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纽约

信漪在医院的走廊中快速地穿梭，顾磊紧跟在她身后，他忘掉了时间，只意识到了距离，距离在逐渐缩短。

终于走进急救病房，来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李思德身旁。顾磊望着李思德那惨淡如白纸一样的脸庞，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地安静。但他的确在努力呼吸，虽然非常地微弱。

记起李思德上大学时有次闹痢疾，连拉带泄了几天后，他就象个被抽空了的稻草人，干瘪黄瘦，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再动。顾磊用电热器熬好了红糖姜汤，劝说李思德一定要坐起来把汤喝下，动员了好长时间，李思德才怏怏地同意了。没想到帮他灌下了所有的红糖姜汤后，李思德一下子就复元了。

医生已经告知李思德的前妻信漪：他们收到这个危急的枪伤病人后，马上打开了他的内腔，发现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几发子弹给打乱了。几个专家商量后，结论是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于是他们只好缝上伤口。很遗憾，这个人是没有救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被手术进一步干扰，身体完整地等待死亡。

信漪听后立刻六神无主。好在医生们同时也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她的儿子李锐只伤了肩膀，医生们正在手术室里开刀取子弹，这孩子可望完全康复。

顾磊在接到信漪的电话后，和杰夫一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两个男人帮助信漪跑前跑后，处理所有的急事。三个人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说话，当然更没有思考的余地。

现在，顾磊和信漪默默坐在李思德的病床两边，不断地交换着眼神。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思德，现在已经是将死的人了，还有责怪他的必要吗？

不知过了多久，李思德动了一下，慢慢抬起了手臂，他的眼睛也睁开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信漪赶紧凑上前来：“思德，你现在怎么样？感觉还好吗？谢谢你救了锐儿一命……”

李思德开始摇头，像拨郎鼓一样地使劲摇头，却根本不理会她的问话。这把信漪给吓坏了。她希望顾磊能给出主意，没想到他也是不知所措。按下了呼叫铃，她一急之下把值班医生叫了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位墨西哥裔的女医生。她进来查看了李思德的情况，然后以柔和而又冷静地语调向信漪和顾磊解释：“为了减轻病人的疼痛，我们给他注射了大量的玛啡。这样的剂量影响人的神经，会使他做出一些超常的行动。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好办法，总不能让病人大喊大叫地离开人世。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就是让病人忘掉痛苦而死亡。”说完她同情地向信漪点头，临走前又加了一句：“尽全力好好安慰他，让他轻松随意地走吧！”

望着医生离去的背影，信漪和顾磊又是面面相觑。一个是李思德的前妻，一个是他的前友，他们现在能做什么？李思德需要安慰吗？如果是的话，他们能安慰他什么呢？

眼下连医生都彻底放弃不再管他了，李思德的确是活到了尽头。可怜他临死前，既不知道是谁暗杀的他？也不晓得到底是因为哪个原因？想到这里，顾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也象李思德一样摇起了脑袋：李思德树敌太多了，事至如今，找不出罪魁祸首，也是他自作自受。

突然听见李思德喃喃地背诵起了毛主席诗词：“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这首毛诗一背完，李思德就不再摇头了，他开始点头。紧接着又来了一首：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至此，顾磊猜想李思德不是在追踪杀手，而是在冥冥中总结自己的一生。可悲的是他的野心还是太大，竟然在和毛泽东对比风骚。唉，随他吧，李思德好歹当上了大中国的一市之长，他一定认为自己做到了光宗耀祖。

李思德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尽管他的眼神虽然还是直愣愣的，但眼珠子活动了起来，满怀深情地，他又朗诵一首情诗：

梦幻悄然翔临
你是一抹天边的云
明澈的光波婉转
遥遥送来和谐温情

荒漠上一汪清水
黄昏倏忽化作黎明
心灵的凝望悠长
暇想超越滚滚红尘

请不要随风飘去
回馈你的只有眼睛
我愿向神明祷告
此生今世不爱上你

虽然刚开始是口齿不清，但李思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到了最后一段，居然抑扬顿挫了起来。信漪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抽泣。原来，这首诗是她大学时代欢度二十二岁生日时，李思德写给她的。那时，李思德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敲开了她家的门。把象征爱情的鲜花摆放在客厅中央后，他示意她还有更痴情的礼物呢。引她进入她的闺房，李思德羞羞涩涩，不好意思了半天，才双唇颤抖地为她朗诵了这首献给她的情诗。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感动得失去了控制，信漪忘记了天地日月，只知道顺从地倒在李思德的怀里，由着他，并向他献出了她的初吻……

见信漪越哭越难过，顾磊站立了起来，他决定躲出去，让这当年的夫妻小两口，做私下的最后告别。

信漪不同意，她随之也站了起来，走近顾磊。先是恳求地望着他，然后她抓起了顾磊的右手，拉他向前，他们两个就这样并肩站在了一起。此时他们发现，李思德的双眼又茫然了，失措地轱辘乱转。特别是他的手，在空中不停地舞动，显然失去了自制力。

远处有音乐声传来，从虚缈到清晰。乐音由远而近，渐渐弥漫了整个空间。侧耳，听清楚了，这是贝多芬合唱交响曲中欢乐颂的旋律：

一切人们不论善恶
都蒙自然赐恩泽
它给我们爱情美酒
同生共死好朋友
它让众生共享欢乐
天使也高声同唱歌

朋友们，在那天空上
仁爱的上帝看顾我们
啊，越过星空寻找他
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

