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五指湖
眼睛还没有睁开,泰德的嘴角就绽开了微笑,伸手向两边摸了摸,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没了?难道昨晚是一场梦?”
的确,巨大的卧室内只有他一个人,哪里有女人的影子?他发现床头上的丝绸睡袍不见了。嗯,肯定是让夏娃给借走了。
裸体跑进浴室,匆匆披上浴袍,他冲到空旷的走廊中。隐约听到女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来自楼下的厨房。
急忙冲下楼梯。在底层厨房里,他他发现夏娃和布朗太太两个人正背对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同时在炉前手忙脚乱。
停在室内花树的后面,泰德把身子隐了起来,侧耳倾听她们的谈话。
“真高兴又见到你了。昨天是我们休假,但我总有一种要来城堡的冲动。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回来了。”两个女人一个英伦调,一个美国声,犹如女声二重唱。
然后是夏娃降低声音询问苏珊:“泰德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呀?他可是很会做饭的,昨天吃了他的煎鱼,我都想要嫁给他了。”
苏珊回头环顾,一眼看到了静悄悄站立的泰德:“哎呀,先生,吓死我了!你怎么在偷听我们的悄悄话呀?”
见他阴沉沉地不回答,苏珊赶紧改变了口气:“谢谢你昨晚收留了夏娃。夏娃一大早就叫嚷着,要做她最拿手的早餐,声称要报答你呢。”
早餐桌上,布朗夫妇花了许多时间,询问夏娃父亲的健康情况。果然,夏娃的爸爸是英国世袭的贵族子爵,现在是85岁的高龄。他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症五年了,眼前的情况更是不好。由于夏娃是独生女,感谢英国在1963年的新法律,她现在是家族爵位的合法继承人。
布朗夫妇分别向泰德报告:今天要来清洁公司,做室内一年一度的开春扫除。而外面呢,装修公司有一队人马,要动工修理冬天冻裂的水池喷泉。
心里有气,泰德暗骂:“这些下人真能添乱。今天这个日子非同寻常,我可不想把家里弄的象公园一样,人来人往地烦人。现在我需要的是时间和精力。”
丽丽今晚就从纽约回来,而这里夏娃已经在指手划脚了。泰德感到有些黔驴技穷,因为直到现在,他愣没想出可以让丽丽接受夏娃的妙计。他明白,这两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一碰面,好戏就会唱起来。
布朗夫妇的身影一消失,夏娃便扑过来缠在了泰德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开始撒娇:“好好的人,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我今天已经有了计划,我们开汽艇去湖上兜风,中午上对岸拜访我的一对英国朋友,好不好呀?”
“不好。”泰德还是不了解夏娃,虽然对她的好奇心越来越浓,但他不想舍命陪美女,他不愿把自己暴露给太多的本地人。
“你要不去,我就一个人去了。你等我,晚上回来陪你睡觉。”夏娃心急嘴快:“其实我今天也不想出去,可我昨天把行李寄放在米勒夫妇家了。现在告诉你,就是他们把我从机场接来的,而且我们约好了,要尽早回去取东西。”
不由分说,夏娃拉着他就往外面走:“我现在就是不想离开你,咱们还是一起去吧。我刚打完电话,他们会以烤羊腿招待我们呢。”然后她又停步,冷不丁亲吻起他来:“我不容许你再冷清安静,因为没有你,我已经不行了!”
他决定让步,并打算在路上,向夏娃交代丽丽的身份,然后看她的反应,再做下一步的行动。
拉着泰德的手,夏娃的神情变的严肃:“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想占领并夺回这个城堡?”他知道昨晚他俩只是发情,真正的较量今天开始。
她莞尔一笑:“城堡还是次要的,我太喜欢你的宝贝命根子了,好像是我见到过的最棒的。”
“真的?那你告诉我,你总共见到过多少个?怎么就把我的轻易评为了第一?”
见他乖乖地上了钩,夏娃开始卖起了关子:“反正最好的是感觉到的,和比较没有关系。”
“那你是说,我比亨利强,到底强多少?”
“嘻嘻。我和亨利订婚的时候,性,不是我首先考虑的问题。女人要结婚,最忌讳的就是嫁给花花公子。所以呀,选了大我十五岁的老亨利,因为在那时,我以为他是一个最安全牢靠的对象。”
她的脸色开始阴沉:“看来命运还真不是人可以选择的。到头来,我不仅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太多,差点死掉。” 她转了话题:“现在告诉我你的故事。你的女人,就是苏珊告诉我的丽丽,能满足你吗?”
“当然不能,你也不能,没有女人能满足我。” 泰德的声音里,充满着恼怒。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6
中国园阜县城
虽然入狱前一直和付萍老师常通电话,但五年之中竟没有回来看望过她,顾磊现在是羞愧万分。
当初付萍老师改变主意,执意要一个人从华中市搬回园阜县城定居,事情起源于李思德和周信漪的离婚。李思德找来顾磊相劝也是无济于事。于是李思德只好在园阜县城的中心,为妈妈购下了一个新楼单元。李思德和顾磊一起开车回来,两个人把她安排妥当了才放心离去。
付萍老师是顾磊的恩师。顾磊在十五岁时失去父母后,班主任付萍老师把他接到了家中,与付老师的独子李思德共享一间小屋。
班上那几个被顾磊父母抢救的同学,每天都轮流为顾磊送菜送饭,他们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吞吃干净才放心走开。然后是衣服、鞋袜、暖瓶、钢笔……也不知都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付萍老师尽了最大努力,与一中校长、各科教研室主任达成了协议。刚满15岁的顾磊,要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学习并掌握所有的高中知识。付萍老师一定要把顾磊尽快送进他父母曾经任教的北京大学,这不仅由于大学有奖学金,能解决他的经济问题。更重要的,是顾磊希望自己能早日履行起做儿子的义务,尽快长大,接父母的班。
还记得顾磊在1977年被北京大学法律系录取后,李思德对他的嘱咐:“顾磊,你一旦离开了园阜县城,我们就再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真的要好自为之了!”
顾磊搂住了李思德的肩膀:“我会一辈子感激你妈妈的,当然还有你。明年,你一定要考来北大。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考什么专业呢?”
李思德瓮声瓮气地回答:“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当然是要学政治的。我的爷爷、我的爸爸,都是被政治运动害死的,我发誓要为他们翻案。我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做一个出色的政治家,我要让我们中国的政治体系健全,不再伤害无辜的普通人。”
顾磊欣慰地笑了:“太好了,还是你有抱负。将来你定法,我监督,我们一起做一番有意义的事业。”
……
几乎一溜小跑,顾磊来到了老师的门前。轻轻敲门,当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时,顾磊将自己的面庞对住了窥视孔。
付萍老师迅速把门打开,一把把他拉了进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打量着,他们俩的样子都太糟糕,老师骨瘦如柴,学生憔悴衰老……
顾磊不忍心打量付萍老师那满脸的皱纹,那雪白的头发。因为太瘦,她的脊背驼得有些吓人了,腿弯曲地罗圈了。老师的确老了,她绝对经受不起任何刺激。
付老师突然开始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干咳。那声音让人听着害怕,仿佛不是来自于她那瘦小的胸腔,而是地球深处。顾磊赶紧上前为她捶背。
好不容易才帮助老师安静了下来。不知如何开口,顾磊强忍着太多的话,默默地在她的身旁坐下,陪伴着她,他开始建议自己为她烧一顿晚餐。
似乎看透了顾磊,付老师一字一句把话说得十分缓慢:“顾磊,老师什么都经历过了,而且也能够对付将来的一切。我知道你们对我隐瞒了太多的事情,是为我好,让我在这个小县城图个清静。可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受不了外人的胡乱猜疑。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不把全部的真象:你的入狱、星星的惨死、我儿子的自杀、李森的撞车……全部告诉我,你从此便跨不出老师的大门。”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平息,喝茶。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这次来,的确是想念我了,因为除我以外,你还能找谁诉苦?难道你真的不敢和我分享你的迷茫?难道你不想从我这里打听到李思德的下落?”
