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追逐》
作者:为力
[email]weilicacn@gmail.com[/email]
伊甸文苑:[url]www.yidian.org[/url]
引子
海南岛干休所附近
正值满月,月亮冉冉升起,夕阳恋恋不忍离去。
他们惊奇地发现了这个洁净的纯白色沙滩。停下车来,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眼前的大海和身后的山峦之间,他们陶醉了。
他的眼睛对着她的嘴巴欢笑:就是这个地方!
这个一对情人,利用春假云游四方。漫无目的地行驶了一整天,今晚他们要留宿在这里。
在海滩的椰子树下,他们展开了花格子野餐布,在上面摆满了食物。他靠在树杆上,喝着易拉罐中的啤酒;她躺在他的怀里,享受着海南岛上台湾人引进的香甜木瓜。
他们在等待夜幕降临。
终于,太阳屈服了。它临走时不甘心,把整个的大海都染红了。红色的大海中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它跟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不疾不徐地向岸边漂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目不转睛地盯住目标。他们的想象力在飞舞,一时不着边际。
渐渐地,渐渐地,黑点变成了黑块......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向岸边跑去。
终于看清了那黑色的物体。她的尖叫吓跑了夕阳;他垂下双臂,眼帘湿润......
这是一具被海水浸泡、面目全非的腐尸。
1
纽约
泰德把嘴张得老大,用食指挨个地敲打著洁白发亮的牙齿。然后,闭上嘴巴,扬起眉梢,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得意。瞧,矮鼻子高了,双下巴掉了,眼袋子没了,脸上的痦子消失了......这张干净的面庞比他二十年前在大学做帅哥时,似乎更有魅力,成熟嘛。看来有钱不仅可以使鬼推磨,还能够彻底改变人的形象。
他喜欢泰德这个英文名字,现在他要的就是泰然自若。手午足蹈地晃动著高大的身子,泰德得意洋洋。凸出的啤酒肚子,是他特意留著的;他琢磨着:美国这么大,来回转它几圈,还怕不久的将来,恢复不到他原有的运动员体型?
转过身来,泰德嘿嘿一笑。纽约真是神奇。他们是昨晚半夜下的飞机,他和丽丽在机场巨大的信息玻璃板上,几次点击,便订到了第五大道上这个高级旅店的浪漫套间。
环视著他所驻足的宽敞卫生间,维多利亚时期的装饰,充满著英国殖民地时期的混乱情调。墙纸的图案拘谨,窗帘的花边罗嗦;居于室中巨大的浴缸上,既有镶嵌,又是镀金,还雕刻得凹凹凸凸,真真是附庸风雅。好奇地走近前来,望着池边一个又一个的按钮,池内的一连串的大孔小洞。他意识到在水震荡的同时,人是可以溶入其中洗尽污垢的。
伸展著双臂,回到古香古色的客厅,泰德径直走到了落地窗前。三层窗帘,薄厚有致,把他严严地藏在了屋子里面。出了会儿神,又犹豫了几秒,他毅然把窗帘打开,不在乎将自己暴露了出来。
楼下是曼哈顿中城的第五大道。首屈一指,这里是全球最奢侈的品牌商业街。世界各国的名媛绅士们,来到纽约,必来这里行使着购物的朝圣,因为他们相信,此处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泰德饶有兴趣地观望着这个车水马龙的繁忙地段。每个赶路的人,在他看来都象是在追赶着自己看不见的尾巴,一个个陷于其中,不知不觉。但不管是走路的,还是驾车的,没有一个人仰头注意他。好,他巴不得自己变成一个隐身人,饱览人间万事,但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毫毛。
虽然隔著一条大街,他还是看清了对面商店阳台上,那长长的花盆中开放的五彩鲜花。天赐良机,他和丽丽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四月的美国充满着盎然春意。
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定睛于巨大的四柱国王水床。这是丽丽吗?泰德突然对熟睡著的她有了陌生之感。
鼻子,一定是由于她的高鼻梁。
