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color=Blue]加拿大温哥华市郊小镇[/color]

九月劳动节后的第一天，按照加拿大的惯例，是孩子们轻松了一个长暑假后返校上学的日子。

信漪早早地起了床，在厨房里摊起了儿子最喜欢的鸡蛋葱油饼，她还特地加上孩子爱吃的虾米皮儿。待李锐洗浴完毕，早点已经摆在桌上。看着儿子吃得津津有味，做妈妈的也是胃口大开。母子俩边吃边聊，眼见着窗外的朝霞越来越明亮，他们便一起走出门外，在自家车道旁等待校车。

不去温哥华市内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而是和妈妈相依为命地住在小镇家里上本地高中，是李锐和信漪商讨后做出的一致决定。以后也一样，孩子上大学也不想走远，他愿意在就近守护着妈妈。

灿烂的的朝阳洒在李锐年轻的脸上，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辉，使得他额头上的青春豆仿佛都在欣喜跳动。信漪抬头望着高了她两个头的健壮儿子，两人会意地微笑着，妈妈不由得踮起脚尖，亲热地拍着儿子的宽肩膀：是啊，新的一天，十八岁的儿子面前，会有多少崭新的一天！

黄色校车渐渐驶来，李锐开始督促妈妈回家。信漪不肯，她持拗地继续站在路边，等着儿子大步踏上校车，再与校车上的女司机频频招手致意后，才转身进屋。

她惊奇地发现，顾磊正坐在餐桌旁，一边大口吃摊饼，同时聚精会神地看报纸。

笑容满面，她脱口而出：“怎么？彻底告别了狼人习惯，不再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了？”

“嗯。”顾磊放下报纸，停止咀嚼，他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异样地望着信漪。

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信漪接过了顾磊递过来的报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东方女人的大幅照片。照片下有黑色字体的说明：纽约东方模特新星丽丽刘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无人知晓。与她签约的众多公司，目前都措手不及。

皱起眉头，信漪默默地坐下，她先喝了几口咖啡，然后询问顾磊：“你对这件事真感兴趣？”

顾磊点头：“这一个月，时间过得太快，我们在你的桃花源中躲藏得是不错。可是，唉！人可以逃避社会，却逃脱不了自己的参与。关于丽丽的失踪，你知道原委吗？”

“不知道。”信漪摇头：“我只是遵照李思德的嘱咐，发走了那几封他写给国内的信。不过，现在我开始怀疑了，我猜想李思德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丽丽。”

“所以，你认为丽丽的出事和李思德有关系？”

信漪一时无法下结论，她转换了话题：“哎，难得你今天起了个大早，外面天气好极了，陪我出去散步吧。”

信漪所居住的街区曾经是这个小镇的中心。人行道旁，有参天的大树，橡树和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小鸟们在枝叶中啾啾地欢叫，几只松鼠在草地上嘻戏着追赶。信漪和顾磊走进这良辰美景中，信步沿着山坡向上。

是顾磊首先打破了沉默：“记得你告诉过我，李思德称他留给儿子的钱都是干净的。”

“对，他是这么说的。”回答后信漪赶紧接着补充：“李思德临死前念念不忘儿子，关心着他的前途……不管怎么说，李思德从始至终是个好父亲，李锐小的时候，他照顾孩子比我耐心多了……”

几乎是打断了她的话，顾磊再问：“还有，你真相信他把所有的赃款都退回到了国内？”

虽然听出顾磊的口气里充满了怀疑，但意识到他终于愿意面对矛盾了，信漪不觉感到如释重负。唉，她自己一个人负重太多、太久，的确需要顾磊帮她分担。

于是她郑重回答：“我相信。李思德是独子。他母亲去世后，除了锐儿，他在国内已经没有别的近亲了。再说，把贪污的赃款退还给华中市政府，他能走这最后的一步棋，并不让我非常吃惊。”

听信漪的语气肯定，顾磊挑着眉毛反问：“你这话怎么讲？”

这时，一只小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突然落到了信漪的肩膀上。信漪一下子愣住了，她停下脚步，惊奇地不知所措。