于是,顾磊把故事讲得尽量清淡,仿佛故事的主人公们与他和付老师无关。当然,他拈轻避重,省去了不堪回首的一幕幕,但最后他还是泣不成声……
他终生后悔的,是让付老师看了她的表侄李森在香港酒店房间里的录像。付老师深陷的双眼,还是象她年轻时一样的明亮,尖锐。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全部相信顾磊。
当天晚上,顾磊在付老师的客房里,一夜无眠。付老师的鼾声夹杂着她的咳嗽,让他又一次感到了世上还有亲人的真实。清晨,当他终于睡着并做起梦时,他发现自己在梦中并不孤独。
醒来,付萍老师已经没有了心跳和脉搏。后来他才知道,付萍老师的死因,是脑溢血。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7
五指湖
“下一步,该如何对待姓李的呢?”丽丽连续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她此时是腰酸腿疼,可泰德的话语又回响在她的耳边,声色俱厉:“天黑前,你一定要赶回来,我可不想让你半路出事!”
平时,姓李的总是温文尔雅,轻易不发火。可真被惹急了,他便会失控,做出凶狠毒辣的事情。丽丽想起来便毛骨悚然。她是不敢轻易做对不起他的事的,弄不好,挨他一个巴掌;弄坏了,她不敢往下想象……
亚当呢,他那只十指长长的白净手掌,会打女人吗?
丽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两个男人。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想利用她。
而她呢?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利用谁?他们中的一个,还是同时能对付两个?
当丽丽把头皮都快想破了的时候,泰德山庄到了。
进入客厅,丽丽惊呆了!
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正在泰德的脸上,又吻又抓。同时,这两个男女在又喊又叫!
渐渐地,她看出了名堂。泰德的头疼病犯了,而这个外国女人根本不懂得他,想帮忙却帮倒忙,她在折磨他呢。
早已料到泰德贼心不死,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在美国勾搭上了新女人,而且果然是个洋妞。告诫自己不要起步凑过去,丽丽仔细观察着新对手。
泰德在大喊汉语!这引起了丽丽的狞笑和幸灾乐祸。且慢,他这时对一个外国人不讲英语,能证明他的头疼病不是装出来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能帮助泰德的人,是她,而不是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臭女人。
攥着双拳,她知道自己有两种选择:一是过去先把泰德给救过来,然后和他理论,让他把这个女人给赶走……
慢着,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丽丽想起了第二个可能:她应该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利用这个女人,让他们这对奸夫淫妇把她丽丽给赶走,赶回纽约。离开了泰德,摆脱了他的控制,她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新女人,就可以在美国这个自由的国度,发挥特长,随意做她金袖长舞的事情。
丽丽一声响亮的咳嗽,把那个正在手忙脚乱的英国女人吓了一跳,她象小兔一样立刻回过头来,然后好像找到了救星,赶紧跑过来拉丽丽的手。
“你就是丽丽吧?我是夏娃,咱俩认识一下。请你快点过来帮助泰德。不然,这个可怜人肯定会被疼死的!”
甩开了她的手,丽丽气不打一处来:“放开,别碰我!”
径直走到泰德身边,她开始讨价还价。虽然她压抑着自己,但她掩饰不了心中的愤怒:“你让我赶快回来,是急着要给我介绍你的新朋友吧?好,我让贤,行不?”
只听泰德用很微弱的声音,从牙缝里回答她:“丽丽,你回来就太好了……赶快来掐我的人中,我不会说这个英文字,一指这里,她就上来吻我,讨厌透了!……快,来救我,丽丽 ……”
“我说姓李的,我张丽丽够对得起你了吧?想想看,没有我,你可能连美国也来不成?” 丽丽不想扯太多,她决定打蛇要七寸:“那你别怨我无情无义。我不管你了,我现在就走!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我们再谈条件。”
话没说完,她转身就撤。那夏娃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说她不懂的中文,聪明的她好像猜出了什么,马上拦住丽丽:“你可不能走啊。你不能太狠心了,要恨你就恨我吧,都是我的错。是我先引诱了他,你要骂就骂我吧!”
“嘿嘿,你放心吧,他不会死,他的命比你和我的都硬多了。请你现在快回去照看他吧,同时等着我的电话。只要我一开出庄园,就会马上打电话给你。”
说完丽丽快速地逃开。狠狠地关上车门,丽丽的车子,擦过了夏娃摇晃着的消瘦身影,轰叫着,后轮赶着前轮,从泰德山庄隆隆开出。
眼泪突然不争气地从丽丽的面颊上唰唰地流下。不过,丽丽是什么人?她从不为别人哭泣,她是在怜惜自己。而她,之所以没有先营救他再逃离,就是惧怕他缓过劲来,会失去控制立刻收拾了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她还是不够狠心,她没有胆量在他犯病时干掉他,她下不了这个手,她……
继续哭泣。因为无论如何,她总是低下的,受尽折磨的,不管她做了多少努力。
终于看到了路旁的吊灯,丽丽停下车,颤微微地从手袋中掏出了手机,她不得不点击着泰德山庄中,这个她此时深恶痛绝的电话号码。
听到夏娃迅速的答话,丽丽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解释给她听。
然后她扔下手机,在月光之下,擦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张开嘴,她神经质地笑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8
加拿大温哥华北部小镇
王自强,王自强……自从踏上加拿大的国土,他就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管怎样,顾磊用天价把它买到手。这本护照就是他眼前的护身符。而他,真的能钻进一张新的人皮之中吗?
不行,他还是顾磊,顾磊!
温哥华北部这个小山城的尖顶教堂外,站着一群盛装打扮,拥抱着互问晨安的加拿大基督教徒们。这时,周信漪出现了。
信漪永远是清秀玲珑的,走起路来轻轻巧巧。他不习惯的,是她那一头短短的卷发。他所怀念着的,是她那垂在身后,摇摇曳曳的,两条柔软长长的大辫子。
用右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腕子,然后又狠狠地咬着下嘴唇,顾磊无奈地望着信漪被那个像她的保护神一样的,挺拔高大的加拿大男人拥进了教堂,他的眼光顿时暗淡。
信漪的父母周叔叔和谢阿姨,是顾磊父母在北大教书时最好的朋友。在顾磊来到北京大学报到的当天,周叔叔和谢阿姨就马上找到他,并执意邀请顾磊去他家共享晚餐。
晚餐后,哽咽着,周叔叔试图向这个16岁的男孩解释:“可怜的孩子,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是最革命、最纯洁的。运动之前,你爸爸由于有太多的海外关系,所以他谈起事情来,总是充满了西方思想,和我这个从解放区来的人思维太不一致。我和他凡事都争论,谁也不服谁,还经常把小分歧闹成全校范围的大辩论……哎,那时年轻呀,太爱出风头了……”
周叔叔说不下去了,由谢阿姨接下去:“小磊,将你爸爸和妈妈划为右派,我们全家向上天保证,和你周叔叔没有关系。但是……”她控制不住,又泣不成声。
“把你爸爸的名声搞坏,我要负最大的责任。可是小磊,我不是成心的,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啊!哪里知道后果是这样的惨烈。我们这一代人都被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惩罚了太多年,造孽呀!最后,是你的父母失去了生命,还有你那最美丽可爱的小姐姐顾清……”
最后让顾磊真正原谅这家人的,是比他只年长一岁的周信漪。
信漪是地理系的新生,由于和顾磊的法律系课程不一样,她总能在他下课后,在图书馆为顾磊占到一个好位子。虽然两个人说话不多,只是坐在一起用功学习。但每逢周末,她都会苦苦恳求,不达目的不罢休,直到他答应去她家共享晚餐为止。
总是希望能看到她那微斜的嘴角由衷泛出的美丽微笑,顾磊只好情不自禁地违心答应。后来,他不仅去吃饭了,而且还活跃在周家的厨房,和信漪母女一起忙乱,教他们做北方菜。
秋去春来。在周家,顾磊已经表现得像是一个被父母收养的儿子,被姐姐宠爱的弟弟了。可他的内心呢,真的从心底里原谅了周叔叔吗?