四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最先喜欢上的就是她那上翘著的小巧鼻子。当她两片性感的嘴巴说个不停的时候,幸亏有著文静鼻子的陪衬,才使她除了美丽之外,又添上了清纯可爱。
泰德在床沿坐了下来,开始抚摸丽丽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沿著她的臂膀向上,他的手在她那颀长的脖子上挤攥了两下,下滑到她沉甸甸的乳房上,不由自主,他停了下来。
关于这对乳房,他们曾经商量了好久。这次下决心重造,两个人都想开了:什么真的,假的,美的就是好的。
丽丽在梦中呻吟了起来。泰德知道自己不能抵御这天籁之音。解开浴袍,重回床第,他带领著丽丽在床上床下,左右翻滚、上下碰撞。当他们满身大汗、筋疲力竭时,丽丽钻进他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搂著她,泰德望着对面墙上的油画,陷入沉思。洛德.莱顿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最有声望的学院派画家。这幅“陶醉” 正是泰德现在的心理写照:英俊的男人面对著无际的田园美景,在悠闲地吹著长笛。他的身后,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的女人,半敞着酥胸,含情又脉脉,同时在欣赏著一个‘他’。
门铃响起,把泰德叫得从床上一个打挺跳了下来,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浴袍。丽丽被吵醒后,也是惊慌失措。泰德轻轻地走到门前,小声问道:“是谁?有事情吗?”
“早晨好!先生。对不起,我送来了你们的早餐。”
“请你放在门外吧!谢谢。”
心跳恢复了正常,泰德静等了两分钟,打开了门。精美的四轮小车上,琳琅满目,不仅早餐丰美,餐具更是漂亮。
昨晚,从香港起飞,他们两人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一路上,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泰德和丽丽虔诚地祈祷著能够顺利进入美国。
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下了飞机,两个人都有些虚弱无力;肩并肩依靠在对方的身上,泰德的手心出汗,丽丽的手掌冰凉。排在了美国永久居住者的大牌子下面,他们诚惶诚恐,以沉重的脚步,一寸一寸移向命运的裁决。
终于来到了一本正经的边防官面前,泰德掐著丽丽的手指,扮演著英文不好的丈夫,一付无可奈何的尴尬神情。丽丽和颜悦色地回答著这位大块头美国佬的问题,她表情贤淑,慢言细语,态度诚恳。看来这边防官也少见这么美丽得体的东方女人,他的双眼有些发直。虽然一直板著胖嘟嘟的圆脸,他的大壳帽却是频频地上下乱动。居然没有难为她,他放他们过关了!
现在已近纽约的中午,眼望着面前的西式早餐,两个人自然是当仁不让。丽丽大口喝著牛奶,泰德捧著咖啡不放手。然后他们同时举杯:干杯!美国。干杯!自由。
拿起了镶金大盘中漂亮的奶黄面包,他一口咬下去,发现是玉米做的。她在摆弄著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美食,用刀切开才知道是打到水里的整鸡蛋。幸亏有厚厚的英国咸肉,还有他们共同喜欢的油煎野蘑菇......
肚子填饱了,泰德询问丽丽:“我的免费女人,告诉我,你对我们在美国的第一天,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丽丽扑哧一笑:“怎么,现在你逃出来了,我也变成免费的啦!”
昨晚他们在机场排队等到的出租司机,恰巧也是大陆人。那人性格开朗,一路上没话找话地净开玩笑。
“有个大陆观光团到纽约,想看自由女神,逢人便问:Where is the free woman? 纽约人大笑:夥计,纽约没有免费的东西,这里的女人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昂贵!”
泰德被逗得捧腹大笑后,忍不住搂著丽丽向司机炫耀:“我对自由女神无所谓的。她就是我的自由女神,而且还是免费的。”
司机羡慕地点著头,他转换了话题:“说实在的,咱中国人怎么吃,怎么长,也赶不上老美的高大,但咱们可以和比他们英俊。我在纽约好歹也混十年了,这回是第一次看到你们两口子这么漂亮的同胞。我建议你们俩个,以后多在美国的大街上逛荡逛荡, 给咱中国人增长些自尊心。嘿,这也是爱国的表现嘛!”
