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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 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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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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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忍耐。

几千名接站者忍耐着透骨的寒冷和近乎绝望的期待在他们心中造成的愤怒。

火车站忍耐着愤怒的人们。

种种不安在车站广场上空的宁寂中悄悄流动着……

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镇定地俯视着万头攒动的人群……

“站长,要不要开探照灯? ”

“暂时不要……”

“治安警察可以出动了吗? ”

站长思忖片刻,尽量从容地回答:“不必……”随即补充了一句,“站内的可以出动了……”

他放下听筒,缓缓坐到椅子上,翻开值班日记,匆匆写了一行字:“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还想写什么,却难以组织准确的词汇。

广播开始了:

“站台工作人员注意,站台工作人员注意,113 次列车就要进站了,请作好接站准备,请作好接站准备,请……”

站长立刻放下笔,起身大步跨到窗前,凝望广场。

他心中对广播员充满了感激。

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火车站,广播员的声音都永远是那么一种职业性的,那么一种缓而慢之的,那么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语调和节奏。每一个国家的国徽和国旗是不同的,但所有国家所有火车站的广播员,却仿佛就是同一位可敬的女性,一位熟谙世界各国语言的女性。

感激她们那种至亲至爱的声音!

我们的地球上没有一个火车站的广播员是男性,正说明在火车站这种地方,人类的心理是多么需要那种温良的、至亲至爱的、女性的声音来安抚。

火车站是人性的磁场。

A 市火车站女广播员的声调是优雅沉着的。然而全体站台工作人员一听到,还是紧张地从各处迅速跑到站台上,肃立在安全线以内,如同组成“散兵线”的士兵。

出站口预先得到站长的命令,绝不放入一个接站者。站台上除了那道蓝色的 “散兵线”,再无他人,呈现着一种类似戒严的空寂情形和防备状态。

113 次列车并非什么极端重要的军列,亦非中央高级领导人或秘密来访的某外国元首的专列,车上更没有足以危害一座城市的可怕的瘟疫传染者。

它是历史的债车。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四十余万知识青年,东北广大地域内近百个农场的知识青年,分散在无法计数的东北各农村的插队知识青年,所有这些在十年动乱中被城市抛弃或抛弃了城市的知识青年,这些当年“堂吉诃德”式的或被哄上被骗上被硬推上历史“游艺车”的“红卫兵”,开始了如钱塘江潮般迅猛的大返城!

113 次列车,是为他们临时增加的车次。可以认为它是返城知识青年们的专列。他们的人数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八九十万。

相当于一个中小城市的迁移。它首次运行即将抵达A 市。它已晚点十三小时,毫无疑问还将继续晚点下去。鬼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站上海!

A 市是它运行中的第一大站。在此站,它将撇下两千多名知识青年。另有一千七百多名几天前乘其它车次抵达A 市的知识青年,正如丧失了编制和纪律的溃军败旅,蚁群似的拥在车站大楼内,期待着转乘知青“专列”兼程南下。他们早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各自朝思暮想的城市。他们由于不情愿而没办法的滞留,耐性崩溃瓦解,盲目的怨气和怒气达到顶点,随时欲寻找机会发泄。这种怨气和怒气,已不复是千百少男少女缺乏磨炼的急躁情绪,而是成熟了的一代人长久积压的委屈和愤懑。

从哪一天起他们开始产生了这种心理?

这个研究兴趣留给社会心理学家们吧!

可以认为是他们当年或自愿或被迫地离开城市那一天,也可以认为是他们或留恋或诅咒着离开东北广大土地那一天。

谁也无法在历史的某一页上准确记载下这一天的日期,只有他们每个人自己心中清楚。

蚁聚在车站大楼内的一千七百多名知识青年,使每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都切身感受到了威胁的存在。车站大楼内仿佛四处堆集着易燃物和爆炸品。车站工作人员对返城知识青年们畏而避之,唯恐与他们发生磨擦。一次微小的磨擦,也可能导致一场难以平息的骚乱,使这北方铁路线上的大枢纽站瘫痪掉!

站前广场的几千名接站者,有返城知识青年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他们各种关系的亲人。有的竟举家而来。十一年前,他们送走的是孩子;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将迎接的,是孩子的爸爸和妈妈,是须眉男子和老姑娘。十一年前,他们是在站台上送别,耳畔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口号歌声此起彼伏;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却在站前广场上迎接,没有红旗飘舞,没有标语招摇,只有漫天飞雪!

好一场大雪! 下了整整一白天,仍在下。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个夜晚,纷纷扬扬普天降落。它仿佛要掩盖住什么!

十一年前历史轰轰烈烈地欠下了债。

十一年后的今天,时代匆匆忙忙地还这笔债!

无数木牌高低参差地举在黑鸦鸦的人头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字句:

“毛毛,出站后到这里! ”

“张晓军,爸爸在此! ”

“孟丽芬,二哥接你来了! ”

天气格外寒冷,零下三十一度。西北风从人们头顶嗖嗖刮过。

几千名接站者跺踏双脚,其声犹如百面军鼓乱擂。坚硬的大地震颤着!

接站的几千人,比车站大楼内的知识青年们更焦急,更愤怒。

因为他们在风雪之中,严寒之中。车站大楼的各个门都有警察把守,没当日的火车票不许人内。事实上,车站大楼的容人量确已超“饱和”了。

出站口的铁门从里面锁着。铁门内,几名铁路工作人员,袖着双手,泥胎似的僵立不动,对千百人的咒骂声充耳不闻,钢网将他们和接站的人群隔开,使他们多少获得一种安全感。

“接站的同志请注意,请让开出站口前的道路,以免阻挡113 次列车的乘客出站……”

广播员至亲至爱的,燕子呢喃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悦耳地回荡着。广播员是很懂得一点心理学的,她不说“返城知识青年们”而说“乘客”,希望不寻常的事情,变成寻常的事情。

但这毕竟是不寻常的事情! 十一年来笼罩着千家万户的忧愁,一旦被历史的巨笔果断地画了一个句号,对知识青年和他们的父母及亲人们所造成的冲击力,是强大而又猛烈的。他们面对事实,却仍半信半疑,好像错过了今天这个日子,明天事实就会变成梦幻或泡影似的。

接站的人群顿时亢奋起来,反而愈加骚乱。所有的人都企图挤到最前面去,第一个从出站口将他们要迎接的人拽出。那道钢网铁门,在他们看来,仿佛是现实与梦幻的可透视的屏障。他们恨不得推倒它,冲垮它,毁灭它!

人群外围,两个年轻妇女,刚刚把一张大白纸好歹总算贴上出站口对面一家小吃店的泥墙,纸上写着:“王文君,我们实在太冷了,只好回家去。大姐和二姐。”听到广播后,她们毫不犹豫地将它一把扯下,扭身就朝出站口跑,像两只黄鼬似的钻人人群中。

透过铁门钢网,接站的人们看到一队铁路治安警察跑步出现,分列两排,从站台到出站口形成了一道警戒线。

113 次列车,终于载着A 市千家万户的希望,疲惫地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宛如一条巨大的钢铁爬虫,无精打采地驶入了站台。车头吐出的阵阵蒸雾弥漫了站台,制造了片刻寂然的梦境。但列车带来的一股疾风转眼又将梦境刮散。每一扇车窗都打开了,每一个窗口都探出三四颗戴着皮或棉的帽子的脑袋,伸长着脖颈,热切而惊诧地张望着空荡荡墓地一般宁静的站台。从他们面前闪过的,没有他们的亲人,只有站台清冽的灯辉下,铁路工作人员一张张严峻的面孔,一道蓝色“散兵线”。还有从站台到出站口那两道紧密的白色警戒线。

作者:梁晓声

本作品为亦凡公益图书馆有偿收录,请按更新告示所列时间推后一周转载!
转载时请保留“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字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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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愤怒!

摆脱了纪律和理智束缚的愤怒爆发了!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放人接站?!”

“我们是土匪强盗吗?!”

“存心跟我们知青哥儿们过不去是不是? ”

“老子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出站呀? ”

“不下车了! 不放人接站,咱们都他妈的不下车啦! ”

“呸! 你姥姥的! ……”

一口唾沫,吐在一位铁路工作人员脸上。他缓缓地抬手擦去,宽容地苦笑了
一下,对身旁的另一位铁路工作人员说:“我女儿也在这趟车上。”

对方低声说:“你留神点,发现了,我帮你先接到咱们休息室去。”

他回答:“别了,有她妈妈和她哥哥在站外接她……”

“今晚可能要出事。”

“但愿别出事。”

几乎每一节车厢都传出怒骂声。“知青专列”是没有卧铺的。

他们像塞在罐头里的鱼,一个紧贴一个地塞满每节车厢。大多数人没有座位,
互相挤靠着,许多人实际上仅有立足之地。他们重新体验了一次当年“大串联”
的旅途滋味。从列车开动起,乘务员们就都像隐身人似的“消失”了,聪明地将
自己倒锁在休息室里,不再露面。不能指责他们,列车上没有他们“为人民服务”
的余地。烧水炉早就熄灭了,“凉开水”早被喝光了,餐车里也挤满了人,根本
无法开饭。列车上的广播员却很忠于职守,准时播音。上午是“二人转”,中午
是“二人转”,下午还是“二人转”。“咿呼嗨,呀呼嗨”开始前,她总是像报
幕员一样,热情饱满地说上一句:“下面请欣赏……”使人猜想她只有那么一张
宝贝唱片可放,而她那句热情饱满的话也是录在唱片上的。“二人转”唱的是知
识青年战天斗地的词,对这车听众来说,无异于是一种讽刺。广播员主观认定,
车厢里的每一个返城知识青年,既然在东北各农村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必定对这
种东北农村曲艺感情深厚,百听不厌。却不知道,有几节车厢的喇叭线,早被扯
断了。而许多返城知识青年,为了不辜负广播员兜售艺术的热情和美意,当唱针
开始划出第一声“呼嗨”之前,就以更饱满的热情众口喊出“呼嗨”了。

在这中世纪贩奴船般的旅途中,他们的食欲、困意,每一根最微小神经的最
末梢,全都麻痹了。许多人的文艺细胞和创造性思维,却变得空前活跃,才华横
溢。

这是一种本能,如同被扔进舱底的鱼儿的蹦跳。

“老三听,不但战士要听,干部也要听,哪一级,都要听,听了就要唱,要
在‘呼嗨’上狠下功夫……”

他们在“呼嗨”上下的功夫是那么狠!

