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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土城之歌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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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gan
(@tu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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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color=red]土城之歌 (2)[/color]

土干

[color=red]月色花园[/color]

  文革来了,爸爸是总工程师,被眼睛雪亮的人民群众给揪出来了,说他是反动技术权威。组织上又说爸爸当年去过的游击队是“土匪窝”,好一个“老土匪”,罪加一等!我小时候不知道爸爸英俊潇洒,自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就记得爸爸的脸很可怕。有时他的眼睛里会有眼泪,嘴里还会呻吟。妈妈会小声提醒他说:“别这样,想开点。”

  有一个星期日,我说了很平常的一句话。爸爸就扇了我一耳光,那耳光不重,我大概只有四岁,我并不觉得疼,只是爸爸的举动让我意外而受到惊吓。他的样子愤怒,但他控制着力度。爸爸从来不打人,我因此很愤怒。我大哭。我看到妈妈的脸色也很惊异,但她没有为我辩护。爸爸见我哭,把我抱进厕所关禁闭。我长大后,爸爸说:“你姐姐可怜啊!”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文革时被整得厉害,回家后,毫无道理地就给了你姐姐一耳光。”我于是打电话问姐姐土思,爸爸是不是打过她,土思说爸爸从来没有打过她。我知道爸爸当时被整懵了,打了谁他都不知道。他当年打的是我啊!

  入小学之前,我没有家的概念。爸爸妈妈大干社会主义,把我和土思送全托。我们星期一早上被送进幼儿园,星期六晚上被接回家,星期日才可以与爸爸妈妈团聚。因为是很有规律的事情,所以,我有印象。爸爸总是抱着我,土思走在爸爸旁边。我伏在爸爸的肩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小土思,我不明白,土思只比我大一点,为什么就一定要自己走路,而我却要被抱着。

  再大一点,我就由土思领着一起去幼儿园。星期六,土思接我出幼儿园。土思在大班,我在中班。土思那时一定不超过六岁,因为小孩六岁从幼儿园毕业。土思有家里的钥匙。有时,我们回家时,家里也是空的。土思会趴在窗台上向楼下看,她盼着爸爸妈妈回家,她还会哭。有一次,她哭得厉害,我就去告诉邻居,邻居过来劝土思,土思还是不停地哭。邻居最后用激将法,说:“老大哭,老二不哭,不象话。”这也不管用,土思还是哭,一直哭到爸爸妈妈回家。

  等我长大后才知道,爸爸妈妈抱我,是怕我跑丢了。我从来不哭,就是被人拐去,我都会高高兴兴地跟别人走的,太傻。土思只认爸爸妈妈和幼儿园老师,换个人,她会尖叫,她很精。土思当年哭,是因为她看见了她的小朋友的爸爸戴着高帽子被游街,她怕我们的爸爸也会有这一天。当年,爸爸妈妈正被迫上学习班,很晚才被放回家。

  我很喜欢去幼儿园,那里有小朋友,有各种玩具,都是小桌子,小椅子,小床,小抽水马桶。是个小人国。英国有个传统故事,叫彼得·潘。彼得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带着一群小孩在The Neverland岛上生活。这个故事总让我想起我的幼儿园。

  幼儿园的生活很有规律,我们小孩被训练得象小机器人儿一样,按时睡觉吃饭,听故事,画画,玩玩具,学唱歌。小“臭美妞”们还跳个舞什么的。有些积木比我们的个子还高,是硬纸板做的,我们为自己搭个小屋,出来进去,煞有介事的。我最喜欢磁铁玩具,一根小棍连着小磁铁,我们用磁铁在纸板下面控制纸板上面的摩托车穿过小门洞,开来开去的,好玩极了。我们轮流玩各种各样的玩具。