他不知道。总觉得他的心,不是16岁,而是61岁……
现在30年后的顾磊,认为自己早已过了100岁。不再回忆,他发动了汽车马达。因为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绝不打扰信漪眼下这平静安宁的生活。
慢着!离开前,他必须再去另一个地方,去小城的墓地看看。因为在顾磊看来,那里才是真正通往天堂的捷径。
星期日的上午,这里安宁恬静。成百上千个坟墓,被松树、橡树、枫树等树墙,分成了几个群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坟墓。读着这些陌生人的墓志铭,就好像理解了每一个逝去的可贵生命。突然,他的眼睛被照耀起来。不仅因为他在一桩洁白的墓碑上,看到了一个美丽飘逸的女子肖像,更因为在她像片的旁边,有那火红颜色的深厚镌刻:
你这徜徉于园中的可人
既然同伴们能听到你的声音
请让我也听到!
快来,我的最爱,
如羚羊,似小鹿地奔来
让我们相聚在幽香弥漫的山顶上。
爸爸和妈妈的骨灰,被撒在了那条夺去了他们生命的河流里;姐姐顾清的小尸体,埋在了园阜乡下;而宝贝女儿顾星星,正孤独地一个人,呆在华中市的人民公墓里……
顾磊一遍又一遍地朗诵着,这雅歌之中的歌中之歌。让我们相聚在幽香弥漫的山顶上!
痛快地哭了个够。然后,他下意识地对着这个墓碑,向着这个幸运美好的女人,点了点头,鞠了一躬。
回过头来,他看了另一个幸运美好的女人,周信漪。她的身边,站立着她的幸运男伴。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9
五指湖, 泰德山庄
这两个星期,泰德从香港老家连续运来了大量的家族收藏艺术品。据他所说,这些都是他那经营房地产生意,最终发财致富的老爸晚年闲来无事,满世界收揽过来的玩物。身为英国贵族的夏娃,加之她大学时代主修艺术,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所谓玩物,其实都是非常珍贵的文物。
现在夏娃明白,泰德的来头的确不小。
那天两人谈到香港。“香港的天气那么好,你为什么偏要离开,跑到这美国的东部隐居个什么?”这就是夏娃的性格,她总是咄咄逼人:“你不会是香港的黑社会的吧?对你讲实话吧,你和我以前结识的香港人不一样,我看你倒象是大陆人……”
泰德厉声打断了她:“我个子这么高,几乎超过了一米八五,所以你才认为我像大陆人,对吧?是的,我就是不喜欢香港,有什么好的,一个弹丸之地,我从来就不留恋。而且,你们英国人也觉得香港棘手,老早就把它放弃了。”
“我对香港的印象就是好,因为那里有我最美好的经历。”夏娃突然满脸放光,她的思绪回到了青春年代:“我在欧洲念大学时,曾经有过一个香港男朋友,他还是个基督徒呢,温文尔雅,总是笑容可掬。哎,他长得真的不比你差,主要是因为他年轻啊,新鲜得像个东方处男王子。”
“哈哈,你酸了!现在告诉你这件事,就是要让你嫉妒。”她在他的怀里乱滚,同时撒着娇:“你还敢继续听吗,下面的故事可就发黄了!”
“讲吧,讲吧!不讲出来,我看你得把自己憋死。不就是一个香港小男孩嘛,现在连你都不知道他藏在什么角落里。他哪里值得我的嫉妒?”
夏娃笑了:“你别说,他床上的功夫的确不如你,可是他人好啊。他曾经带我走遍了香港的每一个角落,向我介绍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记得当时我的嘴太谗,几乎把自己的肚子都快给撑破了。对了,当我累的走不动的时候,他就背着我逛大街。我们渡过的最美好浪漫的地方,你猜是哪里吗?是香港最有特色的小小离岛长洲。”
“对了,你不喜欢香港,应该喜欢长洲吧?”夏娃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人家说长洲做为外岛,是中国唯一保持了明清遗风的地方。还有,人们传说那里现在还有海盗呢,他们隐居在岛上,会趁机兴风作浪的。”
“我现在就想让你带我去长洲。”她又说风就是雨:“你们家一定在那里,拥有什么海边别墅吧?”
“没有。”泰德沉起了脸:“你当我们家到处都是房地产?即使以前房子多,也都让我给卖了!”
“为什么都给卖了?留下一幢多好,我们回香港也有个地方歇脚下榻。要不这样吧,由我来,在香港置个房产,但你要答应我,以后要在大街上背着我逛街。”
泰德越加不耐烦起来:“我劝你就打消了去香港的念头吧。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就想每天在这里陪着你。对了,你还会什么手艺,要不要重新捡起你的绘画?”
不甘心,不上当,夏娃对他不依不饶:“你要是承认自己是大陆人,我就不吵闹着和你去香港了。你说,你是吗?”
“好了,好了!我承认自己是大陆汉,没有你那香港男朋友有涵养,行了吧?至于哪个什么长洲,不就是一个荒荒的无人居住小岛,有什么值得你怀念的? 亏了你还是大英子民,要去你自己去好了!”
他猛推了她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身子,站起身,气哼哼地走出了房间。
这事如果发生在别的女人身上,她们一般会首先冷静下来,想对策或干其他的事。可夏娃是谁呀,她这辈子又怕过谁?从来不服输,凡事都要争个清楚,她追上前去,一把抓住泰德,扳过了他的肩头。
“你以为我真傻呀,只会听信你的鬼话。什么你是香港富商的儿子,老爸死后,就卖掉所有家产,跑到美国这偏避的湖边隐居。告诉你吧,我早就怀疑你了。你的英语没有香港人特有的口音。你根本不知道离岛长洲在哪里。还有,我们的女王也不会轻易和你这个香港小商人合影照相……怎么样?哈哈,现在请你告诉我吧,你真正是什么来路?”
她挑着眉毛,眯着眼睛,一脸讽刺的嘲笑。泰德恼羞成怒,真想一个嘴巴抽上去,给她点颜色看看。但他忍住了,佯装头疼,他用双手紧抱着自己的脑袋,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离开了夏娃。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0
加拿大温哥华北部小镇
面对着面,他蹲着,她跪着,在她后花园中的鲜花圃床里一起清除杂草。
信漪边干活边说话:“是啊,我是幸运,能安家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小城。这里冬暖夏凉,雨水充足,比北京潮湿多了,所以草儿长得比花儿还快。”
望着她卷曲的短发又一次从耳后滑下来,挡在了她的眼前,顾磊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真想帮她这个忙。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粗糙手掌,耸了一下肩膀,没敢行动。
信漪抬起头,她最不忍心目睹的,是顾磊的那张脸庞,它早已不是她所熟悉的了。在这张布满条条皱纹的脸上,她不仅看到了饱经风霜,更有那无底的沉痛。一阵钻心的酸痛袭来:“哎!我们现在都老了,不仅老在表面上,而且连心里也都长满了草……”
看到了她眼中晶亮的泪花,顾磊赶紧安慰她:“你别难过呀。谁老,你也不会变老。在我眼里,你永远是18岁。真的,你到底有什么魔法,能保持好如此光洁的肤色,还有黑亮的头发?只是……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还是说下去:“我太不习惯你的卷发了,而且你怎么还这么狠心,把它削剪得这么短。你知道,我忘不了你当年的大辫子 ……”
不能再隐瞒了,信漪带着哭腔说:“小磊,你现在看到的,我的光洁皮肤,我的卷曲头发,都是肺癌造成的后果。整整经历了一年的折磨,还有所有的医学干预,在手术、治疗、药物之下,我的身体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你知道激素药物吧?它们可以改变人的肤色、头发,更重要的,是心境……”
顾磊一把捧起了信漪的面颊,死死地盯着她的泪眼:“你别这么狠心,不许你骗我!你怎么可能会得癌症呢?你这么年轻,为人这么随和,出现多么艰难的事情你也总是微笑着。这怎么可能呢?你快别吓我啊!真的别开玩笑,告诉我,这癌症是没有的事情!”