把“文革”中“副统帅”的语录歌加以篡改,使他们获得极大快感,乐此不
疲。每节车厢里失掉了职务的知青“干部”们,耳听“呼嗨”之声唱成一片,则
只有默然而已。彼一时,此一时,在这次列车上,没有什么“干部”,也没有什
么“战士”了,都是返城知识青年。

等待他们的,都将是相同的命运——待业,在城市重新寻找到一个继续生活
下去、奋斗下去的点。大返城造成了他们之间地位上的平等,起码在本次列车上,
在误点十三小时的旅途中是如此。平等的意识,对大多数人来说,永远是能够获
得某种安慰的意识。他们又疲惫又亢奋的头脑,还来不及预见到,城市将在他们
之中,划分出多么细致又多么难以超越的“等级”。划分得很细,很细。

这种互相体验到的平等意识,使熟人或生人之间,极自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
感。谁都明白,一回到城市,城市便会将他们隔离开来。他们不再是社会无法忽
视的一个庞大集团,而成了单独的、孤立的“个体”。无论他们情愿或不情愿,
无论十一年来朝夕相处的或在列车上刚刚互报姓名的,他们将再也没有时间和机
会人数众多地重聚一起,他们将必须以全副的精力在城市寻找和占据一道起跑线,
开始新的冲刺。他们对城市所怀抱的一切希望,都只能从一道新的起跑线上去实
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命。

如果说他们,这逝去了青春的,心理和精神上都感到疲惫不堪的一代,这几
十万,近百万,数千万知青大军,由于“上山下乡”的使命宣告结束,而产生一
种解脱感的话,那么也可以说,他们由于将要离别,将要被城市所分化,心灵中
产生了溃疡般的忧郁、迷茫、惆怅、失落状态和彼此依恋的情愫。

当列车进站后,除了那些将头探出车窗的人,更多的人则在互相告别。那是
很动人的场面:久握不放的双手,依依不舍的拥抱,真挚的眼泪,泣不成声的话
语……女知青的感情充分体现这一代人珍重友谊的性格色彩,她们两个、几个、
甚至十几个抱作一团,不能抑制地放声大哭。哭声在这种时刻是有传染性的。对
于不同城市的知识青年们来说,是离别,也可能意味着以后永难相见。谁知生活
会不会恩赐给他们重逢的机会呢? 而他们目前又是多么需要在一起! 比任何时候
都更加需要在一起,需要不被分开。

他们不要被分开! 他们心里都有些怕……

哭声一片,从车厢内传到站台上。

挤不到一块去的男知青,就放开嗓门大喊:

“赵东利,我下车了啊! ”

“你下车吧,我可没法帮你忙了呀! ”

“不用。我的东西都从窗口扔出去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呀? ”

“没什么说的了,你快下车吧! ”

“那我就下车了啊! ”

“下吧! ”

“到了上海立刻给我写信啊! ”

“一定! ”

“我下去了! ”

“你他妈快下去,还哕嗦什么呀! 一会儿下不去啦! ”

“好,我下! ……”

“哎! 你小子长点记性,往后别再顶撞当官的! 千万记住啊! ”

“记住了……”

最后这一句话,已是哭着说出来的了。

肃立在安全线以内的站台工作人员,听到车厢里的哭声和告别的话语,也一
个个为之动容。他们对挑衅性质的咒骂,保持着可敬的默然。

广播员又开始了她那种至亲至爱的、安定人心的广播:“返城知识青年同志
们,你们辛苦了! 由于接你们的亲人很多,站台容纳不下,为确保车站的正常秩
序,我们一律不放人本次列车的接站者,请你们谅解。站台工作人员,将协助你
们出站……”

她那温良悦耳的声音,并没有起到什么安定作用。列车还未停稳,就有人跳
到了站台上。手提包、行李捆、小木箱、网兜,各种各类物件,纷纷从车窗扔出,
散乱地落在站台上。车门开处,如水闸提起。这时的列车,宛若每一节车厢都发
生了猛烈的爆炸,知青们仿佛是被爆炸力从窗口和车门抛射出来的一般,片刻拥
满了站台,将由站台工作人员组成的蓝色“散兵线”冲垮了,裹卷走了。也将由
铁路警察组成的白色警戒线冲垮了,裹卷走了。几个被摔破的手提包内装的是面
粉和黄豆。面粉在千百双鞋的践踏之下,像石灰一样飘飞起来,造成一片白色的
粉雾,与满天雪花搅和一起,许许多多的人踩在滚珠似的黄豆上,一片片滑倒,
站台上乌烟瘴气。

潮头一般的人流势不可当地涌向出站口……

出站口的钢网铁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在这股人流的冲击下,手指粗的铁链,
铿然有声地断了!

站内站外一片呼喊声,一片嘈杂声,一片无法平定的局面,一片激动的骚乱,
一片骚乱的激动,升上广场夜空,震颤着,缭绕着,交织着,扩散着……

城市突然睁开它的夜眼——两只安装在车站大楼顶上的备战时期的探照灯,
它射出雪亮的巨大光束,往人群中交叉地扫来扫去。它似乎想要威胁人们。

一九七九年冬,在那些千百万知识青年大返城的日子里,对每一座十一年前
将十几万、几十万知识青年欢送到农村或边疆的城市,对每一个将儿子或女儿打
发到农村或边疆的家庭,都是一些同样严峻同样不得安宁的日子。十一年前送走
的愈多,十一年后负担得愈重。对一座城市是如此,对一个家庭也是如此。

整个列车上只有一个人还没下车。一个女知青。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空荡荡的
车厢里,神色麻木,从窗口呆望着混乱的站台。打扫卫生的乘务员踢踢她的脚:
“你要住车上呀! ”

她走出车站后,人群已开始朝四面八方流动。呼儿唤女,喊姐叫弟的声音涛
叠浪涌,表达出难以描绘的兴奋和极乐之悲。

城市的夜眼雪亮雪亮。扫过来了,又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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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姐姐! 姐姐! 孙玉蓉! ……姐姐! ……”在所有的呼唤声中,一个少女的
叫喊显得格外尖脆,格外悲凉。悲凉中隐含着凄怆。她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肥
大“棉猴”的矮小身影,逆着四散的人流被冲撞得左旋右转。那少女的叫喊声就
是这“棉猴”发出的。

少女的身体一定很瘦弱,几乎整个被包裹在“棉猴”之中。“棉猴”

显得那么空荡,仿佛它具有神奇的魔法,在自行移动。

“姐姐! 孙玉蓉! 孙玉蓉! ……”尖脆的叫喊声沙哑了,在拖得很长的尾音
的过渡之后,变成了茫然的哭泣。

孙玉蓉——这个美好的符号所代表的姑娘是谁? 为什么没有赶上这次“知青
专列”? 临时改变了返城的日期? 返城之前出了什么意外的事?

她在火车上听说,某团的一辆客车,开往火车站途中翻下一座桥梁……

她心中替那少女预感到一种不幸。她望了那少女许久,直至那少女在人群中
隐失了,才回过头,随着人流向前走。

她撞在什么人身上了,定睛一看,见是一对老夫老妻,互相挽着,像一高一
低两块并立的太湖石。他们在寒冷中抵挡着人流的荆童。他们不呼唤,不走动,
就是那么寂寂地、互相依靠地、一动不动地伫立着。那又瘦又高的老人,端正地
高举着一块丁字木牌。如体育运动会的引领员。木牌上面写着:“赵运祥和赵运
瑞,爸爸妈妈在这里! ”是毛笔字,笔力雄浑,看得出有很深的书法功底。老人
那张清癯的脸,在她心中留下了一见难忘的印象。那雕刀镂刻般的皱纹,那目光
凝滞的眼睛,那结霜的胡须,那双没戴手套的、高举着木牌的、无疑早已冻僵的
手……她心中倏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声音替这老人
呼喊几声:“赵运祥和赵运瑞! ……”

然而她将自己这种冲动压制下去了。她低低地对他们说了一句:“对不起…
…”从他们身边绕过,又向前走去。

在火车上,她非常非常思念家庭,思念父母和弟弟妹妹,希望站着打个盹之
后,一睁开眼睛就到家了。但此刻,当她的双脚踏到了这座城市站前广场坚硬的、
铺雪的路面时,她却并不那么想立刻回到家中了。她倒很想在这里留一阵,为的
要最终看到,那两位老父老母是否接到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那穿着肥大棉猴的瘦
小少女是否接到了她的姐姐……

有人从治安警察手中夺过了手提话筒,盲目地呼喊他要接的人的名字。治安
警察夺回了话筒,将那人朝一辆警车拖去。于是有几个返城知识青年拥了上去,
于是又有几名治安警察拥了上去,于是一阵斥骂,于是一场厮打,于是响起了警
笛声……

十几辆摩托开过来,包围了广场……

广场上的人渐渐四散得稀少了,剩下的几百人还聚集在出站口。钢网铁门已
重新锁上了,站台内空空荡荡。铁门外的人,却仍怀着不泯的期待扒着钢网朝站
内张望……

她再听不到那少女喊叫姐姐的尖脆嗓音了。她不由得转身寻找,见那一高一
低两块僵立不动的“太湖石”旁,多了一个“石猴”。

那瘦高的老人一条手臂紧搂着那少女的肩膀,那少女则替老人举着木牌,努
力举高……

呵,你这期待的老父亲哦!

呵,你这期待的老母亲哦!

呵,你这期待的小妹妹哦!

呵,你们迟归的儿子和姐姐们哦!

但愿他们都没有乘坐那辆翻到桥底下的公共汽车……

她心中一阵难过。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两位老人,你们回家去吧! 小妹妹,你也回家去吧!
你们的儿子和姐姐是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据说那座桥四米多高,汽车的大部分砸进了冰河。

“姚玉慧同志,姚玉慧同志,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二团七营教导员姚玉慧同
志,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下,那里有车接你,那里有车接
你……”

车站广播员那种至亲至爱的声音始终如一。

她迟疑了一下,朝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快步走去。这座碑,曾被用一块巨大
的帆布从上至下罩了起来。如今,它也像许多受迫害的人一样,获得解放,重见
天日了。望着它,她心中油然产生一种亲切感。它是代表这座城市的标志之一。
她知道,这座碑得以重见天日,是自己的父亲——粉碎“四人帮”后由中央任命
的市长亲自作出的决定。看来父亲的性格在十年政治风云的浮沉中一点都没有改
变,还是那么敢为敢当。她替自己的父亲骄傲。

它是历史。她想。将历史罩起来,这是多么滑稽可笑多么愚昧透顶的行径!