  对老师来讲,最艰巨的任务是不让我们尿床。所以,每天夜里两点,我们被统一叫醒,排队去小便,有尿没尿都要起床。小便完后,我们在厕所外面再排好队,等到最后的小朋友尿完了,在再排队回卧室继续睡觉。等我自己有了儿子以后,我也采取这种办法。我上闹钟,夜里两点准时叫儿子起床小便,效果非常好,节省了几百块尿布,既省钱,又减少垃圾,儿子也不尿床。说明这一方法经受了历史考验。

  只有一次,在小便的时候,我没有尿,小便时间刚过,我有尿了。我躺在床上,希望能把尿憋到天亮,可是,越努力越憋不住。我悄悄起床,想偷偷去上厕所,谁知,有四个小黑影也跟着我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室。我们到达厕所时,只有我有尿,其他小孩是在探险开心呢。由于我们五个小孩一起犯纪律,动静大了点,被老师发现了。老师惩罚我们,把我们五人关禁闭,一个小孩关一间小黑屋。我看着其他四个小孩无声地被关进各自的黑房间。老师把我领到走廊的尽头,把我关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是我们白天活动的地方,我们常坐成一圈听老师讲故事。这间房间白天总有很多小孩。那天夜里,当老师让我进到图书馆内,然后把门关上后,我简直不相信那一时刻,图书馆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高兴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幼儿园室内都是木质地板,干净光洁。图书馆有两个落地大窗户,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亮把图书馆内照得清晰。我站在窗前看天上的圆月和闪亮的星星,月亮照亮了窗外美丽的花园。花园中有很多花木,浅色的玫瑰花点缀着枝头,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花园中,砖埔成的小路反射着银色的月光。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安静的夜色。我总是很早睡觉,只有国庆节时,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天安门看烟火,才能见到夜景。但那个时候,人头攒动,夜空万紫千红,没有现在的月色花园的意境。

  我又想起老师讲过,在我们小朋友睡觉的时候,老师能听到图书馆有哭声,是因为我们小朋友不爱惜书,把书弄坏了,所以,书在夜里偷偷地哭。我一边看月下的花园,一边等待书橱里的书发出哭声,我终于没有等到。老师来开门,把我带出房间,也随后从其它黑屋里领出另外四个小孩。我们排好队,一起被送回卧室。我们的脸上既没有探险的兴奋,也没有被惩处以后的罪过感,我们面无表情地回到卧室,无声地上床继续睡觉。

  我躺在床上,还想着月下的花园,想再看一下那种美景,我很遗憾,没有听到儿童书籍哭泣。我还想再犯一次纪律,可是,这一愿望终于没有实现,因为,除了被老师叫醒上厕所以外,我其它时候都醒不过来。

  我到英国后,有一次听新闻里说,幼儿园里出来的孩子比较合群,性格温和,由妈妈或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比较聪明,但是娇气,霸道。这是社会学家花了几年时间统计出来的结论。我个人还是同意这种说法的。我上小学以后,被那些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们欺负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孩子天天和成年人老年人在一起,个个“老谋深算”。

  那时候,幼儿园的图书馆里已经有许多小小的“红宝书”,供小朋友们表演节目时使用,说明文革已经开始,各地的惨剧可能在接连上演。但是,不论人间闹剧多么荒唐嚣张,天上的圆月照样美丽明亮。

[color=red]小女挂帅[/color]

  我家附近居住的都是双职工,所以,小孩们很早就开始做家务。一般七岁开始学做饭和买菜。做饭需要操作炉子,买菜需要懂得钱和票证,比较复杂。其它简单的家务可以开始得更早,比如扫地,擦桌子。我六岁从幼儿园毕业后,就归到了姐姐土思的管辖范围之内。土思七岁时,妈妈开始给她下达命令,让她学做饭买菜。她那时干除尘的家务已经是小菜一碟了,所以,她指挥我干。土思,即思想;土干,即干活。

  土思喜欢用拖把拖地。用水浸湿拖把后,再竖着把拖把拿在手里,就象个大毛笔,可以用水当墨汁,在水泥地上写大字。我那时大字不识一个,看着土思在地上写字,觉得她特别伟大。土思不把这等好玩的事让给我干。我只能扫地除尘。

