐小天才有八十多位。锡盟这地方,历史上就出好嗓子,号称“王爷的金嗓子”。蒙古人能歌善舞,锡盟堪称第一。来到这里,如同掉进了民间艺术的大海。我认为,蒙古人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他们穿戴的服饰,有数千年传统。他们豪放淳朴的气质,独一无二。他们的马头琴、高亢宽广的歌喉……

忽然,舞台上灯光暗了下来,背景用幻灯映出满天星斗,后台传来哗啦啦地板上拖金属的响声。报幕员出现了,表情严肃奇特:“下一个节目,革命历史歌曲联唱《抬头望见北斗星》。”

“哗啦啦”的声音上台了。一群衣衫褴楼、遍体鳞伤的男女,相互搀扶,行走极其艰难,脚上拖着沉重异常的黑色铁镣,踉踉跄跄地走上台来,满脸大义凛然的神态,很夸张,歌声响起来了:“带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这深沉悲壮的歌声,伴着镣铐的撞击声,格外庄严凝重,颇具戏剧性。我以为是在演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片段,定睛一看,这群年轻人臂上全戴着当今革命造反组织的红袖章,不伦不类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过了一会儿我差点笑出声来。这是在表现群众组织之间打派仗,被对立派抓住了,英勇不屈拒绝投降,唉,怎么也搞成这种悲壮模样,不至于到了如此地步吧?太滑稽了!

一曲唱罢,革命造反“囚犯们”高举戴着镣铐的双手,久久伸向北方。背景上出现耀眼的北斗星,响起了“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的歌声。我望着台上发起呆来。这演的是个什么节目?镣铐是革命的专政工具,戴在革命的红卫兵小将身上,表现自己人专自己人的政,还这样夸张和动情。

“这群学生娃啊,真是瞎胡闹。台下他们斗干部,台上他们戴镣铐,唉呀呀,啧啧。”一位老者叹道。

“你瞧他们戴的镣铐全是真家伙,听说是从监狱借的,他们可真有本事借……”

他们在唱“北斗星”,难道他们果真迷失方向了吗?今天晚上专政者与被专政者同台演出,真是新鲜又令人费解。我回头四顾,见大家都习以为常。“文革”就是怪事多,见怪不怪。人们都在伸长脖子看,神情痴迷,愉快,陶醉,欣赏着脚戴镣铐的红卫兵小将在台上悲悲切切,步履艰难,唏哩哗啦走下台去,有人发出了笑声。台上竟有几个演员也捂着嘴窃笑起来。唉,好一台“北斗星”……

一支庞大的知青队伍在锡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西乌珠穆沁旗,一部分将抵达中国的北部边界线,成为新边民。减员一半的车队在草原上又走了一天,还未到达目的地。中国太辽阔了。人烟越来越少,难怪中学课本上说内蒙古人口稀少,每平方公里平均不足一人,果真名不虚传。

车队宿营在著名的东乌珠穆沁旗的礼堂式建筑前。一旁有几座白毡新蒙古包,那是为男生准备的。女生都住小礼堂。当晚每人领到一件标准的蒙古牧民羊皮长袍,衣襟镶着金银线花边,银色的金属纽扣。一位红脸蛋的蒙古族姑娘带我扎好了腰带。我得意洋洋,真想让小队的同学们看看我穿蒙古袍的样子。

要在旗里休整一天,听说离目的地还很远,还要将这部分知青再分开,分到几个公社和牧场中去。我不担心,反正分到反修第一线就行。

早晨,跟几个不相识的女生信步在小街上,东张西望。一座土坯屋前的木桩上挂着五匹骏马,全配有鞍子。鞍鞒用金属条镶边,一溜儿银铆钉,钉出大小不一的几种图案。脚蹬上铸着各种图案,漂亮非凡。据说,蒙古族男人专门在马鞍子上下功夫,以显示他们的技能和财富。

一个圆脸男孩子,选中一匹大白马跳上马背。大白马认生,打着鼻响,喉咙里嘶嘶低吼,乱踢乱蹦,惊动了另外四匹马,全都拉直了系在桩上的缰绳使劲挣扎,马蹄踢踏。刹时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小男生吓呆了,死死抱住白马的脖颈,直到被闻声赶来的主人解了围。知青们一下了围住了主人和大白马,都想试试当白马英雄的滋味。知青们习惯地排起了长队,轮流爬上马背。我也凑上骑了一分钟。

土坯屋的街道上满是知青人群。有人手里拿着蒙古匕首,鞘上盘着两条金光闪烁的龙,鞘口插着一双骨雕筷子。这正是牧人常别在腰里的那种短剑。据说因为短剑上刻了龙,属于四旧,便降价出售,只卖四元钱。我也挤进争购的知青人群买了一把,捧在手里,细细端详,爱不释手。

小镇后山半坡上有一座古寺庙,据说很有名。我独自一人朝寺庙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回首一望又碰上那双盯视着我的眼睛,心里一跳,又是他。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他的眼睛跟着?他的身后跟着姜志毅。

“好兴致,去嘎海寺吗?一齐走吧。”余汝明若无其事地说,有些灰暗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这种光彩具有驱使人的力量。

我们并排步入了神庙。石砌的台阶上,到处散落着瓦砾。寺门全都大开着。寺庙年久失修,大门的油漆斑驳脱落,一派破败不堪,进得庙里,空空荡荡,菩萨塑像、佛事用品荡然无存,只有满地的碎瓦。抬眼四望,没有雕梁画栋,屋顶已被揭去,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大梁。著名的古寺,竟然如此凄凉,除了四墙围墙,它已是一座废墟了。

我感到若有所失。它被毁得太彻底了,连一幅壁画的残迹也未留下来。

望着满地瓦砾,我连连叹息:“可惜,人可惜了呀。”

“是呀,这里的人太左了,北京破四旧也没敢这么毁坏寺庙建筑。这是愚昧,太愚昧了。”余汝明说。

我们的意见一致。

从废墟里走出来,下了高坡,远远望见一片土坯建筑群旁散落着几座蒙古包。炊烟袅袅。再远处,一片白色的羊群呈扇状在草地上缓缓移动。一拨人马跟在羊群的侧边。我们不约而同朝蒙古包走去。

蒙古包前拴着几只肥羊。一位壮汉脱下上半身皮袍,双袖垂下,吊在腰间。他正忙着宰羊。一位妇人穿紫色长皮袍,正不停地递上他要用的东西。他见我们走近,一边忙碌,一边用听不懂的语言跟我们打招呼。我们用刚学的蒙话向主人问好。他听懂了,也向我们道好。我们围观汉子宰羊,数数还剩七只待宰的羊。一次要杀这么多羊,真了不起.奇怪,在铺开的几张羊皮旁,并未看见血迹,血都流到哪儿去了呢?

壮汉很好胜,见有人观赏,情绪特好,动作更加麻利,三下五除二就结果一只。在摊开的几张羊皮旁,又铺上一张羊皮,平平整整,羊皮剥得白白净净。蒙古人杀羊不见血,奥秘何在?我睁大眼睛,从头看到尾,对他的每一个动作分外留心,因为今后我们也会像这汉子一样生活了。

妇人又解下一只羊。羊并不反抗。妇人拖住它的一只后腿,它的另三只腿就随着妇人走。它惟一的反抗就是扭动肥硕的尾巴。尾巴大得出奇,像只小脸盆。它被拖到汉子身旁,汉子接过羊后腿,轻轻一扭百十斤重的肥羊就摔倒在地。它短细的四肢竟然没有反抗的力量。牧人将羊翻过来,肚皮朝上。它四肢朝天,动弹不得。无奈地等待末日,一双像人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壮汉骑上它腹部,用锋利的尖刀划开它胸口的皮肉,一汪白花花的肚油从三寸长的刀口中冒出来,不见血流出,这说明用刀精确,没有碰到血管。他将右手伸进刀口,伸进去,再伸进去,半只胳膊都伸进了它的胸腔。他的手在胸腔里忙碌着,似乎抓住了什么,轻轻一拉,然后左手捂着羊嘴,不让张开。羊在抽搐,渐渐地,头颅无力地垂下来,不再挣扎,耳朵也不再扭动,眼睛失去了光泽,瞳孔散大,显然已经魂飞魄散。壮汉从羊腹中抽出半只右臂,满手滑腻腻的肥皂沫似的血水。他拉断了羊胸腔中的大动脉。

姜志毅在一旁点着头,若有所悟。

余汝明一刻不停地盯着壮汉的手。

壮汉用刀尖将羊皮从羊下巴一直划到小腹,再稍划几刀,使刀口部位皮肉分家。他抓住剥离的羊皮,另一手向皮肉间插进去,猛划几下,皮和肉就大面积分开,然后左右开弓,大揣大划,瞬间,一张羊皮就被剥离了羊体,皮肉分升至小腿上。他轻轻一拉,整张皮就全部脱离躯体。壮汉把刀在羊蹄与连皮的关节处划了一下,拉断了筋,轻轻一掰,“咔吧”一声,蹄子断了。他切断蹄筋,整张羊皮就铺在了草地上,遂又在这张羊皮上将羊肉切割成块。

妇人端来瓷盆和撮箕,放在一旁,盆里撤了盐、面粉和少许葱花。男人用刀将羊腹划开,取出肠胃装进撮箕,又在食管处拉断胃管。妇人将这堆脏器端到一边处理,男人遂用刀尖划开羊的胸腔隔膜,露出胸腔,那里有心、肺,还有一腔热血。上胸腔如同一只大容器,装满鲜血。刚才,他就是将手伸进胸腔隔膜时,拉断了大动脉的。他熟练地拿起长柄铜勺,将血浆一勺勺盛满盆子。妇人走过来,将盆内血浆与面粉、盐搅匀,然后端进蒙古包去。这样,草地上不见一点血迹。原来,这就是杀羊不见血的全部操作过程。妇人又端来空撮箕,男人将上腔里的心肺一刀切下,羊内脏就全部处理干净了,然后挥刀切开羊体,整羊就肢解完毕。壮汉子立起身,将切割好的肉块放在架子车上,只片刻工夫,大自然的天然冰库就将鲜羊肉冻成了硬块。

妇人又解下一只羊来。剩余的几只羊,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竟然无动于衷。看来,这种生命,注定任人宰割。壮汉撂倒了那只活羊,这时,余汝明跑上前去,拍拍壮汉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比划几下,说要试试。壮汉领会,欣然同意将刀子递给他。余汝明照壮汉的做法,用刀划开羊的胸部,伸手进去,捅破隔膜,在胸腔里摸到心脏,钩断动脉,一试,成功了。后来姜志毅也尝试成功了。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孩子,照样一试,居然也成功了。

天色渐暗,我们向牧人告辞,尽兴而归。

晚饭后,十二小队男生住的大蒙古包里,开始了一场大辩论。袁宁、王大可、苏子义、张松林、胡敏等人,正集中火力对准余汝明,提出的问题都是敏感问题。我静静地在蒙古包的一角坐看好戏。余汝明唇枪舌剑,力挫群雄。后来,众人的火力点又转向了文旭,没想到文旭竟也是辩论高手,口若悬河,音若洪钟,一股豪气,出言大炸雷一般。看来他在学校里肯定是一个浪尖儿上的角色,那种压倒一切的气概,很快使他占了上风。余汝明立论明确充分,逻辑推理严密,文旭引经据典,常常语惊四座。人家对他俩刮目相看。

从此,他俩成了大家的精神领袖。

后来,大家相互有了更多了解,原来十二小队是个各派全有的大杂烩,什么中学的四三派、四四派、造反派、保皇派、老兵派、中间派,五花八门,观点不一。文旭、余汝明说,什么这派那派,从今天开始,咱们哥们儿都成了一派——小学生派,来牧区老实做工农兵的小学生。牧民什么派,咱们就什么派,一切以牧民的利益为出发点,进行三大革命实践。

大家全点头称是。

十二小队与一百多位知青一同分到边境牧场——巴音宝力格。在东乌珠穆沁旗,半截车队又分成了三份,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出发。

从此,我们开始了苍凉万端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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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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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三[/center] [/size]

登上山顶,一片无边的冰原尽收眼底。

离山脚约二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圆点,像个蒙古包,余汝明说那肯定是老道尔吉的家。他苍白的面颊兴奋得有些发红,在岩石避风处解下腰带,脱掉长袍,把它扎成捆。我和姜志毅也照此办理。他对我说:“咱们滑下坡去吧?雪厚,摔不坏的,别怕。我和姜志毅先下去接你。”说着将衣服卷一扔,自己飞滑而下。姜志毅随后,我也不示弱,相继滑了下去。三个人身后留下长长的雪沟。滑到半坡,各自抓了衣包,又扔将下去,三人再飞滑而下,头发、眉毛、脖子上都是雪沫。三个人都变成了白头翁,大家相视开心地大笑,背起衣卷,朝蒙古包方向望,奇怪,蒙古包不见了!余汝明说,一定是地势不平,起伏的小坡挡住了它,判定方向,三个人朝西北走去。走了很久,爬上了一个小雪丘。

“看!蒙古包!方向没错!”余汝明大叫。

坡下是一片平坦的小盆地,蒙古包坐落在盆地的北部边缘上。一只壮硕凶悍的大狗朝我们狂吠。蒙古包里出来一位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红绸面小皮袍。她对大狗说话,大狗不叫了。我们走近小姑娘。她将狗赶开,领我们进了蒙古包。

蒙古包门很矮,必须低头弓腰才进得去。里面铺着地毯,中心支着铁炉,粗大的铁皮烟筒通向包顶的圆木架外,顶架上有一圈铁丝将它固定,以防大风刮倒它。顶盖的毡子已经被烟熏黑了,一半翻开,露出半个蓝天。铁炉旁有只小炕桌。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矮木橱,靠墙而立,上面摆着毛主席像。铺盖很少,整齐地叠靠着蒙古包正中的哈那壁。右边是并排的两个小木架,一个做碗橱,一个放着铁锅、小奶桶、长柄勺一类的炊具。

小姑娘请我们坐在中间的地毯上。她向炉里加了些干牛粪,炉火很快旺起来。包外响起马蹄声。小女孩迎出门去,是道尔吉老汉回来了。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是怎么走这么远的路来的?”老汉惊奇地问。

“我们从后山坡上滚下来的。”

“哎呀,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再别这样了,谁知道那山脚下的雪有多厚?万一人掉到看不见的雪窟窿里爬不出来,那还不要了命了吗?"

老汉将茶壶放在旺火炉上,从油腻的布口袋里倒出炸面果子、干奶酪,又取了一瓶白酒,桌上摆了酒杯和景德镇盘龙青磁碗。他往碗里各抓一把炒米,加三五块炸果子,两块奶酪,一勺红糖,然后将滚烫的奶茶倒在碗里,端起来,恭敬地送到我们手中。可是,没勺子,怎么将这些食物弄到嘴里去呢?我看着老汉。老汉为两个男生斟满白酒,又将一片片切好的手扒肉放在奶茶里。我们三个人也照着做了。

毡门开了,一位身穿蓝团花闪光缎的男人俯身钻了进来,他立起身,头顶碰在顶棚陶那(顶棚的木条制支架)上。他身材魁伟,虎背熊腰,手提双筒猎枪,礼貌地向我们点头,说:“塔赛努。”然后用蒙古语跟道尔吉老汉说了好多话。老汉眉开眼笑,连声“阿嘿,阿嘿(好哇,好哇)”。听完,他对我们说:“这位是民兵连长,好枪法,刚才打死一只野猪。吃这野猪,味道特好,他在他那里把肉煮好了,一会儿送过来尝尝新鲜。”余汝明喜形于色,连声道:

“伙计,咱们好口福,第一次进真正的蒙古包就吃上野味啦。”

正说着,一位穿紫袍的妇人端进一盆野猪肉来。那妇人和民兵连长坐在了小炕桌前。六人围着桌子,用小刀切野猪肉,放进茶碗里。大家一起吃肉喝茶,吃果子、奶酪,男人们对斟饮酒,边吃边谈,兴趣非常。

天色已经黑尽了。三个人都没想起回去的事。几个蒙古人进来问候我们。道尔吉阿爸一脸的得意,告诉我们,这些人是来学习毛主席语录的。

牧民们骑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二十多人围坐在炉前,全都捧着热奶茶。队长、民兵连长讲话,集体朗读毛主席语录,用蒙古语唱语录歌,唱了一支又一支,唱着唱着就唱变了调,变成了蒙古曲调,悠扬极了。散了会,包外一片马蹄声远去。

勿庸置疑,我们只有在此落宿了。

蒙古包里只剩下老汉、小孙女和两个男生时,我心里紧张起来,惨了,这里只有一个蒙古包,我住哪儿?外面冰天雪地,怎么可以呆人呢?这一夜怎么过?姜志毅在一本正经地请老汉忆苦思甜,余汝明也在专注地听,都没有考虑睡眠问题。道尔吉老人很乐意讲过去的事情。他说,自从流浪到草原就给人家做奴才。“奴才’是贬义词呀,他竟这么称呼自己,可见此地多么闭塞。他说做奴才没地方住,夜里就住在巴依(牧主)的木轮车底下,将人家不要的烂羊皮垫在地上,盖上破皮被,不管多冷的天就那么过,下雨就糟糕啦,淋得没处躲。吃的是东家啃剩下的羊骨头,敲碎了,用锅煮,吃骨头里的东西,还捡人家不要的羊蹄、羊头吃。“现在政府讲忆苦思甜,我想呀,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人可以放羊,有蒙古包住,人家看得起我们奴才,这就是甜呢。”老人稀疏的白胡子在抖动。

余汝明问,从前牧区怎么吃小米呢?

老汉说那要碰机会,有商人从内地来,一年只来几回,带些衣料子、针线、粮食什么的,换这里的牛、羊皮货回去。如果商人不来,就派人赶牛车到内地张家口那些地方去买。富人家赶着牛羊去,路上走一个来回要用一年的工夫……

男生话就是多,没完没了。

夜深了,老人出去盖了顶棚的毡子,回来时说睡觉不用脱衣服,皮袍裹着,外面盖皮被子。

“那我呢?”我不安地问。老人拿了张小皮被,让我靠东边,躺在女主人睡的位置上。他用皮被把我整个裹了起来。两个男生睡在中间贵客睡的位置。道尔吉老汉和孙女儿睡西边,都用很大的皮被裹着。余汝明与我头对头地躺下了。他默默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亮。

羊油灯熄灭了,蒙古包里一片黑暗。姜志毅一会儿便鼾声大作。我昏昏睡去,不知什么时候,恍然觉得有东西在脸上爬,陡然惊醒了,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正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一种近似梦呓的声音在低吟:“傻丫头,傻丫头,哎,傻丫头啊……”

是余汝明,他胆敢半夜摸姑娘的脸!

我心里紧张,不敢动。他一定是流氓!如果他碰我怎么办?喊吗?多丢人呀。终于,那只手缩了回去。我松了口气,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像做了一个梦。

第二天清晨,我们告别了道尔吉阿爸,返回场部。受到余汝明、姜志毅宣传攻势的影响,什么野猪肉、香奶茶、唱语录歌、牧民学习会啦……大家决定离开场部,下队去。但是,领队的干部说蒙古包还未置办齐全,如果一定要求下队,就先住牧民的家里。

十二小队经过一路的折腾,相互间已难分难舍,纷纷要求在一个生产队。因为石梅注定跟文旭在一起,我没有女伴,怎么办呢?我去找领队的,要求分几个女生到十二小队来。不料,她们都不愿离开原来的小队。这一下我傻了,一时六神无主,呆坐在炕沿上。

余汝明的声音又在我的身后响起: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下了队再说,人不敢闯,活着有什么劲?咱们队的人在一起,以后有趣的事多着呢。咱们这帮子人,可是个个都有两下子的,今后,咱们还要建立蒙古包里的马列主义……”

声音不大,却像磁石一样。他那么自信,好像真理就握在他手里,离开十二小队,就会离开真理。我默认了,听其自然吧。

知青们分别下了四个牧业队:巴音淖尔队、萨伦队、宝力格队、额仁戈比队。

十二小队知青的行李堆上了两辆大马车,大家坐在各自的行李上,向着草原深处进发。

车老板因为送北京来的年轻人,荣光万分,鞭子甩得啪啪响。

对着大草原,我真想放声大喊:“我来啦!”

“啊!草原……”有人一声怪叫,令人直起鸡皮疙瘩。是苏子义,他顿了顿,接着又喊:“啊,草原啊,真他妈的大!啊,天空……”满车的男生一起跟着喊:“嘿,真他妈的蓝!”

一阵哄然大笑。

忽然,貌似文静的韦强指着远处大叫:“快看快看,那是什么?”两对长着长犄角的动物,正仁立在远处,好奇地注视着马车的到来。走近了,它们突然撤开蹄子跑开,比兔子还快,还轻盈,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啊呀,是鹿!”

“哥们儿,这地方还有梅花鹿,真新鲜唉!”

“什么鹿,那是羚羊!”