信漪不再说话,闭上了双眼,她任泪水像小河一样流下。
突然明白了,顾磊开始咬牙切齿:“李思德这个王八蛋!他抽烟,你为什么不躲着他?他抽烟抽得那么凶,你为什么不敢管他?就会傻傻地闻着他的臭烟味,你怎么这么笨蛋,到头来,毁掉了你自己!”
推开她,他跳将起来:“我现在就去杀了他!告诉你信漪,杀死他,就是我这次出国的真正目的。你好好呆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我去把他的黑心挖出来给你看,我要报仇!”
身后信漪的嚎啕大哭,使顾磊停下了脚步。他急转回身来,把她抱在了怀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一年前,被迫离开独生儿子李锐,一个人孤独地在加拿大居住了三年的信漪,再也挺不住了,突然精神崩溃。她最主要的表现,就是心痛气短。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她都难以控制自己,并且总是止不住的想流泪。好朋友执意要她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建议她先做个全身体检。于是,放射科医生在X光胸大片上,她的左肺下叶,发现了可疑的黑斑点。紧接着,是病理诊断。信漪被确诊为肺癌。非常幸运,她是早期。
当然先是否认,然后是无望的悲恸。可她一个在异乡的孤伶女人,没有别的办法和选择,她只有摇摇欲坠,接受这个命运的严酷轰击。
直到有一天,信漪结识了一位天使般的女人,安琪。安琪是在同一个医院接受治疗的另一位肺癌病人,身边有一位总是形影不离的好丈夫约翰。安琪一辈子没有碰过香烟,她的丈夫约翰也不是吸烟者,但她的肺癌一旦发现,就已经是晚期了,而且全身转移。安琪向信漪伸出了虚弱苍白的双手,因为安琪在自己的家里,组织了一个肺癌女病人的关爱中心。
最后,信漪就干脆住在了安琪和约翰的家里。因为安琪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离不开信漪的甜蜜话语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当然,还有信漪对约翰深切的同情和全力的帮助。就是在这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中,信漪被命运的无情之手,操作着,加入了这对刻骨相爱的痴情夫妻。和他们一道,三个人共同分担着最残酷生活的折磨。
而且在帮助约翰和救护安琪的过程中,信漪居然忘掉了自己,和自己那不可预料、不知能否控制的肺癌病情。
眼下,这个与信漪互相扶持着在生活中艰难向前迈步的约翰,在信漪心中的位置,能由刚刚找上门来的远方亲人顾磊代替吗?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1
温哥华
顾磊用手机电脑,发给了李思德的第一封E:“李思德:冤家路窄。我正在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等待的功夫,顾磊又想起了刚刚分离的信漪。就像一朵鲜花经不起摧残一样,信漪的生活中再也经受不起另一场风暴了。她还在癌症的恢复期,前途未测。上帝、教堂、歌声、花香……这些是医治她的要素。而顾磊呢,他必须要和李思德决一死战。
低头再看电屏。李思德这小子马上回了E:“顾磊小人!你杀害了自己的恩师,我的亲生母亲,你的下场是地狱!”
走进了温哥华中国城内这幢细长条旧式写字楼。顾磊按下了405室的房门。开门的人,使顾磊猛然想起了苦儿!
没有苦儿留给顾磊的大笔金钱,顾磊不可能离境出国。可顾磊知道,苦儿确确实实是死了。难道天底下能有如此怪事,苦儿可以在加拿大,自我迅速复制成一个新人?
被这个加拿大苦儿引进了办公室后,顾磊决定先入为主:“杰夫,你是这个名字吧?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的年轻,你连18岁也没有到吧?”
杰夫微笑了,面容有如苦儿一样地羞涩:“我今年22岁,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驾驶执照,当然还有我公司的营业执照。请你不要以我的外表进行判断,我需要告诉你的,”他酷似苦儿般眨了眨两只极其细小的眼睛: “现在你面对着的,是一个难得的电脑天才。”
不知不觉中,顾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比你年长些,但和你长的太相象。我一见你,就以为你是他的亲弟弟。他出生在大陆,人却于去年…离世了。”
若有所思,杰夫轻声询问:“请问,你的这个朋友出生时,是不是豁嘴兔唇?”
听到这话,顾磊差点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苦儿。
“我的兔唇经过了多次手术,虽然已经被彻底掩饰住了。但我知道,生来兔唇的人们,多少都长得有些相似。你的朋友这么短命,估计他生前没少吃苦。我也一样。”
“你不是在加拿大出生的?难道你也饱尝折磨?”
“加拿大也有穷人和苦人。我估计我的亲生父母是一贫如洗的新移民,当他们看到我出生后的严重缺陷后,肯定是给吓晕了,于是就把我扔到了中国城的教堂门前。结果,我就被加拿大政府收养了。这个国家的习惯,是鼓励孤儿们在正常的家庭中成长。我虽然表面老实,但实际上个性非常倔强。所以,我的命运,总是屡次被领养的家庭们嫌弃,被推出去不要了。换来换去换了太多地方后,最后连我自己都习惯了,理解了他们面对一个丑陋小孩的不容易。好在18岁后我就独立了,自己拥有了这个小生意,薄利多收,我养活自己绝对没有问题。坦白告诉你,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血统,而我的养父母们大多是中国人,所以我现在干脆认中国为祖,呆在中国城里,自娱自乐。”看到顾磊还是愣愣地看着他,杰夫善解人意:“我的故事讲短了就是这么简捷。”
是的,不能再耽误杰夫的时间了,这是他工作挣钱的钟点。
顾磊将手中的手机电脑递给杰夫,叮嘱他:“我要知道这个给我写E人的确切的地址。”
“没有问题,马上解决!”杰夫在键盘上熟练地敲打着,几分钟后,他把银屏转向顾磊。杰夫不间断地点击,我们的地球便越来越趋于平面,成比例地放大着,城镇被显示而出,然后是清晰的建筑物…… 最后,杰夫把格子定在五指湖畔的泰德城堡,告诉顾磊:“这就是发E给你的人,他当时所在的房子。”
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顾磊询问杰夫:“你确定吗?真的是这个地方?”
杰夫宽容地笑了,他一脸的诚恳:“许多顾客都和你一样,会怀疑我查找地址的对错。所以,通常我只收服务费的一半,待顾客满意后,再由他们自愿补齐给我。”
“这很好,公平合理。请告诉我,我应该付你多少?”
“100加元。”
“怎么?这么少?这样低的收费,你怎么可能维持生活?”
