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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

新大陆有青山，绿海，蓝天；当然了，这里还有白、黄、黑、红不同肤色的人们。混迹在人群中间，顾磊感觉自己就象海洋中的一朵浪花，可以安安全全地隐藏其中，可以默默无声地观察四周。

加拿大西海岸大都市温哥华，有一座通体插入大海，乳白颜色，顶端有五个巨大风帆的船形建筑。“加拿大地”(CANADA PLACE),这个名字起得恰到好处，因为加拿大的殖民和移民，以及后来成为一个独立的伟大国家，最初是借助着帆船，而开始的。

立足于这个地标建筑，手扶白色栏杆，顾磊环视着这个美丽的天然良港，只见海上大大小小船只匆忙，天空频繁呼啸着划过各式飞机。他不由得感慨：“这块土地本来世世代代属于印第安人；后来参加淘金热的中国人也不少；可这天堂般的地方，最后占据的是白面孔的西方人。”

猛然想起大学法律课上学到的，以后一直感动着他的历史故事：公元前399年，希腊大哲学家苏格拉底被政敌诬陷后，古雅典法庭审判他为死罪。他的朋友买通了狱卒，安排了他的逃走，却被他断然拒绝。为此，他的学生克里同对他大声疾呼：对抗不公平的审判是你一生追求的正义，为什么你这时不选择越狱的正义？！苏格拉底回答：此时的越狱是一种正义，但遵守即使是不公正的法律，同样是一种正义。为了防止人人都以自己所设定的“正义”为借口，破坏社会秩序，于是，坚持后一个正义比前一个正义更有意义。

结果是苏格拉底服从法律惩罚，在狱中喝毒酒死去。

身处海天之间，顾磊一声长叹：是啊，自己作为律师，十几年来竭尽全力，试图弘扬正义和公平。的确，世上没有完美的法律，但是，为什么西方人，能够在公元前的古希腊，就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崇拜法律；而我们中国总有那么些人，几千年来，祖祖辈辈，一直把法律当成儿戏？

还有一个事件，也困惑顾磊至今：英国国王亨利二世，早在中国宋朝时期的1164年，就颁布了“克拉林敦约章”，从而实现了司法陪审员的制度。到底是什么心理啊？让这个亨利二世，贵为一国之君，不坚持独裁和专制，反而放下架子，依赖起了普通民众，让他们参与罪与罚这样重大事情的判断，甘心听从他们的决策？

耸肩，摇头，顾磊知道，虽然他此时此地出国来到了加拿大，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理解。

“加拿大地”的功能之一，是巨大游轮停泊的码头。从温哥华开往阿拉斯加的旅游巨轮，眼下正在鸣响长笛，催促着人们尽快登船。顾磊在长椅上坐下，注视着游轮宽阔甲板上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们，朋友们拥抱，一家人偎依，大人欢笑，小孩蹦跳……

顾磊感到脸颊变得僵硬，伴着内心一阵一阵的剧烈绞痛。他回到现实，再一次明晓了：自己早已是一个与快乐和幸福再见，永恒落入痛苦深渊的可怜人。

好吧，那就继续战斗吧！他闭上眼睛，重新默念起了他一个小时前，在他下塌的温哥华酒店里，发给李思德的第一封E：

“李思德：冤家路窄。我正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按过发送键后，顾磊恼怒地从座位上起身，手臂碰到了书桌上的花瓶。那朵鲜嫩的粉色玫瑰，无奈地跌落在地毯上，同时被一同掉下的陶瓷花瓶压在其下。顾磊赶忙弯腰拾起这枝玫瑰，把她重新插进失去了一半水的花瓶之中。不过花的细茎已经折断，花苞低垂。真是做孽啊，他就这样一不小心毁坏了一朵玫瑰。

顾磊又想起了与其刚刚分开的周信漪。

就象一朵鲜花经不起摧残一样，信漪的生活中再也经受不起另一场风暴了。她还在癌症的恢复期，前途未测。上帝、教堂、歌声、花香……这些是医治她的要素。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顾磊眺望远方，惦念着几百英里之外的信漪，他又一次感到柔情似海。

