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ly posted by [i]xzhao2[/i] at 2007-4-12 06:20 AM:
A very famous novel.
Maybe, because you didn't go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和我去否“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没有关系。
主要是想先知道你的评价,“指路明灯”的作用。:))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7
倒是小周对她似乎比从前亲近了些。而小孙因为小周对她的态度如此,也不
再视她为需要提防的人了。
只有几位营党委委员们表示过一点奇怪。他们奇怪的仅仅是营长为什么不穿
上教导员为他织的那件毛衣? 不合身?
她和营长的话,对某些重要问题的意见,在营党委委员们中间,仍具有决定
性的,互相补充的威信。
在各种工作会议或营党委会议上,营长还是常说那句话:“让教导员决定吧,
她也代表我! ”
在评选究竟谁有资格获得某种荣誉的时候,营长还是像从前那样,用无私的
口吻说:“我看就是小姚吧,她原则性强,组织能力强,工作责任心强,又是连
续三年的标兵……”说时,还是像从前那样,连看也不看她。
营党委委员们,营机关的所有人们,对此依然如从前一般毫无疑义,心悦诚
服。
但营长的这些话,在她听来,已不能像从前那样激起她心里由衷的感恩图报
的回响了,她似乎觉得这些话是受了污染的,隐裹着心照不宣的肮脏内涵。
这是负着罪过感的灵魂对心理的反馈。
她明知自己非常不应该那样去领会营长的那些话,不应该对自己对营长这么
无情这么严厉地进行并不公正的审判,不应该将自己也将营长的人格否定得那么
彻底。
然而沉重的罪过感以及由此造成的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的自裁意识,在她心灵
中扩散,糜烂,腐蚀,形成一环又一环的痛苦链条,紧紧地箍在她身上,无法挣
脱。
当没有第三者的时候,她和营长不能够再用正常的语调说一句话,不能够彼
此迎视一眼。仿佛两个人的内心里都蛰伏着一个魔鬼。不是她逃开了,便是他逃
开了。
天天读,政治学习,传达文件,还是由她主持的事。
腐化、堕落、败坏、丑恶行为、不良意识、生活作风、道德品质、灵魂、世
界观、自己割自己的尾巴,伪装是不能持久的等等,等等。
这些像《圣经》上的戒条一样,充斥语录本中,思想教育材料中和文件中的
词句,使她口读着,心颤着。这些词句,这种对人的灵魂进行消毒的形式,是她
以前所习惯的,读起来朗朗上口的,视为神圣职责的。而现在,却变成了一遍又
一遍往她灵魂上刷的镪水。每天的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捆绑起来扔
进了镪水池。
那是她每天都要经受折磨的时候,那是她每天最难度过的时候。
度过后,常常是一头冷汗。
然而在别人听来,教导员的声音仍像从前一样,咬字清晰,发音标准,铿铿
然具有警告的力量。职务的训练,使她成为全营读语录,读材料,读文件最适合
的人。
她心中暗暗开始诅咒这永无休止的种种宗教式的压迫人灵魂的形式了。
因为在这种形式中真正感到灵魂受压迫受践踏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别人。别
人可以将头低下去偷偷打盹,可以剪指甲,可以用笔在破纸片上乱涂乱画,可以
抠鼻孑L ,可以抓耳挠腮,可以胡思乱想……
会过去的,就会过去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
她只有如此抚慰自己。
她变了,憔悴了,常常发怔发痴。
一天,她独自沉思地坐在办公室里,营长走了进来。
她知道是他走了进来。她没动,没看他。
他从头上扯下皮帽子,语无伦次地,绝望之极地说:“我受不了啦! 我再也
不能忍下去啦! 共产党员……明人不做暗事……虽然我们没有……那个……但是
想……那个的念头……就是犯了作风错误! 我档案中没有过任何污点,可是这污
点在我心上了! ……
共产党员对党的一颗红心啊,从此就有污点了啊! 我要在营党委会上主动坦
白交待自己的严重错误,我要把我的……丑恶灵魂彻底暴露在大家面前! 我……
我不是人! 我甘心情愿接受大家的批判! 我要请求给我党纪处分! 我……我不配
当营长! ……他妈的我……共产党员对党的一颗红心……他妈的好端端地糟蹋了
啊! ……“
这山东汉子痛不欲生,由于话说得太急,满嘴吐出白沫,像一只螃蟹。他一
边说一边撕扯自己的领口,一颗扣子蹦飞了。他那样子仿佛神经有点错乱了,有
点让人感到可怕也有点让人感到可怜。
她慢慢站起,朝窗外瞥了一眼,猛地转过身,低声然而恨恨地说:“别嚷叫
! 你忍受不了啦?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还能不能忍受? ……”
他半张着嘴,瞠目瞪着她。
她又一字一句地说:“忍受不了,也得忍受! ”
他呆住了。他那粗壮的脖子青筋暴起,他那突出的喉结上下一动,口中咕噜
有声,像把什么要涌出口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想:如果你心中真有个鬼,你就咬紧牙关,把它憋死在你心里! 别让它钻
出来吓你自己也吓别人!
“你要是敢交待半句,我就自杀!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冷冰冰凉嗖嗖的。
她不是在威胁他,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也肯定会这么做。
他呆呆地望着她。
他渐渐低下头去,渐渐地转过他那高大魁梧的身体,无声地推开门,无声地
走出去了。
她仍呆呆地靠着桌子站立,凝视着他摔在炕上的狗皮帽子,许久许久一动不
动。
狗皮帽子仿佛变成了一条狗蜷在炕上。
人竟是多么自私啊!
自私的是我还是他呢?
她第一次像今天这样恶狠狠地对待自己的入党介绍人。
污点,错误……这两个词就能说明那件事吗? 人啊人,你为什么在不折磨别
人也不被别人所折磨时,还要自己折磨自己,自己虐待自己呢? 难道人有灵魂就
是为了虐人或自虐的吗?
她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教导员你哭什么? ……”
“教导员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啊? ……”
她想止住哭声,拭去眼泪,装出没事的样子,可已经来不及了。
走进来的是小周和小孙。她们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便同时走到她身边,左
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人的两只手轻按在她肩上,俯下身关切地询问她。
“没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点烦……”她窘迫地说。第一次被人发现在
哭,她真觉得无地自容。
小孙不安地说:“教导员,我俩以前对你……太不亲近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啊! ……”
她触摸了一下小孙按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苦笑着说:“别这么想,是个
人都有心烦的时候,女人心烦了就爱哭,我也是个女人啊! ……”
小孙真挚地说:“教导员,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呀! 你心里有什么烦
恼的事儿,就不能放下教导员的架子对我俩说说吗? 我俩今后也不对你保密,也
会对你说的! ……”
比她小四岁的电话员小孙,是个性格活泼的上海姑娘,不过有时善良得过于
可爱。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傻姑娘! 不能对你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我永远都不会说啊! 那
不是一般的烦恼忧伤,那是个魔鬼! 它会吓坏了你,我要把它憋死在我自己心里
!
小周到底比小孙大两岁,懂事些。她说:“别缠着教导员了,你这不是在给
人添烦? ……”说罢,拉着小孙朝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回头说:“教导员,中午
我们替你把饭打回来! ”
两个姑娘走出去之后,她立刻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绢在水盆里洗了几下,
慌慌地擦自己的脸……
三天后,各连的伐木队都集合到营里了。原定是由一位副营长带队进山的,
可营长非要去不可。谁也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是非是我非我
8
他当天就带队离开了营部,没跟谁告别,只是将一些未安排妥的工作写在纸
上,让人转给了她……
伐木队一钻进深山老林,就三四个月不出来。
她将营长留下的那页纸压在玻璃板底下,常呆呆地瞧着它,心想:你逃避谁
呢? 逃避什么呢? 男人,男人,你比女人还懦弱! ……
副营长乐得有人顶替自己进山,便请了探亲假,赶回吉林老家与老婆孩子过
团圆年去了。
全营的工作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了。
她默默地处理着各连队汇报上来的种种问题,调解某连队领导班子内部的矛
盾,促进连队与连队之间的团结,视察全营的机务检修工作,了解知识青年的思
想状况,作计划生育的动员报告……
她的工作能力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充分的发挥。
不久,团里又指示三营抽出六百名强壮劳力参加全团兴修水利大会战。她又
理所当然地成了水利大军第三支队总指挥。营机关的工作人员也几乎全都编入了
支队,只留下了电话员小孙看守转插台,接电话;管理员开介绍信,盖图章。
六百人住在工地上临时搭起的简陋工棚和破棉帐篷里。要在两山之间垒起一
道石坝,还要炸平两座山坡,修建起几十米深的水库库底。六百人都将自己最破
最脏的衣服从连队穿来了,像一批苦役犯。六百人的劳动态度虽然说不上热情高
涨,但起码可以说是非常自觉的。因为他们都是各个连队的党团员,而且他们经
过动员后相信了,这绝不再是马歇尔计划。水库设计图纸不是团里的某位领导一
时兴之所至,异想天开的结果,而是从省农学院请来的几位教授实地勘察后认真
绘制的。只要汗不白流,力气不白出,人们也就不发什么牢骚和怨言。那是精神
很容易将人变成物质,而物质又很廉价的时代。一面锦旗可以使一个班、一个排、
一个连、一个营,甚至一个团一个师的人们忘记他们是人而非劳动机械……
工地上每天爆炸声不断,巨石源源地从山坡滚下,再被一双双肩膀抬走。号
子声,打钎声,铁镐与坚石的碰击声,从扩音器传出的工地宣传员的快板声响成
一片。
那是她的组织能力和工作责任心结合得最出色的一段日子。
她既是总指挥,也是普通劳动者。抬石头、打钎、抡镐,她什么都干,她仿
佛存心要把自己累垮似的。然而她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却似注射了兴奋剂,对劳累
失去了正常反应。
她完全能理解营长为什么非要顶替副营长带领伐木队进深山老林了。
六百人在工地上度过了除夕之夜。
从各连队抽调了几名男女知青,前一天临阵磨枪,赶排了几个节目,无非是
二人转、对口词、数来宝、快板、山东快书、男声小合唱、女声小合唱、男女声
小合唱……内容也无非是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就在雪地上、月光下为六百人演出。
却只有极少的人去看,索然无味地看了一会儿,发声喊,一哄而散。
第二天开早饭前,各连的领队全来找她,替战士们要求,允许回连队去看看。
她向团里请示,团里不答应。
人们普遍不满起来。这种不满是有道理的。既然放三天假,为什么不让回各
自的连队去看看呢? 老职工们有不放心的家事要回去料理,知识青年们也盼望着
寄到连里的信件和包裹。团里不答应也有道理:三天内六百人不能重新集中怎么
办? 大坝在三月底不能如期建成,几条河的汛水送下来,将可能前功尽弃……
但她还是自作主张——想回连队的,都可以回去!