  土思干家务时要我侍候她。她用湿抹布擦桌椅书架时,要我为她洗抹布。有一次,她又要我协助她,我说我要小便,她强硬地说:“先洗抹布!”我言听计从,拿了抹布去洗。当冰凉的自来水冲到我的手上时,我下面也开闸了。一股暖流温湿了我的双腿,我顿时大哭,羞愧我这么大还尿裤子,也怕土思训斥我。

  听见我哭,土思忙跑过来。她没有训斥我,也哭了。她求我别把这事告诉妈妈,她为我脱裤子,然后又洗裤子。我知道土思很能干,但还没有见过她洗衣服,我觉得她更了不起。就在土思“销赃灭迹”的时候,妈妈提前下班了,土思直哆嗦。我想到土思求我的话,又惭愧自己的过失,我编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说:“我干家务太忙,等想起小便时已经来不及了。”妈妈接过土思手中的活,一边洗裤子,一边笑。土思带我出去,花三分钱给我买了一根冰棍奖励我没有出卖她。土思因为偶尔没有照顾好我,挨过妈妈的打。我没有挨过妈妈的打,因为我没有弟妹。

  我再大几岁的时候,土思教我油炸带鱼。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冬季买带鱼,洗净油炸,放到天然冰窖──阳台上。等到要吃时,再把带鱼拿入厨房,继续加工烹调,因此,油炸带鱼是第一道工序。土思为我穿上爸爸的工作服,它长到我的膝盖,戴上妈妈的护士帽,戴上爸爸的白线手套和妈妈的护士口罩。土思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绯红和满足的喜悦,我觉得她真细致周到。她示范我炸第一块鱼,刚把鱼放入油锅时,会溅起滚烫的油滴,土思会往后退一下身体。我按照土思的示范,开始炸鱼。刚放进第一块鱼时,我模仿土思的样子,认真地往后跳了一步,可能是我的动作太认真了,土思直乐。炸鱼时,我不时地吃上一小段鱼尾巴。土思在一边读小说,偶尔过来询问我一切可好。妈妈下班时,我还没有炸完带鱼。妈妈见了我的穿戴,不禁大笑起来,我这才知道我根本不必这般“全副武装”,土思在拿我开心呢。

  妈妈给土思下达任务,土思再把任务传达给我,这已经成为一种固定格式。土思干什么呢?她躲在一边偷偷看小说,比如《红岩》《青春之歌》《一双绣花鞋》,还有国外的名著,这些都是土思从同学那里偷偷借来的“毒草”。妈妈非常愤怒土思的行为,经常没收土思正在读的小说,然后,妈妈自己在一边偷偷读。土思不服气地质问妈妈,既然是毒草,妈妈为什么还读。妈妈说:“我要明白你是怎样中毒的。”这话都不能说服我,就别提说服土思了。我觉得妈妈胡搅蛮缠。

  妈妈花很多时间阻止土思看“毒草”,我为了不让妈妈生气,我就不看“毒草”,爸爸一天到晚闷闷不乐,无心管我们。现在,土思和我会开玩笑地抱怨妈妈:“都是您的严格家教,让我们如今这么无知。”妈妈脑子快,反问:“无知还能写小说?”妈妈就不知道我和土思写作时,多么吃力,因为没有文学功底。

[color=red]开赴河南[/color]

  在我幼小的记忆中,没有人到我家来串门,有一次,有几个穿军装的人来了,妈妈还跟他们吵架。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军管代表催促我爸爸妈妈准备行李,全家下放五七干校。土思那时发高烧,脚肿得厉害,妈妈要求等土思恢复健康,我们才可以动身。