同时她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惆怅。父亲又作了一市之长,而她自己却再也不是
什么教导员了,永远。父亲如今重新获得的,正是她如今所失去的。这并非指权
力而言,她并不崇拜权力,也没有操权握柄的野心和欲望。是指价值而言,指能
够使一个人时刻充满自信的个人价值而言。这种价值,对她来说,究竟是失去了,
还是根本没有真正获得过呢? 她开始怀疑了。当她和几千名返城知识青年登上113
次“专列”时,便开始思考,开始怀疑了。

碑下果然停着一辆小汽车。不是她所常见的“上海”,也不是仅在出租汽车
站还超龄“服役”的五十年代的苏联小汽车。也许只有在这座城市的马路上,如
今还可以看到那种五十年代的、黑甲虫般的、破旧的苏联小汽车驶来驶去。它们
也是历史,使人回想起两个国家的友好年代。它们与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某些难忘
的幸福的记忆,至今仍保留在这一个返城知识青年,这位现任市长的女儿,这位
档案上记载着曾担任过营教导员的老姑娘心里。

而眼前这辆小汽车,样式很高级,也很美观,它是崭新的,一看便知,不是
国产汽车。她不禁感到,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很陌生了。就连这座城市的马路上
如今奔驶着哪几类较常见的小汽车,也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每天乘
坐的是什么牌的小汽车。

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虽然很冷,司机门的车窗却是摇下来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位上吸烟。车内
传出美妙的音乐,音量不大不小。

她不能判断是不是接自己的那辆小汽车,也不愿贸然上前询问。

一个人匆匆从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到了小汽车跟前。

车后门打开了,探出一个姑娘秀发披肩的头,颇有几分不耐烦地问:“还没
接到? ”

被问的,是个穿呢大衣的青年,没戴帽子。他扫兴地回答姑娘:“也许没坐
上这次车,反正广播员已经广播了,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姑娘嘟起了嘴:“真是的! 没坐上这次车,就该拍封电报告诉家里嘛! ”

青年说:“再等十分钟。不,五分钟。还等不着,就回去! ”

姑娘用撒娇的语调说:“别等了! 反正她也不会带多少东西回来! 我还没吃
晚饭呢,你大概忘了吧? 咱们还有一场八点五十的电影呐! ”

青年看了看手表,说:“来得及。等不着,让刘师傅直接开车送我们到影院。”
又转对司机说,“刘师傅,你还要到电影院去接我们回家哟! ”

“没说的! ”中年司机乐于效劳地回答,同时朝青年递过支烟。

她终于确信,这辆小汽车正是接自己的。因为她已认出,那青年是自己的弟
弟。

“明辉! ……”她叫了一声。

弟弟猛转身回望,疾步上前,一下子亲亲热热地搂住了她,显出高兴万分的
样子大声说:“嘿! 姐姐你怎么这时候才出站啊? 你听到广播了吗? 我还以为接
不着你了呢! 你怎么就背着一个破书包哇? 你的东西呢? ”

几年未见,弟弟长高了,差不多要比她高出一头,相貌堂堂,英俊而潇洒,
成为一个小伙子了。

“东西提前托运了,可能过几天才会到。”她挣脱弟弟的搂抱,退后了一步。
自从当上教导员,她便很不习惯别人用过分亲热的举动对待自己了,尤其不习惯
男性过分亲热的对待。即使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觉得有点别扭。何况弟弟已不
再是从前的小弟弟了,何况还当着司机和一个陌生姑娘的面,她觉得自己的脸微
微热了一阵。天黑,弟弟是不会看出她脸红的。

“姐姐你真是的! 你还会有些什么宝贝东西,值得从北大荒千里迢迢地托运
回来呢? 不能随身带的扔在北大荒算了,快上车吧! ……”弟弟拉起她的手,和
她一块儿走到小汽车跟前。坐在车内那姑娘,替他们打开了车门。

弟弟对她的亲热,虽然是她所不习惯的,却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温情柔意。
亲人之所以与外人不同,就在于使人感到亲。

弟弟大大方方地向她介绍那姑娘:“她是倩倩,我的女朋友。”

倩倩朝她嫣然一笑,将身子挪到座位里端去,给她让出了位置。

车内有空调,一股暖气扑面。倩倩没穿外衣,只穿了一件紧身的桃红色的高
领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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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还是坐到前边吧! ”她说。她那件兵团战士的大衣尽是油污和灰土,怕
弄脏了倩倩那件漂亮的毛衣。

她将弟弟推入车内。司机替她打开了前车门,她坐到了司机旁的位置上。

司机关上车门,摇上车窗,戴上白手套,刚要开车,车头前出现了一个人。

司机又打开车门,探出头吼:“这不是出租汽车,别挡道! ”

“我知道这不是出租汽车。”那人说,“请问我们教导员是不是在车里? …
…”他肩搭两个沉重的手提包,拎着一个更大的手提包。司机没开车灯,她看不
清那人的脸。

弟弟也打开车门,探出头训斥:“什么教导员? 莫名其妙! ”

“我们营教导员姚玉慧……我刚才听到广播,说这里有一辆小汽车是接她的
……我……一条腿是假腿,东西又多,而且也没方便的公共汽车可乘……不知为
什么家里人没来接我……我……我想请求……”

她明白了。他是她那个营的战士。她想打开车门,却一时不知车门应如何打
开。

“这不是接你们教导员的车! ”弟弟说罢,嘭地关上了后车门。

司机也嘭地关上了前车门,将车倒几米,偏转车头,从那人身旁驶过。

“明辉,你怎么这样! ”她回头责备弟弟,心里非常不高兴。

汽车转眼离开了广场。

“停一下,把他带上吧! ”她替自己的战士请求司机。

“姐姐你算了吧! ”弟弟说,“简直可笑至极! 都返城了,还大言不惭地找
什么教导员! ‘我……一条腿是假腿……’骗人的鬼话,傻瓜才会相信! 只有电
影《奇袭》里的李承晚兵才上当呐! ……”

每句话都带有嘲讽意味。

倩倩被弟弟摹仿那个知青语调说的话,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甜。那个知青的语调并无丝毫可笑之处,而弟弟夸张的摹仿,也
完全缺少幽默感,根本不至于引人发笑。

当姐姐的一点也不明白弟弟的女朋友究竟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教导员我……! ”从广场上,传来了不堪入耳的一句辱骂。

她觉得全市的人都可能听到了。

倩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自己脸上又一阵发烧。车上四人都显得很难堪。

“他没骗人,他说的肯定是真话! ”虽然她被骂了,她还是认为,若不替她
的战士辩护,那自己真是太卑劣了。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知青仍站在原地。

她正欲第二次请求司机停车,弟弟却没容她请求,反驳道:“姐姐你也别说
得那么肯定,我看你是有点太偏袒你们北大荒返城的残兵败将了! ”

从车内镜中,她瞥见了弟弟的脸——一脸冷漠的神气。

“残兵败将”,这四个字使她的自尊受到了严重刺伤! 她心中倏然产生了一
种难以克制的恼怒。她,和他们,那几十万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难道果真是一
批“残兵败将”么? 不! 不是! ……不是……可她竞一时找不到足以将弟弟反驳
得哑口无言的话。欲驳无词,这使她心中更加恼怒。她几乎想斥骂弟弟一句。然
而姐弟之间刚刚见面,她不愿和弟弟展开辩论或争吵,那无疑会使弟弟的情感也
受到伤害。尽管是弟弟首先伤害了她的情感,却分明是无意识的。无意识的是应
该原谅的,弟弟身边还坐着他的女朋友呢!

她也从车内镜中瞥见了倩倩那双眼睛。她此刻才注意到,那双眼睛很大,很
迷人,长长的睫毛微微朝上翻卷着,正以一种带有研究意味的目光暗暗睇视她。

于是她向后侧过身,瞧着弟弟,笑了笑,用仿佛闲谈般的语调说:“对于他
们,我要比你更有发言权。因为我几天前还是他们的教导员。虽然现在不是了,
但并不意味着我和他们之间就不存在任何联系了。谁如果侮蔑了他们,同样也等
于侮蔑了我……”

弟弟避开了她的目光。

倩倩讪笑着。

大概她还没听过那么肮脏的骂人话吧? 当年的知青教导员心中暗想。

她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使弟弟太难以承受了,而她心中想到的话更多。
她有些后悔。

车内小小的空间,一时被令人感到窒闷的沉默所充盈。

弟弟将脸转向了车窗外。

倩倩垂下了睫毛。

这种沉默是她那番话所造成的,她有些窘迫起来。她又笑了笑,笑得很不自
然。她企图以微笑向弟弟和倩倩表达歉意,却不怎么成功。弟弟没有转过脸来,
倩倩也没有翻起睫毛。

她识趣地坐端正了,观看迎面飞闪过来的各种灯光变幻莫测的夜景。

“听段音乐吧! ”她希望打破沉默。

司机扭开了收听装置,一手熟练地掌握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调拨了一会儿,
没有拨到什么音乐,关掉了。

车内镜中又出现了倩倩那双眼睛,还是以刚才那么一种研究的目光,暗暗睇
视着她。虽然明知自己的睇视被觉察到了,却并不转移视线。

那双眼睛似乎在逼问:你对什么事情都这样认真吗? 有必要吗? 你会永远如
此吗? ……

她被那双眼睛盯得愈加不自在起来,可又难于逃避那双眼睛的盯视。她索性
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打盹。

“姐……”弟弟轻轻叫她。

她不想睁开眼睛。不做声,不动。

她忽然感到非常疲乏。在火车上,别人曾让出座位给她坐了一小会儿,那是
很舒适的一小会儿。可那种舒适,与此刻坐在小汽车软垫座位上的舒适是无法相
比的,她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处于一种惬意的松懈状态。她有些困意沉沉了。

弟弟又叫了她一声,并轻轻在她肩上推了一下。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又一次和车内镜中那双眼睛相对了。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 她暗想。心里挺恼。仅仅为了避开那双眼睛的
睇视,她干脆转过身,询问地望着弟弟。

弟弟试探地说:“姐,我刚才的话叫你不高兴了? ”

“古怪想法。”她笑了。觉得自己笑得很虚伪。为了掩饰起这种虚伪,她伸
手在弟弟头上抚了一下,又转向倩倩,故作诧异地问:“明辉说过什么可能使我
不高兴的话么? ”

倩倩依然睇视着她,慢言慢语地回答:“他说了,你也真不高兴了。”

她说:“噢? 你这么认为? 那么依你看,现在究竟是应该我向他道歉呢? 还
是应该他向我道歉? ”

“这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那双始终带有研究意味的大眼睛中,
闪耀出可爱的狡黠。

大概在她发怒的时候,模样也一定是怪可爱的吧?