他边说边打哈欠。泰德这才明白,司机侃侃聊聊的,实际上是在制止自己犯困。丽丽也开始好奇,在纽约,到底有多少人身兼著两份工?
泰德和丽丽可不是普通人,大浪淘沙,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他们退休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为生计发愁。此时坐在旅馆的情人沙发上,泰德派头十足:“傻丫头,免费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人们第一缺的阳光,第二缺的空气,第三缺的水,都是老天爷白白送给的。”说着他把丽丽抱到自己的膝上:“免费的女人价值连城,象你一样,是多少黄金也买不到的。”
丽丽含情脉脉地搂著泰德的脖子,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和他有缘分,而且是三生有幸的缘分。自从他们第一次做爱,她就知道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满足她,与她合二为一的男人。现在好了,异地他乡,新的挑战又开始了,而她,就喜欢新生事物。
人一轻松,她说起话来便乖乖巧巧:“我今天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让你搂著我,我们要连轴睡它24个小时,把中国和美国的时差一下子全都倒过来。”
不由分说,她把泰德重新拉回床上。亲亲热热、搂搂抱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随便闲聊著。他们紧张了太长时间,现在好容易可以轻松了。说着笑着,他便不再回答她的问话。
泰德沉沉的酣声扰得丽丽一时不能入眠,她开始在水床上翻来覆去。体下大量的水分子被她挤压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她呢,既象小船随波而动,又象浮萍荡漾水中。她似乎感觉到每一朵水花,都在陪著她暗暗微笑。
她曾经害怕泰德和她,会一辈子困在香港这个孤岛,满脸红肿,这里一块疤,那里一根线地共渡余生。她不怕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也不在乎各种药片对她体内新陈代谢的干扰。她担心的是医生靠不住,会成心把她整成丑八怪。
还是泰德镇静,而且不怀疑王医生的整容技术。手术刚结束时,他们两人的眼睛都不能看东西,脑袋涨得象个大西瓜,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而且浑身难受得要命。泰德没有陪着她报怨,他默默无声地忍受着,总是老老实实地守著香港的多频电台,专挑英国新闻、美国单口相声、澳大利亚听众之声这些外国节目,他在抓紧时间重回英语环境。
当他们的眼睛好容易能够睁开了,没想到最先看到的是对方的狰狞面目。从那时起,丽丽就开始做恶梦。她经常半夜里从床上蹦跳起来,当她发现自己的手脚还可以活动,没有被镣铐锁住时,便会急匆匆赶到窗前,久久地观望着香港码头在月色灯光下一如既往的忙碌……
丽丽一点也不留恋香港,她甚至厌烦透了,这个港币和人民币同时流通的弹丸之地。
泰德心安理得的睡相,再一次提醒丽丽,他们已经是另外两个人了。曾经沧海,而且跨过了浩瀚的太平洋,从此安全,再也没有人能来打搅他们了。摸着他脸上一夜之间新长出的胡子碴,她欣慰于自己对他的全部拥有。再有魄力、能叱咤风云的男人睡熟了,也容易被沦为女人的俘虏。仿佛心有灵犀,泰德说起了梦话,而且是英语:“We will be settled in America. For what? Forever!”
丽丽开始感到体内的欲火再一次燃烧,她轻轻地跨到了泰德的身上,沉浸于一厢情愿的柔情之中。她玩弄着他,爱抚着他,心满意足于他的陶醉、失控、喷发……这是纽约,她终于可以重新肆无忌惮地随心所欲了,她感激他把她带到了这里……
不知趴在泰德的身上睡了多久,丽丽被他小心翼翼的翻身弄醒,发现他脸色苍白地向客厅写字台上的电脑奔去。望着他急促地敲击,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是有了什么坏消息?
丽丽把双手放在泰德的头上安慰著他,透过他的宽肩膀读着李森的电子信:“表哥,估计你和丽丽现在已经在美国了,向你们祝贺!华中市的情况就象我们预料的一样,一团糟糕。另外向你报告一个坏消息:顾磊越狱了!你们还是要小心谨慎,保重!”