“不对,哪儿有这么大个的羊……”

“那叫四不像!”车老板高声说。

“四不像就是长着鹿角、马脸、羊身子、牛蹄子,却又不像这四种动物。”

余汝明戴着狗皮帽的大脑袋正低垂着,沉默不语,令人不由得想起他那头乱鸡窝,很想笑。如果从他的乱发里飞出几只小鸟也不奇怪。这个脏得不堪入目的大刺猬,居然还会拉手风琴,并且拉出那么优美的曲子,岂不是更怪?这位言语不多又极胆大的怪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这个敢在晚上摸姑娘脸的坏家伙,更加引起了我的注意。

马车奔到中午又跑了一个下午。一路上,我们不断地受到牧民的热情款待。太阳西落,滑向天边的小山。气温骤降,北风刺骨,长长的雪路,似乎永无尽头。大家开始昏昏欲睡。天完全黑了,马车终于停在一座蒙古包前。大家进了包,热气扑面而来。

吃过饭,就要在这蒙古包过夜了。一屋子男生,只有两个女生,怎么安排?车老板说,到哪儿说哪儿的话,大家就一块儿将就着睡吧。石梅自然跟文旭在一起,我又打单帮了,只好入乡随俗。汉族人最讲究的男女之别,在蒙古包里却淡化了。我在添牛粪火的位置上坐下来,男生们不关心男女有别的事,只顾聊天,竟然忘记了我是个女孩子,应该安排个地方睡觉!直到大家全躺下了,我才赶紧找个角落躺下,做梦到天亮。

两架大车一路行进着,遇蒙古包就停,留下几个志愿者,都是同学校的人。我跟谁一个组呢?眼睛盯着石梅,她根本不看我,依偎在文旭的肩头。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沙哑的男低音开腔了:“我们要到最靠边界的地方去。”这话像是专为我说的,因为我正好想到了这里,抬眼循声望去,余汝明正用眼睛看着我,禁不住心头一阵颤动。他总是不失时机地点出我正想到的事。是的,我曾对他说过,我要到最边远最荒寂的未开垦的处女地去,去开垦出一片新天地。

石梅与文旭下车了,一同住进鄂斯勒格的家。她真开放,一点不顾虑别人会说什么。她走了,头也不回,甚至不看我一眼。我却对她依依不舍,心里空荡荡的。

天空堆起了乌云,刮风了。

一会儿纷纷扬扬下起了雪花。

车上只剩下了最后三个人。

另一辆大车在最后一个人下车后,已经掉头回场部了。最后的三个人正是余汝明、姜志毅和我。我说过的话当然要做到,到最边远的地方去,就这么办。我看着姜志毅和他下了车。大车上只剩了我一个人。车老板惊奇地瞧着我说:“喂,就剩你一个人了,不怕吗?”

“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自负地回答。

前面,一座蒙古包前仁立着一位矮小的妇人。她穿着棕红色蒙袍,没系腰带,和善地微笑着,迎接我的到来。车停了,她帮着车老板将我的行李搬进蒙古包。

雪越下越大。我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去的空马车,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世界上只剩了这一户人家,我正站在一颗死寂的星球上。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空寂感……

门外,一片无极的白。

包里,烘燃着一炉羊粪火,炉壁和烟筒拐角烧得通红。我脱掉皮帽、皮袍,面朝火炉,吃女房东端上的羊肉白菜粉条汤和酥饼。她会做汉族饭,这是我的福气。

女主人叫尼玛,虽然矮小,一颗头颅却长得天庭饱满,颅顶很大,瓜子脸,黑发又细又软,整齐的小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蓝绸子。

试着用刚学的蒙古话跟她交谈,可是,无论说什么,她总露出不解的目光。掌灯时分,我朝她做了一个睡觉动作,说“温特勒格那”。她明白了,并纠正我的发音。我跟她学,像牙牙学语的孩子。她用大皮被将我裹起来。我想着心事很快睡着了。

清晨,我醒来,睁开眼,看见皮被上结满冰霜,哈那壁、顶棚上,也挂着白霜。再看自己,头发上都结了霜,好厉害的天气!尽管生着旺火,包内依然很冷。我哈着气,从地毡上爬起来。包外响起马蹄声,是巴特尔阿驾(阿驾:对男主人长辈的尊称)回来了,他是这包的男主人,因为放马,常住在远离畜群的看马地窝棚里。我钻出包门,见他和小马倌多格拉一起牵来了四匹没上鞍的马。他们下马,将几匹马系在木轮车的大轮子上。

“长征,来,看看马,你的。”小马倌多格拉用生硬的汉话说。

“我的马?哪一匹?”我高兴得叫起来,向四匹马望去。四匹马四种毛色。巴特尔将其中的大青马解下来,牵到我面前,拍拍马的大鼻梁,骄傲又舍不得地说:

“我的呼痕(女儿)。这是我最好的马,送给你用。你可要好好骑它。”他将精心做好的马鞍子配在马背上。于是,大青马显得格外神气、潇洒。它高昂着大脑袋,脊背与我的肩头一样高,碗口大的黑蹄子,结实得可以踢碎一切东西。好一匹骏马呀!今天它是我的了。巴特尔说,它叫“青克勒”,又指着另外几匹,说小青马叫“固库”,黑马叫“哈勒”,小花马叫“阿力克”。巴特尔大叔郑重宣布,从今天起,这四匹马的主人就是我了。我一下子拥有了四匹马,看着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高兴得直摸后脑勺。我暗自纳闷,便问巴特尔,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马呢?

“我们这地方,没有马儿,哪儿都去不了,你们知青要放羊,离不了马。春天接羔,马要累垮几匹,四匹马都不够用呀。唉呀,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说完,他右手撑着套马杆子,左手抓住青克勒的马鬃,左脚伸进马镫子,一使劲,跃上了马背,洒脱得很。

大叔骑着青克勒,围着蒙古包绕了两圈,跳下马来,一脸的得意。

我模仿他的动作去骑马,可是连上几次,都失败了。巴特尔、多格拉和尼玛阿娘都在一旁开心地笑着看我。我真不好意思。巴特尔扶住我,将我举上了马背。第一次在草原上骑马,心里发慌,又兴奋得脸发烫。从此,我长征就是一名真正的草原牧民了。我骑着马在草地上奔跑,跑过了山坡,转到了余汝明他们住的蒙古包前,远远地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我忙着遛我的马,从他眼前一闪而过。跑了一会儿,回头一望,见他仍然仁立在雪地上望着我,我的耳朵发起烧来。

没有几天,我们就搬家了。这时,我才体验到蒙古人是在怎样一种严酷的生活方式中生存着。蒙古包变成了六辆牛车,阿娘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坐在第一辆毡篷车里,它叫哈马车,我骑马跟在车队后面,巴特尔阿驾赶着畜群。牛车排成长长的车队,向另一个草场转移。

远处,一团雾气冒出地面。荒无人烟的大雪原怎么会有雾气升腾?我有些好奇,立刻策马离开了勒勒车队。走近雾气,我惊得睁大了眼睛。草丛后面,露出一个黑森森的大洞,足有半人高,它不是小小的旱獭子的巢穴,那么,它一定是个狼窝!看这洞口像大狗的脚印,正冒着的团团雾气,说明这里住着不少的野兽,对了,是住着一个狼群的家族!啊!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孤独和危险处境。如果群狼冲出洞来,我的马跑得再快也难逃一劫。阿力克身子在颤抖,惊恐地倒退着。我赶紧扭转了马头,朝山坡下狂奔。

奔下平原,我望不见勒勒车队,急得直出汗,在冰雪世界中乱冲了一阵,才看见白雪深处一串黑影。我催阿力克追上勒勒车队,马到跟前,勒勒车已经卸了,围成一圈,正准备搭蒙古包了。我发现尼玛阿娘不在这里,便顺着辙印爬上雪坡,坡下是一个小盆地,几个人影在寒风中晃动。走近时,我感觉自己快冻僵了。这雪窝子里显然扎过营盘,几个妇人正用木锨铲雪,将冻硬的羊粪扒成堆往牛车上装。我下马帮着她们干了起来。太冷了,我和她们终于支撑不住了,只有收兵。

我骑上阿力克,跟在牛车后回营盘支起蒙古包。

一千多只羊,咩咩叫着被赶出“圈”。这是我第一次放羊。我穿着皮得勒、皮裤、毡疙瘩,系着蓝绸腰带,神气十足的牧民打扮。我一手牵马,一手拿着套马竿。巴特尔在一旁帮着,将羊群赶向营盘的后坡。羊儿渐渐散开呈小扇形,边吃草边走。巴特尔要去马群,叮咛我把羊群赶过西边高坡,那边是一大片好草场。他走了。我心里直打鼓,我还不会上马呢,怎么办?而且,上了马又怎么下来呢?

我徒步跟在羊群后面,慢慢赶着。羊群散得很大,漫山遍野。我追上翻越山坡的羊群,担心它们掉到坡那边的大河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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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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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发黄了,气温在下降。羊怕冷,扎成一堆,脑袋低着,躲避刺骨的寒风。我挥动长竿赶羊,要它们掉头向北,迎着风回营盘。羊群不听指挥,一致掉头朝南,背对着北风。

我无计可施,急迫中,脑海里闪出童年听到的故事,说领头的羊认识回家的路。于是,我不再拿套马竿轰它们回头,任凭它们自己回家。这样,一收了套马竿,羊群立刻屁股朝着北风向南跑去,越跑越快。我牵马落在了羊群后面。渐渐地,我迷路了……羊群不见了。

我坚信,羊会识路的,跟着我的羊群准没错。穿毡疙瘩真笨,越走越重,翻了一个坡又一道坡,羊们要上哪儿去呢?三角架!前面有一个三角架!啊!这不是特莫山吗?这是前几日搬家前往过的地方呀,方圆这么多里路,只有特莫山上有个三角架呀,这么说,这里到新营盘有一二十里路啦,搬家那天,只知道跟着牛车队,我还是不识路呀!

这时,我头发、眉毛、鼻孔全都结了厚霜。我知道,气温越降越低,体内的温度已不够用了。现在不是我领导羊,是羊在领导我。我不会上马,只好牵了马跟在羊群后头走呀走。怎么办?只有听天由命!

太阳就要沉入地平线了,那给人温暖与生命的红色球体就要收尽余辉。我不敢深想,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羊群走……

远处传来喊叫声,一个强健的男子骑马朝我奔跑而来。他是邻居铁木勒,身材高大,穿一件蓝缎子蒙袍,腰系杏黄色宽腰带。他喘着粗气,眉毛、胡髭上结满了白霜,马也跑出了汗。看样子他已经跑了许多路,他马到跟前,上前伸出套马竿,拦住仍在前进的羊群,奋力将它们赶回,同时指着西沉的太阳,用生硬的汉语焦急地对我说:

“红太阳,没有啦的,家,远远的,要冻坏了的!”

听着他日本式的汉话,我忍不住想笑,心里想:这牧主的儿子,要是在内地,说了这句话,不打成反革命才怪呢!这年头,谁敢说红太阳没有了,也不想想红太阳是谁的象征?

他催我立刻上马。我依然是那种爬不上马的丑相。他下了马,将我扶上马去。我挥动长马竿赶羊,立刻灵验了许多。正赶着羊,巴特尔大叔从雪坡后面冒了出来。他骑在马上,表情严肃,眼里冒着火,非常恼怒,我等着他大发雷霆。他开口了,话音却充满了关切,说:“姑娘,你今晚如果回不去,就会冻死。你还不知道这里天气的厉害,夜里有时会降到零下四十度,这里离营子已经几十里路了,羊群今天这一趟要掉多少膘?这一秋长的膘就算自废了!姑娘,你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事了!”

我很委屈,说:“我是跟着羊群走的呀,我没有想干这种事!”

“唉!你怎么能跟着羊群走,不是叫你往回赶吗?”

“怎么不能跟着羊群走?羊群不是有头羊吗?头羊会认家,会带路的呀。”

巴特尔一脸的嗔怪变得无可奈何。他终于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大孩子,跟这城里来的书呆子说话,有理也说不清,真是哭笑不得。

一路上,又有几个牧民找了来,看样子,这件事惊动了许多人。他们一齐将羊群赶回营子,天已经黑得看不清道路,只听得一片踏着硬雪的清脆马蹄声。

远处,蒙古包的小窗口闪烁着点点灯火。狗在狂吠……

今天,要分羊爬子,就是将放进羊群里的种羊捉出来集中饲养,以便母羊保胎。巴特尔大叔要我跟他一起去。

我牵了青克勒,心里直发憷,上回放羊,我吃够了它的亏。青克勒真的是个大滑头,当着巴特尔的面很乖,任我在它背上瞎折腾,只有我自己的时候,它就原形毕露了。

一路上,几个小伙子凑在了一起,低声谈笑,然后又一齐冲着我笑。我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忽然,“啪”地一声,一根马鞭子重重地打在了青克勒的屁股上。一个小伙子嘻笑着擦过我的马儿跑开去。青克勒猛地一惊,前蹄腾空而起,差点将我颠下马去,接着,像箭一样狂奔起来,我本不会骑马,听着耳边的风呼呼地响,大地急骤地向身后退去。我咬住了嘴唇,使劲勒马嚼子。马嚼口太硬,很难拉住。惊马的爆发力巨大。几个小伙子一齐骑马追了过来。越追,惊马跑得就越快。巴特尔急了,手持套马竿,追上来,想套住狂奔着的惊马。他大声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明白那是在告诉我拉住缰绳,千万别掉下去。我拼命勒缰绳,身体向后倾斜,帮着胳膊使劲,几乎躺在了马背上,两只手像要勒断了。马仍在狂奔。此时此刻,一不小心摔下去,不是拖死,就是被后面急迫的奔马踏伤,只要自己镇定,小性命就握在自己手里。风在耳边呼啸着,小伙子们纵马在我左右奔跑,个个神情紧张,想拼命拦住惊马。几匹马都四蹄腾空,踏得雪沫飞溅。马儿和人们都喘着粗气,一团团白雾在我左右滚动。一个系着黄绸腰带的小伙子大吼一声,运足气力,伸出套马竿子,抖开套马索,抡圆了照青克勒的脑袋抛去,一杆碰上了马耳朵,马僵直竖着的耳朵晃动了一下,脚下速度陡然一停,惯力差点将我像炮弹一样射出去,幸亏我是向后仰坐的,没等我反应过来,马儿又腾跃起来,我差点从侧面摔下去。我又一次咬住嘴唇,全神贯注,双腿紧夹马肚子,握紧马缰绳,大脑里一片空白。

青克勒风驰电掣地狂跑着,离一个蒙古包越来越近。马儿像一颗重磅炸弹向这目标射去,那气势真会将蒙古包撞碎。我急得六神无主。

那个小伙子不甘示弱,又追了上来,再一次向马头抛出了套马索,正好套上,几乎在同时,巴特尔的套马索也套上了马脖子。马一下子停住了。我已是大汗淋漓,好一场惊吓。小伙子们开的玩笑大危险了。大叔阴沉着脸色,叽哩咕噜地训那打马屁股的小伙子。小伙子红着脸,静静地听着。

此刻,小伙子们再也不敢开玩笑了,放慢速度向羊群走去。前面已有几个骑马的牧民围在羊群的周围。突然,青克勒掉转了头,拼命向羊群相反方向跑去。我使劲拉住左嚼口,调整方向。马头被拉得朝左偏着,蹄下依然向右迅跑,跑出没多久,突然一停,又向左一闪,冲着羊群跑去。这一着很厉害,九十度急转弯,又闪了我一下,差点将我甩出去。我知道,这是青克勒故意捣乱,想将我甩掉。我已被它折腾得气喘不止,招架不住了。它这样左颠右闪的,时刻威胁着我的安全,我干脆跳下马来,不骑它了。它又胜了我。

分羊爬子是骑马干的活儿,我没有马上功夫,只有站在羊群边上当观众,看着人们跃马在羊群中忙碌。善用套马竿的牧民们在羊群中连连出手,羊肠子做的套马索准确地套在羊爬子的犄角上。几个徒步的牧民便跟上去,将入套的羊爬子抱出羊群,交给另外几个小伙子看管,以防它们又跑回羊群。一只大种羊乘人不备,低着头用大犄角开道,冲刺一样奔向羊群,奋不顾身。几个剽悍的牧民催马追了上去。两根套马索一起向它抛去,挂在了犄角上,用力拉住,另有几个牧民徒步追上,一齐将它拖出羊群。又有一排小伙子,压住种羊群的后阵,防备种羊们再次冲回羊群去。公羊们被迅速集中起来赶向远方,它们虽不情愿,但四十五天的蜜月已将它们的体力消耗殆尽,亟须休养恢复,以平安度过寒冬。再说,严格限制配种时间也是为了春天的接羔大忙能够准确地开始并适时地结束。种羊通常都在远离普通羊群的草场放牧,那孤独的羊倌终日跟在这群同样孤独的倒霉蛋后面亦步亦趋,一刻不停地嗅着它们通体冒出的令人窒息的浓烈膻臊气息……

牧区的活儿看似古怪、散漫,实则明白、严格得很呢!

巴特尔大叔是民兵连长,常出去开会,每出远门,就骑骆驼。

那一天,骆驼的怪叫声将我从蒙古包里引出来。巴特尔大叔骑着骆驼开会回来。骆驼的叫声本来就很奇特,此刻,像中了邪,尾音拖得极长。它半张着三瓣嘴,扯着嗓门乱喊。巴特尔抖动缰绳,拍它的大脖子,要它蹲下来。它慢悠悠,不情愿地双膝跪在了地上,让背上的主人下来,然后盯住主人不放,眼神很古怪,一边盯他,一边怪叫,叫声震天,十几里外都听得见。

巴特尔立着拉笼头,想让跪倒的骆驼站起身来,它不从,跪在地上不停地怪叫,声音里带着怨气,就这样,弄得巴特尔很不耐烦,抽出马鞭向它示威,逼它起立,它依然不从。巴特尔急得踱来踱去。它毛耸耸的大脑袋和大脖子也随着他转来转去,样子十分可笑。忽然,它大吼一声,从嘴里、鼻孔里喷出黄雾似的一大团粘物。巴特尔被喷了一身粘物。漂亮的蒙袍顿时不堪入目。仔细一看,喷出的竟是大粪。英俊潇洒的巴特尔连长,一下子变得十分狼狈。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骆驼傻乎乎地瞪大美丽的眼睛,看着我们,不再乱叫了。

我问:“阿驾,骆驼怎么啦?”

大叔笑道:“我穿得太新鲜,刺激了它的眼睛,它看不惯我这身打扮,生气了……”

原来,骆驼生气会用这种表达方式。于是,我骑骆驼的愿望打消了。

草原人跟内地一样,实行“天天读”,就是天天学毛主席著作。牧民每天夜里都骑着马、骆驼,赶着牛车,聚集到队长家里,朗诵毛主席语录,唱语录歌,讲讲生产上的事。归途上白雪皑皑,东南西北分不清,很容易迷路。

巴特尔说,不迷路的办法是看天上的星。可是,星空那么大,在地球的任何方位都可以算对着那颗星走呀,相差十里八里也可以认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大叔为什么那么说呢?

一天开完会,巴特尔去圈他的马群,只有我一人骑马回家,我牢记大叔的话,朝着北斗星,走了很久,仍不见自己的蒙古包。四周万籁俱寂,我终于看到前面雪地上一行马蹄印,仔细观察,这是自己留下的。我迷路了,已经转了一大圈。这时,我听见左侧前方有断续的狗叫,盯住那方向,抬头看相应的星座位置,找准地势起伏特点,又一次出发。

不知翻越了多少雪坡,一座蒙古包出现在眼前。群狗狂吠着向我围来。片刻,包里走出一位老态龙钟的女人,手持木棒,驱散狗群。明亮的月光下,我看见一双绿眼睛,幽幽放光。这种野兽般的碧眼,是老妇人的眼睛。一丝恐惧向我袭来,从小到大,我没见过绿眼睛的人,只是在小时听说过。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老妇人面无表情,询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声调里充满敌意。她紧握打狗棍,我想,她会随时举起来,落在我的头上。我忐忑地询问尼玛的家。她听到尼玛的名字,态度和缓下来。指了路。

我骑马逃也似地走出很远,回首一望,她依然立在包前。我想,这碧眼的老妇人,一定是成吉思汗从欧洲掠来的人的后裔。当年,蒙古人的轻骑队龙卷风一样席卷欧亚大陆,所向披靡,带回了异族的血液。严格地说,蒙古族是一个国际民族,血管中融合了各族人的血液,所以难免有这样的碧眼人。

我深深地感到了寂寞和孤独的恐惧,朦胧地期盼着一副保护自己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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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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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牧业组的生产会散了,余汝明和姜志毅留下来。木橱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正在播送着最新最高指示,报道伟大旗手最近的活动。

余汝明品着茶说:

“鲁迅才是最伟大的旗手,现在江青也称旗手,这是因为她实质上与鲁迅相似,都是‘钻进去,爬出来’的人物。”

我不解地望着他。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江青讲到马克思,又从黑格尔讲到希特勒,旁征博引。他说,希特勒也崇拜黑格尔,但是对黑格尔的理解与马克思完全不同,所以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这就是“钻进去”,爬不出来了。敌人最怕“钻进去,爬出来”的人,因为这种人“钻进敌人营垒,再反戈一击,正中要害”。鲁迅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批判资产阶级、封建主义一针见血,因此取得了文化革命旗手的称号。

我真不理解,一个人除了革命英雄和劳动模范的故事,竟然还会知道那么多,我被震住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嘴唇,一丝得意正掠过他的嘴角,灰暗的眼睛闪着光,精神特别好。他又讲到了江青,敬佩她,崇拜她,说她与鲁迅一样,是从敌人的旧营垒中冲杀出来的真正旗手。接着,他又从各个领袖们的秘闻轶事,讲到中国和世界的历史,还有他的种种独立思考……

我像姜志毅一样,整整一个下午,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我陶醉在他的胸怀博大、境界高深、性格奇特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崇敬之心。我真想这样听他不停地说下去。

蒙古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尼玛阿娘和善地打断谈话,请我们喝奶茶。姜志毅起身告辞,出去圈他的马群。我送余汝明回他的蒙古包,雪在脚下沙沙作响。天黑了,远山像黑色的剪影。余汝明仰望满天星斗,叹道:宇宙,大宏大了,人生,太短暂了!他指着星星向我谈起了各种星座。

“你懂天文?”