“你刚才不是提到你的朋友,那个和我长得非常相像的可怜人吗?看在他的情面上,” 杰夫做了一个诙谐的鬼脸:“我给了你特价优惠。”
顾磊把500加元,留在了桌上:“我当然希望你是正确的,谁愿白跑一趟?” 他伸出了右手:“下次见面时,我们一起用餐好吗?我愿意把我朋友的故事,全部讲给你听。”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2
温哥华
真没想到,顾磊这么容易就拿到了李思德在美国的住址,心路一宽,肚子里便咕咕叫了起来。顾磊一抬头,看到了“都一处” 在加拿大温哥华分店的金招牌。
1979年的中秋节,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顾磊跟随着周叔叔、谢阿姨、周信漪一家三口人,第一次走进了北京前门“都一处”。当时他立刻注意到的,就是在一楼大厅中央悬挂的,这幅乾隆御题的金框金字金匾。
七十年代末期,北京的餐馆实在太少了,当然这是相对于人口的增加而言,于是家家餐馆都不能免俗,全部沦落成了公共大食堂。可周叔叔一家执意要请他的客,带他下北京这个最有名的馆子,他怎能不好好享用此餐呢?的确是这样的,只要有信漪在他的身旁,顾磊总能感觉欣然和安稳。那天在她的陪伴下,他不知不觉之间,享用了整整一大盘的三鲜馅烧麦。
可是,周叔叔是碎嘴子,他总是触景生情:“小磊,我和你爸爸最后的一次就餐,就是在这里。那是1958年元旦和春节之间,你爸爸被错划为右派的前一个月。那天我们四人用餐之后,两个女人决定去退换她们刚刚购买到的毛衣。我和你爸爸就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继续抬起杠来了。做孽啊,当时我们两个年轻小伙子的火气怎么就那么大?国家大事,政府管理,民生民主……我们两个北大小教授能解决得了吗?可我们那时胆大包天,自以为可以顶天立地。我被你爸爸的铁齿铜牙驳斥得哑口无言,居然一气之下冲出‘都一处’,连自己的老婆也没等,就一个人先跑回了北大……小磊,我当然没有忘记,这是我和你爸爸最后的私人相处。”
当时刚过19岁的顾磊心里当然明晓,周家三口人对他千般万般的厚爱,两位长辈明显地纵容着他和信漪的友情发展,或者说一直在鼓励两个年轻人尽早确定恋爱关系,他们的心意早已一清二楚。谢阿姨话里话外,把他当成周家的半子,对待顾磊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上门女婿。可他们到底是因为喜欢他的人品,还是想利用他这个儿子,平衡周叔叔那永远歉疚于顾磊父母的负罪心理,并以此偿还由于顾磊父母成为右派并过早离世,而对他们的独子所欠下的个人债务?
自己父母被错划右派,无罪就被判刑,和周叔叔没有直接的关系。两个男人的结局虽然一个是辩论胜利者,另一个是阶下囚。一个继续做着北大教授,身边有妻女绕膝。另一个和妻子一起葬身在穷乡僻壤,留下了一个孤单的小儿子。但是,自己父母的冤屈,不应当由周叔叔一家偿还。周叔叔本身也是受害者,他一介小民,怎么可能承担得起整个民族的灾难?而他顾磊自己,如果由于这个缘由,而加入这个家庭,成为这个无奈棋盘中的被动一子,那就真好像是在无形之中,默认了一笔不公平的交易。
回忆到此,顾磊重新掏出手机电脑,这回他不打电话了,他给信漪写电子信,
“信漪,你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吗?我在温哥华中国城内的‘都一处’ 餐厅。一边在等烧麦,一边想着我们俩年轻时,在北京前门‘都一处’所渡过的难忘时光。
“就是在前门大栅栏的大街上,我做出了我这辈子最愚蠢的决定。做你的弟弟,真正的弟弟,永远的弟弟,生死与共的好弟弟。弟弟和姐姐的关系,总是亲,总是近。我那时天真地幻想,从此我就会永远不再失去你。
“我承认,19岁的我,思想意识太不成熟。或者说,我当时信奉一种牺牲精神。也许,我是太崇拜你了。还有一种解释,是我满脑子里想着太多的个人责任,我的家庭悲剧,我父母沉世的冤屈。其实,人的一生,有时就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再也不能挽回。
“现在我写E给你,就是向你道出这个我终生遗憾的大歉!以后如果我们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我要你清楚和明白:你是我情窦初开时的初恋。我在你青春少女的身上,寄托过最纯真的幻想。我试图把你和我的命运,描绘得比天上的彩虹还要完美。我以为我们一定能在一起,共同庆祝你100岁的生日……还有,我要你知道,我一直爱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开始,到永远……爱你!”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Originally posted by [i]weili[/i] at 2008-9-20 10:11 PM:
[长篇小说]《追逐》缩写版(16万字--5万字)33章,每章1500字。
好像是一个良好的写作训练。:))
A very famous novel - Rebecca had 缩写版, too.
是非是我非我
23
温哥华
顾磊盯着桌子上的几碟烧麦,听有人问道:“我可以坐这儿吗?”
抬头一看是杰夫,顾磊万分惊奇。他微蹙起眉头,心中疑惑:杰夫怎么追到这里来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这小子是加拿大便衣警察?
这是中餐时间,而杰夫也是要吃饭的,与他在他办公室楼下的中餐馆碰见,应该是正常现象。顾磊环顾四周,发现这时餐馆里的座位已经快坐满了,顾磊邀请杰夫:“如果你不介意,请趁热先和我一起享用吧,过一会儿,等你的来了,我们再瓜分你的烧麦。”
斜歪着嘴,杰夫的笑容是谦逊、感激、不好意思,和苦儿的又是那么相同:“那就谢谢你,不和你客气了。我今天没有吃早餐,现在实在是饿坏了。”
两个人开始你一个烧麦,我一个烧麦地轮流夹,一起吃起来。有杰夫在对面津津有味,顾磊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顾先生,你唤起了我再次旅行的欲望了。”本来兴奋地说着,他突然耷拉下脑袋:“可惜我刚买下了公寓,成了新奴隶,按期付欠款,钱都给拴在这房子上了。”抬头羡慕地望着顾磊,杰夫继续:“我嫉妒你呢,你马上要去的纽约五指湖那一带,我还没有去过呢,一直计划,拖了又拖,未能如愿。现在,我很想和你一起去,两个人还有个伴呢。”
“真的,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我是说,我可以支付咱俩的所有费用。你知道,因为……”
冷不丁说出的话,把顾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根本不认识,不了解这个杰夫,居然张口邀请陌生人,难道这不是表示他穷途末路?
赶 “顾先生,其实我一见你,就知道你非同寻常。我这个人虽然好奇,但知道压制这种好奇心理。你身后的故事,绝不只是一个苦儿。让你讲,恐怕几天几夜也讲不完。”说到这里杰夫停下,慢慢喝着茶,似乎在寻找最佳的表达方式:“你知道,我是个生来丑陋,被父母抛弃,孤苦伶仃的人。虽然从不指望生活中出现奇迹,但在骨子里,我一直渴望有一种刺激。说白了就是冒险精神吧。现在我知道你需要帮助,需要我的英语,还有北美旅行的经验。不说废话了,我可以和你一同去纽约州。但是,我们需要先谈谈条件。”
听了杰夫的回答,顾磊像法庭上被宣布无罪的嫌疑犯一样,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条件?只要你答应帮助我,我当然愿意满足你。”
善意地拍着顾磊放在餐桌上的手背,杰夫让他放心:“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苛刻的人,极其容易满足。我的第一个条件,就非常通情达理,请你把上午在我办公室答应要讲的苦儿故事,就从头到尾,告诉我好吗?”
他从苦儿的出生,到他被知青吴倩收养。养母死后重又成为孤儿,后来当上了二拐叔的小帮手。以后为救二拐叔的命第一次成为小偷,被抓获入狱服刑。最后他讲到苦儿出狱后没有任何生存出路,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听,不偷会饿死,偷会被打死,怎么办?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偷大官的,因为偷一家顶偷一百家。
然后苦儿就对偷大官们的财务,上了贼瘾。而且他渐渐对人民币不感兴趣了。他喜欢大官家的宝物。金砖、银锭、宝玉、象牙,还有名表、名画、古董、首饰……这些都是从小没有任何玩具的苦儿,最喜欢收敛的财物。可怜他太贪婪了,贪婪得忘乎所以。
当完工后的市委大院装好了高级报警器后,苦儿偷窃的一举一动,就被摄像机拍摄下来了,照得一清二楚。终于把他抓到了手,人们那个气愤啊,你一拳我一脚,只一会儿的功夫,苦儿就口吐鲜血,断筋碎骨,奄奄一息。
新上任的华中市市长从天而降地,他拨开人群,蹲下了身子,认真检查了苦儿的伤势后,他果断地下了命令:立刻把这个小偷送进医院抢救!