他要马上出门，这不仅因为他需要新鲜空气，重要的，是与李思德决一死战。他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顾磊掐算着，以李思德的性格，他不会按兵不动。做为一个一个敏捷冲动、死不服输的人，他会马上迎接自己的挑战。

低头看了看手表，哎呀，不知不觉，顾磊已经在“加拿大地”逗留半个多小时了。赶紧从背包里掏出了最新型袖珍手机电脑，打开一查：他看到了一个回E。

知己知彼，李思德对他眼下的本能反应，顾磊自信能够猜测得到。但是，慢着，顾磊又开始怀疑起来，自从他们两个上次交锋，李思德小人先下手，把顾磊诬陷进了监狱，已经过了整整365天，也就是说，到今天正好是一年。顾磊知道自己的巨大变化，那李思德，他如何？

一个正直人对犯罪人的情感，应该是宽恕、怜悯，还是不共戴天、斩尽杀绝？仅仅在踏上加拿大国土的这一个星期，顾磊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钟，都在自己和自己打仗。反反复复，清醒糊涂，一次又一次的痛定思痛后，他决心取用中庸之道，换言之，对李思德不能再感情用事了，要保持绝对的沉着理智。

打开李思德的回E吧，面对现实，解决矛盾！

“哈哈，别逗了。你要是能找到我，我不再姓李，改姓顾。”

顾磊立刻冷笑：李思德还是李思德，本性难移，他怎么可能改变呢？

“你和我之间，没有名姓的问题。是关于太多条生命，太多笔钱款的大事。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的小命！”

发出此E，顾磊浑身冰凉。他那本来强壮矫健的身体，已经在入狱、越狱的过程中，被毁得原气大伤，看样子这辈子也恢复不过来了。极度饥饿中使他骨瘦如柴，虽然在这最近的一个多月中，他的体重有所增加，但他相信，即使加拿大这块风水宝地再好，对他的体质也没有回春之力了。

低头再看电屏。混蛋！李思德这小子马上又回了E：“顾磊小人！你杀害了自己的恩师，我的亲生母亲，还敢虚伪什么正义 ，你的下场是地狱！”

站起身来，顾磊开始大步走了起来。蓝天上，有一只在北美濒于灭绝，只有在西海岸才能看到的白头秃鹰，正伸展着巨大的翅膀，在白云下面孤傲地翱翔。驻足，目送它渐渐远去，甘拜其下风。顾磊此时微许欣慰的，是他们前往着同一个方向：温哥华的中国城。

温哥华属于太平洋海岸气候，冬暖夏凉，雨水充足。千万年来，印第安人凭借着参天的茂密森林，丰富的海洋、河流资源，他们曾经是美洲最快乐、最富足的幸运原住民。但由于他们与世隔绝，身体里没有任何抵抗旧大陆流行病的免疫能力，所以，当欧洲人蜂拥而至，他们随身带来的天花病毒，比他们手中的刀枪更为致命。谁能想到，在很短的时间内，本地人大批地高烧死亡，一个又一个人口众多的印第安部落，一蹶不振，从此消失。

而温哥华的中国城，就是被接受新大陆淘金热呼唤的中国移民们，在推倒了许多印第安人的高大图腾柱后，满怀希望建造而成的。

早在16世纪，中国南方沿海的穷人们，就漂洋过海，到外域寻求新致富之路。他们把所有异国盛产金子的地方，都叫金山，所以温哥华也曾经是中国人眼里的金山。金山早晚会被挖空。于是，这些被西方人叫做“苦力”的中国人，又在1880年之季，参与了修建横跨加拿大大陆的铁路工程。吃苦耐劳的中国苦力们，在开凿绵绵落基山脉的进程中，首当其冲，并为此牺牲了太多的生命。