“嗯,只不过感兴趣而已。”

我睁大了眼睛,更加钦佩地看着他。

“你去过天文馆吗?”余汝明问。

“没有,到北京上学,我有好多地方都没有去过,就来这里了。”

“哦,那真是遗憾,我对天文感兴趣,所以常去天文馆,天文馆里有观察星空的望远镜……”

他喃喃自语起来,讲了许多星座的美丽神话。不知不觉,我送他送了很远。分别时,我心里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少了什么。

第二天,他来到了我的蒙古包。

他问起了我的父母,说他的父亲待母亲不好,与小保姆有私情。母亲发现了,向父亲抗议,父亲却变本加厉。母亲气病了,后来病情恶化,临死前,母亲将他托付给了哥哥。那一年,他才十三岁。母亲一去世,他父亲就跟小保姆结婚了。从此,他受尽了继母的虐待和打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得了一场大病,又因为治疗不及时,转成了肺结核。继母以此为借口,将他赶出家门,让他住进破旧的小平房,不给他棉被盖。只盖一条薄被过冬,他又冷又饿,病在床上,奄奄一息。那时,他常常把母亲的照片抱在怀里痛哭。继母见他把母亲的像挂在墙上,很恼火。有一天,她闯来把母亲的照片撕得粉碎。那时,他非常瘦弱,几乎是皮包着骨头。有好几次,他从梦中醒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父亲有权力,可是并不心疼自己的亲儿子,只弄一点廉价药品敷衍。后来哥哥从部队回来了。哥哥是炊事员,带来了许多白面馒头。他们哥儿俩叫着母亲,拥在一起痛哭。哥哥用旧报纸为他做了一个小窝,和他一起钻进去。哥哥搂住他,用体温温暖他。天底下,只有哥哥一个人关心他。以后,他天天盼望哥哥的到来。哥哥还出面向父亲要治疗肺病的药。在哥哥的照料下,他的病渐渐好起来。后来,由于国家闹三年灾害,哥哥被精减了,便报名去新疆。哥哥聪明过人,怀才不遇,就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在哥哥的关怀和鼓励下,他刻苦学习,终于考上了艺术学校,从此有了生活的归宿,不再受后娘的气了……

他讲述着,眼角闪烁着泪光。

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为他难过,为他心疼……

第三天,他又来了。我和他并排靠在蒙古包的哈那上,听他讲了他母亲的故事:

他母亲长得非常漂亮。因为父母早逝,她从小带着弟弟挨门要饭。长大以后,凭借她的美丽,在上海的酒吧做事,后来参加了地下党组织,借舞女的身份做党的地下工作。那时候,他的父亲是上海郊区的“抗日大队队长”。虽然他领导的队伍只有一千多人,因为地处上海近郊,对上海的安危却是举足轻重,上海地下党就派她做他父亲的工作,争取他加入共产党。一次,他被逮捕,关进了大牢。她受上海地下党派遣,用重金赎他出狱。她装扮成他的太太,打扮得珠光宝气,去狱中拿钱领人。父亲并不爱她,出狱后,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同她结了婚,所以婚后并不幸福。不久,他父亲那支抗日武装被收编为新四军的一个旅。她也从地下党转到新四军,做后勤工作。有一次,她被敌人困在芦苇荡里,身上带着许多黄金。这是他父亲那个旅的全部活动经费。为了保住黄金,她千万百计逃脱了敌人的围捕。她本来可以用这些钱买些吃的,但是,她一分钱都没有用,饿着肚子寻找自己的队伍。当她找到新四军时,已经是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得昏了过去……他的哥哥最像母亲,也最爱母亲,一心要做个有志气的人,为母亲争口气!因为母亲的死,他哥哥非常痛恨他的父亲和继母,发誓要为母亲报仇。在哥哥的影响下,家里的孩子分成了母亲派和父亲派。他站在他的哥哥一边。“文革”中,他哥哥在父亲单位贴了大字报,造父亲的反。他认为他哥哥这样做是愚蠢的,思想太偏激了……

连自己都奇怪,我竟然沉浸在了余汝明的故事里,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中。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应该有怎样的思想,怎样的作为,今后,自己将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我的理想、抱负是什么……这一切,全都淡淡地远去。我的思想和灵魂已经被他摄去,耳畔只回响着他一个人的声音,脑子里只贮藏着他高深莫测的观点。我为他的遭遇难过,为他的爱和恨激动,为他不寻常的思想叹服,为他的聪慧和才华惊异……我怎么了?我说不清。我爱他吗?爱就是这样吗?如果不是,那么,爱又是什么?我说不清。眼前的一切,五光十色而又混混沌沌,缠缠绕绕,找不到头绪。只有被动地接受,听其自然发展。

不久,余汝明又对我讲述他的哥哥和嫂嫂的故事。

他的哥哥认识林思韵的经历,实在浪漫。他哥哥知识广博却又偏爱美术,并且疯狂地爱好音乐,经常光顾音乐厅、音乐学院的演奏会。他是在音乐演奏会上认识林思韵的。林思韵长得美丽非常,姿色足以使所有的男人倾倒。她的绝顶妩媚不仅是天然的,而且她的聪慧过人也是天赋的。她家有大量的藏书,因此从小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十六岁时,她考入了音乐学院,学习小提琴,很快成为高材生。他的哥哥就是在音乐学院的演奏会上对她一见倾心的,不仅仅因为她的美丽和风度,更由于她拉出的优美旋律极具感染力。他迷上了她,音乐学院每有小提琴演奏会,他必去。他是有名的厚脸皮,执拗极了。这一次,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与这位美丽少女之间的差距,大着胆子,在音乐会散场以后等到了她。他邀她一同散步。她惊奇他的勇气,欣然同意。

这是一个爆炸性新闻:林思韵竟敢和一个小兵在一起逛马路!她依然我行我素,任凭舆论大哗。始料不及,好奇心促使她与这位小兵接触频繁,感情越来越深,直到不能自拔。

他们惊异地发现,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追求,都在思索着共同的问题,每一次约会成了讨论会。他的哥哥常常为林思韵的学问瞠目结舌,惊叹不已。林思韵更为他的怀才不遇而惋惜。毕业时,她以全优成绩换来了一张中央乐团的录取通知书,并且成为首席小提琴手,前程远大。可是,她的心已经被这个大兵夺走了。她甘愿为他的理想而生活,她被他强大的思想力量征服了。他复员后,决定到艰苦的地方去。这是当时的时尚。他的哥哥智慧再高,也脱离不了时代的影响力,而且更偏激。他认为,要寻求真理,就必须锤炼成为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必须去走崎岖坎坷的荆棘之路。这一固执的念头,影响了林思韵的一生。林思韵为了追随他的思想,为了心目中神圣的爱情,抛弃了舒适的生活和为之向往的音乐生涯,付出了最大的牺牲。而且,为了追随他的哥哥,她还失去了父爱。林思韵自幼丧母,是父亲亲手将她拉扯成人,她深深爱着父亲。父亲为了培养女儿,含辛茹苦,费尽心血。面对女儿的选择,父亲苦苦相劝,希望以父女深情换回女儿的心,不料,女儿不听父亲的话,坚决跟那毛小子去外地受罪!父亲伤心了,失望了,最后,他愤怒了,断绝了父女之情……就这样,林思韵离开了生她养她的父亲,随着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人,离开了北京城,义无反顾!……

我听了这些,心情久久激荡,夜不能眠。余汝明紧锣密鼓地约会,天天坐在蒙古包里说话。他言必谈他的哥哥嫂嫂,好像他的哥哥不仅与他有骨肉之情,而且是他的人生楷模与思想导师。他总是“我哥、我哥”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令我好笑。我真羡慕他有个好哥哥。久而久之,我也崇拜起他的哥哥来了。

他说,他要同他哥哥、嫂嫂一样,不惜代价,去寻找防修反修的真理,以天下为己任,这就是他来内蒙古的目的。过去,延安的窑洞里出了马列主义,现在,简陋的蒙古包里也照样能出马列主义,这就叫“蒙古包里的马列主义”。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还将他童年时最肮脏、最隐秘的事情向我披露。这是一个何等坦诚的灵魂。他赤裸裸的坦白虽然令我惊恐——我做梦也想不到男人内心世界会如此肮脏,但是,我也强烈地感到了他的信任。人世间有什么比信任更珍贵?一天,我坐在尼玛阿娘身边,看她搓驼绒线。尼玛阿娘用一根细木棰搓线,木棰上已绕了许多线。她一手转动木棰,一手捻毛线,并且不断从簸箕里拿出驼绒续上,再搓成线,像陕北人纺棉花一样。驼绒线非常结实,阿娘说可以用它缝蒙古包的围毡和顶篷,还可以缝毡毯、毡袜、马肚带,它不易断裂,坚固耐用。我一定要学会做这活儿。我接过木棰,学着阿娘的样子捻线。线很好捻,只是捻得粗细不均,阿娘在一旁耐心地指点着。蒙古包的小毡帘被人掀起,余汝明一头钻了进来,由于太急,撞在低矮的门框上。他摸着脑袋,眼睛直视着我,目光怪怪的,像要把我看化了。

阿娘请他到包中间坐,给他倒茶,放在他手中,他居然像没看见,也没知觉,依然呆呆地看着我。阿娘笑了一笑,退到一边,继续忙她手中的活儿。

他在我身边坐下,喃喃地说着什么,越坐越近。我见他反常,慢慢移动身子,跟他保持距离。我从小就对男孩子很严肃,男孩子也不敢侵犯我。可是,余汝明却不知趣,我退一分,他近一寸,这样子让阿娘看着多不好。我可是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呀。我的脸开始发烧了。

忽然,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像触了电,浑身剧烈地颤抖。他紧紧地捏住不放。我觉出自己的脸色一下子红到耳根,像发了烧,嗓子眼也哽住了,头久久地低垂在胸前。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应当怎么办?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事,我去问谁?我看看阿娘,她依然在忙碌,平静得像一潭清水。他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当着阿娘的面这样做。

“长征,请你嫁给我,我爱你!”

我的脸羞得更红了,如果有地缝,我会立刻钻进去。很庆幸,阿娘听不懂汉话,不然,当人的面被求爱,真丢死人了。妈妈从来没对我讲过男女之间的事。爱情,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表现。是一种禁区。我与同学们从不提爱情这两个字,更不看爱情小说。在这方面,我和许许多多同学的知识都是一片空白。我迷惘地望着他,沉默着。他急切地说:“你同意吗?不说话?我可不怕闯进你的迷魂阵。好,你沉默,就是表示默许了。对吧?”

我低下头,眼睛看着地。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说:“看着我的眼睛!”

我无言地望着他。

“这是一双诚实的眼睛,单纯得透明的眼睛。”他喃喃地说:“你真像一块无假的白玉,纯洁,简单极了。我就是要娶这样的人为妻……”

我盯住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恳切地说着。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末了,露出一颗橡树籽。他把它放在我的手心里,说:“这是橡树籽,我非常喜欢它,它象征着爱情。我把它送给了你,也就是把我的心给了你。据说橡树籽非常难萌发,只要我们精心培育,它一定会开花结果。答应我,长征,嫁给我,我要亲耳听到你的许诺,不然我会像欧洲人求爱那样,跪在你的石榴裙下,直到得到你的答复。”

我真怕他当着尼玛阿娘的面做出什么蠢事来,心里紧张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说:“咱们刚到巴音淖尔时,你骑马走过我的蒙古包,神态真像高傲的公主。那一天,丘必特的箭就射穿了我的心。你一本正经,又太高傲。我知道,我只有屈身向你求爱,才能得到你,那时,我就有一种渴望,渴望征服你。”

要征服我?在我心中,他就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是我的偶像。他追求我,我能拒绝吗?况且,他从小就有不幸的遭遇,我能忍心拒绝他的爱吗?

我走向行李卷,找出一个黑色布面皮肚兜。它是爸爸妈妈送给我的,凝聚着父母的一片心意。如今我要将它送给他,表达我对他的重视。他接过肚兜,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这使我失望。我取出针线包,把他送的橡树籽郑重放进去。突然,他一把将针线包抢在了手里,细细地看。它是用草绿色军用布手工缝制的,上面有红丝线绣着的一行小字:“继承红军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这是用来激励自己的话。

“把这个送给我。”

“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我说。

他欣喜地接过针线包。我又掏出随身带的小手绢儿,将橡树籽包起来。他叹道:“唉,你们姑娘喜欢送小手帕做定情物,你怎么不会呢? ”

“送它干什么?小资味儿。”

“你真的太像男孩子。”

“是的,我从小是爸爸妈妈拿我当男孩子养大的。我真的想当个男孩子,走南闯北,什么都不怕,多好哇。”

“傻丫头,简直傻得可爱。走,咱们出去走走。”

我红着脸看阿娘,阿娘只是微笑,依然捻着驼线。

这一天,好像过了很长很长,又像很短很短。他拉着我的手,走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不停地说话,从朝日说到暮霭,我听累了,他却毫无倦色。他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家庭就会解体,儿童由公家抚养,孩子是人类共同的后代,男人女人因此而解放出来,才有最大的自由。有爱便是夫妻,爱情一旦消失就自然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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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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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述了一件真实的事情。

“文革”初期,好友吴溪平有一天拉住他,要告诉他一个秘密,约他某日某时到艺术学院的宿舍去找他。他按时去了,推开房间的门一看,呆如木鸡。好友正赤裸裸地与两个同样赤裸裸的女人睡在一起。吴溪平从课桌拼接的“床”上爬起来,介绍说:余汝明,不认识了?那位是我爱人丽璕,这位是我的好友李菲菲。唉!你怎么不抬头看人,斗走资派的胆子哪里去了。当时,他回过身想走。吴溪平叫住他,说:别走!老弟,你还侈谈什么共产主义,共产共妻,这不是你的观点吗?到了那个时代,所有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婚姻将全部解体。男女爱情自由,表面上看与资产阶级骄奢淫逸相似,其实有着根本区别。咱们是敢想敢为,理论联系实际。你看,我们三个人好,我们就在一起。我妻子都不计较,你那儿醋什么劲儿,没个造反者的气派,敢想不敢为,算什么好汉,有胆量,脱了,上来!他还是没敢脱。吴溪平当着他和他那妻子的面,就跟李菲菲云云雨雨。李菲菲真是长得漂亮,当着人的面做那种事,一点羞色都没有。她的身体很像维纳斯女神,美得像玉雕的艺术品……

听了余汝明眉飞色舞的描绘,我脑子嗡嗡作响。啊,我都听到了些什么?在无产阶级革命的今天,“恋爱”等于耍流氓,更何况是有妇之夫当着妻子的面与另一个女人乱搞,这叫什么事?他竟然还说佩服!这叫共产主义行为?他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可是,这些在他嘴里,都和乱七八糟的神圣名词、概念搅在一起,混混沌沌,一锅粥似的稀里糊涂。

我充满疑惑地望着他。

他觉察到了,脸上掠过淡淡的冷笑,说:

“你一定觉得,这是资产阶级行为。起初我也很反感,认为是资产阶级作风,但是认真想想,什么事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人是动物,不过是高级动物,男女之事是动物繁殖后代的本能,像人喝水一样是人生不可缺少的生活的一部分,人本身不该抑制它,可是由于私有制社会的形成,私人对财富的占有也包括对妇女的占有,私有制的产生,夫权代替了母权,随着部落间相互征战,抢掠财富,也抢掠美女,妇女也逐步沦为财富的一部分。古时,妇女是没有地位的,她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拥有众多的美女,是权力的象征,道德规范就随之产生,规定妇女三从四德,绝对服从丈夫。为保护私有财产,制定了法律,维护私有制度,因此,法律、道德都是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之上的,因此,我蔑视那些虚伪的道德,从来不把这些狗屁东西放在眼里,你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背地里谁没有风流艳事,古人官越大,娶的老婆越多,当了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还有佳丽三千,真是随心所欲,快活无比。享受女人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呢,怪不得人人想当皇帝。”

他定睛看着我迷茫的表情说:“啊,说这个你还不懂,你是个雏,太嫩,不过,以后我会让你懂的。”说着,他不停地吞咽口水,也许是太激动了。的确,我感到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只能做个无奈的听众。

接着,他又谈及真理和谬误:“列宁说过,真理和谬误只差一步,跨过真理就是谬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思想,在许多问题上,表面是一样的,而实质则有本质的区别,就如我说的吴溪平的事就是这样。资产阶级思想表现在男女行为上也是共妻的,那是资本主义制度造成的。剥削制度制造人的贫富之差,富人有钱可以多娶老婆,穷人没钱娶不起老婆,只好去逛窑子,所以妓院的产生是社会制度造成的,而吴溪平他们的行为表面上也与资产阶级相似,但有本质的区别,他首先不存在金钱的关系,而完全是建立在自由恋爱的感情基础上的,其实到了共产主义就是共产共妻。不要怕说共产共妻。到了社会主义高级阶段,物质极大地丰富了,人们追求的是精神享受和爱情。爱情是人类最高的文明,没有爱情就没有家庭,没有家庭就不成国家,国家国家,有家才有国,家在国的围墙里就是国。共产主义使家庭这个私有单位解体,人们的子女统一由国家抚养,他们的家是大家,没有小家,男女之间没有任何封建约束,想爱就爱,不分你我,自由自在,没有旧式的封建道德观念,用不着嫁一从一,终身只跟一个人,我讨厌一切桎梏人精神的框框,什么责任职守,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正直、廉洁,什么好人好事,表扬、批评,全是虚伪的。人的本性是贪欲的,世界上最幸福最自由的是皇帝,随心所欲,拥有全天下的财产,全天下的女人,世上的金钱、美女二者构成幸福,人们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皇帝才是人生幸福的顶峰。古往今来,多少人盯住皇帝的位置。所以,登上了皇位的人总是疑神疑鬼,干掉周围所有的人,尤其是功臣,所谓‘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功成退隐才是聪明人,要不然一旦建立新朝,所有的开国谋臣、良将,都会被皇帝一一处决,就是为了保住皇位。所以做功臣好又不好,今天是座上宾,明日就是阶下囚、死囚犯。谁上了台都会这样,有朝一日,我要是上了台,肯定也会杀一批人,所谓大赦天下,那是杀人之后笼络人心的谋略。‘伴君如伴虎’,古今如一。因此,要善于韬晦。村野乡民在起事之前,当然不要惹人注意。在边疆这种偏僻之地,谁会注意我……”

是他在说梦话,还是我在做梦?

我知道,做梦是听不到这么多闻所未闻的言辞!都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他告诉我的秘密吗?我对他大胆的言论好奇极了,因为实在是与众不同。

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个人唾星四溅地说呀说,一个人痴头呆脑地听呀听。两个人全犯了傻劲,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直至夜幕降临,相约再见的时间,依依惜别。

那天,满天的星星很亮,在夜空中闪烁。

我们都没有失约,同时出现在一片雪坡上。这是他选定的地点,坡下是一块低凹的小盆地,这是夜里牛群的宿地。

当两人踏在雪地上的脚印,合并为一条直线的时候,我的手又被捏在他硕大的手掌里。他喜欢拉着我的手说话,使我很快克服了最初的一阵猛烈的心跳与羞涩。

见了他,我就说不出一句话。他看我太尴尬,就抬头望天空,拉着我的手谈星星,这个星座那个星座,像上自然课。我跟他一齐抬头望着天空说话,好像一对大傻瓜。谈够了星星,他低下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长征,我要你明确回答我,嫁给我!”

这太意外了,也太早了,我才刚满十八岁呀。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便脱口而出:

“我……我答应过妈妈二十八岁再谈。”

“唉,现在是自由恋爱,法律规定了的,这种事谁也管不着,自己说了算。”

“我……我真的不懂什么叫爱情,什么叫结婚。妈妈从来不跟我谈这些的,女孩子也不该想这些,因为这都是资产阶级思想。”

“哎,弄了半天,我是在对牛弹琴哟。连男女谈情说爱这人生的最大乐趣都不懂嘛,真是令人扫兴。”

他连连叹息着,十分惋惜,又说我是雏,太嫩了,太单纯了。我困惑地望着他那双失望的眼睛,无言以对。

“傻丫头,傻丫头,傻得可爱的傻丫头哟,也许这就是你真正的无产阶级气质吧,跟你在一起肯定不会变成修正主义。你有着最纯正的无产阶级思想,自然会对修正主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进行抵制。娶你为妻,没有男女情爱的乐趣,但是对事业有利嘛。唉,此生我可要舍弃许多人生之乐了……”他像是在独自低语。

我说:“既然是革命者,为什么要谈小资产阶级的情爱乐趣?”

“唉呀,说你傻,你是真真地傻透了嘛。原来,我以为你是女孩子害羞,装傻,看来,我遇到的是个地地道道的革命傻丫头哟,连人生基本过程都不懂呀,看来,我还要对你进行爱情启蒙教育呢。无论什么人,除了苦行僧,再伟大的圣人也要恋爱、结婚的,怎么可以把爱情说成是资产阶级思想呢?革命者也谈恋爱嘛,毛主席还不是也谈恋爱,不然怎么写出《蝶恋花》呢?”

“其实这些我也知道,临来内蒙古前,妈妈就问过我将来个人问题怎么解决,我说找个雷锋这样的人。”

“哦,哦,我也喜欢雷锋。但是,雷锋头脑简单,我的精神境界比雷锋的要求更高,我是思想型的人,主张精神生活……唉,不能不承认有天才,我就是天才。人的大脑结构不同,你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一类,唉唉,这是不可弥补的缺陷啊!”他一阵叹息后,又说:“长征,不要把男女之情看得太重,当做人生一段小小的插曲,好吗?为了革命,将来或许有一天会分手,你要把它当做小小的插曲,好吗?”他拉拉我的手,让我回答。

我更加听不懂了。我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可思议、与众不同的人物。

“答应嫁给我,长征!”他说,“你指天发誓,不会对我变心!”