各连领队将她的话传达后,工地上一片欢呼。
甚至有人高喊:“教导员万岁! ”
一个小时后,六百人就从工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团里得到了消息。团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口气相当严厉厉:“小姚你好大胆
! 三天后六百人集中不起来,我开你的全团批判会! ……”
听得出来,团长是真火了。
她镇定地说:“团长你最好也把我这个教导员撤了,我早就不想当了……”
“你! ……”话筒里传出了团长拍桌子的声音。
她轻轻将话筒放下了。
团长从来没对她发过火。
她也从来没对团长那么放肆过。
然而自己从来连想象也不曾想象过的事发生了。
诱导这一切具有强烈叛逆性质的行为的潜因究竟是什么? 是自己变坏了的性
格? 还是那件毛衣? 她很难承认自己的性格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就算变坏了吧,
也比她从前的好性格更富有人情味了。至于那件毛衣,她敢肯定,是织得很细心
的。一个女人织的第一件毛衣比一个鞋匠学徒做的第一双鞋要有意义得多。她想
:谁不明白这个道理谁就连起码的人性都不能领悟。
她决定不回营部,独自留在工地上。孤寂曾使她感到过空虚。
而她已对空虚不再害怕。空虚有时是人心灵的自然现象,就如同雾是宇宙的
自然现象。人对自然现象不必讳言,对一切最自然的事文过饰非才是人的最不自
然的行为。
她很奇怪自己的头脑中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古怪的思想。
这是自然的? 还是不自然的?
她觉得自己快成一个经常与自己进行诡辩的哲学家了……
小周原本是要回营部去的,可又突然决定陪她留下来。她心里明白,小周回
营部是假,要到十三连去是真。她逼着小周去搭十三连的马车,小周说什么也不
肯。
天黑后,两个人把帐篷里的大铁炉子烧得红红的,把铺位挪近了,谁也不干
扰谁,靠着被子各做各的事。小周看信,她用硬皮笔记本垫在膝上写信。
她一封三页纸的信写完了,小周那封信还没看完。
她不禁问:“谁写给你的信这么长? 能当一本书读了! ”
“他……”小周头也不抬地回答。
“十三连的……同学? ……”她好奇地问。一位女教导员竞对自己下级的男
朋友的信产生了好奇心,她觉得自己这位女教导员简直变得不成体统、有失身份
了。
小周抬起头,对她微笑默认。
她不便再问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其它事可做,就枕着被子躺下,心想:要是
有谁也给自己写这么长的一封信多好呢!
小周仿佛猜着了她在想什么,反问:“教导员你想看么? ”
“我? ……我看你的男朋友写给你的信? 你真是乱开玩笑! ……”她的脸倏
地红了。
小周咯咯笑了,说:“那有什么啊? 我们的信不怕别人看。可以抄在黑板报
上让所有的人都看! ”
她说:“可惜全团恐怕也找不出那么大的一块黑板呀! ”
小周说:“教导员你好像有点不相信? 不相信让我念给你听! ”
她双手捂上了耳朵:“你真太不害羞了! 念我也不听! ”
小周说:“你不听我偏念。他这封信写得太好了! 真的! 你听着……我开始
念了啊:亲爱的,吻你。你早已知道我是多么爱你。
可你未必意识到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因此我要在这封信里告诉你这样一条真
理——好女人是一所学校。一个好男人通过一个好女人走向世界。学校! 我们女
人是一所学校! 我当时看到这一行字我都哭了! ……“
她故意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语调说:“文书同志,那只能证明你自己被爱情的
甜言蜜语搅昏了头脑。”捂住耳朵的双手,却不由得放下了。
将女人比作一所学校——这思想真伟大得可以。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种话。难怪有人说,恋爱使人头脑聪明。这封信的开头就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
的意味。
小周却不理她是在听还是真不愿听,只管很激动地念下去:
“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友,也没有一个好女人好;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
友,也不能代替一个好女人。好女人是一种教育。好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清丽的
春风化雨般的妙不可言的气息,她是好男人寻找自己,走向自己,然后又豪迈地
走向人生的百折不挠的力量……”
她渐渐地坐了起来。
小周继续念:“一位外国诗人写下过这样一首诗:天下没有比对于一位姑娘
的初恋更灵巧的教师/ 不仅将男子心内卑污的一切抑制下去他教给他们高尚的思
想,可爱的言词,礼貌,勇敢,追求真理的心佛使人成为堂堂男子的一切……”
是非是我非我
9
小周望着她,那种目光在默默地问:教导员,难道你不认为这封信写得好么
?
她低声说:“念呀! ”
于是小周又开始念:“这个道理简单而又深刻:世界是由男女组成,当有一
个好女人在你身边时,你的世界才是完整的。‘妇女是社会变化和发展的酵素。
’……”
“什么? ……”她没听明白,立刻问了一句。
“酵素。”小周将这两个字大声重复了一遍,说,“你别打断我,认真听下
去。刚才那句话,是马克思说的,信上写着。再听:当你走向战场和类似战场的
生活,身后有一位好女人相送,那死也不是可怕的了。当你感到身心疲倦透顶的
时候,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你的额头,一觉醒来,你又变成了朝气蓬勃的人。当你
糊涂又懒散,自卑自叹,挺不起腰杆,好女人温柔的指责,像一条鞭子,抽打着
你前进……”
小周念到这里,又停住了。这次是开口而不是用目光问:“教导员,多好多
美啊! 每一个女人看了这样的一封信,都会发誓要做一个好女人的! ”这二十三
岁的平时很文静很善于蓄存感情的姑娘,被恋人的这封信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
她若不对这封信表示赞美,就会立刻同她争吵起来似的。
“我并没有打断你啊! ”她说,“我在认真听着呢! ”
激动的情怀使小周的语调发抖:“好女人使人向上。事情往往是这样:男人
很疲惫,男人很迷惘,男人很痛苦,男人很狂躁。而好女人更温和,好女人更冷
静,好女人更有耐心,好女人最肯牺牲。
好女人暖化了男人,同时弥补了男人的不完整和幼稚,于是男人就像一个真
正的男人走向世界。世界上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想了几千年。好男人需要
一个好女人,好女人需要一个好男人。人人都能满足,这有多么美好……“
沉默。
她在沉默之中想:小周啊你是多么幸福! 每一个女人听你念了这封信都会嫉
妒你的啊! 能写出这封信的小伙子,他的爱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
她喃喃地问:“念完了么? ”
小周说:“念完了。”
她说:“可我听着像没完。”
小周犹豫了片刻,说:“还有半页没念完。这半页挺叫人扫兴的……我还不
是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写不出这样一封信。但是我把你当成我的好女人! 我深深
地爱着你。有了你的爱,我会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这封信是我从别人那儿抄
来的,这封信在我们连所有的小伙子中间暗暗抄来抄去,连姑娘们也如获至宝,
开始暗中传抄了。可见大家都多么想做好男人和好女人啊! 这封信你可千万别让
教导员发现,那说不定她会在全营展开一场大清查呢! ……吻你……完了……”
“就这样……完了? ”
“就这样……完了……”
“是有点让人扫兴。”
“所以我不愿念完。”
这封信如此结束,预先让她猜上三天三夜她也猜不到。
过了许久,她再没做声。
是啊,她想,若在几个月前,这样的一封信落在她手中,她肯定会在全营各
连展开一场大清查的。也肯定会向团政治部写份详详细细的报告。可是在她经历
了那个非常的夜晚后,不,更确切地说,在她开始织那件毛衣后,她已经会用女
人的心去感应某些事情了。荔枝熟了,果核硬了。核桃熟了,外壳硬了。她的心
态变了,可人们仍只能看到它的外壳。
她又苦笑了。
小周颇有些不安地问:“教导员你笑什么? ”
她平平静静地回答:“笑我自己。”
“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
“我生谁的气呢? ”
“你没生气就好。”
“我没生气。”
“教导员,你说这封信写得……美吗? ”
“写得很美。”
“你真这么认为? ”
“真的。”
“教导员,你第一次对我说了心里话。”
“以后,我还会对你说心里话。”
“谢谢你,教导员。”
“应该我谢谢你,念这么美的信给我听。”
“我知道你肯定会愿意听。”
“是吗? ”
“嗯。”
小周站了起来,像三级跳运动员似的,轻盈地一跳,跳过两个铺位,扑通一
声落在她身旁,就势坐了下去,一条胳膊从她背后揽过来,将手搭在她肩上,亲
昵地依偎着她说:“教导员,我陪你留下来,就是要找机会跟你讲讲心里话呀!
教导员你也谈恋爱吧,你都二十五岁啦! 你喜欢的小伙子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你
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我会帮你发现的! 爱人啊,像天上飞的鸟,你得留心
去发现它。一旦发现了,就要想方设法逮住它。我觉得我现在没有爱就不行,真
的! 人干吗要装模作样非跟自己过不去呢? 教导员,有时我心里真替你挺难过的,
难道你心里就真不希望有个小伙子爱你吗? 我和他每个星期都见面。不见一面,
我下一个星期简直就没法儿过,他也是。见上一面,哪怕只说几句话,甚至什么
都不说,互相看一会儿,我心里就满足了,踏实了。失去了他对我的爱,我内心
里会空虚死的。真的! 我讲的可句句是真话……”
“别说了……”
“你不爱听? ”
“谁会爱我呢? ”
“你得先能够爱别人! ”小周仿佛在固执地证明自己也可以当她的教导员似
的,只管对她循循善诱地说下去:“他抄寄给我的那封信我至少看了二十遍,每
看一遍我内心里都感动得要哭。他不是那么好的男人,长得也一般,吸烟很凶,
还挺邋遢……可我已爱上他了,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由着自己去爱。这事最自然
而然不过啦! 我才不愿违着自己的心呢! 也不管别人对我如何看法,只要我想他
了,就一定设法跟他见上一面,像那封信上写的那么好的男人不多,那么好的女
人也不多。我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他是普普通通的男人。普普通通的女人更需要
一个男人爱,普普通通的男人也更需要一个女人爱。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
! ……”
“可你不是一个女人,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是一个姑娘。”
“女人是因为产生了爱情才成为女人的! ”
听了这句话,她不禁扭转脸看了小周半天。
“二十三岁爱上一个小伙子难道就不光彩了吗? 非得熬到二十八九岁成了老
姑娘才可以去爱? 我偏不! 就是有这么一条法律我也要以身试法! ……”小周愤
慨起来。
“你可以这样,但我不行。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当上副指导员了。兵团明
文规定,男二十八岁女二十五岁以下不许谈恋爱。”
她淡淡地说,又补充了一句,“再说连以上知青干部谈恋爱,要向党组织汇
报,这你也知道。”同时暗想:自己二十三岁就当上了副指导员,也许是天大的
不幸。
“可你如果现在爱上了什么人,你就不会跟营长……”小周突然意识到失口
了,咽下了后半句话。
她的整个身体一时像水泥一样凝固了。她一动也不动,僵硬地坐着,两眼呆
呆地望着一个角落。
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才一片片一块块焊接起来的四分五裂的自尊心,又被别人
当面一击粉碎了!