  那真是大搬家,一个大集装箱,装着我们全部的家当,包括米面,蜂窝煤和炉子。爸爸妈妈天天在家绑行李。

  上火车了,车厢内几乎都是同行的“劳改犯”。每人都穿着褪色的棉军大衣,这是由于几年前集体转业,摘了领章帽徽,但是很多人还穿着旧军衣。火车开动的时候,有位女同志哭泣,还有别人前去安慰的。我后来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克查金修铁路那段,就老是想起我们离京赴干校的情形。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河南罗山县,干校是由一个小型劳改农场扩建的,当时还没有完全建成。大批的下放干部分期分批地来,先到的人就加入到建盖集体宿舍的工程中。爸爸每天去参加盖房子,妈妈带着我们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

  住了几天后,我们家和另一家又被一辆大卡车送到一个生产大队,那儿有一间破庙,庙的旁边有个大粮仓。与我们同行的这家人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因此,他们家被安排在一间小屋内,我们家则被安排进了那座大粮仓。

  我当时七岁,觉得那粮仓特别大,象一个大电影院。粮仓的一边堆积着玉米,另一边是一张用几条木板搭成的双人床,那就是我们全家的床。经过长途跋涉,我们能喘口气了,我说:“我们真阔气,住这么大的房子。”

  到了晚上,妈妈搂着土思,爸爸搂着我,我们四人挤在这张双人床上。外面大雪纷飞,喏大的仓库充斥着粮食的味道,还有寒气。粮仓中的老鼠都不怕人,在房梁上窜来窜去,不时发出尖声的喊叫。爸爸有时会学老鼠叫,老鼠听了也不害怕,根本不跑开。老鼠个个肥硕,这里真是它们的天堂。晚上,我们全家就是这样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老鼠跳舞。我们住在这里是等待干校的住房竣工。爸爸白天仍然去参加干校的宿舍房屋建设。

  我每天的活动主要是逗另一家的小婴儿,他喝牛奶时,我一定要在旁边,我喜欢闻牛奶的味道。有时,牛奶会流出奶瓶一滴,我用手指把那滴奶刮下来,送进我的嘴里,特别香。另一主要活动是看当地的人来粮仓抓老鼠,他们把老鼠剥皮,吊起来,小老鼠象小人一样的,一排排地吊在那里。文革后看电影《斯巴达克斯》里面有一镜头,很多的俘虏被吊死在一排排十字架上,我就想起那些老鼠。我不知道这些大人们用这些老鼠做什么。

  没有几天,我和土思的手脚开始起冻疮,皮肤裂开,经常有血会流出来。大概是觉得我们住在粮仓不方便,过了一个星期,一辆卡车又把我们一家拉到了一个叫王湾的村子。送我们的人把一些煤球和一个大箱子卸下,就离开了。

  这是一个我似乎在画册里见过的村子。所有的房子都是用土坯盖成的,广大的平原都是黄土的颜色。我们家住的是一间七平米的,有门无窗的屋子,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仓库。一个炕占据了房子的大半个空间。我看着几个农民用铲锹用力地在一堵墙上铲了个洞,妈妈爸爸去县城买了个半米见方的木格子小窗户,窗格子上糊上白纸,这个小屋就有窗户了。

  村里没有自来水,饮用水要到附近的河里去挑。爸爸妈妈买了扁担和木桶,学着当地村民挑水。开始,他们的样子很狼狈,妈妈身子扭得尤其过份,一群小孩在他们后面笑话他们。我正为他们脸红呢,谁知妈妈放下水桶,坐在地上和小孩们一起大笑。后来,爸爸妈妈干脆两人抬一桶水,当地人一人挑两桶水,是爸爸妈妈的挑水效率的四倍。挑水是技术,需要力气、平衡和适当的忽悠。后来,爸爸妈妈会挑水了。

  这个村子里,即便是雪天,小孩都光着脚,他们穿的棉衣是破得不能再破了,所有人的棉衣都是黑色的。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有一条河,淌着浑浊的水。河边有一个小“结构”,由三堵土墙形成的一个屏障,面对河的方向没有墙,也没有屋顶。这就是村里的厕所,河对岸的人能一清二楚地看见用厕的人。厕所旁边常常有狗在徘徊。