一阵长久的沉默。四周静悄悄的。

“说话,长征,难道你真要我给你下跪?”

“干嘛下跪?革命者从来是不下跪的。”

我觉得他太复杂了,令人担心,便直率地说了出来:“像你这样思想复杂的人,我怎么能和你相配呢?我知道你知识渊博,什么全懂,而我呢,真的是除了报纸广播还有教科书上的知识,就是一片空白呀。”

“我就是要你这样单纯的人。你说你无知,你可以追随我的思想嘛。圣人与庸人之别只是后天努力的结果。只要努力,庸人也可以成为圣人嘛。你条件好,气质好,我有鸿鹄之志,你嫁给我,你不会失望的。当然,我会给你带来痛苦,可是,如果你追求真理,会感到苦中有甜的。革命者自有革命者的乐趣,而这份乐趣更崇高呢。”

我最爱听这种豪言壮语,被深深地感染了。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又说:“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的朴素、纯洁、诚实,还有你检查错误时,那种自我忏悔的样子,那副模样给我印象太深。你那一双真挚、诚实的眼睛和那种憨厚的表情,惹人怜爱。女人无知便是德嘛。”

“我有什么好爱的,什么都不懂。”

“就爱你那种憨样。不要小看自己,长征,我们都属于大器晚成的一类。”

“你是,我可不是。”

“是的,你也是,你只要追随我,也会成大器的。不过……唉,女人嘛,要成什么大器呢?”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将我一把抱在怀里,说:“长征,我爱你,我们肯定关系吧。不要太狭隘嘛,男女之事其实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去大胆实践就会懂了。爱情是要实践的,咱们实践一下好吗?其实这也是科学实践的一种,革命者什么都要了解,包括女人的身体在内,不要用封建主义对待这类事,别学《白毛女》里的那个喜儿,给人弄了一下就寻死觅活的,你不会的,是吧?”

我像掉在了五里雾中,茫茫然。

“你最崇拜什么人?”他又问。

我说是蔡和森的母亲,年近五十岁的人,竟那么开放,变卖家产,携儿女漂洋过海去留学,学成回国献身教育事业。当了小学校长,她的儿女个个成才,蔡和森、向警予、蔡畅都是伟大的革命家。还有白求恩,他也很伟大……

“你说得对,”余汝明打断我说:“你不是很崇拜向警予吗?她确是一个反封建的女中豪杰。她与蔡和森相爱,没办结婚手续就结合在一起了,成为夫妻。你敢跟她一样吗?白求恩也是个非常有爱心的人呢。他有一个女病人,得了不治之症,生命垂危时向白求恩提出性要求,期望在临死之前体验一下性爱。白求恩满足了她的要求。她死得非常安详。这是一种真正的崇高呢,是封建主义不能解释的反道德行为。好了,让我吻吻你,好吗?”

这时,我像一个俘获物,被解除了一切武装。

面对崇拜的偶像,我顺从得失去了自我。

他说什么是什么,想要做什么也凭他去。他感觉到了我的顺从,在星光和雪光的映照下,他静静地望着我的面颊,然后将他冰冷的唇触上来,吻我的眼睛和脸颊,同时,将他巨大的手掌伸进我皮袍的衣襟,掀开内衣。我听见自己的心在激跳,什么也不会想了……

忽然,雪地里传来马蹄声,他惊了一下,立刻将手缩回去,拉着我,迅速奔下雪坡,朝着一头大母牛奔去。那母牛十分壮硕,正卧在牛群中。他将我拉过去,把我的头按下靠在牛的躯体上,紧紧抱着我。我们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与大母牛的黑影融成了一片。

一会儿,有人来了。他下了马,站在雪坡上,向牛群观望。他在检阅牛群,一个个细数,数到我们这只大肥牛,他蹲下来看了又看,看了一阵,累了,站起来,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我紧张极了,当时,我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心跳声更轰响的声音了。

“长征,你冷吗?”余汝明抱紧我,“啊,真可惜,穿的衣服厚得像大水桶,不然,把一个娇美的女子抱在怀里,相互倾听心脏的跳动,岂不更具诗意?长征,让我了解了解女性构造好吗?毛主席不是说要亲自实践三大革命吗?了解人体也是科学实践的一部分嘛。”

他知道了我的温顺,不再犹豫。

夜,静得只能听见牛群的呼吸声。

我已经不会思考了,一个近在眼前又远在空中的声音,似梦非梦:

“啊,自从夏娃制造了人类,上帝赐予人类的最大幸福就在于男女之情。有一首诗写得多么好啊:‘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天堂里,幸福在女人的胸脯上……’”

他陶醉得忘记了一切……

啊,天上的星星作证,天底下只有他这个男人第一次接触了我最宝贵最秘密的一切,从此以后,我永生永世不会与他分离。我不知我们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一边抚摸了我的全身,一边喃喃低语:“多么柔软,多么娇嫩,嫩得一捏就出水呀,我这辈子走了桃花运啦,艳福不浅嘛,遇到你是我的福气,一只完美的嫩瓜,令人馋涎欲滴,它将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呢。爱情是自私的,我要一个完全忠实于我的妻子,所以选择你这傻丫头,是我的福分……”

他不累,说着,动作着,没完没了。

“哎呀,天太冷,在这里不行,等着,傻丫头,我要让你尝到人类最大幸福,你才会明白,人活着的意义。上帝为什么要制造男女、雌雄公母这两个相互对立而又统一的躯体,合二为一又有什么不对。明天,明天,我要与你合二为一。”

他系好我的衣扣,将我从雪地上拉起来,眼睛在星光下灼灼闪亮。

“啊,女人,多么诱惑人的女人,你实在太柔嫩了,这难道不是在勾引人?以后有事,我就说是女人勾引的。”

他的眼光让人迷惑,说出的话令人费解,令人隐隐地感到了危险,并且有一种莫名的痛苦。我完全被他弄昏了,听任摆布。我知道,我再也不属于自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不容再反悔了。这是埋藏在那个年代女性心底最自然最牢固的意识。

他的声音时近时远,呻吟一般:“长征,答应做我的妻子,嫁给我。”

“好,我答应。”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就对喽,我比以前更相信物质第一的理论,真是一试就灵。好!你既然答应了,那么咱们就订下了终身,我要你发誓,永不变心。”

“好的,我发誓,海枯石烂,永不变心。不然,天打五雷轰!”我搬出了最激烈的词汇。

他激动得眼睛里闪烁着异彩,把我的手都捏疼了。

“傻丫头,傻丫头,我亲爱的傻丫头,从此你属于我了,明天我要你懂,要你懂!懂得爱是怎么一回事,真想现在就……该死的寒风!明天开会,你一定要来我们包里,一定要来!”

他深深地吻住了我,吻得我喘不过气来。分别时,我带着一颗激动、混乱又像是被刺痛了的心离开了他。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泣,可是,却又那么依依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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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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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五 [/center][/size]

从此,我变了,对那种神秘爱情蒙胧而又羞涩的向往已不复存在,心里只有一个他。他占据了我整个的精神世界。我属于他,绝对不会再有第二个他了,我这么想,不知他又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自己的神经变得极其敏感,轻轻一触,就会有一种尖锐的疼痛。无论他说了什么,我格外在意。他的言语稍不合适,我心头就像针扎一样。

他的一双眼睛,锐利而又火辣辣的,总在盯住我。他的话音,像是把我包裹了起来,使我时时地感到走不出去。语言是什么?只是一种声波吗?不!也许语言也是一种物质——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它将我的精神完全控制住了。我生活在惶惑不安之中,思不知白昼,食不晓滋味,对其他的事物,视而不见。他说我傻,我真的傻,我怎么就不明白他说的诸多爱情术语的内涵呢?

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恩布赫队长家,刚刚开完“天天读”学习会。他挤坐在我身边,悄声低语:

“长征,有一件事,等人家走了要对你说。”语气令人不可抗拒。

牧民们一个个钻出蒙古包,骑上马。妇女们赶着牛车回家。尼玛阿娘今天有事没来,巴特尔的马群离得远,也没来。我得马上走,不然会迷路。我期待他说话,说完我好立刻走人,他却不说什么,给我斟上一碗茶让我喝。我喝完茶,他还是不说话。他拉我从地毡上站起来,用他刚学的蒙语向思布赫的妻子说了几句话,便揪着我的衣袖钻出包外,阿娘也跟了出来。

包外,起风了,冷风刺骨。

我望着混沌得辨不清方位的天际,不由得恐慌起来,害怕再次迷路。

当着阿娘的面,他不说什么。我迷惑不解,他明明说要我留下来有事告诉我,却又不说。黑灯瞎火地摸回家,我注定又要迷路了。我毕竟是女孩子,一个人怎么回家?他知道我迷过路呀……当着阿娘的面不好说,可是,阿娘又不懂汉语,说了又有什么呢?!

他替我拉过马来,紧了紧鞍子的马肚带。我故伎重演,笨拙地从马背上掉下来几次。

“她不会骑马,她会迷路。”他对阿娘说。

他又扶我上马,顺势在我的大腿根重重地捏了一把。我立刻脸红到耳根,他笑了起来,提高嗓门大声用蒙语说:“别迷路,星星看不清了!”

阿娘被他一喊,忙说:“一个人走迷了路,夜里要冻坏的呀!”

“她迷了路该怎么办呢?”他问阿娘。

“唉,要你去送他,你回来也会迷路的。长征姑娘,你就在我这里住一晚上吧。”她边说边比划,生怕我听不懂。

“对,对!下来,下来!”

这一夜,阿娘用一张大皮被将我与他裹在了一起。这是包里惟一多出的一张皮被。黑暗中,他将皮被拉上来,盖住我们的头,挡住夜里不断下降的严寒。包里的东西都被冻硬了。他将脸凑近我,悄悄耳语:

“傻丫头,可爱的傻丫头,我说了要你懂,今天就要你懂。”

他呼吸急促地解开我的衣服。我的大脑一片白。他手忙脚乱。我被撕裂了,疼痛,流血,伴着心灵的颤抖、恐惧、羞耻、罪恶感、头昏……直至精疲力竭,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尖利的牙齿咬进我的皮肤,低声说:“天下所有的男女长大了都这样。知道吗,所谓的‘白头到老’,说穿了,就是为了干这种勾当呢!你就是这种办法生出来的。傻丫头,你爹妈做这种事,卵子跟精子才会相遇,才会生出你来嘛。现在你也到了做这种事的时候了。答应我,给我生个儿子,给我生个儿子……”

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我犯了大忌。

男女关系是当时的第一大罪恶。人言可畏啊!

做罢那事,他说了许多赞美的话,便呼呼大睡,鼾声很响。我睡不着。他睡了一会儿,又来了,重重地压在身上,弄得很痛,流了更多的血,然后他又呼呼睡去。我想,千万再别醒了,一直睡到天明吧,他醒了又要来干这个的。我心里充满恐惧。这一夜,他反复来了好几次。

啊,太可怕了,多么羞耻。我不能呼救。我怕包里的人听见。

我——以后再也不属我自己了。一个令我崇拜的他,正贴在我身旁,赤裸裸地暴露着他的一切,并且如此使我羞耻,这么痛苦,这么像低等动物,像野兽……不!像流氓!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妈妈对我只身来边疆担心些什么,不放心又指的是什么。原来,女孩子那么麻烦,还要担心男人做这些事!

我觉得被强奸了。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不反抗?

我崇拜他。这种事,对于我太突然。我压根儿不明白,一想起来就恐惧,恐惧这疼痛和流血,怕听他粗鲁的喘息,一闭眼就像在做恶梦。我突然发现,女孩子单枪匹马走天涯是多么危险的事。多少母亲,也正在这样地担心着自己的女儿。当初来内蒙古,我什么都不怕,那是无知。

清晨,不等人们起来,我就起身,整理好衣服往外走。他送我,一脸的满足和快乐。我心里紧张、羞愧得快支撑不住,骑马走在雪地里,失魂落魄的,像完全变了个人。

过了一个星期,那里还在痛。从此,他像是粘上了我,找机会就干那事。我说疼,他说不要紧,都有这个过程,以后自然会好,等习惯了,就会感到其乐无穷。每次,我都觉得那么无奈,他要怎样就怎样。都怪自己从前不留意好好学习生理卫生,一点常识都不懂,以致没有防范才落到今天这个样子,被他弄来弄去也毫无办法,只好忍着疼痛让他做。过去,只知道男女身体的结构不同,女孩上厕所蹲着,男孩站着,现在才知道男女中间还有这样一种关连。中学上生理卫生课,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做小动作,看课外书、画画……男老师红着脸站在讲台上。他刚从大学里毕业,未婚,在黑板上写些什么精子、卵子类的术语名词,很少有人真正弄清意思。下了课,女生们围在一起嘻嘻哈哈,说老师讲的是啥呀,莫名其妙,什么精子、卵子、虫子,虫子钻进虫子里变人,真是乱弹琴,相互指着鼻子,原来你是条大虫子,咱们都成了大虫子,哈哈哈……

谁信大活人是虫子变的呢?

我被学习不认真惩罚了,羞于见人,而他却快活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感叹人生太美了,是因为上帝给男人造出了女人;因为我的存在,他才丢掉了他的孤独感;做男女之事是天底下男人最大的享受;我是他的救星、救世主、最心爱的、宝贝、心肝;他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而这种爱只有通过肉体的密切接触才能充分表达……

经过了这种事,我的心变得脆弱、敏感,不堪一击。只要他提到别的女性,心里就像尖刀刺那么疼痛。从前,我不会这样小气,为什么现在就完全变了呢?余汝明觉察到了这一点,他讥笑我,说我到底是个女人。原来,他对女性有那么重的偏见。他反反复复地说:女人就是不如男人,女人应当听男人的活。听得多了,我也真的瞧不起自己了,甚至自我批判小心眼儿。可是,批来批去,心还是会疼痛,听见他赞美别的女性,心里依然难受。

难道这是女人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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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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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六 [/center][/size]
下队两个月,牧场派大车接走所有知青,去集中学习,传达最高指示精神。大家重又相聚在两辆大车上了。余汝明脸皮真厚,紧靠着我坐,就像石梅和文旭那样。他像在跟文旭比什么,文旭拥有的,他也要有。他很得意,满面春风,甚至靠在我身上,毫不在意人们密集的目光。

同学们全都面朝南,坐在马车上说笑,只有我朝北,故意避开大家的视线。马车在呼啸的北风中疾驰。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实在太冷了,我的脸颊渐渐失去了知觉。马车在一座土坯屋前戛然停住,车老板跳下车去,喊大伙儿下来,跺跺脚,活动活动筋骨。

大家一窝蜂似地跳下车去。文旭突然指着我的脸大叫:“哎呀!快瞧,她的脸刚才是红色,现在成了大白脸,真像演戏的小丑。”

顿时,所有的人全都盯住我看。我心中紧张起来,袁大头也叫了起来:

“快吹吹,你的脸冻成冰块了,会烂的,脸皮会掉下来的,没了脸皮可就麻烦啦!”

我赶紧用手摸,脸颊没有知觉,很硬,成了冰块儿,我用手心去暖,却被一双大手捉住了。我惊呆了。这是一个蒙古族老头儿,满脸长着可怕的络腮胡子。他的手那么粗大,黝黑,将我双手捏在一只大手里,另一只手抓起雪往我脸上乱抹,说着生硬的汉话:“不行的,不行的,冻……嘎拉,巴勒怪,脸会烂的,这么样子的,化了的不要紧的。”

我觉得脸上逐渐有了知觉。我知道,脸皮不会掉下来了。余汝明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是他来帮我抹雪?所有的知青全像傻子,不知所措,只会乱喊!为什么喊的人不是他?!他站在一旁,无动于衷。文旭竟然笑我像马戏团的小丑呢。

大家涌进老人的小土屋,屋里烧着热炕,暖和极了。老人的女儿端上热茶。坐在炕角的小女孩解下我脖子上的绿色毛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又将她的花格棉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就这么交换了,那是临走时妈妈特意为我买的呀,也许这是一种友好礼节,我默许了。

我们喝了热茶,吃了羊油炸果子,从土屋里出来又上车。石梅在我耳边说:“你真傻,她用一条棉围巾换了你一条纯毛围巾,这不值。”我望着她想,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么复杂的问题呢,也许我是真傻,难怪余汝明总叫我“傻丫头、傻丫头”的。

苏子义早就想学赶大车,拍着车老板的肩膀套近乎,问:“师傅,您叫什么名字?”

“官特嘎。”

“哎呀,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像棺材板?”

文旭正色道:“你小子,怎么张嘴乱说,这里可是民族地区,说话注意点政策,嘴上别没把门的,放肆!”

官特嘎连连说:“玩笑话,不碍事儿的,上回也是我送你们去的牧业队。”

余汝明立刻说,草原人的心胸就像大草原一样坦荡,才不像咱们内地人斤斤计较,大伙儿听了全都哈哈哈地乐了。

到了场部,我又与其他队的女生们住在一起。晚上,与我顶头睡的宝力格队的小姑娘在打听王大可了。她关心他的每一件事。我是过来人,知道她看上王大可了。她漂亮、大方,有一张娃娃脸,说话奶声奶气。王大可却是个楞小子,人高马大。看来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王大可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个姑娘已经暗恋他啦。

早晨,女生们都去各自的队里集中了。我和石梅推开大通屋的木门,一股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肖彬正在生煤炉,其余的人全都躺在炕上没起来。苏子义尖叫一声:

“牛犊,你小子臭积极什么,没把哥们儿我给呛死,瞧你小子就是个‘修养派’。你想好喽,这么表现又没谁发展你入党啊。”

“哎!苏子义,你少打击人家的积极性,都像你这造反派脾气,谁给咱们生火、烧茶喝呀。”袁宁边打着哈欠边说。

“你他妈的袁大头,”苏子义马上顶回去,“咱们走着瞧,找机会露一手给你看看。我说牛犊哇,我这就不打击你的积极性了,你继续生炉子做好事吧,您哪。”

肖彬默不作声,依然忙碌着。他一双大眼睛很漂亮,双眼皮似荷叶一样精致。

屋里有了暖气。刘旺生和祁勇也起来帮着烧茶,去食堂打早饭。李世聪说胡敏放屁太臭。贺佳说闵欣欣夜里咬牙吓死人。王大可说祁勇半夜说梦话喊妈妈,大男子汉还离不开娘,真丢人。

大伙儿边说边起来洗漱、吃饭。“造反派”吃“修养派”打的饭,边吃还边说闲话。文旭说,肖彬、刘旺生、祁勇冒着唇枪舌弹坚持学雷锋做好事,令人感动。大家都说,屋里住着“修养派”实在幸福,由于平凡而伟大的牛犊的存在,所以屋里是暖和的,漱了口就有饭吃。一片怪声怪气的赞美声。

学习是读报纸、闲聊天似的讨论。

带队干部魏国栋说,同学们刚离开北京城不习惯,集中起来休整体整。大家抱怨魏国栋在北京说的话不算数,报纸一两个星期才到几份,耽误了知青及时了解国家与世界大事。魏国栋应着,眨着死鱼一样的眼睛,点头哈腰地退出门去。文旭说,这家伙是个滑头,在北京时的许诺,一件也落实不了。

这次集会的议论不再空洞,大家带来了有趣的消息和见闻,尤其是宝力格队万羽的爱情故事。万羽早熟,一来就单恋上了额仁戈比队的林倩倩,说她文静贤淑。万羽爱得不能自拔,斗胆向她求爱。不料,林倩倩一身正气,当场批判万羽的小资产阶级思想。遭到如此无情的拒绝,万羽痛不欲生,为了表达真挚的爱情,他决定上吊,死给她看。他跑到场部外,在一棵孤零零的小树上,挂了一根裤腰带,准备自杀。同学们扑上去,左劝右劝,终于劝了下来,没想到他以死示爱的壮举,竟然没能打动芳心。林情倩坚定不移地与他划清界限。万羽悲痛欲绝,说女人最可恨,个个心狠如铁,发誓此生此世再不找女人,干脆当和尚。为了纪念万羽为爱情上吊的壮举,知青们给那棵小树命名为“万羽上吊树”。

从此,“万羽上吊树”成了巴音宝力格牧场的一大景观,孤零零地伫立在空寂的大草原上,老远便依稀可见,已是本地辨别方向的路标。

这次聚会,大家成了真正的玛力沁(蒙古语:牧民),纷纷谈及自己的放牧经历,说最要命的是语言障碍,总是把“同志”(努和勒)和“牛”(乌呼噜)弄混,把公牛母牛说成男牛女牛。一席话,笑得房东阿娘直喊肚子痛,大家也在炕上笑得前仰后合。

胡敏带来了重要新情况,严肃而神秘地说:“告诉各位,这里有潜伏的苏修特务,我亲耳听到敌台的发报声!”

大家睁大眼睛,停止了谈笑。

他伸长脖颈,张着手指,压低嗓音,神色严肃地说:

“我听到奥玛额吉(额吉:老妈妈、老奶奶)家有发报机的声音,十分清楚,绝对没错。奥玛额吉一定是潜伏的苏修特务!”