顾磊不知不觉地握着信漪的手，一步一步向前移动。不约而同，他们伸出了四只手，紧紧攥住了李思德的两只。

李思德的双手顺从地低垂下来，逐渐放松。他的双眼也停止了转动，定睛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影。看清楚了，这是他一生相交中，最关键的两个人。泪水从李思德的眼中慢慢地涌出，他的面颊也开始抽动。看得出他在极力努力，却激动得说不出任何话语。信漪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他：“思德，医生们正在给锐儿做手术。等他从麻醉中醒过来，我就会马上带他过来看你。他希望能和爸爸好好地聊聊。”

李思德点头，声音微弱：“我是在等锐儿……我唯一的儿子。能够用身体保护他，是我所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我很满足……”

然后他示意顾磊：“老朋友，请你帮我一下，帮我把病床摇起来，我想好好地……说会儿话。”

一阵手忙脚乱，顾磊遵照吩咐，将李思德的病床摇倾斜，让他的身体半坐起来。此间，李思德表现得越来越正常，紧握着信漪的双手，他居然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真没想到，最后置我于死地的，是一个女人。”看到信漪脸上所现出的惊异，李思德赶紧向她解释：“这个女人当然不是你，是丽丽。”

阴沉着脸，李思德自言自语：“这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唉，丽丽眼里的我，太霸道，只知道逞强，从来没有认过输。所以，她不相信我会原谅她，不相信我会白白送给她五百万美元，不相信我会放她自由让她走人。她是惧怕我先下手为强而捷足先登了。大意失荆州啊，她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

李思德如此的口齿伶俐、思维清晰，一下子让信漪和顾磊想起了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你怎么知道凶手是丽丽？” 顾磊赶紧追问。

将脸颊缓缓地转向顾磊，李思德沉静地回答：“我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拉着顾磊的手，李思德一字一句越来越认真：“顾磊老弟，我实在是对不起你，请你接受我最诚恳的道歉！年轻时我俩神采激昂，争论过那么多的问题，现在我都认输，承认你全赢！真心告诉你，这个赢，不是因为你比我更聪明，而是你不象我一样，自我膨胀、野心太大。这些年来，我们的境遇变化太大，但你没有让你的心随着岁月而长歪、变野。”

“对，你说的没错，是心的问题。李思德，你自己知道吗，你的良心是什么时候被狗给吃掉的？！”顾磊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了，他愤怒地质问李思德：“你居然对小星星也下得了毒手？你真是丧尽天良！”

死命拽着顾磊的手，李思德用含泪的双眼恳求地望着他，匆忙为自己辩解：“请你相信我，顾磊。小星星真的不是我杀的！相反，是她计划好，找上我的门来，希望能象桃子陷害你一样，把我也以强奸少女罪弄进监狱。可是你记住，我还不是畜生，不敢占有象自己女儿一样的小星星。我们两个在我的房间里僵持了很久，我尽了全力说服她，对她解释。没想到她又心生一计，借口上厕所，其实是去寻找‘证据’。那天也是巧，我当时的法国女朋友刚刚离开，被我随意扔进纸篓中的避孕套里面，残留着我的精液。是小星星从卫生间急切的离开，引起了我的怀疑。我意识到为了拯救你这个被冤枉入狱的爸爸，这孩子会干出疯狂的事情，便赶忙打电话请求我的表弟李森，请求他和我一起开车寻找小星星，阻止她去医院。我现在向上天保证，小星星是误撞到李森的车头上而死的……顾磊，实在对不起！这件事对我警醒太大。这样让孩子送了命，我一定会受到报应的。就明白从此以后一定要洗手不干了。以小星星的生命为代价，我和你争胜负，真是我的愚蠢，真是我天大的罪过！”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李思德似乎累昏了过去，再也动弹不得。他的眼睛疲倦地闭上了，手也开始变凉……

顾磊心如刀割。

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对将死的李思德，他却失去了为爱女声讨的最后机会。窝心堵气，顾磊再一次感叹做人的可怜和无奈。两个男人的争斗，对孩子竟产生如此坏的影响。现在李思德行将死亡，却无法换回小星星的宝贵生命。孩子为自己爸爸所做的牺牲，真是太不应该，太可悲了！

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恩仇，有的只是一颗比一颗更脆弱的生命。人的血肉之躯是如此地不堪一击，大脑里却不遗余力地赌博着输赢。赢什么呢，金钱、名份、权力，这些被几颗子弹就一掳而光。那如果赢的是良善、真诚、博爱呢，这些就永远长存了吗？

抬起涌满泪水的双眼，顾磊求助地望着信漪，他悲哀到了极点……

又是音乐，又是那与命运顽强搏斗、精神不死的贝多芬：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
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光辉照耀下
四海之内皆成兄弟
谁能作个忠实朋友
献出高贵友谊
谁能得到幸福爱情
就和大家来欢聚
真心诚意相亲相爱
才能找到知己
假如没有这种心意
只好让他去哭泣
……
啊，越过星空寻找他，
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顾磊似乎在音乐声中听到了信漪委婉低沉的声音：

“人活在世上，经历磨难，体谅忍让，学会宽恕，渴望升华……最后实际上都归结为一点，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的情爱。李思德曾经挚爱过我，在我的身上寄托了他最美好的希望。不管这时光是漫长还是短暂，我现在什么别的也不愿想，只愿意在他临终之际好好地感激他，感激他曾深爱过我，感激他曾娶我为妻……”

听着听着，顾磊感到了自己的丑陋，他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捂住了脸，一步一步向外走去。他要把这间屋子留给爱人，这个空间里此时应该充满爱情和永远。

大家相亲又相爱
朋友们，在那天空上
仁爱的上帝看顾我们
啊，越过星空寻找他
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贝多芬不朽的音乐久久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