复整的自尊心是多么不堪一击啊!
“教导员,我……我……我不是故意说这句话的……”小周慌乱了,搂住她,
急切地解释着,表白着:“那天晚上的事……我对谁也不会讲半个字! 真的! 我
发誓!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永远永远……我要是说了,就叫我的一双眼睛瞎了
! 可是……可是我真替你难过替你害怕呀! 你应该爱一个什么人了,可你千万别
做蠢事啊! 你不爱他,这不可能! 你也开始爱吧! 可就是别做蠢事! 为什么不去
爱,而非要去做蠢事啊! ……”小周将脸埋在了她怀里。
是非是我非我
10
她什么也不回答。她无话可答。她只是感激地用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攥着
营部文书的手。
她心里又渗出血来……
“公主该起床喽! ”
随着一句台词式的话,门开了。妹妹双手端着钢精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
两只带盖的钢精杯,几片面包。
妹妹走到她床前,不知该把托盘放在什么地方,转身看见一把椅子离床不远,
就伸出一条长腿,用脚尖钩住椅子的横赏,将椅子勾到了床边,然后将托盘放在
椅子上。
她从仿佛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中来。非常感激妹妹这时候出现,
否则她还会在一个残破的梦里失魂落魄地蹒跚,一直都被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色的
影子所惊悸。
“姐姐,你简直快成一位老公主啦! ”妹妹退后一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歪着头,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似的说:“你都回来四天啦,自己知道不? 大
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倒快变成
专门伺候你的仆人啦! ”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笑,伸手去端钢精杯。
“先别动! ”妹妹轻轻将她的手打开了,嗔怪地说,“伺候你好几天了,连
点表示都没有? ”
她强作一笑,说:“你还需要听一句谢谢吗? ”
“那当然! ”妹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谢谢! ”
“这还像话。”妹妹坐到了床上,仍然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那么瞧着她。
她打开一个杯盖,见杯中是牛奶。打开另一个杯盖,见杯中是咖啡。
“牛奶加咖啡,面包夹香肠,姐姐你简直过的是贵族生活呀! 妈妈吩咐了,
要顿顿保证你的营养。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吃……”
妹妹拿起那本《简·爱》,一边信手翻着,一边用嫉妒的语调说。
她吃一口夹肠面包,喝一口牛奶,再喝一口咖啡,觉得这种生活真是让人满
足。
妹妹刚才不说,她还真的不记得自己已回家几天了。在这几天内,她整个人
处于一种异常慵懒的状态。她觉得可以,并且能够处于如此一种慵懒的状态中,
置身在这样一间清洁安宁的房间里,躺在这样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半点也不受
时间概念的督促,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她觉得她的身心在十一年的“屯垦戍
边”生活中是耗费得太多了。她真希望今后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日子,希望在今后
很长很长一段时期内,不被别人和生活要求去做什么。更准确地说,不要被别人
和生活推到某种行动中去。无论是身体行动还是思想行动。
人啊,真是不可思议! 人那么能够适应艰难困苦,也那么能够适应享受和安
逸。愈是经历过一些艰难困苦的人,愈那么贪图享受和安逸,愈那么容易沉湎在
享受和安逸之中。
生活啊,也是如此不可思议! 仅仅十几天以前,她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位
女教导员,喝一口开水都得自己烧,对许多人许多事担负着许多责任和义务。而
如今她却只是女儿和姐姐了,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了,受到全家每一个人
的关心和照料,仿佛成了一个刚从医院里接回来的大难不死的小女孩。坐在床上
吃夹肠面包,喝牛奶咖啡,神仙过的日子!
妹妹仍趴在床上翻着《简·爱》,一边翻一边问:“姐,你喜欢这本书吗? ”
书中,划满了红笔道和黑笔道,显然不知有多少像妹妹一样年龄的少男少女们的
指纹留在每一页上了。那些硬直的或波状的笔道表明了他们精神的饥渴。
她已吃完了面包,将喝剩的牛奶咖啡兑在一只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
品着那种甜中带苦的味道。听了妹妹的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小学五年级
起,它就是我的枕边之物了。”
“但是这些话你当时怎样理解的呢? ”妹妹发问后,轻声读了起来,“‘如
果自尊心和环境需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不必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生来
就有一个宝库,让我能够活着,哪怕一切外在的乐趣会给剥夺,或者只用我出不
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姐姐你第一遍读的时候就能理解吗? ”
她慢慢放下了杯子,沉思良久,终于摇头——如果当时就能理解,也许如今
内心便不会有这许多苦涩的失落!
“还有这段话,都是罗切斯特化装成一个干瘪老太婆对简说的……”妹妹又
读了起来:“我兼顾了良心的主张,理智的劝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
只要察觉到一点耻辱的渣滓或一丝悔恨的苦味,青春就会立刻逝去,鲜花就会立
刻凋谢;而我,并不要牺牲、悲哀、分离——这些不是我的爱好。我希望培育,
不希望损失——希望赢得感激,不希望挤出血泊或泪水;我的收获必须是在微笑、
亲热和甜蜜之中……”
“够了! ”她大声说。
妹妹无比惊讶,抬头瞧着她:“你的记忆力真好! 书上是这么写的——破折
号,‘够了,我想我是在一种美妙的……”’
“我叫你不要念下去了! ”她无端地生起气来。
“烦了? 莫名其妙! ”妹妹合上书,仰躺在床上,睁大她那双少女清澈的眼
睛思索着什么。
她又端起杯,像喝凉水一样,将甜的苦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妈妈哭了。”妹妹自言自语。
“为什么? ”她审讯似的问。
“为你那件衬衣,都快洗透明了。”
“我对它有感情,穿五年多了。”
“妈妈在它上边撤了几滴眼泪,就随手把它扔进垃圾箱了。”
“……”
“不过爸爸当时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怎么说? ”
“一位女教导员的衬衣,如果不穿成渔网就扔了,效果不好! ”
“你胡说。”
“爸爸就是用的这个词——效果! 不信你今天晚上当面问问他。”
效果——讽刺谁呢? 讽刺自己的女儿? 一定要当面问!
她变得那么敏感,似乎周围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公正的讽刺和挖苦,包括父亲
和妹妹在内。
“你刚才为什么要偏偏对我读书上那两段话? ”她猛转身俯视着妹妹,恼怒
地质问。
“怎么是偏偏呢? ……”妹妹不由得坐了起来,委屈地说,“我天天伺候你,
你倒对我这样! 我是随便翻到那一页,就读了起来……”
“拿走吧! ”
“什么? ”
“这本书! 托盘! 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
妹妹站了起来,不满地说:“姐姐你别用这种口气吩咐我! 你在家里可不是
教导员,我也不是你的勤务兵! ”
“住口,我从来没有过勤务兵! ”
“那么你想在家里补上这点遗憾哕? ”
“小妹你再跟我耍贫嘴,我可真火了啊! ”
“你已经火了。可我并没招你也没惹你,莫名其妙! ”妹妹不悦地端起托盘,
夹起书,转身就走。
妹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说:“姐姐你们当时烧掉这本书和许多书的时候,
大概没为我们想过吧? ”
她已经躺下了,又腾地坐起来大声说:“当然为你们想过! 怕你们中毒! 变
成修正主义的接班人! ”
“谢天谢地,你们没烧干净。”妹妹耸了一下肩膀,作了个鬼脸,将门用后
背顶开一条缝,倒退着挤出去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希望重新归复到一种安宁的无梦的睡眠状态中去,却不能
够了。
她也的确是有点躺腻了,睡足了。
是非是我非我
11
这几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内,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和阿姨。她每天都躺到九
十点钟,不慌不忙地起床,不慌不忙地梳洗,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旁,等阿
姨端上她爱吃的饭菜,不慌不忙地吃。
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打开录音机听
一会儿音乐,或者换个房间走动走动,或者到阳台上去站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躺
到床上去。
对静,对床,对舒适,对慵懒,她已经开始养成了一种习惯。
父亲每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早早地到市委去了。母亲是省教育厅人事处处长,
却起码比一位女议员的社会活动还要多。弟弟呢,在她返城的前几天,才从部队
复员回来,等待安排工作。或者说,是在耐心地选择最理想的工作。他复员前提
升为连长。他认为一个复员的“尉官”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社会分配给他一个他最
理想的工作。她曾和弟弟交谈过几句,弟弟认为对自己最理想的工作单位是电台、
电视台、报社、出版社、话剧团、歌舞团、旅游局、市委机关。可见他的理想是
很不具体的。他那么自信,断言无论是电台节目编选人,电视节目主持人,记者,
编辑,演员,干部,全能愉快胜任。倩倩是市话剧团的演员,一个还默默无闻但
似乎不久的将来就会名声大噪、家喻户晓的演员。她和弟弟一样,对自己的前途
充满信心。“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会……”弟弟爱说这句话,倩倩也爱说这句话。
仿佛到了某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属于复员尉官和漂亮的瓷娃娃了。
一句自我陶醉的空话。她想。然而自己——返城知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
尽管当过教导员但其貌不扬,连能够说一句陶醉自己的空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真
羡慕弟弟和倩倩。倩倩才二十二岁,弟弟还不满二十五岁。仅仅这一点,就足以
令她羡慕的了。年轻和漂亮,这是装在女性左右衣兜里的宝贵财富。她的一个衣
兜从来就是空的,另一个衣兜也被时间彻底扒窃了。在这两方面,她如今是一个
乞丐。而倩倩的“衣兜”却是丰满的,就像她那高耸的迷人的双乳。在漂亮的瓷
娃娃面前,她常感到无比自卑,如同一个穷光蛋在一个大富翁面前一样。弟弟和
她形影不离,每天不是关在他的房间里卿卿我我,相偎相依,便是打扮得超俗脱
凡,双双外出。他们仿佛有那么多可做或筹划着做的事。他们仿佛认为,只有他
们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即使在她面前,他们都毫不掩饰他们的优越
感。她甚至觉得,轻狂浅薄在他们身上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
妹妹在省图书馆工作,也许是由于受工作环境的濡染,迷上了文学。图书馆
离家不远,妹妹中午回家吃饭。在短短的吃饭时间里,妹妹也要喋喋不休地和她
大谈文学,妹妹相信自己将会成为本市的一位最年轻的女作家。妹妹能讲出本省
本市每一位较有名气的作家的作品,以及他们的种种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而且
不论讲到的是老作家还是中青年作家,总是声明在先:“他是我的朋友……”批
评起他们的作品来,就像要求严格的中学教师批评糟糕透顶的学生的作文。
母亲,在她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在那顿为她接风洗尘的丰盛的晚餐桌上,
用保证的口吻和态度对她说,她今后的工作,一点也不用她自己去想,父母会替
她安排得非常令她满意的。
她听从了母亲的话,这几天内尽量不去想工作问题。对于这样一个问题,自
己能够不用去想,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完全不想,却又做不到。在心境最散淡
最安宁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一个二十九岁的一无专长的其貌不扬的老姑娘,究竟适合做什么工作呢? 弟
弟那种种愿望,她都不敢妄想。当工人? 从当学徒工开始? 那的确很可悲。当什
么机关或部门的政工干部,倒是她的本行。可生产建设兵团的教导员做知识青年
政治思想工作的经验,就算她颇具这方面的经验,又有多少适用于城市呢? 当老
师? 她自信还行,但也只能当小学老师。中学生她是教不了的。
她有自知之明——初中三年的一切课程,她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当售货员? 公共汽车售票员?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下场。纵然她自甘忍受,可
想而知,家人也无法忍受。首先是母亲就必定无法忍受。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没有希望推销出去的废品。
她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半了。突然极想离开房间到外面走走,便一下子坐
了起来。
返城第一天,饭前洗完澡,穿着家里预先替她买的一件崭新浴衣走出浴室,
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它们永远地被从她的生活中“扫地出门”
了。
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从里至外,都是母亲预先为她买的。
她刚要下床,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样式美观的、高跟的棕色
靴子。靴下压着一页纸。她拿起靴子,看那页纸,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姐,
这双靴子是我给你买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棕色,但我犹豫再三,还是给你买了一
双棕色的,没买黑色的,因为黑色也许会使你联想到北大荒的土地。我希望你永
远忘掉北大荒,永远不再联想到那个地方……
看着那几行字,她又发起呆来。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 她想,她穿上这双靴子一定会显得滑稽可笑。
她穿着袜子下了床,弯腰往床底下瞧。她要寻找到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
她记得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被“扫地出门”后,放在床底下的大头鞋还在,没被
发现,可是现在它不见了。是什么时候被发现,被“扫地出门”的,她不知道。
这个家是那么干净,母亲不允许任何有碍观瞻的东西存在。
她又缓缓坐在床上了,茫然地瞧着那双靴子。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
那双靴子像两只松鼠睥睨着她。
她恨不得将它们撕碎!
