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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夏志清的<<鸡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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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xiao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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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的<>

朱小棣

第一次听说夏志清这个名字是在八十年代初,当时从杨苡老师那儿借得夏先生的<>一册,有幸成为国内少数第一批读者之一。当时只有靠从国外直接寄书,记不清杨是从她哥哥杨宪益那儿得到的还是聂华苓或者於梨华直接寄给她的。总之,这在国内被视为一部奇书。阅读后受到相当震撼,因为它把我多年来所接受的文艺批评尺度或者说参照系统完全打烂了,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由于受了夏的影响,我才去读钱钟书和张爱玲。立刻爱上了<>,却未能成为张的扇子。

不久前从图书馆顺手牵羊抱回这本<>(上海三联书店,2000年版)。(以下删略。文集已出版,见《闲书闲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url] http://www.bbtpress.com/asp/bookinfo.asp?bh=4587 [/url]

2007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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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
(@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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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去读钱钟书和张爱玲。立刻爱上了<>,却未能成为张的扇子。
嘿嘿。

可惜同一故事竟在一本不足三百页的书中重复出现三次,先是在友人写的序中,然后是自叙,随后还紧接着加上一篇他人写的读后感。
这不赖编辑,作者反复写一个故事,不应该。

好在读完此书后再次燃起重读张爱玲的冲动,这或许应该能给夏先生带去些欣慰吧。
就等小棣评张爱玲啦。


[url]http://blog.sina.com.cn/tugan[/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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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xiao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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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didn't write the same story 3 times. He wrote it once and published as a newpaper article. Some reader wrote a comment about it in a newspaper article. Now the publisher of th e book put both articles in this book and also has a preface for the book written by a friend of the author in which the same story was told again. So three counts of the same story in a short book <300 pages in leng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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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xiao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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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forgot to mention that he also wrote about his brother. I hesitate to comment on that, so I didn't mention him in my writing. Recently I saw xw mentioning him elsewhere. So I feel I perhaps should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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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
(@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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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i]zhuxiaodi[/i] at 2007-4-3 12:32 AM:
He didn't write the same story 3 times. He wrote it once and published as a newpaper article. Some reader wrote a comment about it in a newspaper article. Now the publisher of th e book put both a..

这种书都出现这样的编辑失误,至少我不犯这种错误。
伊甸女士先生们,希望有一天大家参与做《伊甸文摘》编辑。挺好玩的。


[url]http://blog.sina.com.cn/tugan[/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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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li
(@w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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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书名多难听呀,什么意思啊,请小棣给我们解释一下?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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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li
(@w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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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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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清(1921年—)江蘇吳縣人,生於上海浦東,中國文學評論家,教授。

夏之父為銀行職員,夏於1942年自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時,已大量閱讀了中國文學名著。1946年9月隨長兄夏濟安至北京大學擔任助教,醉心於歐西古典文學,因研究佈雷克檔案(William Blake Archive)論文脫穎而出,取得留美獎學金至耶魯大學攻讀英文碩士、博士。

在紐約州立學院任教時,獲得洛克斐勒基金會(Rockefeller Foundation,又稱洛氏基金會)贊助,完成《中國現代小說史》一書,也奠定他學者評論家的地位。1961年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席。於2006年7月當選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是該院成立以來當選時最高齡的院士。
目錄
[隐藏]

* 1 文學研究
* 2 文學意見
* 3 筆戰
* 4 參考

[編輯] 文學研究

《中國現代小說史》是一本中國現代小說批評的拓荒巨著,1961年由耶魯大學出版後,立即成為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熱門書,也是歐美不少大學的教科書。由於當時正處於西方與中國大陸的冷戰時代,資料取得有限,無法作到全面性的觀照,因此歷史感略嫌不足,但是在中國現代文學批評領域裏,卻具有開創性的地位。並且從中發掘了錢鍾書與張愛玲、沈從文等作家。他對這三個人的評價,在上世紀60年代,是石破天驚的。夏甚至認為張愛玲的《金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而錢鐘書的《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是最偉大的一部」。