铁路连接了大西洋和太平洋，加拿大由此建立了全国联邦制。中国苦力们大功告成后，团结一致，他们在铁路终点站的温哥华，开始建起了自己的中国城。

然而人们料想不到，当时也没有能力应付的，加拿大政府持续了长达50余年的排华法案和遣华行动。能够遗留下来的中国人，不屈不挠，他们继续保持着遥远家乡的风俗和习惯，直到等来了一百年后的又一次移民大潮。起始于1990年，拖家带口的香港人怀踹着资金，把温哥华的中国老城，装饰一新。

现在的加拿大再已不是一个白人至上的英国殖民地了。尊重所有种族、倡导多元文化，是这个连接着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三大海洋伟大国家的崭新目标。

由于中国城位于温哥华的老城地带，顾磊沿街通过了很多高级名店、电影院、迪斯可舞厅、剧院、百货公司。沿着盖士镇的CarrallStreet一直往下走，几条街后，他抵达了EastPenderStreet，终于看到了中华门牌楼，顾磊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中国城的范围。

果然与世界各地的中国城一样，这里是一付广东街景，被克隆移植到海外的热闹气氛。社区内除了蔬果店、鱼肉店之外，南北杂货，药材行、茶叶店，中文画报社等，仳邻相连，拥拥挤挤。当仁不让的，自然是中国城的主角中餐馆，一家连一家，楼上楼下高悬着招牌，竟争着门脸，都期望生意兴隆。

从钱夹中找出了那张他小心翼翼折叠好的广告，这是顾磊在早晨从本地版的中文报纸“星岛日报”上看到，并裁剪下来的。广告的字数不多，甚至很少，只有八个字：电脑破密，排忧解难。然后是电话号码。

做律师时，顾磊知道电脑网络上有太多本事大大的高人，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驰骋在电子时代的高科技空间，做出人们意想不到的奇行怪事。“求助于他们吧，这是目前最简捷的途径。”

打电话一问，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了他，自我介绍叫杰夫。顾磊听出这人既不是大陆移民，又没有加拿大本地人的中文绕口音。小伙子彬彬有礼，一付忠诚顾客的谦卑态度。他在电话里保证，顾磊的要求，对他轻而易举，是他目前经手的最寻常业务，绝对没有问题。

顾磊决定见见这个人。

走进座落在旧建筑群中，这幢细长条新式写字楼，顾磊实在不喜欢这儿窄小的电梯，待他按下304室的房门时，他已经有些后悔，认为自己的行动有些莽撞。

开门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矮小精瘦，奇貌不扬，甚至可以说丑陋。虽然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缺陷，但他脸型的轮廓，还有他点头哈腰的行态，使顾磊猛然想起了一个人，是苦儿！

没有苦儿留给顾磊的大笔金钱，顾磊不可能离境出国，实行他对李思德的海外追逐。可顾磊知道，苦儿是确确实实地死了，被李思德残害死了，顾磊亲眼看到了他尸体的火葬。难道天底下能有如此怪事，苦儿可以在加拿大，自我迅速脱生为一个复制人？

感觉时空恍惚，顾磊懵懵懂懂。他被这个加拿大苦儿引进了办公室，茫然坐在皮椅上，机械地接过了递来的一杯中国红茶。顾磊继续定睛注视着这个酷似苦儿的人。

对方开口讲起的中文，绝对和苦儿不是一个腔调。他再次自我介绍他的名字是杰夫，他希望能帮好顾客的忙。

顾磊决定先入为主：“杰夫，你的确是这个名字吧？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的年轻，你连18岁也没有到吧？”

杰夫微笑了，面容有如苦儿一样地羞涩：“我今年22岁，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驾驶执照，当然还有我公司的营业执照。请你不要以我的外表进行判断，我需要告诉你的，”他又酷似苦儿般地眨了眨极其细小的眼睛，试图表现幽默：“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难得的电脑天才。”

不知不觉中，顾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比你年长些，但和你长的相象，个头也相似。我一见你，就以为你是他的亲弟弟。他出生在大陆，人却于去年…离世了。”

若有所思，杰夫轻声询问：“请问，你的这个朋友出生时，他是不是豁嘴兔唇？”