在这个家里,在她身上,任何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东西都没有了。母亲和妹妹
仿佛是在帮助一个获释的囚徒斩断与监牢有关的一切联想。
又一次“脱胎换骨”么?
她觉得生活真他妈的荒谬!
十一年前,她按照生活对她的要求,去“脱胎换骨”。
十一年后,又得再来一次!
“脱胎换骨”就那么好玩么? 让觉得无所谓的人试试看!
可是那两只“松鼠”和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相比,又是那么美观,那么高
雅,仿佛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她欣赏它们,诱惑她穿上它们。只有
女性某些时候才会对一双鞋产生那样一种被吸引被诱惑的心理。她使劲踢腿,将
穿在脚上的两只紫绒拖鞋甩到壁炉前一只,门口一只。然而拿起一只靴子,对它
怀有股报复般的仇恨,向后仰着身子,用力往脚上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
奈穿不到脚上去。她将靴子咚地一声摔在地上,才发现靴腰上是有拉锁的。
毫不费力地穿到脚上,很合脚,不大不小,不肥不瘦。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
走了几个来回,说不出是种什么体验,自我感觉并不良好,觉得变成了一个小脚
老太婆似的。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皮鞋。
皮鞋她是穿过不少双的。上幼儿园的时候穿过皮鞋,上小学的时候穿过皮鞋,
上中学的时候也穿过皮鞋。从前妈妈总是要使自己女儿的穿着与一位市长女儿的
身份相称。记得她在中学第一次穿上一双黑色的样式很普通的皮鞋时,引起班里
不少女同学的羡慕,甚至是嫉妒。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六十年代初的中学
生们,他们的穿着和现在的中学生相比,是多么的寒酸啊!
她仿佛站在两个高高的支点上,失去了穿着大头鞋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迈着小脚老太婆那种步子,一扭一拐地走到立柜前。每走一步,都要不由
自主地摆动双臂调整身体平衡。
棕色的……高跟的……他妈的!
她站在壁橱的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像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一样,竟有些
不敢自认。
这个穿着一件金黄色的高领毛衣( 倩倩送给她的) 、熨线笔直呢子裤的形象,
就是我么?
还有这双棕色的、高跟的皮靴!
这哪里是我呢!
她又往镜前迈了一小步,更细心地观察镜子里的形象,要判断出镜子里那个
形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似的。由于心境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中这么散淡安宁过,由于
从来没有接连这么多天足足地睡过懒觉,由于每天可以用温水洗脸,由于可以不
怕被人议论地往脸上擦高级的护肤霜,她的脸上被北大荒冬季的寒风和夏季的炎
日所吹晒皱了的表皮,好像褪去了。脸变得白皙了些,也容光焕发了些,双唇也
似乎变得红润了些。
我也许并不像我自己认为的那么不好看吧? 她自我安慰地想。
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那种严肃的,随时准备批评什么人和事,随时准备进行
思想教育的职业性的气质,如今在她身上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的只是她内心的散淡,神态的慵懒,目光的怅然若失和迷惘。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个形象,更是她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哪一个形象,更符
合自己,更对头一点。
她已习惯了那个身为女教导员的自我,尽管这个自我折磨过她,但毕竟是她
习惯了的。她有点不甘于承认镜子里那个形象就是自己,有点排斥镜子里那个自
我,就像蜗牛不愿缩进陌生的躯壳一样。
是非是我非我
12
她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离开镜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雪,城市的雪,岁末的雪,在她心中唤起了一股温柔。
妹妹唯恐黑色会使她联想起北大荒的土地。
而这白色竞也促成万里翩思!
这是瑞雪啊! 瑞雪兆丰年。离开北大荒的时候,那里只下过一场小雪。但愿
那里也开始下大雪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件呢大衣披着,轻轻推开落地窗,迈着多少掌握了一点技巧
的步子走到阳台上。
雪花很大,洁白而蓬松,飘飘漫漫地,悄无声息地下着。阳台扶栏上,积了
十几公分厚的雪。她攥了一把,觉得手心一阵沁人心肺的冰凉。
这一九七九年最后的一场大雪,下得那么从容,那么缱绻。从阳台上,可以
看到那些低矮的屋顶,被雪覆盖得洁白。阳台左侧,有一棵大树,树冠齐阳台高。
雪花在树枝上绣挂得厚重了,便悄然坠地,像无数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小生灵,不
能共存,但愿同死,连叹息也不发出。
飘漫的雪花阻挡了她的视线,使稍远一点的市容变得非常虚幻。她的目光聚
视在一个固定的方向,穿透雪幔,瞩望朦胧的天际。
几天来,她第一次走出房间,直接呼吸到室外的空气。空气仿佛被大雪过滤
了,净化了,那么新鲜,那么清冽,驱除了笼罩在她内心里的慵懒,使她精神为
之一爽。
她用奇异的目光观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幽深而宁寂的大院,两米多高的
水泥围墙上布满玻璃刺。在她家的这幢小楼左侧,是车库,右侧是勤杂人员住的
一排砖房。铺雪的甬路上,除了两行被雪掩盖的车辙,再没有任何痕迹。甬路两
旁,是剪修齐整的柏树女墙。银白压着苍翠,使人赏心悦目。附近没有繁华的马
路,听不到车辆过往之声和嘈杂的市声。高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一个人
影也没有。
她家原先并不住在这里,是在她返城前不久才搬来的。她对这个地方既感到
陌生又感到新奇,总的印象很不坏。这里像所疗养院,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很需
要在这么一种良好的环境里进行疗养。本市的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中,全部从
北大荒返城的四十几万知识青年中,除她而外,谁能如此得天独厚? 这么一想,
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幸运!
这儿离江边不远。她可以望到冰封的松花江,望到江桥和防洪纪念塔的塔顶。
一列火车正鸣叫着从江桥上通过,车头喷吐的烟雾,被漫天飞舞的大雪按捺着,
不能上升,也难消散,经久地缭绕在桥栏之间。防洪纪念塔孤立地傲矗于一切建
筑物之上,像一根熄灭了的大蜡烛。几只鸽子,绕着塔端盘旋。鸽哨声时而悠远
时而贴近,虽然单调,却很悦耳,撩人思绪。
他们都在哪儿呢? 她忽然想:城市真是强大,吞没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
如同巨鲸吞没海面的泡沫一样! 他们可能正在许多不同的屋顶下,像她一样,平
息着返城后最初几天内的种种激动心情。北大荒有北大荒的严峻性,城市有城市
的严峻性啊! 很难说哪一种严峻l 生小些。她和他们,这一代人命中注定了,要
从一种严峻的现实,进入另一种严峻的现实。而接着面临的,仍是现实的严峻性。
上山下乡——返城待业。
席佛西斯的石头。
这一代人又滚到了高山下。
她真想大喊一声:“紧急集合! ……”并且想象着,随自己一声高喊,会不
会从那些大街小巷和胡同中,从那些楼房,那些院落,那些棚户住宅区,奔涌出
一批批兵团战士,集结在她所伫立的这幢楼的阳台下,像在北大荒一样,听从她
声音洪亮地颁发命令? ……
但她并没有喊。她明白,这种冲动是可笑的,这种想象是荒唐的。兵团不存
在了。营不存在了。教导员也不存在了。好比一台车床,由于所谓机械疲劳而突
然解体了,其中的一个部件,即使是很主要的一个部件,便也丧失了存在价值一
样。北大荒今后需要的,将是具有丰富农业生产经验的实业者。而在北大荒的十
一年中,生活并未能够使她成为这样一个人。作为一名教导员,她心中那种隐隐
的,仿佛有什么对不起北大荒的内疚,无疑比一般返城知识青年更深些。然而她
并不因自己离开了北大荒感到后悔,正如那些留下的人,经过严肃的思考决定留
下一样,她也是经过严肃的思考才决定离开的。一个人,在丧失了存在价值的地
方,是很难短时期内重新寻找到真正有意义的位置的。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但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又究竟是哪儿呢?