  厕所里有个大坑,坑里有一口大缸,缸上平行搭两块木板,木板没有固定,踩上去是活动的。我如果站不好,就会掉进那粪缸里。小孩可以将大便拉在厕所的地上。大便的人一离开厕所,就会有一条狗进去把地打扫干净。村子里没有手纸,人们大便完了以后,用石头在屁股上刮一下就行了。

  我们把带的纸张裁减到最小,很节省地使用,生怕用尽了,我们也要用石头来刮屁股。我开始还不好意思上厕所,总觉得有人看我,后来习惯了。我大便时,会望着河水发呆。河水由西向东缓慢地流着,长时间地望着河水,就象水没动而岸在动一样,犹如我在一条船上大便,感觉还挺好玩的,醒过神来,屁股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穿上裤子,感觉着屁股从麻木到逐渐温暖是一种舒服而快乐的过程。

  在厕所边上徘徊的狗都显得很温柔,它们会耷拉着脑袋在厕所外面等着。一旦吃完了屎,它们就会回到自己的家门前威武地站着,见了过往行人做出各种姿态,对熟人摇尾巴,对生人汪汪叫。刚进村时,我们走到哪里,狗的叫声就在哪里响起。一星期后,当第一条狗对我摇尾巴时,我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当时没有什么可以玩的,我无聊地在村里走动,经常能看到村民在树后,田边小便,好象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然,别人也有意回避。我猜只有大便的人才去厕所。

  当地的农民家是绝对的一贫如洗,一点不夸张。除了一个土炕,一口锅,什么都没有。当时是冬天,没有农活,我看不到农民农耕的情景。好象老乡们都缩在家中,只有小孩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玩耍着。有几个村民在一起做土坯砖,就是用木头做个框子,把土和碎麻绳填进去,砸实,松开木头,砖就做好了。
 
  我跟着爸爸妈妈去过生产队长的家。他们穷得不得了,一人抱着一碗粥在吃饭。一个孩子多吃了一口放在中间地上的粥,马上遭到他爸爸的训斥。我爸爸问:“你们碗里的粥和中间碗里的粥不一样吗?”队长说:“中间碗里的粥有盐。”我们没有去别的农民家,因为他们没有衣服穿。谁出门,谁穿家里的仅有的衣服。在以后的几天里,妈妈翻出我们不穿的衣服,送给老乡了。

  当地的村民生病了,也没有钱看病,只有躺在床上等病自己退去。有一天,一个女村民发烧好几天,病得特别厉害。妈妈听说了,就去看她。妈妈是护士,总是随身带着药品,她给了那位女村民一粒退烧药片,女村民第二天就好了。通常不吃药的人,药效特别显著。

  我一天到晚地在村里无聊地转,有一次还碰到一个巡回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呢。这支宣传队在附近几个村子巡回演出,他们来到王湾,在一个较大的土屋内表演。屋子象一间教室那样大,村民席地而坐,看得认真。其中一个节目是“忆苦会”,歌词开头是这样的:

  天上布满星,
  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恨,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这个节目,我在北京曾经看红卫兵们表演过。在这个叫王湾的村子里,看这节目,我感觉很怪。台上的演员都不用化妆,就是旧社会的样子。他们穿的衣服很破,台下观众的衣服更破。我回家对妈妈说:“这王湾解放后就这么穷,解放前还能怎么个穷法?”妈妈说我胡说八道,我不敢再问。

  我们在王湾时,没有上学。村里的小孩还是去上学的。爸爸翻看过一个男孩拿来的当地小学三年级的算术课本,说那课本内容挺深的,我当然什么也看不懂。

  小居王湾,我们一家四口基本没有分离,爸爸有时出去,下午回来。我最高兴的时候是我们一起去镇上购物,河南的冬天很冷,一场大雪能覆盖黄土地长达半月之久。去镇上的路途很艰难,要走很远不说,还要过一个巨大的沟壑。我记得我们全家穿着雨靴,踏雪前行,爸爸突然提出要背我,我当时觉得自己挺大的了,但是爸爸坚持背我。我趴在爸爸的背上,他背着我走了很久。在以后的外出活动中,爸爸同样要求背我。过那个巨大的沟壑时,我自己走,过这条沟,我最兴奋,沟深30米,宽60米,上下坡的小路嵌在45度的陡峭斜坡上,巨大的沟壑没有一棵草,黄土一片。