2
戈壁沙漠
春分过后,日照渐长。夜晚,他居然能在活动工棚中睡个整觉,不再被时时冻醒了。虽然干粮准备得还不很充足,但他不愿等,一刻也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越狱。他不能在这里坐穿三十年的大牢。
据他所知,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逃离出这个采石场,而昨天发生的悲惨事件就是明证。山东人吴秃子是这里最强壮的刑事犯,越狱了十多天,犯人们都以为他大功告成了。可他还是被拉了回来。惨啊!一堆白骨。白骨上那微微泛红的,是吴秃子的残余生命,他的最后血细胞的沉积。
监狱对越狱犯的惩罚,是让他们暴晒着示众一天,然后加刑十年。这堆白骨也难逃法网,被晾到了阳光之下。可只有小半天的工夫,抓吴秃子回来的两名狱警又出现了,他们表情凝重地将他的骨头,一块又一块,重新装入了塑料袋中。吴秃子的老母要从千里之外赶来,收敛儿子的遗骨。
看到这些,更加剧了他马上行动的决心。人都有恻隐之心,也许狱警们此时会心烦意乱,无形中迟缓搜捕,那他就能钻一个空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越狱也不例外。
犯人们都知道,这个劳改营坐落在戈壁滩的边缘,只有东方靠近绿洲,于是所有的防卫,都集中在这一个方向。这个信息是越狱犯们以牺牲生命的代价换来的:逃向东方的犯人们总是会被抓回来,加刑后他们永远垂头丧气,苟延残喘。而逃向南、西、北三个方向的人,结局便不知是好还是坏了。因为狱警们追都懒得追,安静地等十天后,他们的车上总能拖回来死尸。
象吴秃子这样被动物啃得只剩下了白骨,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人摇头,个个认了命,一旦沦为阶下囚,还是忍了吧。
但他不能忍,因为他必须要出去。他认为自己的智商高于其他所有人,他有能力和狱警们斗一下智。
狱警们向东方追捕他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逃跑,躲在采石场边缘的一个地洞里,老老实实地猫了三天。三天过后,算计着一无所获的狱警们,已经兵分几路去戈壁荒滩收拣他的尸体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行动,在夜幕狂风的掩护下,向东方奔跑。
跑了一夜,半跑半走了一夜,然后又走了一夜。怎么还是无边无际的戈壁?他开始怀疑自己迷了路。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剩馒头、干大饼、米饭团、咸菜块......早已经就着那两大罐水吃光了。确切地说,他忍饥挨饿两天两夜了。维持他生命的,是沙漠中一种饱含水份的棍棍草,棍棍草没有养份,却帮了他的大忙。
他不再幻想食物,只希望能见到一条小河,他会把头埋下去,一口气把河水喝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头脑是否清醒,因为他好象失去了所有的五脏,只剩下了冒火的嗓子,溃烂的舌头,干裂的嘴唇......他想起了上甘岭的战士们,万分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小便收集起来。
这天睡觉,他所做的梦,是被人从船上扔进了大海里。待他的肚子被撑成了大水球,他才清醒过来,用他那唯一的军毯捂严了自己,掉下了几滴眼泪。马上忍住,他用手指把眼泪引进了嘴中。这么咸,这么苦,把他自己都给震惊住了。他不敢再流泪,只用双手徒劳地抓着沙子,象狼一样干嚎起来。
以后的行走是在毫无知觉中进行的。也就是说,他饿到了极点,渴到了极度,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关闭住了,只剩下了一个信念,不走一定是死,走可能有生的希望,他是需要继续活下去的。
这天,他见到了海市蜃楼。揉揉眼睛,仔细再看,踉踉跄跄,走近前来。啊,终于看清了,是仙人掌群!有着巨大针刺的仙人掌上,仙人花苞已经形成,仙人果呢,仙人果在哪里?