夏也相當欣賞白先勇的作品,在《白先勇論》一文中認為:「《台北人》甚至可以說是部民國史,因為《梁父吟》中的主角在辛亥革命時就有一度顯赫的歷史。」他推崇白先勇兼採中國傳統與西方小說技巧的優點,作為小說家,他具備悲天憫人的胸懷,藝術成就是無庸置疑的。

夏氏是西洋文學專家,但以中國文學揚名,從其《中國現代小說史》撰述的用功精神,「濯去舊見,以來新意」,融合中西的治學方法,並且挖掘許多現代極有潛力的作家,對於當代作家如余光中、陳世驤、盧飛白、於梨華、陳若曦等人都有極獨到且公正的見解。除了《中國現代小說史》中英文著作外,另有英文專書《中國古典小說》(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以及《愛情、社會、小說》、《文學的前途》、《人的文學》、《新文學的傳統》、《夏志清文學評論集》、《雞窗集》、《印象的組合》等文學評論集。

[編輯] 文學意見

夏氏以一貫西洋文學專家來看中國文學,他語重心長的指出「……再讀五四時期的小說,實在覺得它們大半寫得太淺露了。那些小說家技巧幼稚且不說,看人看事也不夠深入,沒有對人心作深一層的發掘。這不僅是心理描寫細緻不細緻的問題,更重要的問題是小說家在描繪一個人間現象時,沒有提供比較深刻的、具有道德意味的瞭解。所以我在本書第一章裏就開門見山,直指中國現代小說的缺點即在其受範於當時流行的意識形態,不便從事於道德問題之探討……」,「索福克勒斯、莎士比亞、托陀兩翁,他們留給我們的作品,都借用人與人間的衝突來襯托出永遠耐人尋味的道德問題。托陀兩翁都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他們對當時俄國面臨的各種問題、危機都自有其見解,也借用了小說的形式說教無誤。但同時也寫出人間永恆的矛盾和衝突,超越了作者個人的見解和信仰,也可說超越了他們人道主義的精神。」,「索、莎、托、陀諸翁正視人生,都帶有一種宗教感,也就是說,在他們看來人生之謎到頭來還是一個謎,僅憑人的力量與智慧,謎底是猜不破的。事實上,基督教傳統裏的西方作家都具有這種宗教感的。我既是西洋文學研究者,在《結論》這一章裏就直言:現代中國文學之膚淺,歸根究底說來,實由於其對『原罪』之說,或者闡釋罪惡的其他宗教論說,不感興趣,無意認識。」

[編輯] 筆戰

1961年夏志清出版《近代中國小說史》,其中對魯迅評價比較低﹔捷克著名漢學家雅羅斯拉夫•普實克(Jaroslav Prusek,1906年—1980年)立刻寫了書評《中國現代文學的根本問題和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批評夏志清《現代中國小說史》的分析方法不夠「科學」,文章指出其他所有現代作家都缺乏魯迅之所以成為魯迅的特點:「寥寥數筆便刻畫出鮮明的場景和揭示出中國社會根本問題的高超技藝。」夏撰文反駁,這兩篇長文都刊在布拉格東方研究院的雜誌Archiv Orientalni上,現在已經成為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必讀之作。 1976年寫〈勸學篇——專覆顏元叔「印象主義的復辟」一文〉,不客氣地反駁顏元叔教授〈印象主義的復辟〉一文。夏志清開列顏翻譯的書所犯的基本錯誤,不但德、法文姓名翻錯,就連Leicester也給譯成「李色斯特」(讀作賴斯特)。他說英國文學教授犯這種程度的錯誤,可謂「貽害學子」。

1986年唐德剛與夏志清發生紅樓風波。唐〈海外讀紅樓〉行文之中提到了夏志清,說「吾友夏志清教授熟讀洋書,以夷變夏,便以中國白話小說藝術成就之低劣為可恥,並遍引周作人、俞平伯、胡適之明言暗喻,以稱頌西洋小說態度的嚴肅與技巧的優異」。