这时,一直在安安静静聆听的杰夫,突然打断了顾磊的叙述:“就是这个新市长,他现在住在五指湖吧?”
诧异得几乎背过气去,顾磊呆呆地盯着杰夫,他说话的嘴唇有些哆嗦:“怎么,你怎么可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我是猜对了。”杰夫说完咬了一下他的食指尖,这个动作苦儿也经常有:“你知道,温哥华就有一个中国大陆来的大富翁,这里报纸、电视上连篇不断地报导他的事情。这里地方大,好藏人,所以我就顺口瞎猜了一下。直觉里,我感到你要去找的这个人和苦儿有关系,难道不是这样?”
顾磊这时才明白,他以前是小看了杰夫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4
五指湖
仅用一天的功夫,杰夫带着顾磊,横跨了北美洲。从西海岸的温哥华,五个小时飞到五大湖畔的多伦多,来到了东部。他们在机场一刻也没有停留,马上租车,沿着安大略湖南下。
美加边境人来车往。杰夫递上了两个人的加拿大护照,美国海关人员例行公事地翻看着,又郑重其事地问了几个问题,撇撇嘴满意了,客气地退还回来,神情严肃地向他们一扬手。
以后两人轮换着开车,在傍晚时分赶到了纽约州的五指湖。他们找到下塌之地放好行李。杰夫迫不及待地跑到湖边,登上了刚租来的快速汽艇。仅仅十分钟的沿岸搜索,杰夫的眼睛就开始放光,他指着小山顶上的一座豪华建筑,一付狩猎者猎物到手的如愿以偿:“就是它,没错!你的冤家就住在这个城堡里。”
一年多前,一个与现在一样的黄昏。顾磊突然接到了李思德的电话,说他在华中市发现了一家刚开张的东北饭店,非常的地道,一定要宴请顾磊这个东北籍的老哥们,一起品尝正宗。当顾磊推说自己太忙。电话那头的李思德不得不口气郑重地请求起来:的确有事,有事情请老同学帮忙。
顾磊在电话这头干笑着,心说:这小子,从美国哈佛大学培训回来后,便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几年不到就升到了华中市市长的高位。大市长求小律师,开玩笑吧?
想到这里,顾磊心里一激灵,一下子警觉起来,赶紧问了一句:“你这家伙可别给我犯了法?”
“可能吗?有你这个大律师做朋友,我敢犯法吗?我是无奈于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小偷,”李思德拿起了他忧国忧民的官腔官调:“如果他认了罪,交出了钱财赃物,就会得到宽大处理。可这小子犯倔,只想死,不想活。王八吃秤砣,他什么也不说。我们所有人都黔驴技穷了。这能救他一命的人,只有你了。怎么样,做个救人一命的好人吧?”
自从李思德和周信漪离婚,信漪一个人移民到加拿大以后,这几年来,顾磊和李思德的联系越来越少,关系也随之越来越淡。当然,这两个男人都太忙了。
顾磊在创办律师所。好在他幸运,找到了帮助。一位学了法律,又丢弃了法律,去新加坡接管了家族产业的大学好友,慷慨解囊,与他合作。好友求的是什么呢?他没有向顾磊隐瞒,是为了自己当年的理想,是为了自己现在需要偿还的心愿。
“你是说,如果我愿意成为这个小偷的辩护律师,劝说他交还赃物,这就保住了他的性命,你也能收回你的钱财,对吗”
想张口辩解,但马上意识到对方是知他底细的顾磊,李思德决定放弃。
顾磊在李思德告知的地方,见到了苦儿。他不由得心里万分愤慨。不就是一个小偷吗,至于把他往死里打吗?脑袋变型,内脏破损,骨碎筋断,这是一个谁也救不活的人了。
顾磊请求护助人员将苦儿全身擦洗干净,换上了为他刚刚买来的舒适新衣服。他询问苦儿,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苦儿费力地想了半天,然后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三个字。听起来好像是疙瘩汤,顾磊二话没说,回家马上做好,又赶紧带回了医院。
这期间,李思德急了,屡次质问顾磊:“你为什么不讯问他,让他招供出隐藏的钱财?”
“看来你官做得越大,人越冷血。对一个将死的残疾人,我不忍心逼他。再说,他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供出来的,也可能是假的。”
正在这时,不早不晚,一封匿名信寄到了顾磊的办公室。内容如下:你的老朋友李思德,这几年来,贪污所得是天文数字。他的同伙,就是他的老搭档杨副市长。我们恳请你主持正义!
如此短信,雷霆万钧!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顾磊一身冷汗。
在同一个东北饭店,顾磊对李思德开门见山:“你和信漪离婚,我根本就不敢参与,因为这毕竟是你们家的私事。但这回如果你贪了,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怎么回事啊?你今天吃错药了?恶人先告状,诬蔑我贪,你有证据吗?” 李思德一急之下,直拍桌子。
“没贪急什么?现在我只想问你,如果你没贪,那你到底犯什么神经病,这么不放过一个垂死的残疾小偷?”顾磊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李思德吼道:“你给我听着!如果你也被毁了,那我们,我们这代人,就全都被毁了,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5
五指湖
睡梦中,顾磊仿佛听到了女儿星星柔嫩的声音:“爸爸,你现在好吗?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把事情计划好。原谅我啊,没能为你报仇,我终身遗憾!”
颓然坐起,顾磊两眼发直:“星星,我的宝贝女儿。你这么小,你懂什么呀?连大人都糊涂的事情,你搀和进来干什么?是你要宽恕我啊,我可怜的小女儿!”
匆匆给杰夫留了个条子,顾磊穿好鞋,跨上背包,轻轻打开门,进入了夜幕之中。
为了减少噪音,他驾驶着汽艇,慢速地行驶到湖面上。终于,顾磊在满月之下,望到了李思德的城堡。关闭了马达,换用单桨,他将汽艇划进了李思德的私家船坞。侧耳倾听,这里只有浪拍湖岸的声音。顾磊把自己的小汽艇,绳系在船坞远处的木桩上,然后登上了陆地。他的双脚没有一丝的犹豫,迅速冲上了山坡小径。
连走带跑,转眼之间,十几分钟过去了,马上就快接近山顶城堡了。顾磊突然感觉自己的手心在滋滋地冒冷汗。他恼怒着:怎么,你怕什么?现在轮到混蛋他在明处,老子我在暗处了。
“嘟……嘟……”,这刺耳的响声,是从哪里来的?
被震惊的顾磊,脚下一滑,便沿着土路跌了下去。直到他屁股墩在草丛中,手掌被什么东西刺得麻麻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鸣叫声来自他的电脑手机。
眼下,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杰夫和信漪。难道是杰夫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了,赶紧打电话,制止他一个人在深夜的提前擅自行动?
颤抖的手在掏手机时,顾磊突然心跳过速,他想到了更可怕的另一种可能:信漪的健康出现了意外!
压低声音,他问:“喂,是谁?”
“是我,信漪。”话音未落,她已经抽泣起来了。听到是信漪,顾磊既放心,又担心,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慌:“信漪!你怎么了,什么事发生了?快别哭!赶紧告诉我,好吗?”
等了好一会儿,顾磊才听到信漪渐渐地控制了自己:“是儿子,小锐!他现在以杀人嫌犯的罪名,被关进美国监狱了!”