席佛西斯的石头。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块,这种思想像恶毒的小人一样对她进
行着嘲笑……
她摸了一下衣兜,很想吸一支烟。在北大荒,她学会了吸烟。
但搭上返城列车之后,她就暗暗发誓,回到城市,绝不再吸一口烟。
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姑娘,还吸烟的话,可能更加使城市难以容忍!
却多么想吸一支烟,哪怕只吸几口。
一只大胆的麻雀不知何时落在阳台扶栏上,缩着颈子,歪着头,放肆地瞅着
她。
从背后传来一阵旋律优美的音乐,是从弟弟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想必弟弟和
倩倩一道从外面回来了。
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她觅声望去,见高墙外的一个大杂院门口,有个老头
用竹竿挑着一挂燃爆的鞭炮。几个孩子围住老头,饶有兴趣地观望。她这才发现,
那大杂院的对开院门上,贴着两个金色的双喜字。
一辆黑色的、漆光多处剥落的小汽车,戴花披彩,像一只童话中的瓢虫,从
街上笨拙地拐入胡同,缓缓行驶。
汽车在贴有喜字的大杂院门口停住,从院里涌出一群男女,其中一个打开车
门,请出身着西服的新娘子来。于是两个手捧点心盒的小女孩就从盒里抓出一把
把彩纸屑,向新娘子劈头盖脸乱抛乱撒,一时间满空散紫翻红,碎瓣飞舞。
人们乱乱哄哄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新娘子进院去了,只将司机和他的车撇在院
外。司机厌烦地拂去身上的细碎纸屑,从车头上一把扯下红花彩条,毫不惋惜地
扔在地上,钻进汽车,开车走了。
她忽然想到,就要过新年了。这个日子,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新婚燕尔加上新年快乐,那将会是一种什么体验什么心境呢? 但愿自己也能
选择一个好日子结婚……
这个想法使她不禁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立着,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想用这种自我催
眠的办法,摆脱有关结婚的系列念头,却不能够。这念头像一只蜜蜂或蝴蝶,一
嗅到思想花朵的芬芳,就围绕着不肯飞去了。她只有听凭欲望的风筝,将自己升
上幻觉的高空。她心驰神往,仿佛自己悠悠地飘下了阳台,飘人了那个门上贴着
金色喜字的大杂院。她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新娘。而新郎是谁呢? 怎么会是
他呢? 怎么会是那个北京小伙子王亚军呢? ……
那是她当上教导员不久的事,全营连以上干部在于训队集训期间,她任集训
队队长,五连副连长王亚军任集训队副队长。他和她互相配合得很好,他很尊重
她。她生了几天病,他徒步来回走了一百多里,回连队为她取了两袋北京寄的麦
乳精。
集训结束后,他单独找到她,对她说:“教导员,配合你工作这一个月里,
我增加了不少工作经验和组织能力,现在就要分手了。
我想和你谈谈,一块儿往山下走走好么? ……“
她以异常庄重的表情瞧着他,似乎对他的话进行了一番很严肃的思考,才点
了一下头。她本愿放下一位女教导员的不苟言笑的架子,却放不下来。她无论如
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张脸当时在他看来是多么呆板多么冷峭。
她和他肩并肩沿着雪径信步走下山,走入了一片柞树林。说不清是他引导着
她走到了那里,还是她引导着他走到了那里。柞树枝扯住了她的头巾,她差点摔
倒,他急忙扶住了她。仿佛在那一时刻,他们才同时发觉走入了林中。他们离干
训队的营房已经很远很远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神态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女教
导员和一位年轻的副连长,避开人们,来到柞树林中,若被谁发现了,会怎么想
怎么说呢? 柞树林显然不是谈工作的最好地方。当时她忽然想起了中学时代班里
几个男同学编的下流的顺口溜:“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旁边无人,钻进树林…
…”
“我们到公路上去吧! ”她急促地说了一句,就撇下他,大步匆匆地朝林外
走。走到公路上后,她四周嘹望,并没发现一个人影,怦怦跳动的心才渐渐安定。
他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到公路上来了。他站在她对面,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的胸膛在黄棉袄下起伏着,他的目光是火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要求自己低下了头去。
她感觉到他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抬起头,后退了一步,声色俱厉地说
:“不许这样! ”
他却只不过是从她的头巾上摘下了一片枯叶。
是非是我非我
Please read -
"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友,也没有一个好女人好;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
友,也不能代替一个好女人。"
Then, you knew I don't need write any words for the famous novel.
是非是我非我
真好看,谢谢!还有吗?
13
“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对任何工作都充满热忱,也很认真,只
是,有时看问题不够全面,爱急躁,爱发火。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政治路线确
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毛主席还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我听到有的同志背后反映,说你有点翘尾巴了。比如那一次,因为食堂晚饭开
迟了,才耽误了许多同志的集合时间,可你……”
这番话她早已对他说过一次了,他也很诚恳地接受了她的批评。她明明知道
他此时此刻希望听到的不是这样一番话,她明明知道他急切地激动地期待着她说
的完全是另外一些话。她明明从他脸上看出来了,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感兴趣。
一句也没听进去。而她,却偏偏说的是那些话,说的是完全不必走出这么远,避
开人们说的话! 她当时真是暗暗恨透了自己啊! 她摆脱不了政治思想工作者那种
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口吻。仿佛不用这种口吻说话,她就不会说话了似的。她
心里也明明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只默默地望着他,
哪怕也不必望着他,只默默地垂下头去,将倾吐内心话语的时机转让给他,对他
都会意味着是一种平等的感情上的回报。可是她偏偏好像一个感情方面的吝啬鬼,
一头冷血动物,什么也不给与,什么也不回报。她也明明白白地看了出来,他内
心里当时是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多么严重的伤害。
而她却仍要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你是知青副连长,你们连是五好连队,
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的。一个连队各方面的工作有无成绩,首先取决于这个连队的
知青工作开展得如何。因此你更要积极主动地配合连长和指导员,在狠抓知识青
年扎根边疆的政治思想工作方面……”
她的话在任何人听来都无比正确,但就不是她想说的话,他想听的话。
“谢谢你教导员同志,我将永记你的批评帮助! ”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猛转
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着他走上山顶……
以后,她到五连去过几次,每次见到他,他对她的态度,总比她还严肃。并
且总说这样一句话:“请教导员批评帮助! ”每次她都伪装得非常镇定地咽下这
种当面进行的,只有她和他内心里明白的报复。她也曾想寻找机会向他解释,但
始终鼓不起勇气,也没有寻找到那样的机会。即使有机会,她又能主动对他如何
解释呢? 解释什么呢? 误会? 是他对她的误会? 还是她对他的误会? 他并没有明
确向她表露过什么啊!
不久,五连和另外的两个连队,全体调到别的团去了。从此她再没见到过他,
也再没听到过他的什么情况……
他如今怎样了呢? 返城了? 还是留在北大荒了? 结婚了么?
和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结婚了呢? 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
时隔多年,她内心里竞还保留着对他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忘不
掉他步行一百多里地为她从连队取回两袋麦乳精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淡淡的
感伤和惆怅之中,她的心灵还体会到一种消亡了的柔情,一种冷冽的缠绵,一种
仿佛被捂盖着的馨香。
她想:但愿人的头脑能够更长久地保留这样一些记忆,哪怕仅仅是一些记忆
的碎片。它在人心灵空荡的时候,毕竟能给人带来一些小小的慰藉啊!
她觉得有点冷了,裹紧了一下大衣,并翻起了大衣领。
那朵被司机扔在雪地上的,完成了短暂的喜庆使命的红花,刮到了另一个院
门外。恰巧有一个人端着盆站在院内,哗地一声,从院内泼出一盆脏水,泼在红
花上。于是它顷刻就冻在路面上了。
两条红纸,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像它的两条手臂在舞动挣扎。
小汽车已经快开出胡同去了。她的目光追望着它,发现胡同的另一头,迎着
汽车走来了一列行人,一列三个人组成的横队。其中两个,抬着一架花圈,一架
全白的花圈。她一眼便看出,那三个人,都是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抬花圈的两
个穿着破旧的黄棉袄,另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的黄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扣。也可能
那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有了。他们都戴着兵团发的那种羊剪绒的棉帽子。
他们帽子上肩上落了厚厚的雪花。可以判断,他们抬着这架花圈已经走了很
久。
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着。路面上的雪已半尺多厚。他们,在这条小胡同的
雪路上,踩出了第一行深深的足迹。他们的步子虽然迈得很大,但行进的速度却
很缓慢。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特殊,与其说那是一种悲哀,毋宁说是冷漠的。他
们的出现,使这条热闹了一小会儿又寂静下来的胡同,增添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气
氛。他们缓慢地,肃穆地,似悲哀实则冷漠地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仿佛踏着
一支无声的哀乐的节奏。
不可思议……
她想,城市就是这样地不可思议! 一阵结婚的鞭炮声后,竞引出了一架缟素
的花圈! 这便是城市的生活色彩,它将幸福和死亡随心所欲地同台公演!
缓缓行驶的小汽车继续往前开,不停的喇叭声催促那三个人让路。但他们似
乎压根儿没听见,仍然迈着那种缓慢的肃穆的步子往前走。车与人,终于相遇了。
车,不得不停下了。人,也不得不停下了。车与人僵持着。那三个人,毫无让路
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放下花圈,如同一组雕塑。
他们可能就会吵起来,甚至动手打起来。在大返城的日子里,她曾亲眼看到
他们丧失了理智之后干出过什么事! 而他们如今是变得太容易丧失理智了,一颗
小小的火星溅到他们身上,他们都会爆炸的。
不,我不能站在高处眼看着他们闹起一场什么乱子! 不能让这三个玷污了二
十几万本市返城知识青年的声誉! 声誉对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来说,目前是太
珍贵太重要了! 一种责任感,一种并非昔日教导员的责任感,而是今天一个返城
知识青年的强烈自尊心理,促使她急转身离开阳台。
她忘记自己穿的是高跟皮靴,下楼时扭了脚,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幸亏双
手抓住了扶栏。
给父亲开车的郭师傅正好走上楼,打量着她,好奇地问:“嚯,认不出来了,
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
“出去走走。”她双手仍不敢离开楼梯扶栏,半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走。
一只靴子的高跟一踏实,那只脚腕就疼一阵。
郭师傅跟下了几级楼梯,问:“扭脚脖子了? ”
她狼狈地“嗯”了一声。
“那还出去? ”
“你别管我。”
“要是想散散心,我开车带你在市里头兜一圈? ”
“难道市长同志为此从没批评过你吗? ”她抢白了他一句。
“你扭脚脖子了么! ”郭师傅嘿嘿笑着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她火了,瞪着他厉声说道:“别把我当成我弟弟或他那个瓷娃娃,我可不喜
欢别人跟我油嘴滑舌的! ”
郭师傅一怔,知趣地将身子闪开了。
她忍着疼,故作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昂然下楼而去。
走到楼外,身体失去了楼梯扶栏的支撑,有些不敢再向前迈动脚步了。
他妈的这高跟!