夏志清為文反駁刊載在臺北《聯合報》、《傳記文學》和美國《世界日報》上,題目為《諫友篇—駁唐德剛〈海外讀紅樓〉》。全文分九節,小標題順序為:「極右派的罪證」、「狄更斯改姓成孤兒」、「膽大心粗讀導論」、「刪削譯文改原意」、「惡意類比,毫無道理」、「多少腳,昨晚夢魂中」、「評斷小說非易事」、「林黛玉與梅蘭芳」、「批夏之政治用意」。

唐德剛回答夏志清的文章題目叫《紅樓遺禍——對夏志清「大字報」的答復》,刊於《中國時報》的《人間》副刊。文章有18個小標題:「夏教授的『大字報』」、「自罵和自捧」、「瘋氣要改改」、「學問倒不妨談談」、「以『崇洋過當』觀點貶抑中國作家」、「學界姑息養奸的結果」、「崇洋自卑的心態」、「對『文學傳統』的違心之論」、「社會科學上的常識」、「從宏觀論『左翼作家』」、「宏觀下之『右翼』與『極右『」、「也談:《塊肉餘生錄》」、「『好萊塢』電影算不得學問」、「紅學會議的資格問題」、「紅學會的性質和意義」、「為林娘喊話」、「為梅郎除垢」、「做人總應有點良知」。

1986年10月18日《中國時報》報導;「喧騰海內外的唐、夏之爭,數天前已告結束。據聞,10日晚上在紐約文藝協會的一次宴會上,唐、夏二人已握手言和,盡棄前嫌。」

夏志清的〈現代中國文學史四種合評〉書評認為,司馬長風(1920年—1980年)《中國新文學史》是一本「草率」之作,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上卷附錄2有《答覆夏志清的批評》。

[編輯] 參考

* 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教授陳國球,〈詩意與唯情的政治──司馬長風文學史論述的追求與幻滅〉,《感傷的旅程:在香港讀文學》,2003年8月,台灣學生書局
* 〈司馬長風與夏志清的一場筆戰〉,古遠清。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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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li
(@w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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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才华,绝世凄凉──悼张爱玲

◎夏志清

(1)

  张爱玲终于与世长辞。九月八日星期五下午四时许高张信生教授从南加州来电话报知噩耗,我震惊之余,想想张爱玲二十多年来一向多病,两三年来更显得虚弱不堪,能够安详地躺在地板上,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未受到任何痛苦,真是维持做人尊严、顺乎自然的一种解脱方法。张爱玲这几年来校阅了皇冠丛书为她出版的「全集」,并新添了一本《对照记》,把所有要留传后世的自藏照片,一一加以说明,等于写了一部简明的家史。去年底她更获得了「中国时报」颁给的文学「特别成就奖」。张爱玲虽然体弱不便亲自返国领奖,向多少敬爱她的作家、读者见面,但她已为他们和世界各地的中国文学读者留下一套校对精确的「全集」,可谓死无遗憾了。

  大家都知道,张爱玲乃一九四三年崛起于上海的红作家,其小说集《传奇》、散文集《流言》大受欢迎,且为内行叫好。我自己初读张爱玲已在五十年代初期,那时我已有系统地读了鲁迅、茅盾、老舍、沈从文等的作品,大为其天才、成就所惊奇,认为「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且谓「《秧歌》在中国小说史已经是本不朽之作。……《金锁记》长达五十页;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这些判断原见英文本《中国现代小说史》,一九六一年才出版。但先兄济安特把书稿张爱玲章的大部分分作〈张爱玲的短篇小说〉、〈评《秧歌》〉两文译出,先后载于一九五七年「文学杂志」二卷四期、六期。上面所引三句皆见「短篇小说」那篇。二文显然引发了有志创作的读者研读张爱玲的兴趣。因之张爱玲虽曾于六十年代初期来过一趟台湾而未受大众注意,她对台湾小说界发展的影响却是既深且远。到了今天,世界各地研读中国文学者,无人不知道张爱玲。她在大陆也重新走红起来,受到了学界、评者的重视。

