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曾宁

春像阴柔的猫，无声地出现在我眼前，冷不防跳进我的怀中。我抚着温驯的黑毛，端详着它，暗暗叹息：猫并不具备"表情"，然而，何以人们认为它擅于献媚？然而，窗外，桃花是有表情的，它在笑春风。是的，桃花信猝不及防地到来，嫣红，雪白，倚栏时看，星星点点，燃起我心头的惶恐。它和猫联手，在刹那间给我催生一些致命的幻想。

-----尘封十七年，真伪难辨的三毛遗书在网络上公布，她曾有过的姐弟恋顿时被炒得沸沸扬扬。

"小熊，我走了，这一回是真的。"第一句话便是永诀。这封短信是写在春色发酵的夜晚么？漫天桃花在黑暗中与风拥抱，为何三毛对浪漫人生没有丝毫眷恋？

三毛对小熊的爱可算既执著又热烈，"当敦煌飞天的时候，皓平（即小熊），我要想你。"她一遍遍亲吻着公仔小熊，念着爱人的名字，向天飞去，她没有见爱人最后一面，她是怕花雨如泪时，爱人乞求的泪眼阻止她向永恒最后的一跃。尽管在细雨敲窗的夜晚，她曾巴不得她的爱人不松开她的衣袖-------

读三毛的遗书，我更加惶恐。桃花飞下枝头时，她的三百七十五把钥匙被锈封闭，锁孔和它们都寂寞欲死。她意识到，没有一个男人可以走完三百七十五个房间，穷尽其中的无限才情与向往，哪怕只有一百个房间，也使男人裹足。

----早在二月初，我等来第一朵桃花时，树旁的宴会人声鼎沸，镭射灯发出的道道金丝线，缠裹嘈杂的现场。你出现了,夺人魂魄的微笑胀满我的眼眶。顿时，你身后的金色全部暗淡，你是唐人街上最有魅力的风景.

遇见你的一刻,司春的神竟然分寸大乱，教所有的桃花在瞬间怒放。一丛丛桃花迫不及待地绽开在我和你之间。我们隔花相看，思绪像快船，即将在花海触礁。我要落荒而逃，却不自觉地回过头，追逐你的气息。

此刻，三毛的剪影停伫窗前。十七年来，她临死前的百般痛恨，万般痛苦，被人们猜测过千万遍，我终于清楚地想象出，她面对死亡的欣喜。是的，是欣喜！她深爱的男人既然已铭刻下她最为妩媚最为多情的时刻，当男人劳累不堪地，不得不继续打开更多她的房间之时，她晓得结局必然是幻灭，如其让两方的心碎裂，不如让爱情完美结束。死是进入另一个世界，比如说天空，在那里，她的三百七十五个房间却全然洞开，一任爱肆意驰骋，另一份完美于是完成。

我曾许诺为三毛的往生写下续篇，不料一直无法下笔，粗糙的生活磨损我捏笔的手指，磨出鲜血，磨出厚茧。我只好悄悄藏起用于自己房间的一批钥匙。

今年年初，她的魂儿飘在我面前，满面凄凉。"对不起。"我低声说。她轻轻开口："那一天，桃花绽放-----"

隔着放肆的桃花，你递过来一杯"广玛诺"，微微颔首，举起我为你准备的伊思百索，一饮而尽。我在微醺中，坠入深深的桃花海，海水竟然是香醇的"广玛诺"！我几次挣扎，浮起，你在岸边一次次将我推下去，你逼迫我交出全部钥匙。三毛的精灵在旋舞，海上岸边开满桃花,艳如云霞。你站在我面前，发际耳垂散发出“伊思百索”的焦香。

----三毛忽然抱住我，我感到她灵魂的冰冷，她随即化成花香沁入我的肌肤，我不可救药地与她合二为一-------

-----你将我扛上肩头，迅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宴会的人声，依旧在远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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