二十九岁的、曾经当过营教导员的老姑娘,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
妒嫉。

弟弟说:“姐,你猜我刚才在车站内碰到了什么事? ”表情异常郑重。

她不动声色地瞧着弟弟。她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含有非常明显的讥讽——
小弟弟,这十一年我经历了多少你没有经历过的事啊! 又见过多少听过多少你没
见过没听过的事啊! 你讲讲吧,看你讲的事能不能震动我?

“有个军人,怀抱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找到了值班主任。他说,半小时前,
一位年轻的母亲,请求他替她抱一会儿那孩子,自己去买点东西。可是他左等右
等,那位母亲却一去不归,孩子哇哇哭起来。他这才发现,包孩子的小被中掖着
一封信,觉得奇怪,便抽出来,打开看了。信上写着:‘阿妈是插妹,阿爸是插
兄。全体大返城,三十才归家。娇儿私生子,送给亲人解放军。’可那军人是边
防部队的未婚军官。值班主任也不知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建议那军人将孩子送到
失物招领处去……”

弟弟用缓慢的、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讲完这件事,沉默片刻,掏出烟盒,吸起烟来。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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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真作孽! ”司机充满义愤地咒骂了一句。没有主语,不知他骂的是毫无责
任感的父亲,还是抛弃骨肉的母亲,抑或这件事本身。

倩倩那双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她,尖刻地问:“那位母亲,很可能也是你那
个营的战士吧? ”

她不由得慢慢转过了身去,她不能够继续迎视弟弟和倩倩的目光。其实他们
的目光中并没有流露什么明显的含意,但她还是经受不住。倩倩的话使她内心发
寒。受到震动了么? 不,谈不上受到震动。北大荒已将她的心变得刚硬了。

送给亲人解放军——她甚至认为,对那位母亲来说,不失为一个办法。带着
一个私生子回到大上海待业,那将会是种怎样的处境呢?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伙伴,
女人最能体谅女人的难处。虽然她没结婚,不是母亲,却能体谅。但她还是感到
心寒,像吞了一块冰。

小汽车停住了。前面,一辆无轨电车脱缆,堵塞了交通。不远处的公共汽车
站聚集了许多许多人,几乎全是返城知识青年。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他们蜂拥而
上。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谁不想立刻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中呢?

“姐,难道你听了那样的事,往后还愿偏袒你们那些残兵败将吗? ”讥讽的
弓箭转到了弟弟手里。

她沉默不语。她用这种方式妥协。她真想不明白,弟弟是怎么了,何以刚见
面就要继续一场她本不情愿继续下去的辩论呢? 把她逼到一个哑口无言的死角,
难道弟弟竟会获得什么快感不成吗? 因为他身旁坐着他漂亮的女朋友,就非争回
刚才被反驳的面子不可吗?

“没有勇气抚养自己所生的孩子的女人,是最不值得尊敬也最不值得同情的
女人! ”倩倩用甜美动听的语调说。

“住口! ”她突然怒喝一声。

从车内镜中,她看到倩倩用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由于吃惊
瞪得更大了。

可爱的瓷娃娃,应该早点让你知道我是有脾气的,今后对你可大有好处呢!
她生气地想,并以命令的口吻对司机说:“开回车站去! ”

“姐,你要干什么? ……你别做傻事! ”弟弟急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她大声说:“你想教导我? 我教导过一个营! ”

“你抱回家一个私生子,妈妈会犯心脏病的! ”

“把车开回去! ”她简直是在怒吼了。

“好,就听你姐的吧! ”司机服从地说。

挡住去路的那辆无轨电车终于挂上了缆。司机抢行其前,将小汽车拐上了快
速车道,说:“不能原路返回了,只能绕道。”

她不再开口,只希望车速更快。

谴责是一种最普遍的权力。弟弟那漂亮的瓷娃娃虽然一见面就不使她喜欢(
为什么,她自己一时不明白,也许仅仅因为太漂亮了的缘故) ,但说的话并非毫
无道理。

我要抚养那孩子——她这个决心是异常坚定的。失物招领处——见他妈的鬼
!

二十九岁的老姑娘突然产生一种想骂人的强烈冲动。

小汽车减速驶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街道一旁,是高墙深院。

她上当了。但为时已晚,车开进了有军人站岗的宽阔大门,缓缓行驶在甬路
上。

“你……你敢骗我?!”她怒视着司机。

车停在一幢苏式小楼前,司机转脸瞧着她,嘿嘿笑。

“姐,到家了。”弟弟说。

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弟弟伸过手臂,替她打开了车门。

司机说:“我是为你好哇! 你如果抱回来_ 个小猫小狗的,你爸爸妈妈也许
还会喜欢。但市长的女儿,当过生产建设兵团营教导员的人,抱回家来一个私生
子,别人会怎么看你? 你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需要替你向多少人去做解释?
这绝不会给他们增加快乐……”说完,若无其事地吸起烟来。那副样子,仿佛积
了一次德,等着听千恩万谢似的。

她恶狠狠地回答:“谢谢! ”

那句肮脏的骂人话仍震动着她的耳膜。

“姐,快下车吧! 你瞧,妈妈和妹妹出来迎接你了! ”弟弟在她身后用赔着
小心的语调说。

妈妈和妹妹果然出现在台阶上。

她不得不下车。

“姐姐! ”妹妹跃下台阶,.张扬着双臂向她扑来。一扑到她跟前,便双臂
搂住她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姐姐,我想死你了! 你终于也返城了,这下,
咱们全家大团圆了! 太好了! 我太快乐了! ”

说罢高呼:“知青大返城万岁! ”悬起双腿,将身体吊在她脖子上,转了一
圈。

她挣开妹妹双臂,将妹妹掐腰举起,轻轻放在一旁。

十八岁的妹妹,身体竞那么轻。

妹妹却说:“姐你好大力气哟,我五十三公斤呢! ”

“玉慧……”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注视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妈……”她迎向母亲。

她心中此时萌发了一种巨大的委屈。在这返城的第一天,她就开始隐隐地觉
得,城市,包括自己的亲人,对她,对他们,对十一年前敲锣打鼓、轰轰烈烈送
走的长子长女们,竟那么缺乏认识,缺乏理解。她真想扑人母亲怀中,将脸贴在
母亲胸前,感受母亲充满柔情的爱抚。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
内心的冲动。为什么? 为什么要时时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连她自己也不能明白自
己。这种对自己内心里强烈情感的控制,不是造作的,也不是自觉的,更不是虚
伪的,仅仅是一种心理习惯而已。不,她并非习惯如此,她从来就不习惯如此。
这是疾病。是的,是一种心理疾病,一种被生活长期禁锢所至的心理疾病。她是
在完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它不损伤人的机体,却销蚀人的心灵。

它仿佛已成为她身体内的一种素质,溶入到她的细胞和血液中了。

她希望有一天能从自己体内排除这种不良的东西,却常常对自己感到无可奈
何。要做到,她明白需要别人的帮助……

她望着母亲,微笑了。

“妈,我……回来了……”她这么说,声音很轻。

她真没法像妹妹那么高兴,虽然她很想显出那么高兴的样子。

母亲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好像搂抱的不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而是自
己五六岁的弱女。

她再也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母亲和弟弟妹妹簇拥着她走入楼内。父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父女俩在半楼
梯面对面相遇。

父亲说:“你瘦多了……”

女儿说:“爸爸,你老多了……”

“不老,就奇怪了。”父亲苦笑着,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这是父亲表达父爱的一种特殊方式,而且,仅仅是表达对她这个长女的父爱
的一种特殊方式。她第一次从北大荒探家,父亲打量着她穿兵团服的女民兵式的
飒爽英姿,许久才说:“你长大了。”也像今天一样,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在她脸
颊上轻轻拍了几下。从那以后,她每次探家与父亲见面时,父亲总是如此表达对
她的爱,不曾换过另一种方式。她后来逐渐理解,那“第一次”,是父亲对她的
“宣言”。这“宣言”意味着,她已不应再需要父亲像她小时候那样爱抚她了。
她曾为此多么嫉妒过比她小十一岁的妹妹啊!

“爸爸,你就拿这么冷淡的态度待我姐姐噢? ”

妹妹替她表示抗议。

父亲说:“依你我该怎么待你姐姐呀? ”

“你起码也得亲姐姐一下吧? 姐姐都三年没回家啦! ”妹妹理直气壮。

父亲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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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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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妹妹扑到父亲怀中,噘嘴装作生气的样子,大声嚷叫:“这有什么好笑的?
坏爸爸,坏爸爸! ”一副小女儿状。

十八岁,妹妹的年龄,也正是她到北大荒去的年龄。

十八岁还有资格撒娇,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那种古怪的嫉妒心理又产生了。

“好啦,好啦,你呀,处处对我提出过分的要求,你姐姐是不会愿意我把她
当成一个小女孩的……”父亲边哄边推开妹妹,将脸转向弟弟,换了一种严厉的
语气说:“明辉,我预先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坐我的车去接你姐姐,你怎么不听
我的话? ”

“得换三次公共汽车呢! ”弟弟讷讷地回答,牵着他那漂亮瓷娃娃的手,就
要上楼去。

“站住! ”父亲喝了一声,瞪着他说,“换三次公共汽车又怎么样? ”

“我也预先告诉过你,让我坐公共汽车去,我就不去! ”弟弟抢白了父亲一
句。

“混账! ”父亲恼怒了。

“哎呀,你也管得太严了! 车不是闲着的吗? ”母亲替弟弟辩护起来。

倩倩挣脱弟弟的手,一扭身想下楼去,被母亲拦住。

“别生气。”母亲将她和弟弟一块儿推上楼去了。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问:“你认为我过分了? ”严厉的神色丝毫未减。

母亲不满地说:“得了,你有完没完? 玉慧刚到家,你就当着她和倩倩的面
训明辉,让明辉怎么能接受得了呢? ”

小妹却捂上了耳朵:“烦死了,烦死了! ”还跺了下脚,随后一边推着她上
楼,一边说:“姐,甭理他们,让他们辩论去! ”

她上楼后,听到父亲在忧心忡忡地说:“本市的人口,在几天内,将增加二
十多万返城知识青年,他们将伸手向我这个市长要工作,要房子,甚至可能要妻
子,要丈夫,这一切好对付吗? 我不愿我的女儿在返城的第一天就成为二十多万
中特殊的一个! 我不能不考虑影响……”

“爸爸,您别教训弟弟,要教训就教训我,弟弟也是为我。”她想把事因揽
到自己身上,便抚着楼栏,朝下望着父亲说:“我绝不会成为二十多万中特殊的
一个。”

父亲仰起脸瞧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母亲走上楼来,将她领向一个房间,一边说:“妈已经替你放好了洗澡水。
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会儿。今天是咱们全家第一次团圆,咱们晚饭
索性吃得迟点! ”

弟弟和倩倩刚好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倩倩身穿一件卡腰雪花呢大衣,比她
初见时显得更窈窕,更有风度。

弟弟说:“妈妈,我们不吃晚饭了,看电影去! ”说罢,拉着瓷娃娃的手,
双双下楼而去。

“你们回来! ”妹妹追下两级楼梯,大嚷一句。

楼下的门哐当响了一声。

母亲满面歉意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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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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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大人,以后请你在这些转载小说的前面,用几句话给我们介绍一下,比如说你认为好在什么地方?可以吗?