  我至今仍认为《秧歌》是部不朽之作(classic),〈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早在一九五七年、一九六一年我认定张爱玲为「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也一点也没有错。当时中共文学不值得一读,台湾作家间,只有姜贵的《重阳》和《旋风》可同《秧歌》、《赤地之恋》相抗衡,可是短篇小说他写得极少,也无法同《传奇》相比的。但《赤地之恋》(一九五四,英文本一九五六)出版之后,张爱玲的创作量大大减少,不免影响到我们对她终生成就的评价。早在一九七三年,我为水晶《张爱玲的小说艺术》写序,就注意到这个问题。水晶有一章把《沉香屑──第一炉香》同亨利·詹姆斯长篇名著《仕女图》(The Portrait of a Lady)相比,我在序里继续较量两人之短长:

  在我看来,张爱玲和詹姆斯当然是不太相像的作家。就文体而言,我更欢喜张爱玲,詹姆斯娓语道来,文句实在太长(尤其是晚年的小说),绅士气也太重。就意象而言,也是张爱玲的密度较浓,不知多少段描写,鲜艳夺目而不减其凄凉或阴森的气氛。但就整个成就而言,当然张爱玲还远比不上詹姆斯。我想,这完全是气魄和创作力持久性的问题:詹姆斯一生写了多少长短篇小说,而且据一般批评家的看法,越写越好……,张爱玲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是一九四三《沉香屑》发表后的三四年,那时期差不多每篇小说都横溢着她惊人的天才。逃出大陆后不久,她写了《秧歌》和《赤地之恋》两本小说。至少《秧歌》已公认是部「经典」之作。但她移居美国已十七年了,也仅写了两本:《怨女》是〈金锁记〉故事的重写,《半生缘》是四十年代晚期《十八春》的改编,她创作的灵感显然逗留在她早期的上海时代。

  《怨女》、《半生缘》以及其后《张看》、《惘然记》、《余韵》、《续集》四书里所载的小说和散文当然我都细细品赏过,虽然尚未写过评论。连张爱玲不喜欢的早期小说(有些是未完成的,有些是重加改写的),读起来都很有韵味,因为张爱玲的作品总是不同凡响的。但即是最精采的那篇〈色,戒〉原也是「一九五○ 年间写的」小说,虽然初稿从未发表过。「古物出土」愈多,我们对四五十年代的张爱玲愈加敬佩,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近三十年来她创作力之衰退。为此,到了今天,我们公认她为名列前三四名的现代中国小说家就够了,不必坚持她为「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

(2)

  一九五五年张爱玲移民到美国,翌年她在新英格兰一个创作营(MacDowell Colony)写作,碰到一位三十年代即从欧洲移民美国的老作家瑞额(Ferdinand Reyher),两人相爱,同年八月结婚于纽约。瑞额一九六七年十月去世。想来《中国现代小说史》一九六一年出版前后,我已同爱玲开始通信了,可惜六十年代那束信一时找不到。记得爱玲在信上曾嘲称Ferd(她给丈夫的简称)为并无作品出版的作家(其实他早在三十年代即为好莱坞写电影剧本)。爱玲信上难得一露幽默,表示对其夫颇有感情。爱玲那时期身体也好,毕竟年纪还轻。一方面忙于为香港电影公司为剧本,一方面努力于英文写作、翻译。张爱玲至死以瑞额为姓,不像一般嫁洋人的作家,保持原姓。

  早在一九四四年夏天一个沪江同学的聚会上,我见到过张爱玲,她是主讲人。她那时脸色红润,数了副厚玻璃的眼镜,形象同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样。记得她讲起了她那篇少作〈牛〉(见《流言》「存稿」此文)。我自己那时专心攻读西洋文学,只看过「西风」上那篇〈天才梦〉,她的小说一篇也没有看过,不便同她谈话,她对我想来没有印象。一九六四年三月乘亚洲学会在华府开年会之便,高克毅作东,请陈世骧、吴鲁芹、夏氏兄弟同张爱玲在一家馆子相会。有人打翻了一杯香槟,我以为不是先兄即是爱玲,因为两人比较紧张。昨天(九月九日)看了张爱玲翻阅拙著《鸡窗集》后写的一封信(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廿六日),提及此事:

    悼吴鲁芹文中提起的,打翻一杯酒的是吴,我当时有点诧异,因为他不
  像是慌乱或是像我这样粗手笨脚的人,所以记得。

  由我推荐,张爱玲一九六七年九月抵达麻州剑桥,在赖氏女子学院所设立之研究所(Radcliffe Institute for Independent Study)专心翻译晚清小说《海上花列传》。她离开华府后,先在纽约市住上一两个月。我首次去访她,於梨华也跟着去,三人谈得甚欢。我说即在她公寓式旅馆的附近,有家上海馆子,周末备有小笼包子、蟹壳黄等点心,要不要去尝尝。爱玲有些心动,但隔一两天还是来电话邀我到地公寓房子去吃她的牛酪饼干红酒。显然她对上海点心兴趣不大,而且对我的洋太太、女儿长相如何,一无好奇心。爱玲离开纽约前,我又去看她一次,实在请不动她吃饭,或到第五大街去看看橱窗。隔一两年,我去巴斯顿参与亚洲学会的年会,最后一次同爱玲相叙。

  赖氏研究所任满之后,张爱玲想必返华府住了一年,再赴柏克莱加大中国研究中心去研究中共术语的。此顶研究计画向由陈世骧教授主持。先兄去世后,即由庄信正接任,张爱玲名气如此之大,我不写推荐信,世骧自己也愿意聘用的。但世骧兄嫂喜欢热闹,偏偏爱玲难得到他家里去请安,或者陪他们到旧金山中国城去吃饭。她也不按时上班,黄昏时间才去研究中心,一人在办公室熬夜。一九七○年开始,爱玲给我所有的信件昨天刚刚重温了一遍,在中心那年向我诉苦的信特别多。偏偏那年中共政府没有倡用什么新的术语、口号,世骧后来看到爱玲那份报告,所集词语太少,极为失望。更不幸的,一九七一年五月世骧心脏病猝发不救,爱玲在研究中心更无靠山,一年期满解聘是必然之事。爱玲到了柏克莱后,水土不服,老是感冒,决定搬居洛杉矶地区,气候温暖,身体或可转好。

  一九五五年来美后,年年都有一份薪水或奖金,供爱玲写作、翻译、研究之用。一九七一年秋季搬居洛杉矶后,她再也不去请一笔奖金,找一份工作。身体一年一年转坏,不说上班工作,能对付日常生活之需求──买菜、付账、看医生、打电话──就把她累坏了。两年前,她能写出这一小本《对照记》,而且文字保持她特有的韵味,真要有极大的勇气和毅力。一九七六年七月廿八日给我的信上她写道:「我自己是写三封信就是一天的工作,怎么会怪人写信不勤,而且实在能想象你忙的情形。」重读此段好为感动,我自己有了心脏病,比较要慎重措辞的英文信,有时打一封就是一天的工作。不像当年,中英文信写个不停,而且不会觉得累。

  在洛杉矶住了几年之后,不仅感冒照旧,牙齿也永远看不好。骨头脆弱,不小心手臂就断了。最可怕的,爱玲添了一种皮肤病,而且觉得屋子里到处是跳蚤,身上永远发痒。为了逃避「虫患」(张语),她就不断要搬家,每次遗失、丢掉些东西。那两年在赖氏研究所,爱玲差不多已把《海上花》译好了。隔几年信上不时讨论到译稿的问题。她想找经纪人把它交大书局审阅。我劝她把书稿当学术性的读物看待,加一篇她自己写的导论,我的前言,交哥大出版所处理较妥。她不接受我的建议,后来的信上也就不提这部《海上花》了。有一天庄信正对我言,这部译稿搬家时丢了,我听了好不心痛。除了首两章已发表过外,张爱玲三四年的心血全付之流水。全书译稿早该「全录」一份副本,交信正或我保管的。