  我现在总是猜测,那时爸爸心里难过,所以想和我们亲近,想用这种身体的接触来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信心。我还记得爸爸妈妈在我们那七平米的小屋内原地踏步来暖身体,他们还奇怪地问我和土思冷不冷。我和土思虽然手脚冻裂,但我们真不觉得冷。爸爸妈妈把我们称作小火炉,他们晚上一人抱一个“火炉”来度过寒冷的黑夜。

  在北京的时候,我不时见过妈妈安慰爸爸。可是到了这里,我见过爸爸两次安慰妈妈。妈妈流泪,她说:“我只想有个家。”我当时理解,她想有个安定的家,而不是到处迁徙的家。大多数情况下,爸爸妈妈在我们面前还是平静的。我现在想,我和土思的存在,一定给他们带来许多的安慰和希望。

  妈妈想有个家的愿望没有实现,干校竣工时,我和土思被分到干校幼儿园,爸爸被编排到男部,妈妈到女部。我们被拆散了。[/size]

廖康:三代人的幽默:介绍土干的中篇传记小说《土城之歌》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3372&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1)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247&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2)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394&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3)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506&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4)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605&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5)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737&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6)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857&page=1.html [/url]
土城之歌 (7)
[url]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2962&page=1.html [/url]


[size=3] 土干[/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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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gan
(@tu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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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ned: 20 yea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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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ic starter  

[size=3]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生产队里开大会……

谁知道下面的歌词?我一时想不起了。请帮助我续一下。[/size]


[size=3] 土干[/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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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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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头CUAN动:

提手旁,加赞美的赞。

“消脏灭迹”如果是故意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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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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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干的文思和文笔让我五体投地,我不懂文学,我只知道这是一种真正的才华,土生土长的真正才华。

“在厕所边上徘徊的狗都显得很温柔,它们会耷拉著头在厕所外面等著。一旦吃完了屎,它们就会回到自己的家门前威武地站著,见了过往行人做出各种姿态,对熟人摇尾巴,对生人汪汪大叫。刚进村时,我们走到哪里,狗的叫声就在哪里响起。一星期后,当第一条狗对我摇尾巴时,我激动得不得了。”

“这个节目,我在北京曾经看红卫兵们表演过。在王湾,看这节目感觉很怪。台上的演员都不用化妆,就是旧社会的样子,他们穿的衣服很破,台下观众的衣服更破。我回家对妈妈说:“这王湾解放后就这么穷,解放前还能怎么个穷法?”妈妈说我胡说八道,我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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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li
(@we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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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15337
 

爸爸有时会学老鼠叫,老鼠听了也不害怕,[color=Blue]跟[/color]本不跑开。

土干,我看了一半后,才想起自己肩负的挑错字任务。:lol:先把这一个给你。有时间我再看一遍。

我都替你累。一天到晚,小便大便的。要知道我们女孩子,从来不写这些脏东西。你看,又骗不了为力吧?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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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能饭
(@尚能饭)
Prominent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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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i]tugan[/i] at 2006-6-5 10:17 PM:
[size=3]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生产队里开大会……

谁知道下面的歌词?我一时想不起了。请帮助我续一下。[/size]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恨
。。。


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爱文章又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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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fancao)
Honorable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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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osted by [i]尚能饭[/i] at 2006-6-5 05:27 PM: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的血泪恨
。。。

狗狗叼来的.