现在伊甸园好东西太多,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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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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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这是一幢别墅式小楼。楼上一个十四平米的房间,屋顶很高,给人的空间感
大于它的实际面积。墙壁四角有花型雕饰,一米半以下用木板镶嵌。年代过久,
透明漆已退光,木质本身的独特纹络却仍很美观。木板上部的墙壁喷成雾状的淡
蓝色,使整个房间被一种幽雅富贵的情调所笼罩。地板是红松木的,褐色给人以
稳重感。刚打过蜡,非常光洁。对门的墙,砌着壁炉。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背负
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将冬日下午的阳光反照在镀银的铁床上。那壁炉已不能再
生火,现代化的暖气片安装在炉膛内,散发着暖流。房间里暖烘烘的。

她舒适地侧躺在床,半醒半睡。早晨妹妹到她的房间来过一次,替她拉开了
紫绒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翠灵灵的修叶,使人赏心悦目。一束碧绿举着
一朵洁白的初放的花朵,那么典雅,那么素,那么美。在这座北方城市中,是很
难在什么人家里见到水仙的。妹妹告诉她,是父亲的老战友从南方带来的。枕边
放着一本书——《简·爱》。她中学时代百读不厌的书。“文化大革命”中,连
同其它的书,被她自己亲手烧了,那是为了表示追求革命思想的愿望。当时,她
曾以为,这本书,和她亲手烧掉的那许许多多书,将永远不会再被后世后代的中
国青年们所读到了。她心中当时既惋惜又庆幸。庆幸自己读过了这本书,记住了
一位她所崇拜的叫夏洛蒂·勃朗特的英国女作家。知道了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件罕
事:一位普通的英国教士家庭中,出现了三位留名后世的女作家。她曾有过极幼
稚的想法:如果教士的女儿们最有可能成为作家,她真希望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位
市长,而是一位教士。自从她读过《简·爱》后,在她的情感世界中,就永远存
在了一位最亲密的女友——“简”。在她入了党,成为教导员后,她内心里极隐
秘的那一层情感,也从未背叛过“简”。有多少个夜晚,她在心中与“简”对话,
讨论友谊、爱、永恒的情感、人格和心灵……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

甚至讨论如何作好政治思想工作的种种问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青年的
理想和精神追求等等,等等,也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

世界上谁最理解她? 当然是“简”。没有第二个人比“简”更能理解她,更
能认清她,更能深入到她的心灵之中。父亲母亲也无法代替“简”。然而她却经
常对别人说:“最了解我的是营长。”营长——六三年转业到北大荒的,只有小
学三年级文化的、语言粗鲁的山东大汉,她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将她从班长提到
排长提到指导员最后“培养”为教导员的人。他对别人谈到她时,则说:“小姚,
我的人! 只要我当营长,谁他妈的也别想撤换她这个教导员! ”

营长是好营长。好共产党员。除了语言粗鲁这一条,按照党章的其它标准衡
量,死后有资格被迫认为“党的好战士”。并非谁都有资格公开讲这样的人最了
解自己。这是一种殊荣。营长也自认为给予了她殊荣。

但这种“了解”是多么空泛啊! 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事实上,一个男人永
远也无法了解一个女人。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深入不到女人们的心灵内部去的。
女人的心灵是一个宇宙,男人的心灵不过是一个星球而已。站在任何一个星球上
观望宇宙,即使借助天文望远镜,你又可能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呢?

原则性强、组织能力强、工作责任心强……除了这几方面“强”,营长对她
再一无所知。

入党介绍人——最了解自己的人,符合逻辑,却并不那么符合生活。女人无
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希望某个男人充分了解但又使男人们无法企及的
许多方面。这是她如今通过自己的心灵体验逐渐明白的道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的女人,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些女人,在她们刚刚踏人生活大门不久,便明
白了这个道理。她们是幸运的。有些女人,在她们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也许
还一直没明白这个道理。她们真是不幸得很。她不算幸运,也不算很不幸。她明
白得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

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思索着。

这种静真美好啊! 她努力回忆,回忆不起在到北大荒后的十年,不,十一年
中,有过享受这种美好的时刻。不惜时间流逝,不被周围的任何事物干扰。像是
在梦里,又知自己不是在做梦。可以静静地去想,可以去想与一位教导员毫无关
系的事,可以只想与女人相关的事,这简直是一种幸福。

然而营长的影子时时执拗地介入到她安宁明朗的思想中。她驱赶他,不愿让
他破坏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却不走。

“我最了解你! ”他大声说,一遍又一遍,仿佛这至今仍是他的权力。

“最了解我的人是营长。”在她已明白这句话的虚假性后,她仍这么说。知
道自己在说谎,没有勇气彻底推翻自己原先的立论。

因为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非常信服地接受了这一点。她自己在某一时期内,
也习惯了说这句话。在营党委的组织生活会上说;在党内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
时候说;在需要介绍自己如何成长为一个知青干部的讲用会上说;甚至还将这句
话写在存入档案的思想小结上。

除了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她难道可以说另外一个什么人最了解自己吗? 那将
会使多少人失望和震惊啊! 第一个感到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当然会是营长。
一个不愿说谎的人说谎话时,也等于在伤害自己,是对自尊的很严重的自践,但
她宁肯受到伤害的是自己。

难道她可以对别人说出“简”么? “简”——什么意思? 可悲,与她接触和
相处过的那么多人中,竞没有一个人知道“简”。

“我的朋友,最亲爱的朋友啊! ”她的手动了一下,拿到了《简·爱》这本
书,轻轻抚摸着破损的封面,像抚摸一位最亲爱的女友的手。

从今以后,我要对人说:“最了解我的人是‘简’,是你! ”她想。

不,不是“了解”,而是“理解”。“了解”是一个肤浅的、有距离感的词,
“理解”才是与心灵相通的词。对于营长,她就从来没有用过“理解”这个词。
最初是因为不明白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以后是因为明白了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

她静静地想着,想着,抚摸着那本自己中学时代最喜欢读的书,心中产生了
一种悲哀,一种凄凉,想哭。

女教导员、女政委、女常委……历史在它的某一时期,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
更像女人,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身上保留着女人的情味。在北大荒的时候,她常
常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中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中性的人。哪个男人如果公然敢用
瞧一个女人那种眼光瞧她一眼,那是肯定会被认为大逆不道的,也无疑会激怒她。
而女人们如果对她表示过分亲昵,则会被视为“马屁精”,遭到背地里的谩辱。
男性对她敬而远之,女性对她远而敬之。女教导员不是女人,是党的一级“代表”。

一次,营党委委员们坐在一起,围桌讨论制定“知识青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有人主张加上“洗澡避女人”这一条。有人不同意,认为这一条在进行一般连队
教育时强调一下就可以了。加上这一条,就必须从已列出的八条中去掉一条。否
则,变成三大纪律九项注意,不伦不类。主张加上这一条的,坚持非加上这一条
不可。为了加上这一条,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掉已列出的某一条。双方争论起来,
直至面红耳赤,出言不雅的地步。仿佛坐在他们之中的她,并不是个女人。几个
男人关于“洗澡避女人”这个命题所说的一些话,是比他们赤身裸体当着某个女
人的面洗澡,更会使一个女人感到羞赧的。

最后营长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乱他妈的争个什么劲儿! 男人不就是多那
么三两肉,女人不就是少那么三两肉吗? 让教导员决定! 教导员点头,就加上。
教导员摇头,就不加! 教导员也代表我的意见啦! ”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营长在任何问题上,一向都很尊重她的意见,一向都有
意建树她的威信。

于是所有男人们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脸上。

她当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朝脸上涌……

只有特殊情况下,比如要选派代表参加什么隆重的会议,名额中强调一定要
有女代表,她的性别才在特殊的情况下有了特殊的意义。

营部搬家时,她在连队蹲点,是话务员和通讯员替她搬的东西,结果将她的
一本厚厚的日记丢失了。整本日记都是写给一个人的信,写给“简”的信。二十
一封半。

日记终于是找回来了,但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她为此对话务员和通讯员大
发了一顿脾气。

不久,许多人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说教导员害了单相思,爱上了一个姓
“简”的。议论最初在营机关范围内传播,后来就蔓延到了离营部较近的几个连
队。有人甚至怀着某种低俗的兴趣暗中调查了解。在全营也没查出一个姓“简”
的男性,只查出三个姓钱的,其中一个还是老头。于是“简”像一个具有神秘色
彩的影子,伴随着她出现在各处,接受众多不可思议的目光的检阅。

营长不得不找她谈话了,开门见山地问她:“简”是谁?

她镇定地回答: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爱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呢? 营长不相信她。这太荒唐嘛!

“那么,你解释解释,那本日记是怎么回事啊? ”营长刨根问底。

怎么解释? 没法儿对这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山东大汉解释清楚。

她反问:“你也看过我的日记了? ”

营长摇头,说没看过,听传的。

她心中有了底,现编现讲,说那本日记,并不是她的,而是她小姨的。说她
小姨是某出版社的外文翻译。说日记上写的是小姨翻译的最后一部书的手稿,没
译完,小姨就生病死了。说她保留这本日记,是出于对小姨的怀念。

营长完全相信了她的话,营长在任何事情上从未怀疑过她的话。营长相信她
就像相信自己一样,因为营长认为他太了解她了,怀疑她就等于怀疑自己。营长
从不怀疑自己。

营长在全营机关会议上替她辟谣。大发雷霆,说要追查造谣者和传谣者,严
加惩处。说造教导员的谣,就等于造他营长的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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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ery famous novel.