她由恼火而发狠了。她向前轻轻滑动步子,移到楼外阳台的一根水泥柱子旁,
双手扶着它,踏下一级台阶,高甩起一条腿,使劲朝台阶的坚硬棱角踢去。
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只靴子的高跟就掉了下来。
他妈的样子货!
她甩起另一条腿,照样又是一脚踢去,第二只靴子的高跟也遭到了同样下场。
她觉得自己顿时矮了一截,同时获得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她想:这种感觉就对劲了。一瘸一拐地跑出院子,绕过高墙,向那条胡同跑
去。
跑入胡同,见司机正站在车旁,对那一组送花圈的“雕塑”指手画脚,斥骂
不休。
一组“雕塑”岿然不动。
待司机骂够了,“雕塑”之一才动了起来。动的是穿破旧黄大衣的那一个。
他的身体缓缓向右侧转,同时缓缓抬起一只手臂,然后猛地转正身体,向司机当
胸一拳。
仿佛一组分解动作,司机的上半截身子躺倒在车头上。
两个抬花圈的,仍抬着花圈,仍一动也不动。好像他们果真就不是人,确是
雕塑。
司机也是个小伙子,当然不甘吃亏,转眼就扑了上去。
两个抬花圈的,同时后退一步,分明是怕被两个打架的撞坏了花圈。他们立
刻又变成了“雕塑”,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他们的伙伴和司机打。
“住手! ”她喊一声,跑到了他们跟前。
是非是我非我
14
穿黄大衣的首先住手了,因为司机已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上。
她对他训斥:“人给车让路,这是起码的交通规则,你们也太横行霸道了! ”
他乜斜了她一眼,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又用冰冷的目光虎视眈眈地钳着司机。
他虽然比司机矮半头,但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从他整个人身上充分显示
出来的那种令人感到十分可畏的,预备痛痛快快大打出手,借以发泄胸中什么郁
积仇恨的气势,显然对司机产生了比铁拳更疹人的威慑。
两个抬花圈的,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那种冷峭的沉默更加显得咄咄
逼人。他们那种沉默意味着严厉的无声警告:识趣点,要是惹得我们放下了花圈,
那可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司机爬起,胆怯地看了他们一眼,恨恨地说:“老子惹不起你们,躲得起你
们! 我忘不了你们的,后会有期! ……”
穿黄大衣的又向司机跨近一步。
她插身于二人之间,大声道:“你太野蛮了! ”
司机慌忙钻人车,将车向后倒去。
穿黄大衣的微微眯起眼睛,不屑一顾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这时才发现,花圈的一条挽联上写的是:兵团战友徐淑芳千古。另一条上
写的是:兵团战友王志松哀挽。
她的眼睛不禁瞪大了。
徐淑芳? ……这个名字有些熟啊! 对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那个营,五连饲
养班,有一个本市的女知青,名字就叫徐淑芳。一年半以前,那个徐淑芳顶替她
男朋友的返城手续返城,团里认为这是违反原则的,不批。是她多次向团里打报
告,多次亲自到团里各方面疏通,好不容易才为徐淑芳拿到了准迁证。记得当她
将准迁证交给徐淑芳时,徐淑芳哭了,对她说:“教导员,你是营干部中最好的
好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
徐淑芳的眼泪,徐淑芳的话,当时曾使她这位教导员受了多大的感动啊!
“好干部”,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腻了。但是“好人”两个字,却是她生平第一次
当面获得的评语。她甚至认为,“好人”两个字是包容一切内涵的,对世界上所
有人都不例外的最高评语。
徐淑芳还对她说:“教导员,我返城后一定经常写信向您汇报我在城市的工
作和生活情况,不管我的处境怎样,任何情况下,我都绝不会丢咱们北大荒知识
青年的脸! ……”
这些话,她今天回想起来,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徐淑芳后来却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写过。
是重名? 还是同一个人?
她不由得指着花圈向他们问道:“这个徐淑芳,是三师二团七营五连饲养班
的知识青年吗? ……”
他们,默默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审视着她,不回答她的问话。
她觉得他们都很面熟,难道都是她那个营的战士?
他们对她的冷漠使她简直无法忍受。她暗想:如果我穿的不是呢大衣,不是
棕色皮靴,而是棉兵团服,大头鞋,他们怎么会用这样一种目光瞧着我? 幸亏靴
子的高跟被踢掉了,否则我将会在他们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的。
“我……我也是从北大荒返城的知识青年……”她几乎是怀着无比羞愧的心
情,向他们声明。她本还想说一句:“我是二团七营教导员。”但话到舌尖,又
卷回去了。她明白,这样的身份,在这种情形之下,也许不讲更为明智。
他们的脸上,除了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之外,又呈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的声明并未起到她所希望起到的作用,并未能将她自己向他们那一方推近,
也并未能将他们向自己这一方拉拢,反而在他们身上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他们仿
佛视她为一个多年前就早已通过某种不正当的,甚至是不光彩的,可耻的手段达
到了返城目的,如今在城市如鱼得水,混得非常得意的女知青了。她知道某些女
知青当年为了达到返城目的付出的都是什么。她也知道知识青年们把她们称作什
么——“乘海盗船返城的姑娘”,浪漫而具有惊险意味的说法,它的副标题是—
—出卖肉体。
她真想对他们大喊:“我不是! 我毫无魅力,难道你们眼睛瞎了?!……”
她承受不住他们的目光,转身朝汽车看去。胡同太窄,参差不齐的院落使它
更加窄。小汽车像一只倒行的蜗牛,速度非常之慢,还没有退出十米远。
“教导员同志,请您也让开路! ”
穿破旧黄大衣,打了司机的那一个,粗野地瞪着她,用冷冰冰的口吻说出礼
貌之至的话。潜台词是——好狗不挡道!
果然是七营的战士! 也许和徐淑芳是一个连队的吧? 她怎么死了呢? 可怜的
徐淑芳! 而他们竟敢如此轻蔑几天前还是他们教导员的自己! 如果是在北大荒,
她一定要让他们明白,亵渎教导员的尊严该受什么惩罚!
然而她默默地让开了路——历史在今天改变了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刻她
只不过是一个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女人罢了!
他们撇下她,一前二后,呈三角形队列,又踏着无声的哀乐行进。
他们步行的速度要比汽车倒退的速度快,当他们与汽车之间的距离由十米缩
短至二米左右时,他们不再超越这个距离了。
小汽车被他们一尺尺逼退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好像变成了这个队列的一员。
车轮碾过那朵冻在路面的红花,将它碾扁了,碾脏了。他们的脚,一双穿大
头鞋,两双穿棉胶鞋的脚,也从它身上踏过。她怀着怜悯看了它一眼。在她眼中,
它仿佛刚才还具有生命,而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走至贴着金色喜字的大杂院门外,前导者站住了,两个抬花圈者随着也
站住了。
小汽车终于退出胡同,司机从车内探出头,喊:“浑小子们,你们他妈的怎
么没死在北大荒啊?!”
他们仿佛没听见,两个抬花圈的看着那个穿黄大衣的,穿黄大衣的仰头望着
门牌号。
院内比胡同的路面低很多。院门后有一道土岗,起到阻挡雨水灌人院内的堤
坝作用。院内人家不少,房子低矮破旧,门户多而杂乱。院中央搭起了一座席棚,
席棚下垒了一台灶。灶口火光熊熊,棚下热气腾腾。一个穿件褪了色的蓝套头球
衣的小伙子,正从沸锅中提起一只鸡,不在行地拔鸡毛。她从阳台上看见的那几
个孩子,以观魔术那种浓厚兴趣,在灶旁围了一圈。那小伙子一手倒提两只鸡爪
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拔鸡毛。好像对付的不是鸡,是刺猬。他手上似乎
涂了胶,拔下的每一根鸡毛都粘在手上,直往围裙上抹。拔一根,抹一次,脏围
裙粘满鸡毛。院内弥漫着荤腥味,她一阵恶心。
新房在院子最里的一个角落,两个门斗挤住一扇倾斜的窄门。
门上不但贴着金色喜字,两侧还贴着喜联。上联: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下联,
亲爱和睦地产一双。横批:妒极羡煞。
新房内传出一阵阵劝酒声,祝贺声,划拳声。
她站在阳台上时对“结婚”两个字产生的种种神秘而幸福的想象,被眼前所
见耳边所闻抹了一层滑稽色彩。
女人要结婚,是因为到了不知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
——她想起了小周说过的这句话。
拔鸡毛的小伙子快活得像他自己是新郎一样,一边拔,一边念念有词:“拔
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逗得孩子们嘻嘻哈哈。
忽然孩子们都不笑了。
小伙子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一时间提着鸡怔住,呆呆望着她和他们。
他们中的一个,穿黄大衣的那一个,上前一步,冷冷地,几乎是用命令的口
吻说:“通告一声,我们讨杯喜酒喝。”
小伙子的目光已注视在花圈上,听了对方的话,将还没对付完的鸡放在锅台
上,问:“这花圈……”
“关你什么事? ”“黄大衣”的口气仍那么冷。
“花圈上写着我嫂子的名! ”小伙子瞪起眼睛来,脸也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 ”“黄大衣”冷笑道,“那就把你新嫂子请出来,我有话对她
讲! ”
“放你妈的屁! ”小伙子从锅台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从席棚下跃出,声色
俱厉地说:“你们存心来闹事的啊! 告诉你们,我们郭家兄弟不是好惹的! 聪明
点,就把花圈扔到院外去,喜酒管够你们喝! 不聪明,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
出来! ……”边说边晃着刀,预备展开一场恶斗的样子。
她看出来,他有点跛足。
“黄大衣”谨慎地保持着冷峭的镇定。
是非是我非我
15
两个抬花圈的,见对方手中攥着尖刀,一脸恶色,彼此示意,轻轻放下花圈,
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黄大衣”身旁。
“放下刀子! 你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她劝阻小伙子。
“好哇,还跟来个哭丧的! 溅你一身血就有你哭的机会了! ……”他用另一
只手凶狠地推开她。她趔趔趄趄倒退数步才站稳。
“黄大衣”说:“别拿刀吓唬人。它要渴了,先喝的肯定是你的血! ”
几个孩子跑入新房。人们从狭窄倾斜的门内一拥而出。
这小院顿时被双方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立伟! ……”一个人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从他手中夺下刀。
将他推到了席棚底下。这人的身材,比“黄大衣”高不少,也强壮许多。一
团绸布小红花——新郎的标志,别在的卡中山装上兜盖上。
新郎朝花圈看了一眼,随后一一打量三个不速之客,不卑不亢地问:“我们
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误会吗? ”
“黄大衣”缓慢地回答:“肯定。可你也不妨当成一场误会。”
双方的语气,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镇定。甚至可以说,那么——礼
貌。
新郎又问:“如果我把花圈当礼物收下,你们会感到满意了吗? ”
“黄大衣”摇摇头:“那太难为你了,叫新娘当着我们的面把它烧掉吧。我
们今后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院子里了! ”
新郎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去,用目光在宾客中寻找新娘。
众多男女宾客醉红的脸中有一张如纸般苍白的脸。
失去了身份的女教导员早已注意到,并早已认出:她是当年自己那个营的战
士徐淑芳。
新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
新娘的目光牢牢盯在“黄大衣”脸上。
凝固的目光。
“黄大衣”的咬肌明显地凸现了。
新娘的表情也是凝固的。她的嘴微张着,她的双眉极度意外地高扬着,她那
双大睁着的眼睛里,苦苦的哀求,深深的内疚,如山一般的委屈,如渊一般的情
感,如面对地狱一般的惊悸,都如死一般凝固在文秀的脸上! 仿佛零下二百七十
度的制冷机,在这张脸表情最复杂最多意最真实最生动最难以捕捉最难以描摹的
瞬间,将它冻结了。
她不忍注视,可目光却被牢牢吸在那张脸上!