顾磊急了:“是谁通知你这件事的?什么时候?”
那边信漪呜咽着回答:“是美国警方。他们打电话过来,让我马上去纽约见儿子。”她停顿了一下:“李思德现在已经在纽约了……你知道,他身份不明,不能出面,只能在暗中活动。刚才他也来电话催我,让我赶紧去解救儿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磊,我求你陪我一起去纽约。你知道,没有你,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身藏在大树下、草丛中,顾磊定睛于李思德城堡那扇灯光最明亮的窗户:“信漪,你确定吗?现在李思德真的人在纽约,”
“我不管他现在哪里。儿子被关在监狱里,生命攸关,我得快点过去帮助他。” 从信漪那颤抖的声音,顾磊猜测她的浑身也肯定是筛糠一样地哆嗦着:“你现在哪里啊?顾磊,求求你,你知道我被癌症折磨后,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听到这个恶耗后,我站立不稳,一直头晕脑胀,几次差点喘不过气来。你千万要和我在一起,没你我真的不行了。我们要马上飞到孩子跟前,把小锐从监狱里给保释出来,你要帮助我,我绝对不能再次失去他了!”
顾磊心如刀绞,忙不迭地安慰着信漪:“你放心,信漪,你要对我一百个放心……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肯定能把小锐给救出来。现在告诉我,你知道孩子被关在哪个监狱吗?”
“是纽约中心监狱。警方正式通知我的。”
“信漪,这样好不好?我们两个分头往纽约赶路,然后在那里见面。你什么时候离开家?请你确定后,告诉我你的飞机航班号,我会在纽约机场接你。”
“好。那我就听你的。我去收拾一下,马上就去温哥华机场,估计能挤上一班飞机。我会打你的手机,告诉你我到达纽约的时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我们在纽约见面后,先去看孩子,然后我们还要找纽约最好的辩护律师。事情会很多。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从现在起,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直到我们明天在机场相见……我求你一定要小心……为孩子,为我……”
顾磊后悔极了:我真狠心,怎么能在几天前就那么不顾一切地离开了你?与李思德一决雌雄后,难道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信漪,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的前夫李思德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们两个谁更重要?当然是你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6
纽约
顾磊跑进肯尼迪机场大厅,两分钟后,只见身穿一件海蓝色连衣裙的信漪,正摇动着手臂,向他快速走来。
害怕见到一个垮掉了的信漪,担心她哭哭啼啼、蓬头垢面、无所适从。顾磊已经做好了扶持她,承担一切责任的准备。没想到此时与他距离越来越近的信漪,眼睛虽然是红肿的,但她的脸上依然闪着柔光,她那紧紧抿住的双唇透露出坚毅,她的步调照样沉稳。
顾磊立刻省悟:信漪是母亲。母亲们有特殊本能,她们具有保护自己儿女,解救他们,为他们抗争到底的潜在力量。
此时等在汽车里的杰夫,正在电脑键盘上劈哩哗啦地敲打着。自从昨天半夜顾磊叫醒他,向他讲述了信漪儿子李锐在纽约的被捕。杰夫赶忙告诉顾磊,他曾经利用网络,为一位客户寻找过北美最佳的心脏手术专家。而现在,经过几个小时的搜索,杰夫在网上,横向查询纽约律师协会,竖向寻找纽约最佳辩护律师名次,然后再进入美国政府提供的法律协助指南,进一步挖掘信息。几十个网站交差运作后,杰夫手中已经有了一个名单,就是他向信漪和顾磊所推荐的最佳十名纽约辩护律师。
长久地握着杰夫的双手,信漪不知说什么才好。顾磊打起了圆场:“这次幸亏有杰夫,否则我是没有本事的,能这么快就赶到纽约机场来接你。”他把自己的两只手,加在了他们俩那紧握着的四只手上,感激地凝望着杰夫的面庞:“好在以后天长地久,信漪和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转向信漪,顾磊问道:“现在你来决定吧,我们这三个人,是先找到旅馆整顿一下,还是马上去监狱看望孩子?”
“我是希望先去监狱,你们说呢?”
遵从女士意愿,杰夫马上自告奋勇:“好,由我来继续开车吧。”同时他请求信漪:“希望你能坐在我的旁边,帮我查看着地图可以吗?你们知道,从肯尼迪机场开车进入纽约市中心,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但请你们相信,我这个温哥华人,会尽最大努力的。”
“真是太谢谢你了!” 信漪感激地说。
“不必客气。你们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走。”
三个人各就各位,杰夫开车,信漪看路,顾磊坐在了车后。
现在确定了:信漪那刚满18岁的独子李锐,在纽约中央公园参与了与他私立学校同班同学的殴打,现在这个男生已经被宣告死亡,尸体正在医院里进行着解剖分析......虽然传达这个消息的探警动了恻隐之心,在电话上同情地安慰了信漪这个悲痛万分、无可奈何的母亲:如果辩护律师能够证明孩子是因为自卫而被迫还手,李锐还是有可能被判无罪的。否则……
律师出身的顾磊当然清楚,眼前被关押在监狱里的李锐是凶多吉少!想一想死去的那个年轻人吧,他是美国人的孩子,却被一个外国小留学生徒手致死。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的邻居,所有认识他的人,能放过李锐吗?那决定判决的12人陪审团呢,他们也都是美国人,具有的是美国人的思维,他们能设身处地,从李锐的角度着想吗?
无奈地摇着头,顾磊打开了身旁的电脑,在银屏上看到了杰夫挑选出来的三名辩护律师。他首先打开了这位华裔王律师的资料,虽然聚精会神,但他越读越费劲,最后只好放弃。闭上眼睛,顾磊不由叹息:自己的英文实在太差,在美国,的确是个半残废的人。
抬起头来,顾磊注意到了前面两人的紧张状态。果不其然,车子开到纽约市中心后,便进入了横冲直撞的车流。躲别人的飞车,再加上自己总走错路,杰夫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紧张得直出虚汗,吓得他身旁的信漪也心惊胆战,看不准地图了。他们一会儿迷路,一会儿又似乎重新找到了路。顾磊感叹:这纽约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开车都能吓死人。而这个李锐,这孩子怎么了?在波士顿上学本来好好的,明年就要上大学了。为什么暑假一定要来纽约,还杀死了人。傻孩子啊,真不知道可怜自己多灾多难的母亲。
终于来到了纽约市政厅和中国城之间的广场,看到了曼哈顿中心监狱的门牌。马上就要见到被关押着的儿子了,信漪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她用双手捂住脸,低声哭泣起来。
杰夫在路旁停好车,两个男人听着信漪的哭声,爱莫能助。
好半天,信漪才停止了的哭泣,她对顾磊和杰夫说:“我想,这一次探望锐儿,还是我一个人先进去吧。我需要花些时间,好好向孩子道歉。”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7
纽约
隔着的是一层玻璃。这层玻璃到底有多厚?信漪无法知道。但她庆幸这是可以望见对方的透明玻璃,而不是沉重灰暗的钢筋水泥,更不是她和儿子四年来,被迫远离的千山万水。
四年前,信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家门。她以最沉重的代价,放弃了对儿子李锐的抚养权,才得以摆脱开李思德这个男人,重获自由。
一个人来到加拿大。她本来计划好的,以自己的移民身份,劝说前夫,把未成年的儿子接出来留学。可李思德比她先下手为强,直接就把儿子送进了美国的私立学校,而且根本不告诉她地址,并严禁她去看望。
然后她就得了肺癌......
信漪哪里会想到,她再一次见到孩子,居然是在美国的监狱里。
一位高大的东方男人,手戴手铐,脚拖铁链,晃晃铛铛地向她走来。望着这个上唇下腮长满歪歪倒倒的胡须,两眼充满悲哀恐惧的大个子男孩,信漪一时恍惚:这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李锐吗?