Maybe, because you didn't go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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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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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uggestion - go to some fast reading class.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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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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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最了解教导员! 教导员爱上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么? 她能不向组织汇报
么? 组织能不掌握情况么? 组织能不对这个人进行各方面的了解么? 教导员若爱
上什么人,不像你们所想的是件简单的事! 他妈的谁今后再敢说一个‘简’字,
我割掉他的舌头……”

营长是好意,绝对的好意。营长维护她的尊严和形象不受谣言伤害,正如维
护他自己的尊严和形象一样。

关于小姨的感伤而富有人情味的谎话,由她的入党介绍人之口,当众重讲了
一遍。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信了,几个人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她就在营长身旁,正襟危坐,神情庄重。她不得不摆出一副受到无端伤害然
而宽容为怀的样子,迎视着种种对她表示歉疚的目光。

她心里却非常难过。那是一种不得不以庄重的神情去加以掩饰的难过。她那
么轻易、那么成功地欺骗了营长,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又那么严厉、那么无私地欺
骗了更多的人。为了什么呢? 究竟是为了“简”,还是为了爱? 也许仅仅是为了
维护一位女教导员的中性的形象! 那一天,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怜悯,也
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我已虚伪到了怎样的地步啊! 我已变得不是
我自己了! 为什么没有勇气当众承认,我心中时时感到空虚? 为什么没有勇气当
众承认,我多么希望别人像对待一个普通女人那样对待我? 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
我多么嫉妒那些漂亮的、开朗的、魅力迷人的姑娘,幻想像她们那样,无论出现
在哪里,都能吸引众多小伙子爱慕的、而不是准备接受批评的目光;幻想像她们
那样被英俊潇洒的青年苦苦追求,幻想像她们那样暗中交换小伙子们写给她们的
情书看,与情人偷偷幽会在小河边或桦林中? 为什么没有勇气当面对营长宣告:
“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些思想,从那一天起,开始如剐如割地折磨她的灵魂。
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她开始正视自己的灵魂。

从别人的眼中,她看清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自己对于“简”的那种依恋,那种沟通,是一个女人与自己封
闭的心灵的沟通,是一个女人对女人本应具有的一切的依恋。不幸的是,她更想
成为一个女人。而别人和生活要求她迫使她成为一个教导员。“简”是不漂亮的,
她也是不漂亮的。

“简”不是十九世纪英国穷牧师女儿的影子,“简”就是她自己。

“把外表的虚饰当作真正的价值。让刷白的墙壁证明洁净的神龛……”

直至那一天她似乎才真正对《简·爱》这一本书中的这一句话有所理解。

“简”却比她还要幸运些。“简”心中有一位罗切斯特先生。她心中只有女
人的孤独,还有那些政治思想工作条例……

那一天她将日记烧掉了。

谣言被权威消灭了。

灵魂被思想灼焦了。

营长以为一场庸俗无聊的风波已经过去。

而她却缩人自己的灵魂之中更加不敢钻出来。

她给营长织了一件毛衣,为了表示对于一位监护自己的党内同志的感激。无
论如何,营长毕竟有许许多多的理由要求她对他表示感激,但营长从未向她或向
别的什么人流露过这种要求。帮助青年干部树立威信,树立尊严,这是营长视为
己任的。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应该具备的好品质。有了什么责任,营长总是挺身而
出,将她护在身后。有了什么获得荣誉的机会,营长又总是毫无怨言地,非常真
诚地将她推到前面。

无论如何,营长是位好营长,好党员,好干部。营长的的确确有许多值得她
学习,值得她尊敬的品质。

但营长却不是一位好丈夫。好营长与好丈夫在生活中往往不一定那么和谐地
统一在一起。

营长经常打老婆。某些老婆,是天生需要经常被丈夫们捶捶打打的。营长的
老婆就属于这一类老婆。都说山东女人勤劳,那女人却懒得出奇。除了做饭,任
什么家务活也不干。而她还没有懒到连饭也不做的地步,则完全是因为她还没有
懒到连饭也不吃的地步。营长家里很脏,脏得他羞于让别人到他家去。那女人比
营长小十三岁,正是心猿意马的少妇年华。营长没本事拴住她的性情,她便渐渐
自己悟会了一套倚门卖俏的手段,干起了陈仓暗度的勾当。丑女人生出这种心思,
也会有饥不择食的男人闻腥而至,何况那女人不丑。一张黑红的瓜子脸挺端正,
不胖不瘦的身材挺苗条,再加上一双善于投出色饵的眼睛,无异于向男人们打出
块招牌——“愿者上钩”。

皇后风流,就有偷香窃玉的国手。营长的老婆不正经,就有敢冒营长之大不
韪的色鬼。营长前脚出门,那女人后脚也出门,打扮得整整齐齐,油头粉面。营
长往东,她往西。营长往西,她往东。

挎着个小篮,上山去采“木耳”,采“蘑菇”,采“猴头”。一采一天。

回来的时候,衣扣也缺了,头发也乱了,疲惫不堪却兴致勃勃。

于是营长家里的木耳、蘑菇、猴头就多起来。多得营长经常送给回城市探家
的营部机关知识青年。

于是营长就不愁没有佐酒的菜了。

于是营长就觉得自己的老婆也可爱起来。

终于有一天营长吃出那木耳、蘑菇、猴头滋味不对,插上家门将老婆狠狠治
了一回。那女人从窗口逃出,一路奔到营部,风风火火,大哭大闹。

营部只有她一个人,正在记录团里的电话通知。

她只好放下电话劝那女人安静下来。

那女人便坐在她对面,像面对一位法官,抽抽搭搭地大声诉苦。

“哪个男人像他? 从我嫁给这土鳖,他就只会老一套! ……”

“什么老一套啊? ”她不懂,却觉得有义务替营长教育那女人一番。

“恩爱夫妻,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晚上,总得换个花样吧? 可是他……就会老
一套……完了事,背过身去就打呼噜,鸡鸭踩蛋还扇扇翅膀叫两声呢! ……”

那女人却不知羞耻地给她上了一堂房事课。

“你! ……你滚出去! ”她觉得脸上要着火了。

“你是教导员,营长打我,我不找你找谁? ”那女人振振有词。

她跑出了营部,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到小河边,在一棵大树下默默站立
了许久……

第二天营长见了她的面,还奇怪地问她脸色为什么不好了。

她说没什么。

营长就吸烟。吸了一支,接着又吸一支。连续吸了好几支,才吞吞吐吐地对
她说:“小姚,我家那贱女人找你哭闹来了? 那骚货,就该一棍子打断她的腿,
叫她往后看得见山,上不了山! ”

“营长,我……得去问问打字员,团部的电话通知打印出来没有……”她欲
借故走开。

营长却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恳求地说:“小姚,昨天那事,你可得替我
遮掩啊! 传出去,我这营长没脸当了! ……”

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觉得面前这个山东大汉非常可怜。

她暗中进行调查,将与营长老婆有瓜葛的那几个男人,发配到了很远很远的
山沟连队。她并未向他们作任何解释,他们心虚,也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满。她第
一次觉得,权力有时候并非可恶的东西。那也是她第一次没与营长商量,便果断
地行使了教导员的权力。

毛衣断断续续地织。织成后,营长已打发老婆回山东探家去了。

毛衣是灰色的,粗线的,平针织的,又紧又厚,肯定很暖和。她没织花样,
倒是想织,不会。她还是到了北大荒才跟同宿舍的姑娘们学起织毛衣来的。当上
了教导员后,就再没摸过织针。以前她认为女教导员静静地坐在某处运针走线,
如果被谁看见了,是有点大煞风景的。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将《毛泽东选
集》或马恩列斯原著翻开,放在膝上,似看非看,似读非读,似动脑筋钻研又根
本不是在动脑筋钻研。其实她一翻开那些领袖们的著作就头疼。

因为她已经通读过数遍了,获得过三次通读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的荣誉。
一次是营的标兵,一次是师的标兵,一次是全兵团的标兵。并没有谁要求她必须
手不释卷地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是她自己这样要求自己。当上了标兵,就
得努力争取永远将这个角色扮演下去。标兵一旦不再是标兵,也就连一个普通人
都不再是了。那是非凡的苦难。某团的一位上海姑娘,连续两年获得了标兵的荣
誉,第三年没被评选为全兵团的标兵,自杀了。她一想到这件事心就抖。她知道
这样的事一旦降临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仅仅失去了个人的荣誉,
而且也破灭了她那个团、她那个师的各级首长对她抱有的希望。群众也会对她另
眼相看。

标兵——这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图腾,是群众心理的需要。没有的地方,没有
的人群中,群众会造出来一个。这图腾一旦失去了光环,群众会再造一个。而失
去了光环的那一个,就成为过了时的徽章。没有一颗坚强的心是经受不住这种摆
布的。她有时不但害怕自己,也害怕群众。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变得
那么混账!

连续——这个词,应用在化学和物理学中,就产生核反应。作用于一个人的
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一个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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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兵团颁布选举全兵团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动员令之前,她就知道,
师首长给团首长打来了长途电话,说她是全师最有希望被选为全兵团标兵的青年
干部,关心地询问到她一年来各方面的表现和工作情况。

团长也给营长打来了电话,说:“姚教导员要是在选举之前出了什么差错,
我撤你的职! ”

营长将团长的话转告了她,并且当天就将七连和九连的两个“秀才”调到了
营部,整天关在屋里写她的事迹材料。

团长还派了团宣传股长来到营部,亲任两个“秀才”的组长。

三个人不是关在屋子里伏案埋头,就是围住她无休无止地提问题,他们很善
于引导她说出一些闪光的话。她非常体谅他们的良苦用心,不得不道出许多豪言
壮语。那其实无异是一种摧残人耐性和神经的游戏,语言文字游戏。她道出的那
些闪光的话,不过是许多当时很流行很时髦的“豪言壮语”的翻版。举一反三,
发挥用之。

比如“活着干,死了算! ”她换另外一种说法:“死了不能干,活着才拼命
干! ”——就成为她,三师二团七营女教导员姚玉慧说出的“豪言壮语”了。

她不是语言大师,她只有以这种办法应付别人,也应付自己。

事迹材料完成后,她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搞成精神病。

她的事迹在《兵团战士报》上登载了。

她终于被评为全兵团的标兵了。

当营长预先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她时,她一转身就跑开了,在白桦林中哭了一
场。

营长从那天起却喜形于色,不分场合地搓着两只大手,笑得合不拢嘴,反反
复复说:“太好啦! 太好啦! 小姚你可为咱们全团全师都争了光哇! 连续三年,
不容易得很哩! 我这个入党介绍人,也沾了你的光,跟着你感到光荣哇! ……”

从那时起,她内心深处开始害怕荣誉,害怕自己曾一度努力争取的种种荣誉。
每种新的荣誉,都仿佛一块压在她身上的大石头。

她早已撑不住了,要被压垮了。她终于懂了,荣誉越多,越高,她越不是一
个人,越不是一个女人了。

织一件毛衣,这念头,不仅仅是为了对营长表示感激而产生的,也是一种反
叛。反叛什么? 反叛谁? 并不具体,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思想坚定着这一念头。不,
这种反叛的念头绝不是思想,是一种心理,一种朦胧的下意识,一种软弱的本能。
如此而已。

“我肯定我们应该回击! ”

“简”在劳渥德学校受到虐待后,不是勇敢地说过这样的话么?