没有人附和。

余汝明半眯着眼睛,嘴角露出嘲笑。文旭哈哈大笑,嚷了起来:

“行了吧您那。胡敏,你真他妈的神经过敏。什么苏修特务,一个老实巴交的牧民老太婆,知道什么发报机?你准是听错了,那是半导体收音机。你那叫什么耳朵,听哪儿去了?你小子整天神经兮兮的,就欠挨骂。”

大家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说胡敏这小子有毛病,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再绷要断了。胡敏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听错了,也许是半导体收音机,又说,真逗,高原上无线电波特灵,半导体可以收到各种电台发射的信号。

余汝明道:“废话少说,咱们谈谈牧场的运动情况吧。”

大家静了下来。

文旭说:“据说牧场的‘走资派’很有手段,专门收买民心,把自己的家办成了‘51号兵站’,成了牧场的免费招待所。那个走资派的老婆也很有一手,用吃吃喝喝拉拢贫下中牧,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保他。反他的人外来户居多,主要集中在牧场场部。‘文革’一开始,外来户就成了造反派。从阶级观点和扎根思想出发,我们当然应该站在绝大多数贫下中牧一边,但是他们保的正是牧场的走资派。对于这个走资派的具体情况,我们已组织人去外调,最近毛主席又发布了最新最高指示,就是要让革命干部亮相,让他们重新出来工作。”

余汝明说:“对!革命造反派要敢革又敢保,对真正的革命干部,就是要大胆保护他们嘛。但是,必须经过严密的调查研究。所以,我们参与牧场斗争的第一步就是调查研究,全面接触,包括接触牧场走资派——第一把手朝鲁书记。”

王大可立刻赞同:“对!我说哥们儿,咱们今儿就去朝鲁书记家的‘51号兵站’,吃吃大户怎么样?”

“对!吃大户,再打土豪分田地,解放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袁大头响应着。

余汝明和文旭相视一笑。

大家一窝蜂似地开进了牧场最大“走资派”朝鲁书记的家。开门的是一位瘦小的老太婆,身穿蓝布长袍,裹着白布包头,两条细短的小辫子垂在胸前。她一声不响,因此没人注意她。同学们进了屋,穿着鞋就上了炕,密密麻麻的,都盘了腿,像坐蒙古包的地毡一样坐炕上。朝鲁书记也盘着腿,与大家坐一起。他是个黑脸中年汉子,额上布满皱纹,身材瘦矮,穿着蓝色中山装,像个小老头儿,一口生硬的汉话,十分平易近人,一点儿不像走资派的样子。他三言两语就跟这些造反精神十足的北京知青混熟了。大家忘了来的目的,与他天南海北地聊起来。他很健谈,与沉默的外表很不一致,无论说什么,他都能说出一大套,常常语惊四座。此人不是等闲之辈!聊到后来,知青们竟跟他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几个坐在墙边的牧民也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

那瘦小的妇人站在炕下,默默地在烧奶茶,做烤饼,用小刀将奶酪切成小块,将十几只景德镇花瓷碗在炕沿上排一溜儿,分别放上炒米、炸果子、奶酪块、黄油,然后倒上奶茶,双手捧着茶碗,一只只端到每人手上。她怜爱地看着每位知青,直到大家吃掉她做的食物。她做的炸果子真是太好吃了。这群狂妄的年轻人,端着香奶茶讨论国家大事直到太阳偏西。

天色沉暗下来。

瘦小妇人点燃了一盏羊油灯,照得小屋通亮。

羊粪砖火在炉里燃得乱响。窗外,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屋里却热得脑门冒汗。大家都脱去了皮得勒。有人悄声问,朝鲁书记的老婆怎么还不回来?文旭指着瘦小妇人道,这位就是!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太婆就是牧场头号走资派的夫人?我细细端详忙碌着的老妇人,其实她并不老,大概是大操劳才显老吧,我又看着朝书记,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她叫莲花,结婚多年不育,牧民们称她阿嘎。莲花阿嘎瘦削的脸黑脸黝的,厚唇,额上聚集着深深的皱纹,头发稀疏,面无表情,胸脯扁平。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牧区妇女了,毫无光彩照人之处,怎么会是牧场的妇女主任——惟一的女共产党员?看来看去都不像。可是,为什么牧民们那么喜欢她?在牧业组里,早听了几车子她的好话,每当提到这位莲花阿嘎,妇女们眼里都会满含敬慕的光彩。她们都由衷地爱戴她,说她是天下第一好人,为什么?

当晚,余汝明和文旭干脆留宿在“号兵站”,与朝鲁书记聊到快天亮。

早晨八点,照常学习讨论。正讨论得热闹,有人报告说,后山上发现一具男尸。大家不开会了,纷纷往后山上跑。爬上山坡,见有几个空油桶,男尸静躺在大油桶之间。他穿着北方汉人的黑棉袄,已经冻成了冰疙瘩,黑红的皮肤透亮,像蜡制的假人,身上脸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沫。韦强说他叫嘎森,是个车老板。几天前,知青买粮车到场部,嘎森求韦强代写告状信。韦强推托说不了解情况,不乱写状子。他说他写状子是要去旗里告一个人,去了旗里,旗干部说他身份不明不受理,他便跑回场里开了个介绍信,揣在棉衣兜里。当天晚上,他便上吊死了。

车老板去喊韦强救人,说嘎森自杀了。韦强不信,去看尸体,舌头吐得长长的,身子已经僵硬。韦强在死者的棉衣口袋里找到了那张上访介绍信,说一定不是自杀,是他杀。因为出事那天晚上,大车班的炕上坐着好几个车老板,喝酒打扑克。嘎森说出去上厕所,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在外屋上吊死了。里屋那么多人,竟然没发现外屋有动静?奇怪。

胡敏紧张得眼睛都对在了一起,说:对,可能是嘎森发现了什么人的秘密,被杀人灭口的。说不定,咱们就把这案子给破喽。

韦强说没那么容易,那天嘎森找他写状子,手抖抖的,像是怕什么,而且不告诉到底是告谁,很蹊跷。胡敏说这儿阶级斗争真复杂,真是个锻炼阶级斗争本领的好战场。袁宁嗔怪胡敏胡诌。胡敏说,这里情况过于复杂,超出了智力范围,应当留待专门机构调查。苏子义说他说话像放屁,现在公、检、法全乱了套,谁会管这事?

余汝明和文旭都说,弄不好就成了悬案,他死的不是时候。

大伙儿围着男尸议论了很久,见天快黑了,便都哈着气跑回去了。

屋里,张松林守着火炉子,咧着厚嘴唇吱吱忸忸地唱歌。他嗓子不好,却唱了一支又一支,从语录歌到样板戏,没完没了。

喝着茶,余汝明当众笑我取了一个蒙古族名,笑其他队的知青们都在取蒙古族名,什么那仁松月、那命呼、乌兰克月、那仁花儿呀什么的,搞极左搞到内蒙古来了。“文革”初期,北京就刮起过改名风暴,咱们艺校很多人也改了名,什么一兵、卫东、卫红、学军、卫华、爱国,还有的干脆就叫革命。红鹰的原名叫淑英,她说太文质彬彬,不符合革命要求,便改了名。我原名叫洪彬彬,更是犯了忌,也改了,叫长征,多么符合革命化标准。现在,又请牧民起了个蒙古族名叫那宓呼,译成汉语,就是“党的孩子”。要说改名的风源,还是因为毛主席的一句话呢。他亲自替一个红卫兵小将改了名,叫“要武”,于是,全国上下都开始改名,闹得派出所里一片忙乱。

余汝明嘲笑改名,看法早就与众不同。

这时,大屋的门被推开了,钻进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两只黑眼珠向屋里乱瞄。他身后跟着一个胖女人,满脸的好奇,仔细地检阅每个知青的面孔,刚刚退出门去,又进来一个满脸胡茬子的男人,同样死盯着每个人的面孔。这是一家子人,已经不知来过几回了。韦强说他们的外号分别叫小苍蝇、母苍蝇和公苍蝇,乱串门是他们全家的业余爱好。无论去哪儿都串,无论是造反派、保皇派还是中间派,他们都粘。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是个戴狗皮帽子的虎头虎脑的男人,长得粗眉大眼,膀阔腰圆,强壮的身躯将对襟小袄撑得紧绷绷,脚穿一双翻毛大皮靴,大摇大摆走进屋来,坐在炕沿上,自我介绍叫桂克勇,贫农出身,在牧场打短工,是工人阶级,响当当的造反派,要知青们支持他的造反队伍,一起干。他说话干脆、爽快,立即获得知青们的好感,围住他谈个没完。王大可高兴得直叫,好、好、好,可来了个牧场的百事通。正谈得热闹,又进来一位相貌堂堂的男子,一脸正气,迈着方步,摆出一副杨子荣的架势,脱下白板羊皮短大衣,也往大炕沿上一坐。他身材适中,被中山装衬得十分精干。桂克勇不屑地哼了一声,抬起屁股就走了。这些人出出入入,像走马灯似的。那个一脸正气的男子自称韩智圣,是拖拉机手,从驾驶学校毕业工作了许多年了,代表牧场真正的工人阶级,那桂克勇只是来场里打零工挣钱的,他造反是泄私愤,恨朝鲁书记不借给他钱。韩智圣希望知青们支持他,跟牧民们一齐保朝鲁书记。这韩智圣读过几天书,说话头头是道,很快就与知青们越谈越投机。我和石梅见天已不早,便回女生屋去休息了。

学习班结束后,余汝明说带我去个地方,听听高水平的“再教育”。他说那人叫那日松,是牧民里最博学的人物,一肚子蒙古历史和民间故事,最爱评论时事政治,号称草原上的马克思,牧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那克思”。

我跟着他绕到一座土坯屋前,敲开陈旧的木板门,一位美丽的汉装姑娘开了门。她梳着黑亮的长辫子,扎着绿绸带,身穿小花短袄,白净的圆脸上闪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五官俊秀,透着灵气。她大方地笑着,高喊:“阿爸,苏和同来了。”

我们进了里屋,只见一张靠背椅上坐着身穿蓝中山装的老人。他长着典型的蒙古族人方脸,高颧骨,上唇上一抹浓密的胡子,胡须两端可笑地向上翘着,像阿凡提。一见到余汝明他就开心地笑了,看来他们已经混熟了。他的老伴儿也是一身汉装。她请我们上热炕坐下,并端上茶来。余汝明跟老人开始聊天,老人谈古论今,出口不凡,令我惊讶万分,真想不到在千里草原深处,还有这样的人。他说,我听说你们北京知青特别关心牧场的运动,是吧?你们还是少参加的好。我看当今,运动来运动去不过就是争夺那个皇位。看场里那些人打倒走资派,不过是想打倒别人自己上台。上头的人这个打倒那个,鼓动老百姓,照我说,年轻人,咱们老百姓去瞎掺乎什么呢,还是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这个贫下中牧,太与众不同了,怎么能这样评论文化大革命呢?他为什么把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说成是争夺皇位呢……我扭头看看余汝明,他听得津津有味儿。他说,别看他用词陈旧了些,但是一针见血。

老人严肃地说:“驾罗苏和同(年轻的学生),你们千万要听老人的话。我们吃的盐比你们吃的小米子都多呀。别太自以为是,免得以后吃亏。”

余汝明连声应允。

他与老人谈了很多很多。临走时,我看见墙上挂着的马头琴,请求老人拉给我们听。那日松取下琴,调好音,拉了起来。悠扬的蒙古族音乐,韵味无穷,旋律优美,我听得醉了。告别那克思和他的美丽聪明的女儿桂花儿,我耳畔一直索绕着马头琴声和桂花儿咯咯的笑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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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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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七 [/center][/size]
自从学习归来,余汝明天天往我这里跑,说是再也离不开我。一天,我正和尼玛阿娘忙碌着,她的养女桑淇尔回去探亲,于是,我们更忙了。不久,余汝明也来了。他一边喝茶,一边看我们做事,说他才发现许多牧民家的老大都是养子,这似是本地风俗,结婚未生孩子的人认为将别人的孩子养大了,就引出了自己的孩子。他感叹蒙古人的开通,什么都公开化,养父母不隐瞒养子的身份,养子每年可以探望亲生父母,探亲后自觉回到养父母身边,自自然然,不像咱们汉人,抱个养子便东躲西藏,谎称亲生,一旦秘密泄露,寻死觅活要找亲生父母,甚至置多年的养育之恩于不顾,太狭隘。说着,他压低声音说:“长征,咱们已经定了关系,你就应当去我那里嘛,别让我一个人老往你这里跑啦,让人看着我这人怎么这么贱,以后你来我的包,让人感到你在追我嘛,懂吗?你来吧。”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人们认为是我在追他?!

一个女孩子追男人不是更贱?而且,明明是他一直在向我求爱求婚。好汉做事好汉当。一个堂堂男子汉,为什么要这样?我才不干呢!他的心太深太深,我看不懂。这样做,难道也是崇高的革命需要?我开始隐约地感到其中的可怕,然而,却不敢细想,更不敢照他说的去做。

他依然三天两头跑来,坐在包里不走,话还是那么多,只是转了话题,大道理转成了小道理。

有一天,他郑重地说,做夫妻要相互坦诚,他要告诉我他心中最爱的人,他说他的最爱不是我,是我们学校的白露萍!白露萍曾经追求过他。他深知她爱他。她长得那么美,美得冷酷。她天生贵妇人的气质,可惜生不逢时,投错了娘胎,生在资产阶级家庭,即使她才气横溢,天资再高,也注定了没有前途。他说她那么孤独、寂寞,常看见她一个人在图书室里借些世界名著看。她专注地坐在那里看书,不怕别人说她看资产阶级的书。他半闭着眼睛,想象她躺在床上,捧着书想心事的模样。他心疼她。他幻想着她生命中的一切。他说他爱她,她才是他理想中的爱人呢。但是,她是难吃到嘴的天鹅肉,只能想,不能娶来做老婆,可是,他的心永远只属于她!

他说着,像面对一段木桩,眼里放射着欲望的光。我是活人啊!难道他不知道我是有思维的人,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他已经跟我是那种关系了,却现在才告诉我——他真正爱的是别人!我的心受伤了,伤得很痛很痛。他的故事一点儿都不好听,我想哭!

我忍不住问:“你既然那么爱她,为什么不向她求婚?我不如她,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他摇摇头说:“傻丫头,说你傻你真傻,娶了她就等于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对于一个职业革命者来说,政治前途就是生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为了理想,我不能不忍痛割爱。我找你是因为你有过硬的出身,唉,你要是白露萍就好了,白露萍的头脑,你的出身,我需要一个政治身份很硬的妻子,这是革命需要,懂吗?妻子不等于爱人,娶了你,我会与你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的心只属于她一个人……唉,看看,你是什么表情,你的表情真让人失望。”

我将眼泪吞进了肚子里。

他又说他少年时代的青梅竹马是邻居的女孩玲玲。玲玲身材苗条,人很漂亮。当他生病卧在冰窖般的黑屋里等死时,窗口常常出现她的面容。她甜甜的笑像阳光照进来。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希望。在病中,他幻想娶了她。她的笑声总是留在他的耳边。后来,玲玲去远处上学,他就与她疏远了……

他还讲了一位女性孙胜利,是他在“文革”中认识的最具有权威的女领袖。她太有本事了,男人不能与她相比。她是个四川妹子,造反女司令,手下一群男兵男将,她一呼百应。将来,她会帮他闯天下。如果娶了她,可以拉一大队人马一齐反修防修。她绝对会对他百依百顺,可惜,她太缺少女人味儿,整个一位母夜叉……

还有那个歌剧团的季茵,是哥哥的情人,他俩的关系已经发展得很深。哥哥爱她,但也爱嫂子林思韵。他不能舍弃爱妻。他知道哥哥思恋季茵。他爱哥哥,为了哥哥的爱,他本想娶她,好让哥哥可以跟她在一起,他不会介意她对他的不忠,他会给她创造条件,让她与哥哥在一起,只要哥哥高兴。他说,他的思想是真正属于共产主义的,不自私,女人也是财富,当然也可以分享,他不会计较,为了哥哥,他可以做到舍弃一切。但是,后来他没有去追季茵,是因为季茵有了男朋友,她与哥哥分手了……本来嘛,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旧了可以换,断其一肢不好活,哥哥当然比妻子更重要。

“妻子如衣服”——那么,他指的是我吗?我是可以任他随时脱掉的衣服吗?爱是什么?爱是痛苦,我的心像被他用刀捅得到处是窟窿,到处在痛。他说爱情最幸福,但是,在我心中,爱情像恶魔缠绕,疼痛难当。不然,爱神丘必特会用箭射穿人的心脏,血肉做成的心被穿透,难道不痛吗?爱就是跟痛联在一起的,使我的心一开始就痛得这么厉害。这些痛,只有我一人知道,我的爱,我的初恋从开始就充满了苦痛!没有人抚慰,更没有任何人可以述说。从前,我心中没有秘密,人人说我像一块水晶,现在有了不能告人的事,心憋得快要炸了。夜里坐在哈马车里,望着寒空中的冷月,一切心里话只有对她说……那时,我发现高原上的月亮比内地的大。

队里要将畜群分给知青独立放牧,组长让我与余汝明同放一群羊,他放羊我下夜。他喜形于色,说这是组长尼玛阿娘有意照顾咱俩,人家蒙古人开通着呢。他说他才不怕别人说什么呢,脸皮厚没坏处,为别人的闲话难受是傻蛋。他让我也要像他。那不可能。我知道,我与他的所做所为已经出了格,一切都在莫名其妙中发生了,发展了,自己已经不知所措,事态的发生又全在预料之外。只有像他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话也没办法说,稀里糊涂等别人安排。组里分给我俩的羊群是恩布赫的那一群。夜里,羊群就卧在他的营盘的羊圈里。我给羊下夜,就要去他的营子,每天走去很麻烦,组里就将我的行李搬到了他住的思布赫的蒙古包,恩布赫家里人多,很挤。但是,他的蒙古包是巴音淖尔最大的,是从前巴音宝力格这一带最大的喇嘛海力布的蒙古包。一九四六年,蒙古宣布独立,海力布大喇嘛迁徙到蒙古去了。恩布赫的阿爸、额吉是大喇嘛的仆人,自然随主人走了,除了会做活儿的大哥,丢下了所有的儿女。老喇嘛将他的蒙古包留给了孩子们。恩布赫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孩子,他十几岁就早早娶了挝姬阿娘,将两个小弟弟巴岱和巴图拉扯成人。挝姬阿娘自己又生了三个孩子,一大家人住在这个大蒙古包里,现在又加上了我。牧民们将我的行李放在了余汝明一边,天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草原太大,太野,大自然。我与他住在一起,也那么自然,没有人提出异议。他说什么道德不道德,都是假圣人们骗老百姓的玩艺儿。文化大革命嘛,当然要革掉一切旧道德。连住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还当什么革命者?他的大道理太多,说得我已经不认识了自己。他说我傻,是真的。从前,我误以为自己聪明,当过中南“八一”学校的少先队大队主席,还当过团支部书记,总是管别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又没主意,任人摆布,十分无奈。

我变了,变得精神恍惚,心事重重。

从前那个开朗愉快的我哪儿去了?

他似乎觉察了。他说他要完完全全征服我,占领我,包括我的思想。放羊时,他常带着一本《唐诗三百首》,要我背,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诌。这样做,我很难受,但是,我喜欢听他讲诗,吹诗。他说写诗就要传神,意在言外,不平铺直叙,说《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诗比宝钗、宝玉的都好。他要我读湘云教香菱作诗那段,要像香菱那样学作诗。他还要我读普希金的《叶甫根尼·奥涅金》,说这部长诗写得太美了。于是,忙完牧业活儿,我天天跟着他的意志做精神长跑。我觉得很累,真像活受罪,一点儿也不浪漫。可是,我还是喜欢听他讲诗。

那天放羊。我俩将羊群撒开成一片,羊儿在蓝天下静静地吃草。我依偎在他身边,望着他的脸,倾听他谈诗。他望着夕阳西下,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领袖已近暮年,如同将落的太阳。那些说太阳永不落的人是口是心非。世上万物都在运动嘛,停止的论点,悲观的论点,都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就要说实话。太阳快落了,谁将继承他的事业?告诉你吧,我就有这样的气概和胆略。那么,就必须千锤百炼,劳其筋骨,强其心志,野蛮其体魄,然后方可担当大业。遥想陈胜当年,不过是无名小卒嘛,却说:“燕雀安知鸿鸽之志哉?”现在,我就有这种心境。傻丫头,你不是想革命吗?跟着我就是跟着革命。为了中国不变成修正主义,我们要加倍努力呢,你说是不是?我的傻丫头。

他把我拥在怀里,吻住我不放。我不再反感,也不会反抗。我被他巨大的思想包裹住了,完全被他征服了。是的,为了这么伟大的理想,我会与他同生共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吻够了,他就深情地望着我说:“傻丫头,有了你就有了灵感,爱情会创造奇迹。让我们一齐去追赶落日:‘驱马扬鞭逐落日’,我们要有这样的勇气。你看,那天边将落的太阳,被乌云隔作两半:‘云切半日圆’,那轮太阳像红色的圆盘,不,圆盘大俗,此时,太阳红得像熔化了一般。太阳本来就是一团火焰,给周围的星球带来光和热,给予万物生命,太阳上岩浆的温度高出熔化的铁水,对!它是一丸熔金。这样形容太阳,是我的新发明。鲁迅说,唐人将诗歌全写尽了,后人的诗再也赶不上唐诗,就是因为所有的万物全被唐朝诗人写遍了,所有的形容词都用滥了,再无新奇可言。现在,我的这个形容超越了唐人,没人用过‘一丸熔金’ 。 ”

此时,羊群的前锋翻过了一座小山坡。余汝明站起身来,拉我上马,将羊往回赶。羊儿随着我们鞭子的指向缓缓前行。

骑在马背上看落日,又是一种感觉。

他望着羊群说:“现在我们牧羊,以后我会牧人呢。牧人比牧羊可要令人兴奋得多呀。”

言罢,余汝明大喊一声:“傻丫头,咱们赛马!”他大呼大叫着,挥舞马鞭,狂奔而去,朝着日落的方向。我紧紧相随。他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大喊:“傻丫头,你追不上我,我要追赶那轮落日,不等它落就追上它!”