一路上,象神农尝百草一样,他已经吃了太多的植物。可除了这棍棍草外,其它的东西都是那么的苦涩难咽。
他从口袋里取出改锥,自己从监狱带出来的唯一工具,啪啪撬下了几片仙人掌,再小心把大刺除掉。然后面对这肥大、充水的叶片,他一边祈祷着,一边咬下了一小口。咀嚼着,嗯,苦中带有清香,有点象生苦瓜,解渴啊。当然希望这东西能管饱,同时也败火。双膝跪下,他开始象大熊猫贪吃竹子一样,享受起这仙人掌肥大的叶片来了。看来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怜悯他,在最关键之时,白送了他一顿厚厚实实的绿色食物。
其实他并不知这仙人掌内有否毒素,他的肚子能否承受这大自然的馈赠?他需要的是填饱肚皮,象正常人一样吃喝拉撒。不再多想了,他开始不停地吃呀吃,双手颤抖着,满嘴咀嚼着,心里知道,自己已经返祖成了猿猴。
就在这时,他在这片仙人掌叶片的背面,意外发现了一个茧苞,好奇地用手剥开,怎么?里面满是小蜘蛛。它们受了惊吓,开始四窜逃逸,可网丝连接着它们,它们被串成了几条线,挂在一起,在他的手上摇曳。想都没想,他把连着线的这些小蜘蛛,一起囫囵吞进嘴里。这是蛋白质,他现在急需蛋白质,那怕是极微小的一点点。
终于吃饱吃足,他感觉自己要被这绿色给撑死了,便倒头躺在了黄色的沙漠上。突然心生菩萨怜悯,开始咒骂自己残忍,怎么连刚出生的小蜘蛛也要吃?太禽兽了吧?
又想起了李思德,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禽兽!陷害自己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保他的小命?让所有反对他的人全完蛋?可悲呀,人类生存的本能太可悲,一个个都是这么自私,而自私的极点,便是图财害命。
……
这样一个人念念叨叨,他继续赶路。或者说,白天休息,晚上走。夜间凉爽,有指路的星星,虽然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但他现在确信了,他没有迷失方向,他是一直向东而去的,只要他不停止,他就能走出荒漠,走回人间。
腿如铅,身似桩。这天,他终于倒了下来,心里是多么的不甘心!
他是被疼醒的。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大叫一声,他蹿出了沙坑,跑出了几百米后,这才在大漠的晚霞之中,看清楚了,咬他的是一只又老又丑的动物。
这只野兽并没有追赶他,它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没弄明白,怎么到口的食物突然自己逃跑了?
这动物的身上有斑点,有斑点的应该是豹吧?可新疆雪豹漂亮啊!他打量着这只骨瘦如柴、满脸沧桑、毛皮肮脏的丑恶东西,判断它不是豺就是狼,就是把它定义为狼吧!
突然感觉手上有黏呼呼的东西,他这才注意到手臂上鲜血淋淋,想都没有想,他开始吸吮起自己的鲜血来了。自己的血,甜甜蜜蜜。象什么?象蜂王浆。对,就是蜂王浆,十全大补。
血快吸干了,他才看清楚了这野兽的牙痕。这只奇丑无比的家伙的确有着尖利的牙齿,谢天谢地,它没有去咬他的喉咙。
人和狼在对视。四只眼睛中明显表现出来的,居然都是如饥似渴。他明白了,他们两个谁能把对方干掉,胜利的一方就能存活下来,生和死的意义此时就是这么简单。虽然他那么厌恶它,可他渴望着这只狼的鲜血;他也决不能让它再咬到他,如果败在它的牙中,就象败在李思德的手中一样,他将死不暝目。
他仅有的武器是那把改锥,还有几颗钉子,它们都被留在了沙坑里。如果能够拿回手中,他有把握打败老狼。不然,他突然想到了吴秃子的骨头,心里一惊,他意识到了,也许这里不仅有一只狼,远处,还有一群狼在潜伏着呢!