那么她就要织一件毛衣。

女人的,也可以认为是人的原始悟性,使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受着种种
的虐待。一种文明的,不伤及皮肉的,堂皇的虐待。

因而也就没有谁体谅她,怜悯她,帮助她摆脱。恰恰相反,有多少人心里还
对她隐藏着嫉妒。

织毛衣! 织毛衣!!织毛衣!!!

当她开始织那件毛衣时,她才觉得自己在某一方面又有点多少像一个女人了。
织毛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静静地坐着,光滑的织针在手
中运动着,柔软的毛线有条不紊地一环环缠绕在织针上,不知不觉中变成袖子,
变成领口……更美妙的是,不必强装出一副认真钻研或颦眉思索的样子。她甚至
暗想,织毛衣远比装模作样地学毛选或马恩列斯著作,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聪明
起来。

许多人看见她织毛衣,起初自然都表示出极大的惊诧。

“教导员,你还会织毛衣呀? ”

“教导员,看这颜色,你不是给自己织的吧? ”

“教导员,你要急着织成的话,我有空时帮你织呀? ”

“给营长织的? ……营长也怪可怜的,还从没见他穿过一件毛衣呢! ”

……

不久,营部机关的人们也就习惯了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某处织毛衣。

她有些后悔说出了是给营长织的。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织毛衣,这是很容易
引起许多庸俗的猜测或闲言碎语的。

却根本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刮进她耳朵里。

所有营机关的人们,仿佛都普遍认为,营长和教导员之间的关系,无论亲密
到何种程度,也肯定不会逾越圣洁的同志式的关系。

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仿佛营长和教导员都是没有性与爱这两根神经的人,是
同性的人。关于“简”的那些并无恶意纯粹是出于好奇的蜚短流长被营长严厉地
加以扑灭之后,人们仿佛普遍认为那是营长替她当众发表的一次郑重宣言:她绝
不会爱上什么人,也根本不需要爱。

“小姚,听说你是给我织的啊? 抓紧织,今年冬天我就等着穿它啦! ”

营长对她大加鼓励。

知道自己做的是别人所期待的,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一种潜
在的兴奋。甚至在开营党委会的时候,她也一反常态,不再那么严肃地瞧瞧这个,
望望那个。她埋头坐在一旁织毛衣,别人不问到她什么话,她往往一言不发。

营党委委员们竟连这一点也渐渐接受了,习惯了。

既然营长都不批评她,他们何苦对她加以指责呢?

营长为什么不批评她,这是她不甚明白的。因为毛衣是给他织的么? 管它为
什么! 反正没人批评她,提醒她,告诫她注意什么,使她感到暗暗高兴。·

织毛衣! 织毛衣!!织毛衣!!!

她几乎是在报复谁似的织着。

教导员的身份,标兵的影响,连续获得三次的荣誉……通通见鬼去吧! 她常
常一边织着,心里一边恨恨地这么想。

毛衣织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天。营机关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话员小孙和
文书小周都到连队看同学去了。

收了最后一针,天已经黑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复杂而又艰
巨的工作那么快活。看看手表,九点多了,小孙和小周肯定不会赶回来了。她将
毛衣用一块方头巾包好,铺展被褥,想早点睡。洗了脚,脱了衣服钻入被窝,却
又睡不着。光顾织毛衣,忘了往炉膛里加柴,火早熄了。屋里有点冷,又出奇地
静。

她感到异常孤独。

小孙的同学在十连,小周的同学在十三连。她们当然都是去看望各自的男同
学的。有个男同学在某连队,能够经常彼此看望看望,多好! 她也有男同学。同
班的,同校的,都有。分散在各个连队。但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
都不需要她大老远地跑去看望他们。如果她这样做了,他们会感到惊诧的。除了
惊诧,可能再也不会有其它表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绝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营
部来看望她。他们看望她也认识的每一个女同学,就是从未看望过她。小学时期,
她是市长的女儿。中学时期,她仍是市长的女儿。这一点,使她无论与小学还是
中学的同学,都难以结下亲密的友情。那时候她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友情。她在班
级和学校里独往独来,高傲而孤僻,优越感极强。

在北大荒,她也当过一个时期“走资派”的女儿,但属于“可以教育好的”
一类。不久父亲便被“解放”了,“结合”了,“长期挂职休养”了,她又成了
“革命干部的女儿”。于是成了,班长、排长,进而成了副指导员、指导员、教
导员。于是,在她是“走资派”的女儿那一时期,曾主动接近过她的一个男同学,
又跟她疏远了。

她真希望哪一天有个什么人突然推门而入,声明是来看望她的,那她将会对
这个人内心里充满了感激!

小孙和小周的男同学,其实就是他们各自的恋人。她们常常背着她凑在一起
说悄悄话,有时忧郁,流泪;有时欢乐,嬉笑。而当她一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
们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听说星期天食堂吃饺子? ”

“嗯。”

“开饭时如果我不在,别忘了替我打呀! 打两份。一份三两的,一份八两的。”

“谁要来看我? 肯定是个男的! ”

“还会有谁来看我? 我那位呗! 他说每个星期都是我下连队看他,他有点过
意不去! ”

“别,千万别让他来营部看你,打电话告诉他,你去看他! ”

“为什么啦? ”

“用问? 教导员眼皮底下,你们这次见面能愉快么? 我想象得出,她肯定会
这么说:‘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 ’不把你那位鼻子气歪了才怪呢! ……”

“我看教导员有点不正常,自己不需要爱情,还希望别人都是石头! ”

“那是嫉妒! 吃不到葡萄的人,总说葡萄是酸的嘛! ”

“哈哈哈哈……”

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了她们议论她的这番话。那是夏天,她们在宿舍里,她
在宿舍外。她们的笑声,从窗口飞出,像一把针甩在她心头上。

她猛地推门跨入宿舍,使她们大吃一惊,笑声戛然而止,胆怯慌乱地瞧着她,
似乎都不敢喘气了。

她气得脸色苍白,双手发抖,狠狠地瞪着她们。

她们同时迅速避了出去。

接连几天,她们在她面前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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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她却没有因为这件事故意找她们的什么差错。如果她想报复她们,那是有很
多机会也很容易的。

然而她没有。

如果说她还在某些方面像她自己,那么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条了——不实行报
复。

她还不甘连自己最后的本质都由自己污染了。

“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这是营长的话,并非她的话。

她不过是将营长在营党委会上说的这句话,在营机关星期六例会上又宣布了
一遍。营机关的女知青多:电话员、卫生员、食堂的炊事员、招待所的服务员、
文书、宣传干事、妇女干事一…·

营长的话的确说得尖刻了些,但她自己当时确也认为这一点不无强调的必要。

她那颗受到伤害的心痛苦而委屈……

屋里太静了,也太冷了。火炕冰凉,忘了烧。电压不足,一百度的电灯,还
比不上四十度的电灯亮,像一只昏黄的独眼,冷漠地瞪着她。‘

外面也是那么静,听不到风声,世界仿佛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形单影只地度
过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又匆匆地穿好衣服,穿上了鞋。

她挟起那件用头巾包着的毛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的,雪很大,仍在下。月光皎洁,
四野一片银白。大而柔软的雪花,时时飘落在她脸上。一接触到她的脸颊,顷刻
便溶化了。几排营部的家属房,窗子全黑了,人们也许早已进入了梦乡。

她走着,走着,不假思索地,机械地走着,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前面
拽着她。

走到一排房子最东头的一家小院外,她站住了。

是营长家。

窗帘拉着。忽闪不定的,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布,被滤成了蓝色的,晃在玻
璃上。

她想营长还没睡。

她犹豫片刻,轻轻走入小院,轻轻走到门前,轻轻拍门。

“谁? ”营长的声音。听来粗暴,使她猜想他正在独自生闷气。

或者由于非常讨厌此时此刻有人登门打扰而恼火。

“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的声音竞那么低。

“小姚? ……”营长披着棉袄开了门,闪身将她让进屋里。

桌上点着极短的一截蜡烛。摆着半瓶酒,一只粗瓷大碗,一小盘咸菜。

营长家里似乎比她的宿舍里更少生气,更少温暖,也更昏暗,也更窒闷。

“怎么不开灯? ”

“灯泡坏了。”

“到办公室去先取一个啊! ”

“不用,这样挺好。你怎么还没休息? 有事? ”

“没事……我来给你送毛衣……”她说着,将毛衣放在炕上,自己也坐在炕
沿上。

营长打开头巾,拿起那件毛衣,高兴了,笑了:“你织得还真快。”

她说:“一点都不快。早该让你穿上了! ”

营长看了她一眼,默默放下毛衣,不再说话。

屋里充满酒气。

营长身上也散发着酒气。

营长又走到桌前,端起粗瓷大碗,扬起头一口喝干了剩在碗里的酒。

营长的酒量是全团干部中出了名的。

她也能喝三两白酒,在许多次会餐的场合上练出来的。

她忽然极想喝酒。

“营长,也给我倒半碗。”她以一种好胜的口吻说。

“你? ……”营长转身又看了她一眼,倒了半碗酒,双手端给她。

她接过碗,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一股火热和辛辣从胃里直冲头顶。

营长默默接过碗,又将那一小盘咸菜递给她。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摇摇头,推开了。

“我走了。”她喃喃地说。

“那你就走吧。”营长说,“这酒劲挺冲,保你回到宿舍睡一宿安稳觉。”

她站起身,就想走。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到这儿来,并不单纯是送毛衣的,
毛衣明天也可以送给营长,也不是为了喝上半碗白酒的,酒解除不了她内心此时
此刻的空寂。

与眼前这个有许多理由受到她感激,而她从来也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一句感激
之词的男人交谈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还喝了他半碗白酒,她似乎也就得到了一
些满足。同时又觉得渴望获得的半点也没有获得。

她的头开始有些晕了。

她想,她应该走了。

她的双脚却还将她钉在那里。

你究竟需要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开始朦胧的意识对这个问号很
漠然。

营长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瞧着她。

她又说:“我走了……”

营长又说:“那你就走吧……”

“你试试毛衣吧,如果不合身,我拿回去拆了重织。”

“不试也罢。哪会不合身呢! ”

“你还是试试。”

“那……我就试试……”

营长一抖肩膀,将棉袄抖在炕上,拿起毛衣往身上比量。

她不想立刻回到她那很冷也很静的宿舍。

她说:“你得穿上试试呀,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合身不合身……”

营长听了她的话,就脱下了套头的破旧绒衣。

像北大荒的不少男人一样,营长也没穿衬衣,他们认为光着身子穿绒衣更暖
和。

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在昏暗的烛光的照耀下,他宽厚的脊背闪着皮肤的光泽。他那两条粗壮的胳
膊,他那仿佛能挑起千斤重担的肌肉发达的双肩,他那像穿了救生衣般高高隆起
的胸脯,竞使她无比震惊!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自己平素非常熟悉的魁梧男人赤裸着上身。

而且她离他这样近!