这是一只棕灰色的小麻雀，从它那大嘴巴后面的黄色唇痕，可以认定这是只雏鸟。信漪侧脸观察着这只小麻雀，只见它左右摇动着脑袋，两只小眼眼睛忙碌地四处观望。然后它渐渐向信漪的脸颊靠近，似乎想要亲吻她。

这小鸟在信漪肩膀上的恋恋之情，依依不舍，让站在旁边的顾磊也看呆了。

人对鸟不知如何反应，鸟对人更是无可奈何。僵持了很久后，似乎下意识地摇摇脑袋，小鸟展翅飞远……

仿佛从梦中醒来，信漪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她反应过来这刚发生的稀奇事，她询问顾磊：“你见过野鸟落在生人的肩膀上吗？这很不平常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回答她，因为顾磊自己也惊疑不己。再望信漪，发现她又哭了，而且转眼间就成了一个泪人。心疼地赶紧把她搂进怀里，顾磊喃喃地叹息：“要是你年轻时就这么弱不禁风地爱哭，我当初怎么舍得离开你？”

由着性子在他的怀里哭够了，信漪嗔怪地再把他推开：“你瞧你，我们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多不像话。”

两个人拉起手来继续向前走，半山腰，向右拐，便是小镇的墓地。

这一个月，信漪每天都会来这里看望他们，就是闭着眼睛，她也能径直走到他们洁白的墓碑前。

洁白的墓碑上，镌刻的，不再是一幅孤单的美丽女子肖像。她的旁边，已经加入了她生前死后的伴侣，她永远的爱人，俊朗的约翰。

信漪没有留住约翰在人间。在她离开小镇去纽约营救儿子李锐的当天晚上，约翰一个人来到爱妻安琪的身边，头向墓碑，在那早已特地为他准备好的地界躺下。他再也不愿，也没有起来。他的死亡原因，是挚爱。

死亡是人生最大的安详。烦恼、困顿、挣扎、疑惑……全部随风而去。

信漪低着头，在她生前好友的墓前沉思。顾磊此时猜不透她的心思。他不知道信漪是在为这对情侣最终在天上的重逢而欣慰，还是不断地谴责她自己：没有能力，没有尽力，没有做好安琪生前对她的千叮万嘱，她是需要一步不离地陪着约翰的，伴随他继续享受人生……

可是爱的极至，就是牺牲，就是无怨无悔的献身。不可说，不能说，不应该多说，尤其对这样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顾磊移步到信漪身后，从后面抱住她，象婴儿一样地摇着她，轻声地在她的耳边说：“你现在有我，我现在有你，我们两个永远，就象他们两个永远一样……”

信漪点头，同时紧紧地握住顾磊的双手，两个人就这样前胸贴后背，静静地、久久地站立在安琪和约翰的墓前。

最后，信漪不得不发问：“可我还是不明白，约翰把他们夫妻财产的一半留给我，他到底想帮我什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算不辜负他们？”

“也许他们希望你能继续为癌症协会当义工。这样你的贡献，会比回加拿大环境部去做你的工程师意义更大。”

“你真的认为这是他们的遗愿？”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只是我的猜想。当然我这么说，和我现在的心境有关。我想求你一件事，从今天起，我能给你当帮手吗？我想和你一起为癌症协会工作。”

“当然，当然！”信漪转过身，情不自禁地亲吻起他来了：“那就这么定了，你现在就是我的徒弟。”然后她开始行使职责，督促起他：“那我们今天就尽早去上班吧，因为事情多得永远也做不完。但你一定要记住一点，凡事不能急，慢慢来，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你放心，我知道我需要学习的太多了。尤其是慈善，绝对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我还希望深入了解癌症协会这个西方著名慈善机构的运作、管理、设施......等等许多呢，一步一步来，我愿意从头做起，一点一滴。”

信漪点头，然后仰脸凝望天空：“你看天上总有云彩飘渺，有鸥鸟纷飞，更有太阳光芒普照，天空比什么都宽广、都辽阔……”

他们两个人手拉手走出墓地，一步一个脚印。

2008-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