顿觉毛骨悚然,头发倒竖。他定了定神,决定拼了,趁着对手只有一只的时候,他要先下手为强。积聚了全身的力量,大声咆哮着,他跌跌撞撞地向着老狼,也是自己刚才睡觉沙坑的方向,冲去。
老狼着实被吓着了,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跑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看到老狼的狼狈不堪,他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趔阙,没有稳定住,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沙子。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喘着粗气,头晕脑胀,只感觉浑身的热血沸腾,可他就是站立不起来。
老狼听到了人摔倒下去的声音,它稍一犹豫,然后决定当仁不让,回来收尸。
人象醉鬼一样在前面跑,狼在后面摇摇晃晃地追。终于,他跌进了沙坑,一把攥住了他的改锥,他想一下子把老狼的两只眼睛同时扎瞎。慢着,还是攘沙子吧!没想到风向对他不利,沙子没有迷住老狼的眼睛,反倒把他自己给弄瞎了,老狼随之扑了上来。
老狼的利爪在他的脸上乱抓,嘴张得大大的,臭气哄哄,在寻找他的喉咙。他紧闭着双眼,一只手顶着老狼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尽了吃奶的劲儿,用改锥在老狼的身上拼命乱扎。他居然能够翻转身来,把老狼压在了体下。老狼的挣扎越来越弱的时候,他看到了老狼的身上到处在冒血。他的改锥扎得够狠的,有一下扎进了老狼的心脏。
他知道喝狼血的时候到了。他不会被渴死了。
喝足了老狼的血,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肉,以前还真不知道狼肉是所有肉中最香的,而且要生吃,生吃才能吃出肉中的甜味。
终于吃饱喝足了,他躺在沙坑里一动也不想再动。他的眼睛里还有沙子,他决定现在可以哭了,把眼里的沙子全部哭出来吧。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他认为自己的屁股后面,长出了大扫帚般的狼尾巴,虽然摸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他的名字不再是监狱中的“38号”,而是“狼人” 。
“狼人”,确切地说是非狼非人。他喜欢这个名字,他感激这只奇丑无比的老狼。
3
纽约
星期一上午,坐落在纽约曼哈顿中心的这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外面的大招牌金红闪光,里面却静悄悄地听得到钟表的滴答声。皮特喝著咖啡,跺著双脚,平日忙得晕头转向,突然的清闲使他一时无所适从。
正在这时,一对穿着时尚、气质高雅的东方男女走了进来。皮特高兴地轻吹了一个小哨。他太喜欢外国人了,是他们带来的国外资本导致纽约的房价居高不下。多少人下了飞机,找到他皮特这个房地产经纪人,买了房子就走,留下的豪宅就是这些国际富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正是这些异乡人害苦了纽约人,本地人的收入绝对跟不上狂飙的房价。皮特幸运,托福于火爆的纽约房地产市场,使他得以进入了高收入的行列。攒了十年钱后,当皮特终于在中心公园附近,购得了自己的如意公寓时,他这个买卖房子的男子汉,居然失控,第一次打开属于自己的房门,他的两眼酸酸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早晨好!请问我能为你们做什么?”皮特迎着来人,脸上显示的是好莱坞影帝汤姆克鲁斯那价值一百万美元的微笑。由于他在镜子前曾经排练了成百上千次,这笑菁附?普妗?
美丽的女人抿著嘴,由严肃的男人回答:“先生,你也早!我们看中了一处房产,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太好了!很愿意为你们效劳。”皮特撮着手,心中一片灿烂。
他赶忙介绍了自己,然后得知男人叫泰德,女人是丽丽。
伺候着刚结识的财神们在皮椅子上坐下,皮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想好地区了吗?纽约可是个恼人的大城市。”
“我把房子都找好了,只需要你带我们去看了。”
“噢,OK!”皮特迅速打开了电脑,找到了全美国房产互联网,他陪着笑脸:“请问您相中的在哪一区?”