他太浪漫了,浪漫得像个疯子。

我赶上他,叫他回营盘,天一黑,气温立刻会下降,别迷了路,他大声地说:“大诗人李白为什么疯,疯狂的人才写得出好诗,有才的人才会狂妄。”我说:“我看你也很狂,表面装老实。”他哈哈大笑道:“所以谁也不了解我,只有你傻丫头知道我的内心,真可惜白露萍不在啊!她要是听到我的新诗一定会赞不绝口的。”

他最后这一句话,立刻让我又掉进深深的痛苦中。我默默地跟他回到营盘。羊群自己进了圈。恩布赫迎了出来,责备说,这样让马狂奔出汗在冬天最忌讳,气温一下降,马会冻出病来的。伤了马,明年春季接羔就会受影响了。

我们太不懂事了。余汝明的表情也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要过春节了。

知青的蒙古包终于发下来了。从官特嘎的大车上搬下来许多的新毡子、新哈那。牧民们用马鬃搓绳,架起了几座崭新的知青蒙古包。知青纷纷住进了新蒙古包,依然习惯地以原来学校为单位分包。文旭、石梅他们包还有韦强、秦跃和闵欣欣。北京中学生里的四三派也被称为拆台派,几个拆台派知青组成的新包立即被美誉为“拆匪包”,包里住着王大可、袁宁、苏子义、张松林、雷幼月和李世聪。被苏子义骂成修养派的肖彬、贺佳、祁勇、刘旺生以及神兮兮的胡敏住一个包。

牧民们在恩布赫的包旁搭了座新包。姜志毅放马,暂住马倌的地窝棚。童君和杨亦森说,还想体验牧民生活,暂不自立门户。恩布赫家里太挤,便帮余汝明和我将行李搬进了新蒙古包。我和余汝明就这么稀里糊涂住在了一起。

在内蒙古草原过第一个春节,巴音淖尔的知青们决定要好好热闹一番。拆匪包提议,将两个蒙古包相通扎在一起,空间大些,足以容下二十一个人。大伙儿谁也不想少了谁,要过个团团圆圆的大年。于是,群策群力,扎好了葫芦型的蒙古包,集中全部知青包的炊具:锅、碗、勺、盆,四张小炕桌分别排列在两个包里,同时点了四盏羊油灯。春节,特别照顾每位知青,发了两斤白米。知青们每人拿出一斤,给原来的房东,余下的凑在一起做年夜饭,还有场里发的冻白菜。袁宁妈妈寄来的野山椒、酱油膏,也被大家共了产。自封一级厨师的苏子义掌勺,用冻白菜和羊肉这么单调的材料做出了许多菜肴,令人眼花缭乱。大伙儿昂着头,像灌水一样大碗地喝酒,大块地吃肉,打牌、讲故事,熬大年夜。

牧民包前摆放着冰灯。冰灯是自制的。里面燃着蜡烛,将大年夜装点得很热闹。可惜,知青们知道得晚了,来不及做了。

男生们在比赛喝酒,喝卷了舌头。祁勇的薄脸皮又红了,开始哭泣,说想妈妈,想爸爸,想奶奶……张松林卷着舌头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干嘛婆婆妈妈,女人才哭呢。袁宁喝得大脑袋直晃,指着我和石梅说,不对,女人没哭。刘旺生说,“她不哭,她是北京小联动,那么厉害,哭什么?”我说,“我不是小联动!”我也灌了一碗酒,立刻花了眼。文旭说:“大年夜的,别再谈什么小联动。不管什么小联动、老兵、修养派、造反派、四三、四四、天派地派,今儿全解散,到草原,到咱们这个葫芦包里就全串在一起了。长征,你别生气,小联动就小联动,咱们这儿没人讲这个,今后谁也别提什么他妈的这派那派的,只有一个大联合派,跟贫下中牧一齐保朝鲁……你……你说是不是?”他也卷了舌,言语不清。

大家全都说:“对!大联合!”

苏子义抬起尖下巴,接了文旭的话,怪叫着动员大家打牌,谁输了罚喝酒。

余汝明打牌很少输,大伙儿不服气。打牌时,他输了便要成倍地罚喝酒。喝到半夜,大家全红了脸,花了眼。有人原地倒下,睡得鼾声大作。惟有他的脸色是苍白的。苏子义大叫:“你们看,余汝明整个一个白脸曹操,喝酒不上脸。”袁宁说:“喝酒不上脸的人有心计,上脸的人心诚。文旭脸红了,他心诚。余汝明,小白脸,今后得防你一手。”

余汝明冷冷一笑,也不还嘴。大家全都哈哈大笑。过大年夜说大实话,谁也不介意。王大可笑够了,英俊的面容一绷,持起袖子,亮出胳膊来,让大家瞻仰他的肌肉,说:“哥们儿,咱这块儿够不够大?”借着酒劲,他向余汝明挑衅,说要比试比试。

余汝明苍白着脸应战了。大家给腾出一张小桌,两人摆开阵式。别看余汝明身板并不壮实,腕子却很粗,手掌很大,手背上青筋纵横。他们掰起手腕来,久久相持不下。王大可憋红了脸。余汝明不动声色地坚持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大家停止了游戏,全都围过来看比赛。王大可拧紧浓眉,紧闭双唇,使足了力气,猛摇几下,两只手狠命一压,没有取胜。余汝明坚持着,一咬牙,猛地将手腕朝怀里用劲,王大可整个身子便随之朝他怀里倾倒了,脸也憋成了紫红色。大家一齐起哄道,没看出来,老余大白脸还真有尿。于是,纷纷与他比掰腕子。他依然一一取胜。文旭也上来比一比,二人不分胜负。比赛结束后,大家又继续去打牌。

包外大雪纷飞,包里炉火正旺,人人脱掉了皮袍湘袄,穿着毛衣。石梅的花毛衣织得真好看。她很惹人注目,两只长辫子垂在肩上。她真漂亮。

胡敏跟王大可又拌上了嘴。胡敏说王大可在北京是四三派拆匪,混不下去跑内蒙古来了。王大可说胡敏是修养派,“黑修养’教育出来的人,没头脑,假惺惺,沽名钓誉,整人整得最凶。胡敏伸直了细脖子说,再怎么沽名钓誉也比当流氓好。王大可圆睁一双俊眼说,打打架,骂骂人不算流氓,玩女人那种下流货才叫流氓。胡敏说,总而言之,拆匪就是一群匪徒。王大可就着手扒肉,大碗大碗地仰起脖颈喝酒,酒量惊人。他说:“匪徒比流氓好。匪徒就是造反者,当今造反有理。”

苏子义刚一插话,就被打断了。王大可叫道:“苏子义,你少攻击人,你还不是当过老保,跟着人家红五类屁股后头跑,等别人造反派得胜了,你小子又造反,整个一个大滑头。”两人嚷嚷了一气,又言和,直着脖子干了一碗,喝得直翻白眼。

就这样,知青们一同度过了草原的第一个春节,直到尽兴而归。

过了年就长了一岁。牧民们表扬我们巴音淖尔的知青劳动表现好,小白脸变成了大黑脸。原来爱干净,现在还不如本地牧民。

恩布赫说:“苏和同厄努勒,哈不哈勒(知青的脸孔黑透了)。”

我决定出去借本书来看看,也看看同学们是不是像牧民说的那样 “哈不哈勒”。

我骑了我的阿力克,直奔拆匪包,进了门,满包的烟,呛得睁不开眼,等浓烟渐散才发现晃着几个人影。这时,雷幼月提了茶壶放在铁炉子上。他的手背黑得像叫花子,翻过手心是白的,不晓得多久没洗过。寒暄之后,才知道他们连早饭还没弄好。李世聪在埋怨苏子义吹牛。苏子义在骂袁大头大懒虫。原来,这哥儿几个还没睡醒呢。我呛得受不了,借了本内部讲话资料,便告辞出来,骑了马去杨亦森那里,记得他有一本小说。

跨入蒙古包,杨亦森正坐在包中的小桌旁,收拾着套马竿子,将羊肠鞭梢牢牢绑在竿上,那架势,像个有经验的老手。他一面眯眼瞄它绑得直不直,一面说:“坐吧,要喝茶自己倒。有手扒肉,自己动手,吃。”

我从食品架上端下盆子,盆里有一只刀削过的煮羊头,两眼被挖成了洞,一把锋利的蒙古刀插在上面。我倒了碗奶茶,然后抽出刀,削下羊头嘴边的皮肉,一片片放奶茶里泡热。一抬头,看到靠门的哈那上横插着一根木棍,上面挂着一排羊头。羊头个个半睁双眼,我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杨亦森看在眼里,诙谐地说:“有何感想?人这种动物呀,跟狼一样吃羊,不过是吃得比较文明一点而已。”

他的目光转向血淋淋的一排羊头,憋细了嗓音说:“伙计们,别见怪,谁让你们没本事吃我的,对不起了呀。”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逗得我直想笑。我想,是啊,这就是大自然中的生存竞争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杨亦森点燃了大烟斗,一口一口地抽起来。我说:“你怎么还敢叼烟斗?”

“那当然,吸烟怎么了,毛主席还吸烟呢,谁敢说是流氓行为?再说了,咱又不是常抽,好玩而已。”

说着,他起身去哈那墙边翻找我要借的书,边翻边说:

“听说咱校全去了张家口那边,又在抓什么现行反革命,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打成了嫌疑犯,全是你揭发我,我揭发你弄的。其实,哪儿来那么多现行反革命,全是瞎胡扯,群众斗群众。咱们幸亏没跟他们一起去,不然现在也正在斗来斗去的,你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和气气坐一块儿说话了。明知别人不是反革命,昧着良心整人,到头来自己也挨整,乱成一锅粥,多没劲!现在咱们这儿多好,都是扛大活儿的穷知青,离家在外,不相互帮着点,日子怎么混?”

我点点头,心服口服。

我揣着借到的《叶尔绍夫兄弟》,骑马回了自己的营子。余汝明一脸阴云,进包就问:“你去哪儿啦?”我拿出书来给他看。他一脸的不高兴,叫我以后少去串门,要守妇道。我不懂他说的“妇道”是什么,反正以后少串门就是了。他说以后想串门,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我答应了。我发现,我不自由了,有人在管我。

天没黑尽他就点了灯,拿出一瓶二锅头来。我忙着弄菜弄饭。姜志毅来了,他俩拿碗斟满酒对饮。渐渐地,余汝明有了醉意,恨恨地说:“袁宁这小子说我像白脸曹操。曹操有什么不好?说老实话,我还真欣赏曹操,诸葛亮也不如曹操聪明。凡有一技之长者,他都任用。只是,曹操太保守了点,只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敢自己出头当皇帝。曹操重心计,被称为奸雄,奸雄也是英雄嘛。他是大智者。我欣赏他的宁负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负我,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管他什么忠奸,那都是封建的东西,全要扫荡。什么正直、情操、人格、信义,全是扯淡。曹操就不管那一套,兵不厌诈嘛。曹操小时候,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向父亲装死,这不叫狡诈,这叫智谋。无论使用什么手段,达到目的就是最高标准。”

姜志毅认为,做人还是要正直些好。我也同意。他一脸的嘲笑,喝着酒,说:“你呀,你讲道德,大傻蛋,糊涂蛋,臭鸡蛋,最后怎么样?少来资产阶级那一套,不行哟。像我,就不会犯什么路线错误……”

渐渐地,他口齿不清了,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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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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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八 [/center][/size]
巴音淖尔的知青们坐满了拆匪包。

羊油灯下,余汝明和文旭正翻着厚厚的调查报告,与大伙儿讨论朝鲁书记的历史问题,上面写道:

朝鲁:男,蒙古族,四十五岁,中共党员,出身:三代奴隶。一九四七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内蒙古骑兵一师……

文旭综述着多日来大伙儿汇集的调查情况,说:

“据反映,朝鲁调到牧场工作后就将原牧场八万牲畜提高到十四万。他执行阶级路线,维护贫下中牧利益,使原来没有畜群的贫苦牧民得到放牧权利,对牧主实行团结改造政策。有人称,朝鲁书记与上层牧主、世袭贵族交往密切,阶级观点不清。据我们调查,是因为朝鲁兼职统战工作,执行党的边疆地区的民族政策,实行‘不分、不斗、不划阶级’的有关规定。咱们调查牧场三个牧业大队的广大贫下中牧,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绝大多数牧民认为朝鲁是好干部,因此牧民们才成立战斗队保他……”

哈那毡壁上,人影晃动。人人都在努力发表高见。当各种意见发表完毕,余汝明眼睛里闪出狡黠的光,侧身与文旭低语。文旭点点头,对大家说:

“经过知青广泛的内查外调,基本得出一个结论:朝鲁书记是个有缺点的好同志,根据毛主席的‘革命干部要敢于亮相’的最新最高指示,我们要敢于保护真正的好干部,及时让他们亮相,结合进新的领导班子,让他们在搞好阶级斗争的同时,抓好生产。因此,我们决定,我们巴音淖尔的知青保朝鲁书记,不要怕当‘保皇党’。还有没有反对意见?”

无人回答。文旭扫视所有人的面孔,然后宣布:“一致赞同,好,自今日起,我们全体执行我们的决议,直至取得胜利。”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在包外戛然停止。

门被撞开了,乌力吉气喘吁吁地进来,说:

“不好了,不好了,朝鲁书记要遭殃了。刚才场里开了会,说是明天要给朝书记挂黑牌子游牧场。那黑牌是一大块缸片子,很重,穿根细铁丝,他们说,明天要拉着朝鲁书记挂着它游遍全牧场。朝书记明天肯定活不了啦,细铁丝会勒死他的。你们出面救救朝书记吧……”

事不宜迟,余汝明、文旭、王大可、袁宁、胡敏和我一行六人,迅速备鞍上马,向场部疾驰而去。文旭牵了一匹备鞍的空马。我们像一阵旋风,卷到了数十里外的场部。我们径直来到朝鲁的屋前。王大可和袁宁冲了进去,不由分说,将朝鲁连扯带拉地弄出了屋。几个人将他拥上马背,莲花阿嘎匆匆收拾几件衣服追了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时,场部寂寂无声。我们一行的马蹄声响,惊动了居民。当有人开门探出头来观望时,马队已经跑远了,身后留下一股烟尘。我们簇拥着朝鲁书记,消失在草原深处。

一回到队里,男生们就商议,让朝鲁书记跟王大可、袁宁他们一起住拆匪包。拆匪包的那几个知青天不怕,地不怕,万一有谁来找麻烦,可以抵挡一阵子,就这么决定了。从此,朝鲁成了知青包的成员,与知青们同吃,同住,同放一群羊。

从今以后,我们都是朝鲁书记的铁杆保皇派了。我很奇怪地问余汝明:“你身为造反派头头,为什么要保‘走资派’?”

“嗨,造反派敢革又敢保嘛。我来到草原,是准备做长期打算的。他在牧民中很有声望。我们要扎根,首先要得民心。中国统治者历来夺取天下都懂得‘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当我来这里真的只是放放牛羊吗?我的目标是‘牧人’,而不是‘牧羊’。牧人首先要征服人心。我们保朝鲁正是顺应民心,这样,在本地扎根就不难了。场里那些外来户就不懂这些道理,所以来了那么多年,还不能真正立足。咱们有了朝鲁,将来做什么事就全好办了。明白吗,今日的阶下囚,明天就可能坐第一把交椅。朝鲁这个人,迟早还会官复原职的。有些队的知青支持造朝鲁的反,我看全是些大傻瓜……”

余汝明一席真言,令我感叹不已。

这一天,余汝明、文旭、王大可、袁宁、苏子义、胡敏正在聚议,多格拉骑马飞奔而来。他跳下马,钻进包来,冲着余汝明和文旭说:“苏和同,场部成立革委会了,他们造反派夺了权,咱们朝鲁书记的位置被斯沁、魏国栋他们抢了。他们已经下队来宣布革委会成立,你们说该怎么办?”

余、文二人相视点头,立刻与大家商量对策,当机立断,断定这个新领导班子未经三个牧业大队的牧民们选举,是非法夺权,于是,告诉多格拉,立刻通知牧民都不承认这个新领导班子,造反造定了!多格拉转身出包,骑上马疾驰而去。全巴音淖尔的牧民们很快响应,一致抵制新班子的领导,表示必须全牧场牧民投票通过,才算成立了真正的革命委员会,目前的新班子是伪革委会。

伪革委会的成员斯沁、魏国栋来到营子,指手划脚,发布命令,不料被大家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碰了一鼻子灰。王大可指着斯沁数落他抢班夺权,厚颜无耻。斯沁居然不动声色。看样子此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有这样的人夺权,今后牧场的情况就复杂了。

“反伪革委会”的方针定了,大家说干就干,一窝蜂骑马去了场部,端了“伪革委会”的窝,抢了油印机,散发了传单,宣布造新班子的反,把巴音宝力格牧场折腾得天翻地覆。

恰值此时,北京寄来了许多信给牧场各要害部门。“伪革委会”也收到一份。那是余汝明的哥哥一一余汝斌揭发“走资派”父亲如何迫害母亲的内幕,内容令人发指。这封信似重磅炸弹,反响强烈。余汝明说哥哥发了神经病,给他和知青都带来不利。文旭也很生气,批评余汝斌是个头脑不清的糊涂虫,这样做,是在添乱。全队的知青都在怨他,将家庭战火烧到了边疆,想自焚呀!

巴音淖尔的知青一折腾,新任达勒嘎(达勒嘎:干部、官员)再也不敢下牧业队,只在场部盖盖大红印,耍耍新干部的威风。于是,牧业队与场部各自为政,度过一段平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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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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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余汝明说要带我去找文旭商量事情。现在,他的语言中,他和我的“和”字已改成了“带”宇,我成了小孩子,什么全要他带。从前,我可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呀。我与他一同骑马出发了。

天很晴朗,雪开始化了,露出草根,草原一片金色。骑马小跑着,余汝明又在吟唐诗了。远处,一片黄灿灿的苇子地。他下了马,喊我也下马。他选了两丛蒿草,拉我坐下。他半卧在草丛上,顺手折断一株,衔在嘴里,半眯着眼,仰望蓝天,旁若无人地说:“我很想他。”“谁?”我问。“翟仁倍呀!”又是翟仁倍,他在嘴里念叨几百遍了。我有些忌妒那个翟仁倍了。

他说,翟仁倍是国民党战犯的儿子,从他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母亲死于难产,父亲一直关在监狱中,他是寄养在姑母家长大的。小时候,他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越长大就越倒霉。在上幼儿园、小学的时候,他开始受人欺负,到了初中,正值三年经济困难,大家都在饿肚子。有一次,班主任给同学们讲发明新食物的新闻,鼓励大家也要发明新食品。翟仁倍马上举手说:“报告老师,蚂蚱烧熟了也很好吃。”班主任说:“这是阶级报复,诬蔑新社会吃蚂蚱。”所有的同学们都再不跟他玩了,他很惊恐,也十分委屈,不知做错了什么,怎么是诬蔑新社会?从此,他知道了自己跟别人不同。因此,他格外自卑,恨父亲,发誓不去监狱看父亲。他恨妈妈不该生了他,更恨自己,是因为生他,才使妈妈离开了人间。他自知前程茫然,只好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姑母知书达理,教育他成材,使他考上了艺术学校,可是,他被学校列入不被信任的名单中。他苦恼,孤独,焦虑,无奈,沮丧。他变得格外沉默,于是,与拉二胡灰调子的余汝明灰到了一起,成了莫逆之交。在四清运动中,他俩与同班的申实共同写出小字报,被定为“三人反革命小组”。从此,他们更是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不知为什么,翟仁培不肯来内蒙古。余汝明心里总是装着他,念叨他,没完没了。

此刻,余汝明自言自语地说:“仁培如果来了,我们就可以共商大事啦,不用去找别人,现在不行呀,唉!……”他无奈地叹气,又说:“傻丫头,为什么你那么傻?你成长得太顺利,这是无法弥补的缺陷啊!不过,也好,自古女人不得参与政事,不然天下必乱。娶了你,晚上耳根子清静一些……女人就是要温柔,顺从……”

说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起身拉我,上马,去了哈勒哈达山脉下的苇子地,然后,拉着我的手,匆匆走入苇子深处。他喘息着,压倒了一片苇子,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解我的衣扣,按我在那片苇子上躺下去……他在我身上尽情尽欢,如痴如醉,罢了,他将我从苇子上拉起来,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满足的光彩。他欲望一上来,就不分地点。他不知道我很冷吗,裸身在春寒中是什么滋味?

忽然,他的眼光灰暗了,表情严肃,哑着嗓子说:“我要检讨。”我不解地望着他,他说:“你难道不认为我们这样做是错的吗?你有错,你的身体在勾引我,我这样做也是错,我抗拒不了诱惑。女人,女人的身体太诱惑人了,这样沉溺于爱河,我会丧志。大丈夫以事业为重,岂能被女色所误!今后,我们要天天反省自己,事业第一,控制情欲。你记住了吗?”