新郎又缓缓转过身来,对“黄大衣”低声说:“我替她。”
他走向席棚,从灶膛内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将花圈点着了。
人们默默地瞧着花圈。火焰飞舞,灰烟升腾。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毁,坍在
雪地上,化了一片白雪。院内飘散着呛人的焦味。
花圈架噼啪作响,仍爆着无数的小火星。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在空中旋舞
蹁跹。
新娘猛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黄大衣”和他的两个伙伴默默肃立,像为一个死者哀悼。
“我跟你们拼了! ”
席棚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新郎的弟弟又跃出来,扑向“黄大衣”。
新郎拦挡住弟弟,狠狠给了弟弟一记耳光!
他的弟弟捂住脸,像截木桩似的,僵立在他面前。
“黄大衣”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两个伙伴跟随在他身后。
“站住! ”
新郎喝了一声。
他们站住了,同时转身。
新郎吩咐一个孩子:“你去拿一瓶酒来,再拿四个杯子。”
男宾女客都泥塑木雕一般,谁也不说一句话。
公众的沉默是公理的沉默。
人们仿佛都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拿着一瓶白酒和四个杯子出来了,交给新郎后,立刻与其他的孩子们
站到一起去了。
孩子们也怯怯地沉默着。
新郎走向那三个造成这种沉默的人,说:“你们还没喝喜酒呢! ”
“黄大衣”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
他的两个伙伴看了他一眼,也各自接过酒杯。
新郎从容不迫地给四只杯里都倒满了酒。
他们一饮而尽,然后同时相互亮了一下杯底。
新郎从他们手中一一收回杯,问:“你们导演的这场戏该算结束了吧? ”
“黄大衣”说:“你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出色,不容易。”一只手伸人大衣兜,
掏出钱包,弯腰放在雪地上。
他的两个伙伴也各自默默取出钱包,放在雪地上。
他们大步走出了这个院子。
花圈仍在燃烧。
大人孩子们都不能马上从沉默中挣扎出来。
新郎捡起三个钱包,走到花圈前,将它们投入了余焰。
刮起一阵风。纸灰被刮得在地上打转,在人们腿脚间像耗子似的窜来窜去。
突然,新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不好啦,新娘割手腕了! ……”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新郎。他像一头豹子,撞开人们,冲入新房。紧接着,
纷纷反应过来了的人们,一齐朝屋里拥。门太窄,拥不进屋去的,就堵在门外。
“躲开! 躲开! 别挡住我! 让我进去! ……”姚玉慧对堵在门外的那些人推
着,拽着,擂打着。桌椅相撞之声,餐具落地之声,毫无意义的吵吵嚷嚷之声,
在屋里造成一阵骚乱。
她总算挤入屋内,见新郎已将徐淑芳抱到了床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
腕,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新娘昏在新郎怀中,地板上一摊鲜血。崭新的床单上,新郎新娘身上,也尽
是血。屋里的其他人,一个个傻呆呆地围着新郎新娘。有两个女宾客,互相用手
绢揩擦她们衣服上的血迹。
“你们,都出去! ”姚玉慧大声命令那些束手无策的人。
他们以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她。
她对谁都不加理睬,又大声说:“不需要你们! 出去! ”
不知为什么,他们竞服从了她,一个个悄然退出去。
防止再有人进来,她将门插上了。
新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能帮我很快叫到一辆出租汽车吗? ”
她看得出,虽然对新郎来说,她是最陌生的,他对她还抱有几分怀疑和不可
理解,但她的镇定,获得了他的信赖。
她回答:“能。”
新郎握着新娘腕子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血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说:“握紧,冷静点。”
她扯下毛巾绳上搭着的一条还没用过的毛巾,用它将新娘的手腕一层层缠住。
接着掏出自己的手绢,将毛巾扎紧。
是非是我非我
16
她对新郎说:“把你的手绢也给我。”
新郎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她又用他的手绢,在新娘手腕上方扎了
一道。这一切她做得很有经验,在兵团时,她受过战场救护训练。
“你等着,我马上就会叫一辆车来。”她说完这句话,便匆匆打开门走出去
了。
人们立刻围住她询问:
“新娘怎么样了? ”
“还昏着吗? ”
也有人发表局外者的议论:
“嗨,什么事都是可以说清楚的嘛,何必寻短见呢! ”
“那几个兵团返城的小子也干得太损了……”
她无心理他们,一口气跑回家中,见郭师傅、弟弟和倩倩正从楼上不慌不忙
地走下来。
她开口便问:“车在吗? ”
郭师傅回答:“在。”
“开车跟我去! ”
“哪儿去? ”
“别问! ”
“这……”郭师傅为难地看着弟弟。
弟弟说:“姐,话剧团的团长今天约我到他家去谈谈,我已经晚了……”
倩倩也说:“是谈明辉到话剧团当演员的事……”
她打断瓷娃娃的话:“晚了又怎么样? 你们坐公共汽车去! ”
倩倩怔住了。
郭师傅说:“我可是将车偷偷开出来的啊,四十分钟后你父亲要去省委开会
……”
“少罗嗦! ”
是非是我非我
第三章
1
天完全黑了。
市立一院急救室外的乳白色长椅上,坐着姚玉慧和新郎。
长长的走廊,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尽端一盏壁灯亮着,幽蓝的光腼腆地偎
向长椅。急救室门旁,竖着人体形的立牌,正圆的“头”上,写一“静”字。
新郎低俯着身,十指插进理过不久的硬发中。他这样坐了很久了。
姚玉慧身子紧靠椅背,头仰着,抵着墙壁。坐得很端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一
扇窗。
月光在窗上均匀地涂了一层铂。
从徐淑芳被推入急救室,她和他就坐在这张长椅上,彼此没说一句话。她没
有想说话的情绪,她能理解他也是。
她和他都在等。一个等待的是自己的新娘,一个等待的是自己当年的一个女
战士。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很难说谁比谁的心情更为焦急,更为复杂。
她暗想:他爱徐淑芳吗? 今天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还会爱她吗?
又想:这么晚了,自己还陪着他坐在这张长椅上,是不是值得?
他需要一个人陪着他等待吗?
总得有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可并非也是她的责任。
是她迫令父亲的司机将徐淑芳送到了医院里,是她挂的号;是她找到母亲认识的
医生,非常顺利地办理完了一切住院手续。她能做的,她都做了。实际上是替他
做了。没有她,今天够他应付的。
她又根本不是为他做这一切的。他是谁? 她连他姓什么还不知道呢! 与他毫
无关系。甚至他爱不爱徐淑芳,徐淑芳爱不爱他,他们是怎样认识,以什么为基
础或者为条件决定结婚,徐淑芳与那个“黄大衣”从前又有过什么样的感情纠葛,
也与她毫无关系。如果花圈挽联上写的不是“徐淑芳”三个字,而是另一个人名,
她根本不会走人那个大杂院。虽然那个大杂院仅与她的家一墙之隔,她也很可能
永远不会产生走人那里的念头,很可能与这个坐在她身旁的新郎老死不相往来。
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徐淑芳;因为徐淑芳曾说她是个“好人”,她忘
不了。
急救室的门无声地开了,新郎一下站起,却不是徐淑芳被推出来,而是一位
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女医生露在口罩上方和白帽子下方那双质询的眼睛,盯了
他片刻,也盯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女医生的目光中包含着对她的不良的猜测意味。
新郎又缓缓坐下了。
她却不愿再与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她不愿被第二个人再用女医生那种目光
看一眼。她想自己会发怒的。
她走到窗前去,背对新郎站着,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表——八点多了。
“你走吧。”他说。
她没回答。
“你陪着我没有什么意义。”
“我根本不是为了陪你,我想再看她一眼。”她的语气非常生硬,并未转身。
“你……从前认识她? ”
“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
“也重要,也不重要。”
“也算认识,也算不认识。”
他们便都沉默了。
急救室的门第二次打开,徐淑芳被推出来了。
他立刻起来,跟在手术车一侧走,俯身低声说:“我会每天都来看你。”
仰躺着的徐淑芳,将头扭向了一旁。
推手术车的护士说:“别跟她讲话。”
急救室内又走出来一个护士,将他从手术车旁推开。
他抗议道:“我是她丈夫! ”
那个护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说:“你明天到病房来看她吧。”
两个护士将徐淑芳推出了走廊,其中一个随手关了走廊尽头那盏灯。
他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又走回长椅,缓缓坐下。看他那样子,是打算坐在
长椅上过夜了。
她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医院大门两侧的灯辉,温情脉脉地将她那映在雪地上的身影牵引过去,又依
依不舍地送出了大门。
雪,不知何时停了。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她打了一阵哆嗦。
她这时才发现,两个大衣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只好走回家。她彳亍地在人行道上走着。
走到商场附近,夜市还没散。小摊床上的自制瓦斯灯,照耀出一张张扑朔迷
离的脸。招徕生意的喊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里,只有这里,城市的夜晚还在延续白天的喧闹。城市像一个精力过剩的
女郎,在寻欢作乐的白天之后,又开始进行夜晚的逢场作戏。许多人被卖的欲望
和买的念头激动着,争执不休,高声大嗓地讨价还价。也有人鬼鬼祟祟地凑在一
起,做着看去是神秘的其实是非法的交易。还有的人,可疑地挨挨擦擦,东窥西
探。
为了少绕一段路,她从夜市中穿过。
她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前后左右的瓦斯灯光下,一张看不清眉目的男人的脸,
一张阔嘴对她莫测高深、意味深长地笑着。
她厌恶地从他身边挤过去。
那人追随着她,伴着她边走边小声说:“想找个地方暖和一会儿吗? ”
她站住了,凛凛地瞪着那人。她并不像别的姑娘被这种人纠缠住时那么害怕,
只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恶,憎恶得想狠狠扇那人一记耳光。
对方意识到猎捕错了目标,悻悻地嘟哝一句:“不识抬举! ”转身溜了。
她刚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附近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卖:“凤凰烟,牡
丹烟,谁买带过滤嘴的凤凰烟牡丹烟! ……”叫卖声并不高,但叫卖者的嗓音非
常洪亮,非常浑厚。在这里,在这熙熙攘攘的、热热闹闹的、乱乱哄哄的、空气
中浮动着种种买卖欲望的夜市上,虽然这叫卖声是那么与众不同,是那么容易那
么明显地同所有的叫卖声区别开来,但并没有格外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在本市,
带过滤嘴的凤凰烟和牡丹烟极难买到。只有将吸一支好烟看成莫大享受的人,才
会注意到这声音的存在。
而她之所以注意到这叫卖声了,是因为她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凤凰烟! 带过滤嘴的凤凰烟啊! 带过滤嘴的凤凰烟牡丹烟啊! ……”
这叫卖声流露出的,与其说是招徕的热情,莫如说是焦躁的期待。不,是由
此而产生的屈辱的愤怒!