皮特最愿意带人去看曼哈顿的公寓,或者是长岛的豪宅。在纽约这些最牛气的地段,最小的单元,开口起价就是一百万美元。买卖成交后,他拿房价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不等,一笔绝对优裕的收入。
“不是在纽约市。请问你的业务涵盖全纽约州吗?”泰德问得有些不自在,他的英语打起了结巴,而且显出了浓重的口音。
“这两个人不寻常。”皮特是匈牙利人,二十年前通过国际偷渡组织来到纽约,落脚后在同乡的帮助下,在美国申请了难民。他苦苦等了十年才得到批准。而正式成为美国公民,宣誓效忠星条旗,只是在三天之前。什么人他没见过?只是皮特不象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凡事不重原则,只讲谋生的手段。
“当然,当然。美国是共和制,房地产也是共联,只要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买到旧金山湾区的房子。”
“我并不想去西海岸。我们相中的房子在纽约上州的五指湖边。请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距离纽约市大约有三百公里。”泰德的语气平缓下来,他需要一些练习的机会,他相信他的英语很快就会运用自如。
“最近纽约人时髦于购置湖边别墅,因为人们越来越注重环境和景致了。五指湖地区可是炙手可热的风景盛地,所以那里的房价一直和纽约同步飞涨。我经常带客户去那里,买卖过几处房产,对五指湖的地理了如指掌。你们今天算是找对了人了,我马上就可以带你们过去。”说着说着,他赞美起来:“真是美丽的地方,那山、那湖、那葡萄园、那满坡的牛羊……那里真是世外桃源。”
注意到泰德脸上的不耐烦,皮特赶紧停止了唠叨。按照泰德的指示,他在电脑键盘上辟里哗啦地敲打一通,再点击了几个连接的视窗,荧屏上便出现了泰德的意中家园。
心中暗自高兴,歪打正著,皮特对泰德相中的房产是再清楚不过了。这座城堡风格的山顶住宅,曾经属于美国最著名的悬疑小说家亨利。亨利是在半年前死亡的。他的悴然离去,为遍布在全世界的亨利书迷们,其中包括皮特本人,留下了一个超出他所有悬案的无解之谜。
皮特看了泰德一眼,决定只要客户不问,他就一概装傻,不提亨利之事,先带泰德看了房子再说。没有人愿意买死过人的房子,而优秀的房产经纪人的本事,就是能以高价,甩出最难脱手的房子。
丽丽凑了过来,看到电脑上正在放映着幻灯片。第一张照片,色彩斑斓,一座尖顶的豪宅,半隐半现于金秋的森林中;第二张,教堂般高顶的客厅里,那美丽顽石镶嵌的壁炉中,火光融融;第三张是满壁玻璃的男主人卧室,格调古朴凝重,窗前有古罗马式的豪华浴池……
丽丽的胃里好像打碎了五味瓶,又是酸甜苦辣咸。她和泰德相处四年了,到底还是跟不上他的千变万化。这不,他又对她来了一次突然袭击。本来他和她商量好了,到了美国,就安家在长岛的富人区。因为不管泰德在中国是何等人物,一旦进入纽约这个大苹果城市中,他就会淹没在多民族、多肤色的人山人海里,结果必然是融入其中。她也向他表示了乖顺:先老老实实陪着他隐藏一段时间,等风声平静后,一切的一切可以慢慢享受。
没想到周末的两天,当她在旅馆中埋头研究时装杂志、电影画报的时候,他已经不声不响地找到了他们的定居地。而且改变了主意,远离起大城市,要安静地躲在这大山中的树林里。丽丽虽然早已厌倦了他们下遢的这个古董式旅馆,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自己的大房子,可她这个城市姑娘的确是怕极了山林,不习惯乡下。
丽丽心神不定,泰德察言观色,只有皮特在大呼小叫、添油加醋地评论着这幢设计独特的城堡建筑。幻灯片继续在电脑中显示:春夏秋冬,不同时辰,房子的主人可以在巨宅不同方向的阳台、晒台、露台上极目放眼:湖光山色多变,朝霞夕阳绝伦……
似乎不经意中,皮特问了一句行话:“请问先生以何为业?”
泰德只是淡淡地回答:“家父在香港创下的产业,我无心经营,到美国退休来了。”
皮特不再废话,赶紧打电话给远方卖主的中介,订好了看房的时间,就是三个小时以后。
当他们三人坐进了皮特那豪华型的CADILLAC大车里,丽丽假装生气,她噘著嘴,几次把自己的手从泰德的掌中收回。
皮特拧大了音响,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的旋律,漫出了车外,飘荡于纽约上州迷人的春色里。泰德把丽丽搂进怀里:“又和我闹起小性来了?”