  七十年代身体好的时候,爱玲每年给我三四封信。平常每年至少给我一封信,夹在贺卡内。迁居洛杉矶后,有两三年我给她的信,得不到回音,只好同庄信正在电话上、见面时对她互表关怀。一九八八年四月六日终于收到她一封满满两页的信,告知生活近况:

    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远道上城(按:主要去看医生),有时候回来已
  经过午夜了,最后一段公车停驶,要叫汽车──剩下的时间只够吃睡,才有
  收信不拆看的荒唐行径。直到昨天才看了你一九八五年以来的信,相信你不
  会见怪。

  去年刘绍铭同葛浩文正在合编一本中国现代文学读本,由哥大出版。绍铭托我去问爱玲,哥大有位学生已翻译了她的〈封锁〉,可否录用在书内。爱玲回信谓她自己早已译了这篇小说,放在仓库懒得去拿。她是比较欢喜自己的译文的。绍铭等了半年,尚未收到爱玲的译稿,再嘱我去问她一声。爱玲明知我信里会提到此事,虽未加拆阅,也就在今年五月二日的两页来信里告知我,此事以后「再详谈」。信里提到的炎樱,大家都知道是爱玲当年最亲的朋友,《对照记》里载有她多帧照片。来信夹在一张正反面黑色的卡片里,正面图案乃一个华丽的金色镜框,有淡紫色的丝带,五颗垂珠等物作装饰。卡片里面有两行字:「给志清王洞自珍 爱玲」。她给我的每封信卡都不忘向我的妻女问好。下面是张爱玲给我最后一封信的全文:

  志清:

    一直这些时想给你写信没写,实在内疚得厉害。还是去年年前看到这张
  卡片,觉得它能代表我最喜欢的一切。想至少寄张贺年片给你,顺便解释一
  下我为什么这样莫名其妙,不乘目前此间出版界的中国女作家热,振作一下
  ,倒反而关起门来连信都不看。倘是病废,倒又发表一些不相干的短文。事
  实是我enslaved by my various ailments,都是不致命而要费时间精力在上
  面的,又精神不济,做点事歇半天。过去有一年多接连感冒卧病,荒废了这
  些日常功课,就都大坏。好了就只顾忙着补救,光是看牙齿就要不断地去两
  年多。迄今都还在紧急状态中,收到信只看账单与时限紧迫的业务信。你的
  信与久未通音讯的炎樱的都没拆开收了起来。我犯了眼高手低的毛病,作品
  让别人译实在painful。我个人的经验是太违心的事结果从来得不到任何好处
  。等看了你的信再详谈。信写到这里又搁下了,因为看医生刚暂告一段落,
  正乘机做点不能再耽搁的事,倒又感冒──又要重新来过!吃了补剂好久没
  发,但是任何药物一习惯了就渐渐失灵。无论如何这封信要寄出,不能再等
  了。你和王洞自珍都好?有没旅行?我以前信上也许说过在超级市场看见洋
  芋沙拉就想起是自珍唯一爱吃的。你只爱吃西瓜,都是你文内提起过的。

                            爱玲 五月二日

  我在那封信上提到女儿爱吃洋芋沙拉,当然记不起来了。我童年爱吃西瓜,典出《鸡窗集》〈读、写、研究三部曲〉此文。到了今天,怕拉肚子,西瓜也少吃了。爱玲在信里把我的名字同炎樱并列,要我感到高兴。可能到了今年春天,她就有意脱离尘世,所以连最好朋友寄给她的信札,都怕事不想知道它们的内容。爱玲同我一样是不相信什么上帝天堂的。尸体焚化之后,留传下去只有她的「全集」和尚未整理出版的遗稿、信件、照片。她晚年的生活给我绝世凄凉的感觉,但她超人的才华文章,也一定是会流芳百世的。

(按:本文录自皇冠《华丽与苍凉-张爱玲纪念文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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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xiao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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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k Window comes from some traditional Chinese poetry referring to people reading late into night and early morning so that they already hear cocks at wind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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