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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

尚能饭

我这一生在安徽老家住过的时间，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十年而已。自打出外求学之后，一直说普通话；由于我有1960年前后在哈尔滨生活过两年的底子，所以我的普通话说得还相当地OK。尽管如此，只要我一回到老家，我还能操一口流利的家乡话。没想到，这“乡音未改”也会赢得家乡邻里老辈们的称赞：“嗯，看人家尚能饭，那也算是在外面混出点脸面的人，回到家还是一口家乡话，不像那谁谁谁，就出去当过两年兵，回来就满嘴洋腔洋调的”。

另外，我每当给母亲打电话时，也说家乡话。有趣的是，我们那地方的人大概跟老美一样特“自私”，在名词前面爱用所有格。譬如，我们称母亲为“我妈”，而不只是“妈”或“妈妈”—好像怕被别人抢去似的！我每次拨通越洋电话，一听到那头老母亲的声音“哪个？”，我立即就喊：“我妈！”我老婆在旁边听了就哧哧地笑，我的小女儿就会问：“Mom, what’s so funny?” 老婆说：“Your daddy is calling Wal-Mart.” 真的，用我那家乡话喊“我妈”，听起来确实很像“沃-尔-玛”。

我妈今年77岁了，可身板儿挺硬朗，很少生病。我相信，这与她一辈子开朗和达观不无关系。我妈的娘家是经营布店的殷实之家，她是家里的老幺女，上头有三个哥哥。由于外祖父的思想封建守旧，没让我妈上过学，对这一点，我妈至今都不能原谅他。听我的舅舅们讲，我妈在他们兄妹几个里其实是最聪明、最有灵气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妈在21岁上与小她两岁的我爸结婚，那是双方父母一手包办的婚姻。我爸家比较穷，但我爸上过私塾，也进过洋学堂，前前后后读过十来年的书。加上我爸的人品端正资质超群，据说我的外公给我妈的陪嫁是相当阔气的。当然，那是刚解放，在公私合营之前。

我爸参加工作后，在县供销社当会计，我妈在下属的供销社里当营业员。听说我妈虽不识字，账却算得又快又准，那时的秤还是16两制。我爸是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年轻时整天在剧团和宣传队里混，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听了总是付之一笑，并说：“古话说得好，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你夫，一丈之外谁能管得了？”母亲肚量大，父亲胆子小，所以他们在一起恩恩爱爱一辈子，东厢没醋瓶，西线无战事。

别说处处给自己的丈夫留面子，我妈连自己的儿女，都不会当众训斥。她常对好在外面打孩子的阿姨们说：“要打，拉回家关起门来打，当着外人面前打，让孩子以后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记得我们有家邻居打起小孩来很凶，那孩子也忒淘，一挨揍就往我家逃，我妈总护着他。有时候，他得在我家住一夜，等他父母的气消一消，第二天才敢回家。调皮的孩子，大多有出息，他现在在北京的解放军某总部已经干上了少将了。前几年，我回家时，我妈还对我说：“以后再到北京，给大龙（他的乳名）打个电话，见见面，亲不亲家乡人嘛！” 我嘴上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但一到北京，总是穷忙，加之我信奉吴梅村的“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也不愿轻易去打扰人家。

去年夏天，我在北京的研究所里工作访问，一天下午，突然接到了大龙的电话。他用我的家乡话称呼我大哥，并报出自己的名字，问我记不记得他。我说我当然记得，并问他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原来他最近被安徽省政府邀请回老家参加“小岗村纪念馆”的开馆仪式，专门绕道去看望我妈，我妈就把我在北京的电话给了他。他一回到北京就给我来电话，并热情地邀请我去他那里作客。可是，那时离我返美的日子还有三天，我正在紧张地为一本书的译稿做收尾工作。我在电话里感谢他的好意，答应下年回来一定和他聚一聚。谁知这位小兄弟却说：“我们兄弟俩已经几十年未见了，您再忙，也得给我十分钟—我去看您。”

下午五点半，一辆豪华的军车来到了研究所，大龙和他妻子来了。大龙说：“大哥，你在这儿不是也要吃晚饭吗？我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去吃了晚饭，我就把您送回来，好不好？”

这一下，真是盛情难却了，我只好客随主便。他的车开到了解放军某总部的招待所，在一间颇大的宴会厅里，已经有几个军人在餐桌上等我们了。经介绍，也都是我们老乡，其中有一位是我大弟能烟的中小学同学，有一位是我二弟能酒的中学同学。这两位我虽不认识，但他们都说，他们家在农村，在他们上学的时候，经常到我家去蹭饭，我妈对他们如何如何地好。。。

大龙的老婆操着一口京片子说：“尚大哥，您家那老太太真酷！过年时回去，大龙连他自己的父母都不下跪，可到您家去拜年，见了尚大娘，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还拉着我一起跪下磕头—告诉您呐，我成年以来，没给第二个人磕过头呢！”

接下来，大家都像《沙家浜》中夸沙妈妈那样，来夸我妈的心地善良和待人热情。我的心底也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我已是知天命的人了，却还享受着老母亲的恩泽！我也同时忆起自小我妈就教我们的话：“能助人一把，也胜造七级浮屠。”[/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