一席话,刺得我心好痛!明明是他追求我,任意地摆弄我,反称我诱惑了他!真想抗争!可是,我忍住了。也许,他的这些言行都是因为他与众不同吧。

初春,接羔期即到。牧业队从冬季草场搬向春季草场。一夜之间,巴音淖尔队的蒙古包全部拆掉,变成了长长的勒勒车队,妇人们赶着牛车,男人们驱赶畜群,浩浩荡荡,长途跋涉,从那仁草场迁徙到苏陶勒盖草原。

咿咿呀呀,牛车队行走着,从清晨到黄昏,终于停了下来。人们放了牛去吃草,将木轮车一辆辆摆成一个个小圈,再将陶那(支撑蒙古包顶的木架)撑开,像大伞一样支在中间,用毯子围了,用马尾绳捆好,搭成小窝棚,里面支起铁炉子,生火做饭。一时间,一缕缕炊烟从一个个小帐篷中袅袅升起。草原上,弥漫着奶茶的清香。

我钻进帐篷,挤坐在人缝里,胡乱吃了点什么,两眼就打起仗来,恨不得倒地就睡,可是不能,里面又窄小又拥挤。于是,我钻了出来。棚外很冷,天气变化莫测,我从车上解下一卷羊毛毡,准备到车底下睡觉。牧民们说,过去,牧主家的佣人常常住在车架下,无论多么寒冷,那里就是他们的家。今夜,我也要体验体验这种滋味儿。不料,几个车下都睡了人,我只好将毯子铺在草地上,躺在露天里,在身上盖了层毡子。四野一片静寂,我像融化在黑暗的宇宙里了,似乎世界上只有我一人,只有黑洞洞的天宇和闪烁着微光的星星相伴。我昏昏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

我将身体缩成一团儿,深深钻进毡子,又用皮袍将自己裹得更紧。

余汝明圈好羊群,找到了我,也钻进毡里来。他紧紧搂住我,使我感到了踏实。渐渐地,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下半夜,我惊醒了,啊,我们被埋在大雪中了。眼前到处是白皑皑的,一夜之间,草原变成了雪原,所有的牛车、帐篷、山坡……全被白色覆盖了。我们的毡子就像一个小雪堆。此刻,世间万物都化成一个洁白的整体。

我喜欢这种洁白。

余汝明揉揉惺松的睡眼,也将脑袋探出毡来,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勒勒车队行进在雪的海洋中。

中午,雪海融化了,露出金色的牧草。

车在苏陶勒盖山下扎了营盘,牧民们忙着准备接羔的东西,阿娘在缝毡口袋,说是用来装新生下的小羊羔。毡口袋上用驼绒线缝了许多花纹,很漂亮。我帮她搓驼线。大家都在忙碌。

下羊羔的日子算得很准。在等待的时光里,有一段空闲。余汝明一放羊归来,就忙着看书,写作,然后便侃大山。

他讲第三帝国的兴亡,讲希特勒,谈蒋介石和曹操。他佩服希特勒从奥地利的一个无名小卒当上了国家元首。他讲蒋介石年轻时如何混迹上海滩,与地痞流氓为伍,学会了坑、蒙、拐、骗的全部本领,又与四大家族勾结,进而骗取孙中山的宠信,再夺取总裁的高位。他讲曹操如何使用心计,称雄天下。他讲得十分投入,眉飞色舞,到了忘我的境地,语气中充满赞赏。余汝明这颗大脑袋瓜里,不仅装满圣人伟人、正人君子,还有许多反面人物。他对这些人都大有研究。

余汝明的话越多,我越感到他陌生。现在,我已经弄不清他究竟是怎样一种人。天天看这张苍白的面孔,越看越模糊,这双灰暗眼珠,也更加让人难以捉摸……他太复杂了。我常想,以我的单纯碰复杂,结局将会如何呢?

他很注意我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我不像从前那样盲目崇拜他。他怎么可以赞美敌人和奸臣贼子呢?!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又将话题转到了“钻进去,爬出来”。

他说,研究无产阶级的敌人,是为了知己知彼。鲁迅就是从敌人营垒中冲杀出来的革命家,“反戈一击,正中要害”,说完,他站起身,双手扶着我的肩头,注视着,诚恳地说:“傻丫头,相信我,我是真心在改造自己,我要将自己锻炼成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

我点了点头。

他又热烈地吻住了我,吻得我透不过气来……

他开始给我布置学习任务,看苏联共产党的历史,看一切资产阶级的小说。我读了,更加疑惑,为什么苏联党内要斗来斗去,对同志采取极端措施?杀掉那么多有经验的老革命?怪不得后来变成了修正主义。是不是咱们中国也引进了苏联党内的斗争经验,才这么斗来斗去的呢?高年级的大同学们总是说,现在中国谁谁是党内托洛茨基,谁谁是布哈林,谁谁又是贝利亚、赫鲁晓夫,整天批来批去的,麻烦死了。一位高年级女同学说过,余汝明是布哈林式的人物。为什么余汝明是布哈林呢……越看越迷糊,那么多是是非非,怎么扯得清?连俄国人自己都扯不清,又为什么扯到中国来了?这样读下去,读得像话受罪。可是,余汝明的指示如圣旨,不读能行吗?

每天放羊,我便坐在山坡上抱着书啃,恩布赫多次跑来批评我,说:“苏和同放羊要专心,看书是放不好羊的。放羊是门大学问,没有三五年的经验,当不了好牧人。一年四季,羊吃的草不同,有的可以吃,有的不能吃。吃什么草羊上膘,吃什么草羊会生病,吃什么草又可以治病,什么时候吃硝,什么时候喝水,名堂可大了。一心二用是不行的。”恩布赫的话句句是理,我应当听,可是,余汝明的话更重要呀。除了放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创造蒙古包里的马列主义。

一次,我又故技重演,看起书来。羊群缓缓翻过了草坡,我未觉察,忽然,草坡那边传来急切的呼喊声:“尼日杰,呜呜……呜……法尼尼日杰!(混群了,羊群混群啦)”是一个小伙子心急如焚地在喊叫。我赶快合上书,翻身上马,匆匆驰过草坡,糟啦,真的混了群!小伙子骑着马,伸长鞭子,使劲阻拦,哪里拦得住。他呼喊着,叫我帮忙。等我策马奔过去,几百只羊已经混进了他的羊群。小羊倌急得面红耳赤,我却差点笑了出来,心想,急什么劲呢,反正都是集体的羊群,谁放都一样嘛,于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地分割羊群。谁知,那小羊馆急得要哭,那些羊眼看要下羔子了,混了群怎么办?他叫着问,我说很好办,等生下羔子来,一样地放,都是集体的,我才不在乎放多放少呢。

小羊馆说:“这是分给了个人放的,是包产的呀!”

我说:“包产到户,那是刘少奇的修正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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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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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十[/center][/size]
四月,冰雪开始融化。
接羔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白天,总有三五只小羊羔生下来。牧民们说,羊羔落地,见风就长,真是那么回事。小羊刚生下来就会站,站一会儿就会跑。余汝明成了主力,每天赶了羊群出去都捡回许多小羊羔。我也天天跟了出去。他骑在马上,将毡口袋递给我。我从毡口袋里取出小羊羔,抱到蒙古包内,这样每天有好几趟。阿娘说,这些是早产羔,大批下羔还要等几天。那时,会下出几百只羔子,忙都忙不过来。一天下午,朝鲁书记的夫人——莲花阿嘎来了。挝姬阿娘说,莲花阿嘎每年接羔时都下队来帮忙。阿嘎一到,我们就搬到了阿腾百欣山脚下的苇子地旁。
天不作美,刚扎好营盘就暗下来,刮起了猛烈的北风,比冬天的刀子风更伤人。浓云越积越厚,阿娘说可能要变天了。为了接羔方便,我又住进了挝姬阿娘家。我们将早产羔从羊群中抱出来,集中在大藤筐里,有五六十只。小羊羔们的叫声像银铃,好听极了,它们叫绿了春天。
夜半,包外北风转成了南风,尖啸着,吹得包门啪啪响。突然,凶猛的冰雹重重地砸在了毡顶上,惊醒了全包的人。莲花阿嘎披了长袍,匆忙朝包外跑去,挝姬阿娘在黑暗中点亮小羊油灯,也追了上去。随后,大家纷纷钻出门去。我揉揉眼睛,将脑袋探出包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风雹雨交加。没有伞,人们艰难地走向羊群。他们怎么活得这样辛苦?我心里叽咕着,也钻出门去,立刻被巨大的寒冷裹住了全身。人们在黑暗中混乱地行动着,呼喊着,也不知都喊了些什么。冰雨夹着冰雹砸得人生疼。我冻得不住地颤抖,上牙磕碰下牙。黑暗中,亮着许多支手电。许多人影在羊群中晃动。大家从羊蹄下扶起踏倒的弱羊。小羊羔的叫声越来越大。我跟在人们后面瞎忙。在闪烁的手电光中,我看见瘦小的莲花阿嘎毫不犹豫地解开腰带,脱下长袍,盖在了大藤筐上。这无声的行动像命令,牧人们都不声不响地脱下长袍,围在了蘑筐上。小羊羔们不再叫了。我们重新回到蒙古包。莲花阿嘎在为大家烧热茶,脸色平静。她是少言语多行动的人,难怪牧民们都那么喜欢她。挝姬阿娘说过,莲花阿嘎不会生孩子,将来老了,阿娘就想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她一个,为她养老,不知她答不答应。
第二天清晨,莲花又匆忙去看羊圈里的小羊羔,有的死掉了,也有的在拉稀。莲花心疼极了,那颤抖的目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莲花阿嘎将铺盖搬出蒙古包,放在包外的哈马车(带毡篷的板车)上。她跟我们一齐将藤筐里所有的小羊羔都挪进包里,然后烧牛奶,吹温了喂小羊羔。我帮着在碗里碾碎土霉素片,溶在奶水里喂小羊羔,治拉稀。小羊羔一拉稀很容易死亡。
我们在重复几千年来的原始野牧方式,难道不是吗?
这一天终于到了,一下就出来了两百多只小羊羔。我骑了阿力克去帮余汝明对羔。上千只羊中,有一半以上的母羊产羔。这些产羔母羊在放牧中常与小羊羔分散,所以要一只只将母羊与小羊羔对好,小羊羔才能吃到奶。我和余汝明守住正在对羔的羊群,恩布赫和巴图守住已对好的羊群。这样,一对对母子羊从我们放行的通道上走过去,剩下少量找不到小羊羔的笨妈妈们就问题不大了,避免了小羊羔挨饿。剩下个别不认羔的母羊,我们就在它背上用黑颜色作记号,回营子时,套住它,再抱出它的羔子,唱些委婉悲伤的牧歌,求它怜悯自己的孩子,喂它奶吃,这样求呀求呀,直到求得母羊大发慈悲。
对羊一天两次,每次都要对一千多只羊,骑在马上奔跑,马儿非常辛苦,阿力克的耐力算好的,却也坚持不住了。我这才明白,牧羊人为什么一定要有那么多匹马。同我一样,余汝明胯下的马也车轮似地换,到了接羔末期,每人的四匹马都累得趴下了,人更是累得不行。
春风扫荡了草原。
接羔最忙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我累得像瘫了一样,头重脚轻,饭也吃不进,头很痛很痛,不停地咳嗽,好像感冒了。现在可以歇歇气了,反倒觉得哪儿都不舒服了,后来,终于站不起来了,躺在包里动弹不得。余汝明的影子在我身旁晃动。他说我在发烧,请来了医生,一量体温,接近四十度。于是,开了药。医生走了。我药物过敏,吃了药更难受。余汝明说感冒不要紧,亚洲人种有天然抵抗力,顶多一星期就会好,欧洲人种比咱们抵抗力差,有一年,欧洲流行感冒,二十万人丧生……后来,我说起了胡话。夜里,余汝明照样做他喜欢做的那事,一边做一边说对不起,他不怕传染。
余汝明依然天天早出晚归地放羊。我经常渴得厉害,嗓子像在冒烟,想起小时候,发了烧,妈妈就会在身旁,端水喂我喝。我低声哺哺,说:“妈妈,妈妈……”“洽窝,洽窝(喝茶,喝茶)。”耳畔有人说话,好像妈妈来了,在喂我水喝,我一口气喝干了,咸咸的,是咸奶茶,仔细一看,不是妈妈,是莲花阿嘎。她又递来一块炸饼,放在我嘴边。我咀嚼着,很香很香。莲花阿嘎做的点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阿娘说的,也是我说的……这样过了三天,每天余汝明都是回来很晚。莲花阿嘎在我身旁守了三天,喂茶喂饭。第四天,挝姬阿娘套了辆哈马车,莲花阿嘎嘱咐阿娘送我去宝日勒岱公社卫生院。
牛车下的土路在移动,我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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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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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十一 [/center][/size]
我回来了,我能走着回到知青包。推开门,里面没人,恩布赫说队里发生了流行感冒,余汝明也病了,正在发高烧,与几个生病的苏和同去牧场卫生所看病去了。

独自守着空寂的蒙古包,若有所失。包里很乱,我收拾干净,等待他归来。他已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啊,我责怨自己传染了他,我病了,他还要做那事,太不自我克制了。我等他直到日落,第二天中午,袁宁和雷幼月来包里报告消息,说余汝明他们在场部出了事,正说着,巴岱来了,匆忙俯身对矮门里的我叫道:“出事了出事了,余汝明他们被打了,桂克勇打人了,咱们巴音淖尔的几个苏和同都挨他的揍了!”他一脸的惊慌,说完便骑马跑了。

桂克勇就是那个跑来十二小队游说反朝鲁的造反派头头。一会 儿,瑙力布也骑马赶来报信,说张松林去场里买粮的车也被桂克勇推翻了,散了架,牛也被他赶跑了。拆匪包正等米下锅,牧民们接连报来的消息,激得同学们起火冒烟。桂克勇好大胆子。正说着,挨打的三个人回来了,带来令人气愤的消息。牧民们说那姓桂的是咱们牧场第一霸王,特别好打架。他常找场里借钱,借了不还,去年又去借钱,朝鲁书记没批准,他记恨在心,“文革”开始,成了造反派,最先起来造朝鲁的反。上次知青在场里集中学习,他积极活动,拉学生们一齐造朝鲁的反。在牧场游斗朝鲁的主意,也是他们策划的。后来,他知道是巴音淖尔的知青抢走了朝鲁,便扬言要给巴音淖尔的知青颜色看看。那天,余汝明、王大可、胡敏三人都发着高烧,趴在卫生室的床上打针,桂克勇一脚踢开门,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高叫谁是巴音淖尔知青。余汝明说我们三个人都是,有什么事。桂克勇伸手就打。三个人没有精神准备,又都发着高烧,不及防备,招架不住,结结实实挨了姓桂的一顿棒打。打完了,他余兴未了,闯出门去,正碰上买粮的张松林,不由分说,强行放了拉车的牛。他力大无比,还一下子推得牛车散了架,又抓起一把带锈的大铁锨,劈头要打张松林,幸亏被牧民拉住了。他还骂巴音淖尔的知青是保皇狗,以后见到了就要打。

张松林极老实,想不到他敬重的劳动人民会如此横行霸道,自觉窝囊之极。文旭和韦强闻讯,也骑马赶来。大伙儿在一起越说越气,文旭更是比挨打的人还气愤,带着大家朝场部奔去。雷幼月一路上牙直磕碰,忍不住说出来:“哥们儿,我……我心里有点憷,我从小没打过架,我怕下不去手。”大家笑话他,怕什么,咱们只不过去教训教训他,叫他认识认识咱们北京知青是谁,今后再也不能称王称霸乱打人了。雷幼月说:“他告咱们怎么办?”韦强说:“那顶多不过蹲几天派出所嘛,到时候,我陪你。”文旭说:“咱们这次教训桂克勇的行动,要像上次抢朝鲁书记一样,让对方措手不及。大家速战速决,去了只打屁股,把他小子屁股打疼,叫他忘不掉教训就成。要采取游击战术,打完骑了马就跑,记住了!”文旭像个真正的指挥员。

余汝明面色苍白,说,咱们这次去场部最好绕到后面进去,人不知,鬼不觉。韦强说,他认识一条从山后走的近路,能绕到场部的东边进去,没人会注意。

打人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回牧业队的路上,大家心情沉重,余汝明的眼神更加灰暗。

不久,有牧民来报,说看见反朝派的人将桂克勇扔上了大卡车,连夜拖到旗里去了,说还看见姓桂的在车上坐着摸脑袋,场里的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将他一个人丢在空卡车上开走了,脑袋下没垫东西,平躺在车厢板上被拖走了。

从此,巴音淖尔的知青名声大震。在场部,知青马队就成了魔鬼的代名词,被人用来吓唬好哭的小孩子。从此,再也没人敢欺负巴音淖尔的知青。场里的运动一时风平烟息,谁也不提造走资派反的事。那几个自封新生革委会的干部,被打人事件吓傻了,闷着头想心思寻对策。过了十日八日的,大家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忘了。

知青们闯祸不知祸,每日放羊归来,照旧喝奶茶,吹牛,看书,睡大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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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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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enter]十二[/center] [/size]
天下似乎太平了。巴音淖尔的知青们全心全意地投入了春季生产,朝鲁书记跟着知青们在巴音淖尔草场上辛勤劳作。

春天,整个大草原生机勃勃,繁花灿烂。

为了给羊群抓春膘,我们牧业组搬到了苏陶勒盖山脚下。苏陶勒盖山下的牧草特别好,母羊吃了奶水旺。我们的小羊羔像气吹似的疯长,一下子变大了一圈儿,洁白的小羔毛绒绒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可爱极了。

恩布赫说,春天抓春膘很重要,母羊长得胖,奶水好,小羊羔就长得壮,到了秋天,小羊就长得跟母羊一样高,分不出大小来,有的小骟羊抓好秋膘后,当年就可以出栏卖钱了。苏陶勒盖山下长着一种叶色淡蓝的剑草,母羊吃了奶水旺,小羊吃了疯长。还有一种长得像葱样的小草,咀嚼着,有葱的味道。羊能吃的东西,当然人也能吃,我说。恩布赫说,最好不吃。余汝明说,草原上的人不知道吃蔬菜的好处,只知道羊吃草,人吃羊,饮食结构全是高蛋白,这样单一的饮食方法,一定会导致一些草原人特有的疾病,咱们知青要想办法尽早预防。汉人是典型的杂食动物,所以营养全面,头脑聪明。

来到草原这么久了,没有吃过蔬菜,我暗自想,自己儿时采撷过野菜,学会的识别野菜本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余汝明放羊的时候,我就在羊群旁采撷野菜。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上了灰灰菜炒羊肉,地皮野葱汤,绵根儿蒸花卷,一顿典型的汉族饭菜。余汝明喝着野菜汤,对我赞不绝口,说草原上没蔬菜难不倒咱们知青,可惜总是搬家,不然可以在家门口种菜了。绵根儿的味道跟葱一样香,恩布赫还劝咱们别吃这东西,真傻。姜志毅来了,发现桌上的美食,二话不说,坐下就大吃一顿,抹着嘴,连连叫好,说要将这最新菜谱介绍给大家。

到了春季草场,巴音淖尔队各牧业组的营盘扎得比较近了,顺着苏陶勒盖山脚向西北排列,文旭他们组离我们最远,不能常来往,拆匪包和修养包离我们最近,知青们常串串营子,聊聊天。

过了几天,修养包的刘旺生来喊我们去吃饭,我和余汝明都成了馋猫,跟着跑了去,嘿!一屋的人,姜志毅坐在中间,望着我们笑。拆匪包的人围住火炉,大大小小的眼睛们都盯住锅盖,想看看锅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祁勇在往炉里添羊粪,贺佳在收拾做过面食的砧板和面盆,肖彬和刘旺生忙着烫碗、放桌子、摆筷子。小桌上的碟子里有着酱油膏化的酱油,拆匪包的张松林在攻击袁宁:“大头,快快,去把你妈寄来的辣山椒拿来,共产!”“对对!共产,共饱口福。”苏子义大叫。

“快,快,苏子义,把你的山西醋拿来,小气什么!”袁宁拉着苏子义,钻出包,骑马去取东西。

一会儿,袁宁的野山椒,苏子义的山西陈醋都摆上了桌。祁勇揭开锅,大家嚷道:“啊!包子!”一笼包子!刘旺生这小子真有两下子,想出这个花样来。袁宁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伸手就抓,烫得直甩手。汉人到底是汉人,饮食习惯不同,大家围住小桌,包子蘸酱油、醋,里面有切碎的野葱。一人夹一根野山椒往嘴里送,辣得所有的人张着嘴,伸出舌头哈气,像跑热了的狗,再咬口包子,竟是野菜馅,大家高兴得要命,可算吃上菜了,都说到了草原吃不到菜最伤脑筋,这下可解决问题了,一致认为灰菜包子好吃,吃得大家热汗直流。我心里美滋滋的,因为是我首先想到吃野菜的。

几天后,姜志毅一脸神秘地笑着,进了蒙古包,从衣襟里掏东西,小心翼翼的样子。余汝明坐在地毡上摆弄套马竿,斜眼瞧着他。姜志毅掏呀掏,摸出一枚蛋!又掏出一枚,像鸭蛋,再掏出几枚,像鸽子蛋……一会儿便盛满了一瓷盆。这是一堆野鸟蛋,大小不一。我和余汝明看傻了眼,高兴得想叫。姜志毅说,他放马,看到远处水泡子里落满了各种水鸟。泡子里早化了冰,于是飞来许多野鸟,还有天鹅呢!“你们放羊,没我们马倌跑的地方多,我们总守在水边不远的地方扎窝棚,那水泡子一到春天就变得那么漂亮,水蓝蓝的,里面游着天鹅和各种野鸟。岸边长着苇子,好大一片,许多鸟往里飞。我进了苇子地找小马驹子,看见苇子做的鸟窝,里面有白花花的蛋!再往周围看,又看到大大小小的草窝,里面都有蛋,好多好多,本来想全捡回来,又觉得鸟儿会伤心的,就每窝只捡几只,一会儿就捡了这么多。”

余汝明喜形于色,说:“哥们儿,你真行,还记得不,咱们仨一进草原就吃到了野猪肉,今儿,咱们吃野葱炒野鸟蛋,正宗野味儿。”

我赶紧跑出去采绵根儿,一会儿就采来半盆,在水车木缸里舀水洗净,切碎,一口气打破所有的蛋。但是,打那只最大的蛋时,壳很厚,不裂,于是,就在砧板上砸,壳裂了,露出一只已孵化的黑褐色小鸟,黄色尖嘴,是只小雁。余汝明说,别丢,就用碗盛了,用酱油调好味蒸了吃,肯定有营养,能治病。

我用旺火做了绵根儿野鸟蛋,清炒灰菜,清蒸小雁,烤玉米饼,再斟上奶茶。余汝明取出半瓶二锅头,三个人饮酒吃野味、喝茶,香得不亦乐乎。余汝明直嚷:草原生活太浪漫了,在北京就吃不到这样的野味。宁吃飞禽三两,不吃走兽三斤。什么时候能吃到天上的飞鹰就好了。姜志毅说:牧民讲鹰是害鸟,春天会叼走小羔。打了鹰吃,一饱口福,二为草原除害。于是他们边吃边打鹰的主意。童君来借书,探头进来,看见在吃炒蛋、喝酒,高兴得直叫唤,立刻加入,赞不绝口,说来这儿入伙很好。余汝明说,他只管搬行李来就是,无所谓的。童君说搬就搬了来,晚上又吃了绵根儿炒羊肉。直说太好了。

早晨起来,枕旁粘腻腻的,伸手一摸,哎呀,糟了,哪儿来的血!我觉得鼻子上流着鼻涕,赶紧用毛巾擦,都是血!原来枕上是我的鼻血。大家起了床,余汝明、童君也在淌鼻血。一会儿,姜志毅来了,鼻孔里塞了一卷纸,也说在流鼻血。大家你望我,我望你,恍然大悟,一定是吃了野菜的缘故,都紧张起来。这时,恩布赫进包喝茶,见到人人鼻孔塞着东西,又看到包门口还放着绵根儿,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摇摇头说:“看,看,这样好了吧,你们就是不听话。草原上的草千百种,但只能是羊吃草,人吃羊。人跟羊一样吃草就活,那就只吃草好了,还放什么羊呢?”