不忘阶级苦(歌词)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做长工,累得他吐血浆,
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
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
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

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
地主闯进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帮,
说我们欠他的债,又说欠他的粮,
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
可怜我这孤儿,漂流四方。

不忘那一年,苦难没有头,
走投无路入虎口,给地主去放牛,
半夜就起身,回来落日头,
地主鞭子,地主鞭子抽得我鲜血流,
可怜我这放牛娃,向谁呼救。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永远跟党闹革命、永远跟党闹革命,
不忘阶级苦啊,牢记血泪仇,
不忘阶级苦啊,牢记血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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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能饭
(@尚能饭)
Prominent Member Guest
Joined: 20 years ago
Posts: 634
 

Well, at least I remember some correctly!

Hey, old schoolmate, I was thinking about you the other day when I saw Mr. Bai--he looked rather distinguished!


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爱文章又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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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fancao)
Honorable Member Guest
Joined: 20 years ago
Posts: 537
 

Originally posted by [i]尚能饭[/i] at 2006-6-5 05:41 PM:
Well, at least I remember some correctly!

Hey, old schoolmate, I was thinking about you the other day when I saw Mr. Bai--he looked rather distinguished!

oh, ya.
Did you speak to him or still think that grape is too s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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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能饭
(@尚能饭)
Prominent Member Guest
Joined: 20 years ago
Posts: 634
 

I didn't!

I visited a friend there, and happened to see him--I almost wanted to tell him that I'm your friend, though...:)))


不作公卿非无福命都缘懒,难成仙佛为爱文章又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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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cao
(@fancao)
Honorable Member Guest
Joined: 20 years ago
Posts: 537
 

这些事情,以后说吧,就别再搅和人家的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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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康
(@廖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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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显摆一下我这糊涂脑袋的好记忆力,晚了。回忆得挺亲切,挺幽默,不是忆苦会那种。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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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gan
(@tugan)
Noble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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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1222
Topic starter  

[size=3]简杨:人头攒动,消脏灭迹?

土干:我已经在南极星上改成“人头攒动”,是不是应该“销赃灭迹”?我的所有
错字不是有意的,您将来一定要指出来。如果是有意,我会加引号。

况也:土干的文思和文笔让我五体投地。

土干:谢谢你那样说,以后别忘了给我挑错字。不然,我还不谢你。

为力:我都替你累。一天到晚,小便大便的。要知道我们女孩子,从来不写这些脏
东西。你看,又骗不了为力吧?

土干:“跟本”改成“根本”了,谢为力。我当时低头写,没想这么多,你的反馈
来了以后,我问土干创作组组员们:“怎么搞的?我们这么多人,也没看出这毛病,
整个都在写大小便,臭哄哄的。”土思说:“我当时也有点感觉,但是只要不反对
祖国,我就没说啥?”瞎干说:“你当时小,记住吃和拉是最自然的。”实干说:
“那年月,没电视半导体,不去大小便,干什么去?挺真实的。”其他大侠们,您
们说我要删掉这些吗?

谢凡草姐姐去勾狗狗,我把第一段写上了,其他段没用上,要不然,太长了。歌词
忘记了,歌就不会唱了,您一贴出歌词,我马上想起谱子,饱满地唱了一哈哈。

凡草和尚能先生见过面?您们互相形容一哈哈,到时候,我们不会见光死。

廖康:本想显摆一下我这糊涂脑袋的好记忆力,晚了。回忆得挺亲切,……

土干:想起干校生活了吧?我把廖康忽悠糊涂了,很有成绩感。您就说那歌词,我
上来就写“不忘阶级苦……”,我们创作组一下就晕了,大家说,原来这歌挺熟的,
怎么就是想不起呢?其实应该是“天上布满星……”

[color=red]现在南极星上改,最后改网上稿件。[/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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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 土干[/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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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康
(@廖康)
Famed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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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看了这篇,还不相信土干是绿营兵?这风格,这题材,难道是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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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蒙)
Honorable Member Gu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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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s: 495
 

对, 这篇是像绿的. 但谁知TA什么时候又变成蓝的了?
我们是有过好几次教训地. 哈~~~
我早就说过, 土干, 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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