一件毛衣外加一件呢大衣,是难以抵挡北方十二月底夜晚彻骨的寒冷的。她
已经快被冻僵了,而且,她也感到非常饿了。从离开家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两
片夹肠面包,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所产生的热量,早就从她的体内挥发干净了。
她觉得自己的胃像一只打足了气的球胆,空空如也。她恨不得一步就迈回家中,
卧在自己那张舒服的床上,饱吃几片夹肠面包,再慢饮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
可是那叫卖声像一个非常熟的人在频频召唤她,使她不能够不站住,转动着
头寻找叫卖者。
她寻找到了——一个穿兵团黄大衣的高身影,站在离她不远的一家商店门外,
背朝着她,继续用那种浑厚洪亮的男低音叫卖。
一见到那身影,她立刻便知道他是谁了,向他走了过去。
“刘大文! ……”她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
“姚教导员? ……”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她用冻得发抖的声音说:“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
是非是我非我
2
“这是个好地方啊! 白天不能公开进行的买卖,夜晚在这里可以拍手成交。
你看,这么晚,这么冷,还是有这么多人在这个地方留连忘返,为了占对方的便
宜吹牛撒谎,以假乱真,尔虞我诈,生活多他妈的丰富多彩呀! ”刘大文还是那
么嘻嘻哈哈,显出由于见到她而非常高兴的样子。但她看得出来,这种高兴的样
子是装的。
她瞧着他,一时觉得再无话可说。
他却说:“教导员你真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啦! 这种地方光识货,不看人。”
他分明是在挖苦她。
她并未生气。这个刘大文,是全团出了名的活宝,团长政委都对他认真不得。
她很严肃地问:“你怎么能在这里卖香烟呢? ”
他夸张地表示出十二万分的惊讶,故作天真状地反问:“别人可以在这里卖
东卖西,卖活的卖死的,为什么我就不能在这里卖香烟呢? ”说罢,放开嗓音又
叫卖起来:“谁买凤凰牌牡丹牌香烟啊! 带过滤嘴的啦!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 ……”
她喝道:“别喊了! ”
他停止叫卖,满不在乎地望着她。
她压低声音说:“你曾是我们七营的骄傲,你曾是团宣传队长,你曾是我们
全师知识青年人人皆知的金嗓子,你不能在这种地方丢我们返城知识青年的脸啊
! ……”
他用反问的语气回答:“大概也让你这位教导员感到丢脸了吧? ”
“难道你就一点自尊心都没有了吗? ”
“自尊心? 一个返城知识青年的自尊心一文不值! ”他温文尔雅地微笑着抢
白她,“我在街道待业青年办事处登记时,告诉他们,沈阳军区歌剧团曾三次派
人到生产建设兵团来要我,三次都因为被团里卡住没去成。你知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那只能怨你的命不好。城市不需要歌唱家。回去耐心等着吧,半年后
我们也许能给你找个什么临时工作干干! ’他妈的在这座城市里有谁欣赏我的嗓
子啊? 除了我,你在谁眼里还是一位教导员呀? ……”
她,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却放开他那浑厚的嗓子,高声唱起音阶来,“导来咪发嗦啦希导……导希
啦嗦发咪来导……”
几十颗人头一齐向他转过来。他们见他并没有作出什么异常的举动,纷纷扭
回头,又去注意那些瓦斯灯照耀下的摊床了。
他对她苦笑道:“瞧见了吧? 他们大概以为我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呢! ”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求求你,别这样作践自己……”
“这可不能算是作践自己。”他很认真地反驳,“这是幽默感。
幽默感体现男子的风度,体现女人的教养。教导员你连一点幽默感都不具备
吗? “
她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今天心里很难过,你就别再用这些话来挖苦我了! ”
她几乎是在恳求他了。她本希望从他身上多少获得一点返城知识青年之间彼此相
通的某种情感,可是真正得到的却完全相反。她撞到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
隔墙上。她更加感到了一种扩散在内心里的大的失落和大的孤独。
然而他却不能够体会到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继续对她进行挖苦:“你心里很
难过? 这可真是对我的莫大安慰! 我有妻子,有女儿,两个。他妈的长这么大从
来没获得过什么成对的好东西,却创造出了一对双胞胎! 我得负起责任和义务养
活老婆孩子,作了丈夫也作了父亲,我总不能再向自己的父母伸手要钱了吧? 这
才叫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呢? 两个孩子要吃糖葫芦,我没钱给她们买,一人给
了她们一巴掌! 教导员您心里的难过大概不属于这一类吧? 不过知道您心里也很
难过我还是挺高兴的,这才能多少体现出来点生活的公平是不是? 您究竟为什么
难过啊? 大概总不会是因为您的孩子想吃糖葫芦而您没钱买吧? ……哦,抱歉抱
歉,我忘了您还是个独立的女性呢! ”
这一番话对她心理上和情感上的双重伤害是太惨重了! 她目不转睛地瞪了他
许久许久,不明白这个在兵团时整天嘻嘻哈哈,用滑稽的行为和逗趣的语言解除
过许多人内心忧愁的活宝,为什么返城后也居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她眼前又浮现出了那架燃烧的花圈。
“导来咪,牡丹烟……嗦咪发嗦,凤凰烟……嗦发嗦,带嘴的……”
刘大文的男低音盖住了一切叫卖声!
她猛转身离开了他。
刘大文追上她,说:“教导员你可别生气啊,今晚见到你我还真是挺高兴的。
城市把咱们打散了……记得在火车上有人还高谈阔论说大返城是战略转折,农村
包围城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向他伸出手:“给我支烟。”
“我忘了你是会抽烟的……你冷吧? 我们找家没关门的商店进去多说一会儿
? 三百多万人口的一座城市里,各奔东西,兽上山鸟人林,忽拉一下就四散了,
见了面都灰不溜秋的……”
“就在这儿说吧! ”
其实她已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只想赶快回到家里。温暖的房间,舒适的床,
牛奶,咖啡,安闲散淡,慵懒清静……她本另有一个好世界。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见他穿着棉衣,便不推让,用大衣紧紧裹住身子,双手交插在袖筒。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烟,瞧着,说:“真有点舍不得! ”撕了封,替她插在
嘴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接着掏出火柴,划了几次没划着,终于划着一根,
一只手拢着,刚想替她点着烟,却被一个突然走过来的人噗地一口吹灭了。
他愣愣地瞧着那个人。他虽然生就的高个子,但却不壮,挺瘦,还有点驼背,
抬大木时压的。争凶斗狠的本领,他是半点也没有。面临突然的挑衅,发木而已。
那个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她不安起来,以为他们是想无事生非的流氓,担心他会无缘无故挨顿揍。
他们并非流氓。
为首的那个人冷冷地说:“跟我们走,我们是市场管理所的。”
说罢,从他肩上扯下了装满烟的书包。
刘大文对她作出一个古怪的苦笑表情,慢慢伸出一只手说:“后会有期……”
另一个市场管理员瞪着她说:“你也得跟我们走! ”
“我?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别喊! 叫你跟我们走,你就得跟我们走! ”
刘大文说:“她与我无关。请你们对她说话有礼貌点,她是我在兵团的教导
员! ”
对方讽刺道:“教导员? 教投机倒把的? 因为有她这样的教导员,才有你这
样肆无忌惮的投机倒把分子吧? ”
他们周围已围了一圈人,人们哄笑起来。
“你看那女的,还叼根烟呢! ”
“瞧她这_ 身,不军不民,不土不洋! 嘿,靴子还是平底儿的! 这算是哪一
派时髦? ”
“刚才那个男的还给那个女的点烟呢! ”
“唉,今后社会上有了他们这一批呀,治安成大问题喽! ”
人们的奚落、嘲笑、侮辱,像一锨锨石块朝这两个返城知识青年劈头盖脸地
扬过来。
刘大文被激怒了,吼道:“你们他妈的家里就没有一个返城知识青年吗? ”
这句话起了作用,人们安静了,有些人默默转身走了。
为首的那个市场管理员却说:“得啦,你别争取同情了! 我们家也有返城知
识青年,两个,可没一个像你们这样的! ”他用手一指姚玉慧,“我女儿不像你,
一返城就变成这样子,像只换毛的野猫,还叼根烟卷,还冒充什么教导员! ”又
用手一指刘大文,“我儿子也不像你! 一盒烟多卖三毛钱,你这叫牟取暴利你懂
不懂? 我接连注意你两天了! 你要是偷偷摸摸地,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看不
见。可你嗓门比所有的人都高,你这不是往我们眼睛里滴眼药水嘛! ……”
另一个市场管理员说:“别跟他们扯淡! 带他们走! ”
刘大文内疚地瞧着她。
是非是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