大男孩一见到她,肩膀就开始抽动,他脸上的肌肉强烈地痉挛,脖子逐渐变粗。终于,他开始落泪,眼泪噗噗簌簌,溅在他那桔黄色的狱服上。
儿子这么失态的哭泣,妈妈更加体会到一个十七岁孩子身陷异国监狱后的无望。信漪紧握话筒的手是颤抖的,她的声音也是颤抖的:“锐儿,实在对不起,希望你能够原谅妈妈。”
李锐强忍着哭声。他那双酷似李思德的眼睛,紧紧盯着分离了四年的妈妈。他那与信漪十分相象的嘴唇,失控地哆嗦着。好半天后,他才轻轻地问道:“妈妈,这是真的吗?你患了肺癌,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 儿子压低声音:“妈妈,我是听那个人告诉我的,我们现在不能提他,会坏事。”
信漪忙不迭地向儿子点头:“我明白。锐儿,真谢谢你这么惦念我!幸亏我的肺癌发现得早,病情基本上算是稳定住了。儿子,现在妈妈的事情不重要,我们首先要澄清的,是你的案子,快告诉妈妈,我怎样才能更好地帮你?”
只见李锐用牙齿轮流咬着双手。他的手背上,已经布满了孩子自己惩罚自己的道道血印,红红紫紫,深深浅浅,看得信漪心酸肠断。
李锐有些语无伦次:“妈妈,我真的是失手伤人。出事时,双方手里都没有任何凶器。没有谁预谋,纯属偶然事发。那天,灵子决定在晚饭后逛中央公园,我俩碰巧遇到了杰克和他的三个哥们。仗着他们是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四个人推推搡搡,把我们堵进了公园里的黑暗死角,我听他们说话醉醺醺的,威胁着要打死我,掳走灵子,对她不轨。我当时真的急了,慌忙中不知不觉就下了狠手。杰克倒地后,他的三个哥们可以作证,我给吓懵了,老老实实地等着警察来抓我。妈妈,我真是冤枉啊!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就摊到了我的头上?妈啊,请你一定要请到最好的律师,为我辩护!”
“锐儿,我也不相信你会没有原因地成心害人。正像你所说的,意外的事情总是发生,赶巧了、倒霉了、碰上了,我们都没有回天之力。你听妈妈的话,先不要这么过分地自责。如果我在你的境况中,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你放心,妈妈会马上找到最好的律师。我们把事实真相讲给法官和陪审团。以妈妈的常识和良知,你被无罪释放的可能还是很大的。至少,咱们娘儿俩要联合起来,做十二万分的努力,谁也不能放弃!”
信漪的话语,明显地慰藉了儿子。李锐吐了一口长气:“妈妈,你快记下这个号码,这是灵子家在纽约中城公寓的电话。估计她父母已经从日本赶来了。你赶紧和她家联系,灵子是我唯一的证人。她的话,将会决定我的命运,还有死活…… ”
信漪记下电话号码后,默念了几遍,试图把这几个数字印在脑中。突然,她感受到了一股新的力量。是啊,儿子不是个自私的人,他本可以不顾别人,自己逃脱的。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承担责任,救护了弱者。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儿子为此而坐大牢,是牺牲品,信漪做为妈妈,会情愿与他患难到底……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睛,隔着那层透明的厚玻璃,对着儿子不停地点头。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8
纽约
顾磊首先想到的,就是美国法庭和中国法庭相比,有什么最本质的不同?突然他眼睛一亮,他看到了答案。
中国法庭审判台的正后方墙上,规定要高悬国徽。在庄严的国徽下面,法官、检察官、律师、原告、被告等,都要依次宣誓。
而这个法庭高悬的,是一尊蒙着双眼,一手拿天平,一手持利剑的清纯少女,她的表情凛然严肃。对,就是她!阿斯特莉亚,古希腊的正义女神。昔日她上天入地,主持着不光神界,还有人间的正义。今天,她照样凌驾于美国纽约的法庭,她的位置显赫,她的权力高于一切!
那么今天,由谁来承担正义女神的职责呢?顾磊把眼光移到审判台的左前方,像剧院里的包厢一样,那里有两排由高高护栏保护的位置,可以让十二个人,宽宽绰绰地坐在这里。李锐的案子,将由十二人陪审团,判断有罪还是无罪,从而决定他的命运。
顾磊注意到被害男孩杰克的妈妈,一袭黑衣,两眼红肿,被杰克的爸爸搀扶着走进法庭。两人都是铁青着脸,悲痛欲绝。顿时,听众席上的人们开始起身,走过去与他们握手,和他们拥抱。
一个独自坐在后排的东方男人,引起了顾磊的注意。眼熟啊,可他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顾磊决定放过他,先巡查李思德吧,如果李思德不想错过独生儿子的第一次出庭,那么这狗日的现在应该到了。
突然,身旁的杰夫捅了他一下,说话有些结巴:“快…快看,对过的那个人…看到我后,他怎么会吓成这付模样?”沿着杰夫指示的方向,顾磊又看到了那个独坐的东方人。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对方和几十秒前的安静模样相比,绝对不是一个人了。只见他左右交替地观看着并肩而坐的顾磊和杰夫,越看这个人的面色越白,最后白得就像他身后的白墙一样。
明白了!顾磊现在体会的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思德,这个不要脸的混帐东西!居然不知羞耻地整了容。把自己弄得年轻、英俊了。又能怎么样?这小子内心肮脏、羞愧。而且,这混蛋到底怕死!
顾磊愤然:“对,是你把他给吓坏了。你在这里出现,又长得这么像苦儿,好像是苦儿转世回来向他报仇的。你知道,中国人的骨子里,最怕报应。你目前起的是鬼魂的作用,极具杀伤力。”
“原来这个人就是……”
“杀害苦儿的人!”顾磊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他想起前天在监狱里看望李锐时,答应孩子的话:“好,小锐,叔叔向你保证,现在只帮助你妈妈,帮助你,以后再和你爸算总账。你放心,叔叔知道,你现在需要所有人的支持,尤其是你的父母双亲。”看到李锐还在怀疑他,顾磊又加了一句:“叔叔从来不说假话。”
“看啊,信漪进来了。” 杰夫的小声提醒,打断了顾磊纷乱的思绪。他们两人同时把注意力转向了正在女律师的陪伴下,走入法庭的信漪。
当初信漪一看到杰夫为她推荐的三位纽约最佳律师,她立刻指着名单上的唯一女性,决定马上和她联系。后来信漪解释:这个女律师,和她已逝的加拿大病友、难友、挚友,那个曾经与她一起和癌症并肩战斗的好姐妹,有着同样的名字-- 安琪。
没想到棕发棕眼的安琪与信漪一见如故,定合作。在几番交谈、几天接触后,由于纽约交通的恶劣,安琪居然把信漪请到了自己在法庭附近的宽敞公寓居住。她告诫信漪:“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相信我,听我的话。法庭是战场,更是剧院,我会把事情做得严丝合缝的。你记住,这个案件绝对不容易赢。但我们的结果,是赢!”
第一次会见李锐,安琪语气诚恳:“虽然不会中国武术,但我是日本空手道的二级黑带。我知晓你这一招‘手掐喉咙’的真正厉害。而且只有你这样从小就习练武术的人,才能在关键时刻做得出来。当然孩子,你这次是防身过度。但这不能怪你,我想你的功夫还欠火候,只知下手,但不能控制力量的强弱大小。怎么样,我说得没有错吧?”
今天是第一天开庭,李锐虽然早已等得迫不及待了,但他还是太激动,也太恐惧,以至精神和肉体都处于失控的状况。昨晚一夜不能入睡,今晨又开始拉起了肚子,现在他不仅头昏眼花,而且五脏六腹都好像错了位。
法庭法庭,今天所有的人,又集中在了法庭,美国的法庭!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