那种震惊是强大的,使她心理上一时间还来不及产生任何变化,甚至连一个
女性的微妙的羞赧也来不及产生。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用石头凿的人。

营长拿起衣服刚要往头上套,不知为什么,转脸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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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这一时刻,在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碰的瞬间,她的心才突然怦怦激跳起
来,她感到脸像被火烤一样灼热。

她下意识地低了头,但随即又抬起了头。这是一种奇特的心理。

她从营长那炯炯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

这种她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意识,彻底击败了她一向很冷静很善于自持的
理智。

她内心里骤然生起一种强烈而又迷乱的渴望!

她对它不知所措,也似乎期待它已久。

这震惊,这渴望,被动地期待进一步发生什么事并可怜地害怕果真发生什么
事的恐惧,如几股飓风在她心房里喧嚣冲腾。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场灵魂深处的大骚乱,这崭新的奇异的体验使她的灵
魂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匹脱缰的烈马。她的灵魂于是获得了一种无羁的快感和一种
颤栗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最细小的神经都完全失控了。

期待和恐惧双重的本能逆向挣扎,撕裂着她的灵魂,像狮爪撕裂一只小兔。

她偏不垂下她的头。

她咄咄地迎视他的目光。

她固执地勇敢地骄傲地快活地对自己挑战!

她的理智卑下地绝望地对她喊叫:你怎么能这样!

而她的灵魂激动地大声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觉得她身在大裂谷的无底的断堑,疾速地坠落着。

她觉得她就要晕倒了。

那小小的一截蜡烛,跃起最后一朵光亮,终于不甘地熄灭了。

“蜡……”究竟说出口了这个字,还是仅仅想到了这个字,她自己也不知。

两条粗壮的男人的胳膊,猝地将她紧紧搂抱住了。

没有反抗。没有趋就。没有激情。没有柔情。恐惧也消失了。

情感,精神,心理,三个世界一大片空白!

沉入她心底的两种本能不再互相挣扎,疲竭地喘息着。

不,那是他的喘息。粗重,短促,急迫,散发着酒气。

她酥软得连微微睁开一下眼睛的气力也没有了。她仿佛觉得自己已变成了胶
状的什么半死不活的东西,粘在他身上,又在往下流。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一只章
鱼的吸盘牢牢吸住,也被它的八条触臂整个抱拢。

可以认为那一时刻她是死了。死在现实中,活在另一个涅槃的境界。两处都
是黑暗的地方。

持续的鼓声引导她迷醉的灵魂走向某一不可知的归宿。

不是鼓声。

是男人的冲动的狂野的心跳!

一只大手,迫不及待地从衬衣底下探入她怀中。

乳罩带被扯断了。

结满厚茧的大手,肆意揉搓着她的乳房。那是此前任何一个异性都没有轻触
过一下的。

她呻吟起来。

她那瘫软的身体像受到惊扰的海星,本能地收缩着。

灵魂却不知道该逃向哪里。

她张开着嘴,才感觉到能够呼吸到空气,而另一张嘴立刻堵住了她的嘴。那
张嘴贪婪地拼命地裹吮着,像要通过她的口,将她的心裹吮出来,囫囵吞下。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一小片棉絮那么轻,被强壮的手臂抱起来,无声无息地
放在炕上。

她仿佛被颓倒在土墙掩埋住了……

那只饥渴的大手,如动物似的,莽莽匆匆地向下抚摸……

突然他抖了一下,一跃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听到一串雷声。

理智渐渐归复到她身上的最初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迅速地跃开。

不是雷声。

是啪啪地拍门声。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惊得呆住了!

对她来说,那一片刻,是黑暗之中最最可怕的片刻。世界末日呈现眼前她也
不过恐惧如此!

“营长! 营长! ……”

外面是文书小周焦急的声音。

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

她连抻一下衣服都不敢。

门,并没有插。

“营……”

门突然被拉开了。

文书闯进了屋里。

“营长……”

小周蓦然缄口,僵立在她和他面前。

也许是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也许是极短暂的片刻死寂。

小周一扭身跑了出去,将一句话留给她和他:“管理员的爱人难产,得赶快
派车送团部!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营长家的。

她来时留下的足迹已被新雪覆盖得看不出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走回到宿舍门前的。

更新的雪来不及覆盖归返的足迹。

雪厚了。

那一行足迹深深的。

她真希望她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但她身后那一行足迹不容置疑地证明她在这个雪夜的一段非常历程。

她一点也不想进入到宿舍里去。

宿舍里还亮着灯。

她知道小周也不在里边。宿舍肯定还那样寂寞,那样冷清。

她背靠着门,坐在门坎上,呆呆地凝望着她的足迹。

她觉得她的心灵上也留下了一行足迹,深深的,将永远存在。

不可能被什么覆盖,不可能被什么清除。

那一行雪地上的足迹在她眼中变成了红色的,染红它的是她心里的血。

你满足了吗?

你满足了吧!

她对她的灵魂说,充满了轻蔑。

灵魂一声不吭。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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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Illustrious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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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教导员的自尊开始严厉审判一个女人的空虚。

灵魂罪过深重地缄默着。

我要获得的并不是刚才发生过的那件事。不,不是! “简”,“简”,只有
你才能理解我! 只有你才能替我作证! 只有你才能替我辩护!

可你是不存在的……

她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淌。

羞耻感,这面别人看不见的镜子,逼照着她的脸。

她在这面镜子里瞧见一座殿堂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一样坍塌了。每一块都变成
“人格”两个字,断裂着,重叠着,堆压着,如一座坟。

她双手捧起一捧雪,捂住了脸。

雪化了。又捧起一捧……

小周明天就会将这件事传遍全营的,会非常神秘地将今晚亲眼所见的情形讲
给别人听的。

那我就完了。

营长也完了。

我和他从前的一切正常的关系都将被蒙上可耻的堕落的色彩。

一种拯救自己的本能仿佛从极遥远的什么地方将她的理智呼唤回来了,按捺
住它并迫使它担负起拯救自己也拯救另一个人的责任。

又一起恶毒地诽谤教导员的谣言?!

彻底否认这件事?!

我今晚根本没到过营长家?!

无中生有?!

用两个领导者的牢固威信加在一起作为有力武器进行回击?!

但愿雪下得更大更快更厚,马上覆盖掉我留下的那一行足迹。

在它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之前。

但愿明天早晨在宿舍和营长家之间,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可如果我得救了,小周将落到什么下场?

欺骗得了别人,能欺骗得了自己吗?

心灵上的那一行足迹是大雪无法覆盖也无法掩埋的啊!

他也绝不会与自己订攻守同盟!

他不是那种人!

自己这些念头,绝不会也在他的头脑中产生!

卑鄙! 卑鄙!!卑鄙啊!!!

这一连串的念头卑鄙得太可怕了!

她的灵魂被自己这一连串念头吓得瑟瑟发抖!

不! 不!!不!!! ……

她竟失声叫嚷出了一个“不”字。

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背堵住了嘴。

不……

她想。那样做了我不但不能使自己获得拯救,反而会堕落到自己和别人都无
法再拯救的地狱中去!

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一切形式的审判对我开庭吧!

“简”,你要给我勇气啊!

她又捧起了一捧雪,塞进口中。

可耻! 堕落! 荒唐! 毫无意义的一时的冲动! ……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承担
吧! 后悔已晚了就绝不要后悔!

她决定对自己进行冷酷无情的挑战!

将会是一败涂地的挑战……

“教导员……”

她猛抬头,小周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她缓缓站了起来,手中还攥着一把雪。

小周问:“教导员,你怎么不进屋? ”月辉下,对方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屋里太闷了……”她喃喃地说。

她的视线不禁从对方的肩头望过去:雪地上,另一行脚印从公路的方向插过
来,与她自己的那一行脚印并行至此。

但愿这是一场梦。

她心里还这么想。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尽量用一种正常的语调问:“管
理员的爱人送往医院了吗? ”

“已经送去了。营长也跟去了……”小周低声回答。

她没从小周的声音中听出什么特殊的意味。

她的心多少安定了一点。

她又说:“替我想着点,明天给营长家送一只灯泡。”

小周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她进一步说:“我正在营长家和他谈冬季干部集训的事,灯忽然就灭了,接
着你就来找营长……”

小周用更低的声音说:“教导员,这还用解释吗……”

沉默的一方是她自己了。

这是比对方虚伪的沉默。

但她只有沉默——因为对方的话把她“将”死了。

幸亏对方很快就使她从尴尬之中挣扎出来了。

“教导员,多冷啊,咱们进屋去吧! ”小周微微笑了一下,推开了门。

进屋后,小周说:“嘿,屋里也这么冷! ”

她说:“我没想到你今天晚上还会赶回来。”

小周说:“那你自己就不怕睡凉炕啦? ”

她说:“我自己无所谓。”

小周说:“傻瓜才会像你一样! 你睡凉炕的次数还少吗? 得什么妇女病再后
悔就晚了! ”说完,便蹲下身去,抡起斧头劈柴。

她望着这个一向对自己恭而不敬、顺而不近的北京姑娘,心头倏地滚过一阵
热浪。

她赶紧生火烧炕……

直至熄灯后,两人再没说什么话。

她穿着毛衣躺下了。

想到自己被扯断了带的乳罩,她不敢当着小周的面脱下毛衣。

她彻夜失眠,然而她不敢辗转。她几乎一动不动地仰躺了一夜,瞪大眼睛望
着屋顶……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任何轻波微涟也没有。

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是她做的一个梦。


是非是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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