听到这话，顾磊差点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苦儿。

“我的兔唇经过了多次手术，虽然已经被彻底掩饰住了。但我知道，生来兔唇的人们，长得都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因为是人体中同样的基因染色体出现了毛病。你的朋友这么短命，估计他生前没少吃苦。我也一样，生长过程中所经历的辛酸太多，一言难尽。”

“难道你不是在加拿大出生的？难道你也饱尝折磨？”

杰夫轻轻地喝了一口红茶，他回答起问题来也是和苦儿一样慢慢悠悠，顾磊这时听出来了，他的口音最接近台湾人。

“加拿大也有太多的穷人和苦人。我估计我的亲生父母是一贫如洗的新移民，当他们看到我出生后的严重缺陷，肯定是给吓晕了，于是就把我扔到了中国城的教堂门前。结果，我就被加拿大政府收养了。这个国家的习惯，是鼓励孤儿们在正常的家庭中成长。我虽然表面老实，可实际上个性非常倔强，所以，我的命运，总是屡次被领养的家庭们放弃不要。换来换去换了太多地方后，最后连我自己都习惯了，理解了他们面对一个丑陋小孩的不容易。好在18岁后我就独立了，自己拥有了这个小生意，薄利多收，我养活自己绝对没有问题。坦白告诉你，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血统，而我的养父母们大多是中国人，所以我现在干脆认中国为祖，呆在中国城里，自娱自乐。”

看到顾磊还是愣愣地看着他，杰夫善解人意：“我的故事讲短了就是这么简捷。你朋友的故事，一定比我的长很多吧？”

顾磊点头。同样生为兔唇，同样被亲生父母抛弃，杰夫也许能理解中国大陆苦儿的苦难，他的惨死，他所经受的非人对待……

但是，不能再耽误杰夫的时间了，这是他工作挣钱的钟点。

顾磊将手中的手机电脑递给杰夫，叮嘱他：“我要知道这个刚才给我写E的人，他最确切的地址。”

“没有问题，马上解决！”

杰夫在键盘上熟练地敲打着，几分钟后，他把银屏转向顾磊。顾磊所看到的，对，就是我们所有人类赖以生存的圆圆地球。杰夫不间断地点击，这个地球便越来越趋于平面，成比例地放大着，城镇被显示而出，然后是清晰的建筑物……原来如此，这就是顾磊以前听说的卫星地球图像。

也许，我们人类的所有活动，都在上帝的眼皮底下进行的。

杰夫将光标在纽约州的森林、河流、湖泊上移动。最后，他把格子定在五指湖畔的泰德城堡，告诉顾磊：“这就是发E给你的人，他当时所在的房子。”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当顾磊一眼看到这幢豪华奢侈的城堡建筑，他还是被气得火冒三丈。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他询问杰夫：“你确定吗？就是这个地方？”

舒服地在椅背上伸展了一下，杰夫宽容地笑了，他一脸的诚恳：“许多顾客都和你一样，会怀疑我查找地址的对错。所以，通常我只收服务费的一半，待顾客满意后，再由他们自愿补齐给我。”

“这很好，公平合理。请告诉我，我应该付你多少？”

“50加元。”

“怎么？这么少？这样低的收费，你怎么可能维持生活？”

“你刚才不是提到你的朋友，那个和我长得非常想象的可怜人吗？看在他的情面上，” 杰夫做了一个诙谐的鬼脸：“我给了你特价优惠。”

顾磊把500加元，留在了桌上：“我当然希望你是正确了，谁愿白跑一趟？” 他伸出了右手：“下次见面时，我们一起用餐好吗？我愿意把我朋友的故事，全部讲给你听。”

说完，顾磊拿起杰夫为他打印好的地图、地址，转身准备离去。

“慢着，你怎么给我10倍的金额？这我绝对不能接受。”

顾磊紧紧握着杰夫的双手：“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多给你钱，是我估计这个人以后会四处流窜。那时我还会需要你。”

“当然，任何时候，我都会很荣幸地为你效劳。”

顾磊在杰夫充满善意的脸上，看到了苦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