我们全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听着。

不久,我们又围着苏陶勒盖山搬家,在山南扎了包,还是恩布赫的包扎在羊圈的南边,我们在北边。按习惯,南为主,北为宾,着蒙古包的位置,就知道包主人的身份。我们知青是接受再教育的,当然扎在北边。

现在,羊羔们的体积越长越大,尾巴大得像小脸盆,有的还超过了它们的妈妈。

早晨,羊未出圈,我们正烧着茶。姜志毅倒提两只野物,进了蒙古包,掷在地毡上。啊!是两只活的小鹰,正伸开翅膀,有一米长。余汝明目光炯炯,使劲拍姜志毅的肩膀,说:“哥们儿,好样的,说到真做到哇,鹰能高飞千尺,你小子怎么把它打下来的?”

姜志毅洋洋得意地说:“唉,鹰飞得虽高,却有一个致命弱点,起飞的时候动作很慢,可能是因为翅膀太长的原因。我早就发现哈勒陶勒盖山崖上黑石头缝里有个鹰窝,每回去哈勒陶勒盖山下图马群,我就爬上去看看,里面有几只大蛋破了壳,露出了小雏鹰,再过几天去看,小鹰疯长。你知道老鹰喂食有多恶心,小鹰张着嘴,老鹰就把嘴伸进小鹰嘴里,吐出胃里的东西。我躲在大石头后面观察了鹰喂食的全过程,要是用照相机拍下来就好了。再过些天去看,小鹰的翅膀就长了那么长,眼看着可以自立了,我想就把老鹰打了,小鹰也不会受影响了,就拿套马竿打老鹰,别看老鹰叼羊羔那么凶狠,还没起飞时最好对付。我一马竿就打倒了它。它张开翅膀就跑,可是一支翅膀折断了,飞不起来,便拼命往山下跑,山顶上的黑石头特陡,我没办法骑马追,眼看着让它跑掉了,回头看小鹰,正张开翅膀也要飞,就回过身去套,一竿子下去压倒俩,抓住了。你瞧,这小鹰,长得跟老母鸡那么大,真值!”

“长征,快烧水,准备烫毛,今天咱们可有大口福了,”余汝明说。

“姜志毅,今儿你来掌勺,老余的手艺差点,做红烧的啊!我准备作料,”童君说着,一张娃娃脸显得很兴奋,去切酱油膏,用擀面杖碾碎粗盐粒。

我赶紧加大了火,烧了一锅水。

余汝明帮着姜志毅抓住蹦跳着的小鹰。他盯住鹰眼说:“这鹰的双眼多凶呀。鹰眼特厉害,可以从一千米高空中发现地面上有只小野兔,俯冲下来抓住猎物,这本事直升飞机都比不上。从这点看,鹰眼比望远镜还看得远。人受的局限性大大了,根本看不清千米远的东西,所以鹰眼肯定有营养,说好了,咱们四个人,每人只能吃一只眼睛。这双翅膀能连续飞越万里,所谓鹏程万里……”

“那当然,那当然,鹰翅绝对高级,”重君打断说,“今儿咱们一人只能吃一只翅膀啊,谁也不许多吃。”

“那杨亦森来了吃什么?”

“那先来后到,他吃肉就成,我的鹰腿给他吃。”

两只鹰还没拔毛就已分配完毕。

水烧滚了,姜志毅用蒙刀断了两只鹰喉。倒提着,将脖里的血滴进瓷碗。余汝明说,生喝鹰血一定大补。他童年得过痨病,所以特别注意滋补之道,说着,他真的生喝了那碗鹰血。我端来脸盆,将鹰放盆里浇上开水,拔毛。余汝明帮拔,几下就将毛弄干净。姜志毅在一旁,把蒙刀磨得锋利无比。童君端来面板,将鹰放上去。姜志毅一刀剖开了鹰的胸膛,露出圆鼓鼓的胃,像只大肿瘤。余汝明说,那里面一定有只小野物。

志毅说:“小时候就最怕上生物课,解剖病蛤蟆,恶心死了。今天,我要补上这一课,解剖学校里绝对没解剖过的生物——草原雄鹰,亲眼看看,鹰都吃了些什么美餐。大家都睁眼看好了,精彩的一幕——从生物体中再变出一只小生物来!”

四人八只眼,一齐盯着刀刃。姜志毅慢慢地切开了胃壁,露出黑灰色的皮毛,哎呀,竟是一只死老鼠!
好恶心哪!大家一下子败了胃口。姜志毅拿了张纸,闭着眼睛包了死鼠,扔出蒙古包,然后剔去内脏,将鹰剁八块丢进沸水中煮。童君调好作料,将早已蒸好的灰菜包子摆上了桌,放好碗筷,等着红烧鹰肉出锅。

包外有马蹄声,是恩布赫和杨亦森,两人进了包。满包异香扑鼻。大家围了小桌坐好,红烧鹰肉上了桌,还有一锅鹰肉野菜汤,恩布赫连声叫“好香,好香!”童君热情地招呼大家快吃。杨亦森伸筷子夹了支鹰翅,童君闭口不提先来后到的分配方案。恩布赫望着香喷喷的红烧肉问:“这是什么肉?骨头小小的?”

姜志毅答是鹰肉。

恩布赫立刻摇摇头说,不吃不吃,那东西脏,专吃死牛,死羊,死骆驼,太脏太脏,不能吃。于是,大家更败了胃口。伟大的贫下中牧都说“不吃”,那还有什么好吃的。我很奇怪,牧民为什么这样贬低鹰,不是总说草原雄鹰吗,应该是很尊崇鹰啊。恩布赫说鹰不好,常常飞下来叼走小羊羔,跟狼一样坏。我问,牧民不喜欢鹰,那么喜欢什么呢?恩布赫说,草原人真正喜欢的是马。

恩布赫从盘子里抓了只莜面包子,咬了一口,说,“这是什么?瑙蒿吗?”回答说是野菜,恩布赫笑了:“啊呀呀,你们汉人什么都吃,所以聪明吧。照我说,只吃牛羊肉就行了,你们要吃野瑙蒿,不如吃野韭菜,就在边境线上,一大片十好几里,全是,到了秋季开一片白花。过些日子,马群就上那里去放,你们可以去割野韭菜。”说完,他走了。他吃不惯知青的东西。这顿饭,我只吃了灰菜包子。只有余汝明陪着不知情的杨亦森大吃鹰肉,没人跟他们争。他们大饱口福,直说味道还可以。末了,余汝明和杨亦森还盛了满碗鹰肉汤渴。我问味道如何?他俩说是像肥皂水,放下不喝了。其余的人干脆不尝,一想起死老鼠就觉恶心。饭后,姜志毅亲自端了鹰汤倒掉了。从此,鹰肉从知青菜谱中删除。

余汝明第二天就邀了姜志毅、袁宁、胡敏,骑马跑到边境附近的山里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满载而归。余汝明的马鞍后还多了一只野物,金黄色的,毛又细又软,小蹄子也是金色的。好漂亮的一只小狍子。他的书包里还装着一只小刺猥。我忙着将小狍子抱下马,帮着卸马搭子。余汝明、姜志毅、童君忙着将野韭菜晾在车架子上,香味扑鼻。袁宁和胡敏一定要等吃了狍子肉再赶路回家。他俩帮着我剥狍子和刺猥的皮,洗切好。我做了两瓷盆红烧狍子肉、刺猥肉,一大盘野韭菜炒狍肉,地皮韭菜汤,烤玉米饼,一顿特香的晚餐,大家吃得浑身冒汗,格外酣畅。

后来,我们将野韭菜腌在一个个罐头瓶子里,吃了好多日子。

渐渐地,瘦弱的余汝明强壮起来,苍白的面容也有了血色。呼吸草原清新的空气,喝未污染的水,受牧民们质朴的关照,知青们生活得很开心,没人说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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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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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狼害成灾。

为了减少狼害损失,每年草原冰雪化尽时,就组织围猎活动。恩布赫召开全队布置今春的围猎事项,抽调最强悍的男子汉,带上牧羊狗,骑上快马,背着猎枪,像武士出征一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队拉开一道散兵线,放声呼叫,由草场南端向北面的平原、山地推进。马蹄声。人喊声、犬吠声,惊得禽飞兽奔。狼群惊恐万分,向深山里逃窜。大家向每片山丘,每块牧草地进逼,围剿。狼们见来势凶猛,不敢恋战,来不及跑不掉的,就与猪狼队肉搏一场。猎狗先上,围住狼,马队随后赶来,套马好手投出套马索套住狼,众人乱棍齐上。虽然许多人背枪,但很少用,恐误伤人畜。大狼闻风而逃,留下的小狼崽,全部被俘获,多数当场击毙,少数抓了放在毡口袋里背回家,要妻儿见识、观赏,让牧羊犬嗅识,然后处死。狼多产,往往一窝下十五六只小狼崽子。

余汝明和男生们,谁也不肯放过打狼的围猎活动。这活动场面宏大,够刺激。这队人马一去就是一个星期,各人自带干粮。一星期后,余汝明回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只灰色毛绒绒的小狼崽,跟小狗崽小黑小黄一样大,把它们养在一起,互不排斥。小东西们全是傻瓜。只是,狼崽子野性顽固,从不与人亲热。余汝明说,它是只小母狼,会下崽。他制订了一个驯狼计划,准备将这只狼息驯成最好的牧羊狗,实践一下原始古人们做过的事情。他与姜志毅商量,要准备挖一个大坑,深一米多,狼绝对跑不出来,等小狼长大,放进里面养着,再选一只好狗放进坑里,给它们举行婚礼,让它们交配,等它们生出小崽子,一定是最棒的狼犬。听说军犬就是这么培育出来的,他也要试试。

小黑小黄陪着小狼崽嬉戏。

我和余汝明围住狼、犬小崽子们,看它们玩耍,观察它们的区别。

余汝明很认真,我却觉得很好笑,原来,草原上的人与兽也会共存。恩布赫和多格拉弓身进了包门,见到这只小狼,问为什么还不弄死?小心招母狠下山来。余汝明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伟大计划里,哪儿肯听思布赫的话,连声说没关系,母狼不敢来,这次打狼行动早把它们镇住了。

恩布赫慨叹道:“你们苏和同的花花点子就是多,一天一个新花样。将来狼长大了,看不把你们圈里的羊一起咬死才怪!”他哼哼着鼻子和多格拉一起走掉了。

余汝明头都不抬,继续逗弄着小狼,喃喃自语:狠崽的毛是灰白色,长大了就成了大灰狼。他将小狼拎起来,小狼并不挣扎,静静地睁着黑眼,露着野气,不跟人交流,不向人求饶。他拎起小狗,小狗哼哼乱叫,求人将它放下来。他拍拍小狗的屁股,小狗摇尾乞怜,拍小狼的屁股,小狼无动于衷,它的尾巴是下拖的,没有这种肢体语言,所以人们说在野地里识别狼与犬,先看尾巴,狗尾翘,狼尾拖地。他又拍狼的脑袋,它立刻眼露凶光,皱着鼻子,龇出狼牙,向人威胁。余汝明说,这是狼凶残本性的自然流露。野东西就是谁狠谁称王,一物降一物,草原上没有狮、虎、豹,当然就是狼称王了。

后来,小狼长大了,余汝明天天喂它饭食,亲如爱犬。他说,这样会感动它,改变它的野性。其实狼也不都凶残,世界上发生过许多狼孩的事,母狼在田边地头叼走农人的小孩,然后用自己的乳喂养小孩长大,这孩子就成了狼群中的一员,四肢着地,昂颈长啸,认狼为母,视狼群如同一族,同样,人也能驯养狼嘛。他发誓,要培育出一只草原独一无二的真正狼犬。没想到,事与愿违,它渐渐向他露出了凶相。它开始追逐羊群,常常将羊群冲得七零八落。恩布赫套住了狼脖子,将它带到余汝明面前,请求将它处死。余汝明不同意,说它虽然冲开羊群,并未咬羊。他从思布赫的圈套中放出了它,将它领回蒙古包。没想到它竟不领情,一口咬住他的衣服,撕裂他的衣襟。他寒心了,长叹不已。于是,他去买了一条细铁链,套住了狼的脖子,以防万一。

现在,小狼已经长大了,余汝明真的在实施下一步计划。他挖了一个深坑,要让小黄在里面与小狼配偶。然而,它们却相互排斥。他说不用急,不能拔苗助长,小狼和小黄的性还没成熟呢。小狼依然被锁在蒙古包前的木桩上,两只小狗常去逗弄它,跟它亲热。狼却凶相毕露,龇獠牙,眼里射出的凶光野气中还有杀气。小狗们不再与它玩耍。

近日来,夜深人静时,常有哀哀的狼嚎,或远或近,时断时续。恩布赫说,那是母狼找来了,劝告余汝明快快除掉小狼,他仍执意不肯,说这只狼一定会变成一只好牧羊大的。恩布赫叹息着离开了。巴特尔也来劝,也摇着头离开了。没谁能说动余汝明。他坚定不移地说,要等到秋季,小狼就可以配种,生下的狼狗,将是草原最好的牧羊犬!

一天黄昏,传来了母狼的呼唤。小狼伸长脖颈,朝着远方,发出了第一声凄厉的长啸,跟野狼一模一样。我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只真正凶悍的大灰狼!一双狼眼,闪烁着机警、凶残而又狂躁的光芒。它爆叫着,呼应着母狼的呼唤。恩布赫一家人,还有巴特尔、多格拉都站在包外张望,惊恐不已。余汝明仍然坐在包门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套马竿,表情平静。远山传来的呼号声越来越急。小狼猛地挣断了铁链,冲向羊群,凶猛地追逐一只肥羊。它伸长嘴,眼看要追上了,恩布赫、巴特尔、多格拉跃身上马,朝狼冲去。当小狼咬住羊尾的一瞬,几根皮索已套住了狠脖子。这一次,牧民们下定了决心,不顾余汝明的一再反对,用套马索紧紧地缠住它的脖颈,拖出羊圈,勒断了气。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和自然,一切都不令人惊奇,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狼死了。余汝明暗自神伤,拖回狼尸,剥去皮毛。恩布赫走到我们包前,说,没办法,这是草原的规矩。你们是不是也要吃这狼肉?狼肉可不好吃,是酸的,吃了眼睛要流血……恩布赫又在吓唬人,不过他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对的。

夜深了,姜志毅、童君都已睡下,余汝明仍然倚在桌前痛心疾首地叹息:“本性难移,本性难移啊!”

“余汝明,你不要这样,这是我最喜欢的,是艺术品……”我带着哭腔在喊。
“别罗嗦了,傻丫头!”
他的大马靴湿乎乎的,带着泥沙,重重地踩在我的本子上,一使劲儿,踩得乱七八糟,里面夹的最心爱的剪纸——我收集和珍藏多年——毁于一旦。

我心疼极了。这是我的宝贝,我心爱的一切。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有什么权利这样……

他还扔掉了我送给他的礼物——皮兜肚。这个皮兜肚曾经是爸爸和妈妈爱情的象征。爸爸在东北大森林里剿匪时,遇到一只金钱豹袭击,将它打死,妈妈就用豹皮给爸爸缝了这个豹皮兜肚。那一年,爸爸领导一支部队,消灭了流窜在东北山林里的武装残匪。爸爸戴着这个皮兜肚儿,又从东北战场进军南下,渡过长江。多少年来,妈妈一直珍藏着它。我来内蒙古,爸爸和妈妈把它送给了我。他们把爱的象征庄重地送给了为国支边的我。它是我最珍爱的宝贝。我是把心送给了余汝明。可是,他却随随便便将它清理掉了,扔在茫茫草原上,再也找不到了。

他变得那么陌生,与最初追求我的他判若两人。那个要向我下跪的他,那个谦卑的他哪儿去了?

我望着夕阳西下,心中一片茫然,像失落了什么。我一次次原谅他的粗鲁无礼,又一次次失望。

每天放羊,我依然在读苏联共产党史,越读疑问越多。同志之间,曾经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到后来,同志内部,为什么总要有那么多刀光剑影?人们这么活着多累呀!

我按照余汝明的安排去读书,思考,追随他的理想。他要求我心中只有他一人,以他为中心生活。他常常肆意地贬低我。他知道,我绝不会背叛他。其实,他许多的反常行为和言论,我的确不理解,但我一直很相信他。

他曾经说过:你跟着我有幸福却又会痛苦,因为我深刻,思想远远高于现在的人们,所以会痛苦。其实世上最痛苦的人是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应当最幸福,其实不然,因为他的思想高于万民之上,欲与天公试比高嘛,却又高处不胜寒呀,可谓“孤家寡人’之苦。为什么皇帝要自称“孤”“寡”呢,“寡人”就是无人商谈的孤独。世上只有皇帝最孤独。这种痛苦是一种最高级的精神享受,不是人人可以得到的。只有历史伟人才会有这种精神体验。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许多世界级的大思想家才会有这种精神经历,因此,这种痛苦高尚,却不被常人理解。只有敢于攀登思想高峰,才能感受到普通人不能感受的无穷乐趣。所谓孤家寡人,不是人人可以担当的,我倒是十分理解,因为我也是孤家寡人。直到今天,我还没有找到能在精神上相通的人……他的话说得我不知所措。我为不能分担他的痛苦而自责,也为自己在智力上的距离而惭愧,于是心里难受得像是一团乱麻。为了他神圣的理想,我会忍受许多许多,包括舆论的重压。这重压还来自我接受过的一切正统教育。我认为未婚同居已经出格,是一种耻辱。在这种精神压力下,我并不觉有什么幸福可言。他离不开的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的女性躯体。对他是爱还是恨,我常常难以分清。

余汝明说自己天生厚脸皮,根本不在乎舆论压力。他为我想过什么没有?他的种种言行,常常使我不安。可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呀。他会永远珍视我吗?我的性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变了样儿,变得那么柔弱、温顺,满肚子的话无人诉说。我想哭,没有理由。我想骂人,那很野蛮,很低俗。我想干什么都没道理,都不可以,我怎么变得这样倒霉这样无奈?

又要搬家了。牧人的家是住在牛车上的,逐水草而居。巴特尔阿驾给我们赶来一头黑牛,说这牛以后就归我们专用。这头大黑牛脖颈粗壮,犄角似黄玉琢磨而成,光滑、锋利,有透明的质感,眼珠黑白分明,双眼皮荷叶般精美,皮毛如缎子般黑亮,显得漂亮而又强健。我赶着牛,心里却升起一股无名火。大黑牛驾着领头车爬上山坡,慢吞吞的。我取了马棒,猛打牛屁股,谁知它皮厚不怕打。这一刻,白露萍、季茵、孙胜利突然一齐晃了出来,在我心中绞缠着,绞得心痛难忍。我跳下车来,照着大黑牛的厚肚皮猛踢,甚至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尖声叫骂,像发了疯。我恨他!我将一腔愤、悲、伤、痛、哀、愁,对准了大黑牛。余汝明骑马而来,跳下马,默默看着疯狂中的我,眼睛里露着惊异。他想不到,温柔的我,百依百顺的我,怎会像悍妇,竟对畜牲如此发怒。他喃喃自语:“不可思议,女人真是一个谜。”我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心想,什么谜,全都是为了你!你使人软弱,使人发疯!你难道不知道?
我心里在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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