丽丽最讨厌泰德的明知故问:“你不是说好了要在纽约郊区买房子吗?现在骗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意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住在这穷乡僻壤,我干什么?难道想让我变成白毛女给你表演芭蕾舞?”
“我的小丽丽,我们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穷乡僻壤,那可是全美国最受祝福的五指湖地区。这地方得名于象手指头一样狭长的五个湖泊,它们深陷在群山之间,美如梦幻。原住的印第安人认为天地的大精灵选中了这块圣地,然后把自己的手印深深地刻下。我去过湖边山顶上著名的康乃尔大学,那可是美国有口皆碑的最美丽校园。以后你习惯了那里,就会明白纽约钢筋铁骨,不是人住的地方。”
“噢,原来你是让我陪着你做山中居士了。”
泰德故做玄虚:“考你个问题,你知道喜儿和大春在太阳出来后,下一步要干的事情是什么?”
“结婚贝!”以丽丽的机灵,这问题难不住她。只是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她并不希望和泰德分享。
泰德开始情深意长地亲吻她,他先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导她:“伊甸园中,只有亚当和夏娃两个人,他们是上帝的宠儿,要什么有什么,拥有着全世界。他们的条件不能再优越了,可夏娃还是经不得狡猾毒蛇的诱惑。她不仅害苦了自己,还把他的男人拖下了深渊。丽丽,你最明智,明智的女人是不会给自己的男人找麻烦的。亚当和夏娃的悲剧不能在我们两人身上重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丽丽甜蜜地笑着:“你是说,我是你身上的一根肋骨,是属于你的。既然咱俩是一个人,那这所房子,就应该我们共同拥有,对吧!”
泰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自然了。只要你听话,不再绷著脸,我就会把我们这第一所房子,放在两人共同的名下。”
丽丽把头钻进泰德的怀里,听他在自言自语:“女人聪明过头了也不好。可谁让男人们都是傻瓜蛋,还是喜欢最聪明的女人。”
又胜了一个回合,丽丽心满意足。她之所以离不开泰德(对,从此不再提那个立地成仁的李思德了),是因为这个男人太具有挑战性了。而她,每和他打完一仗,便辛苦得只想睡个大觉。
是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她的男人自从踏上美国的土地,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白天黑夜地要她不够,温柔如水,热烈似火,让丽丽真有居住在伊甸园的感觉。她太困了,靠在他的肩上,浑身惬意,丽丽在泰德的轻拍中沉沉睡去。
泰德马上掏出了他的手机电脑,这是目前他与外界联系的最重要工具。虔诚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啊,这十字可是为母亲而求助的。他今天一定要得到老妈的信息,他已经等得太心焦了!
手中的银屏上,果然显示出了妈妈的名字:付老师。他一时没敢动弹,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将体内的血脉全部打通,逐渐克服了心中隐隐的恐惧后,他这才敢点击下去。
付老师从来都是严肃认真,写起电子信来也不例外:
“阿德,事至如今,我这个当妈的真是糊涂了。你不是因为反腐败而被提拔重用的吗?怎么现在被声讨为最阴险狡猾的贪官?难道你真的得罪了谁,陷害你的力量通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从你出事后,我的门前,领导、同事、亲戚、朋友、学生。。。从来没有间断过,记者们更是翻墙越门的试图挖掘小道消息。我可真被烦死了,最近心口一直疼痛,晚上睡不着觉。
我不明白,你难道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偏要选择假自杀,真逃亡。你这个行动太可怕了,超出了你老妈的承受能力。
你不会象人们所说、报纸报导的那样,贪污了上千万的人民币,然后因为被揭发,知道逃不过死刑才畏罪自杀?告诉妈妈,你在国外的存款,我孙子在美国读书的费用,不是你受贿所得?
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儿子,锐儿一个孙子,让我永远牵肠挂肚。现在你们两个能在美国相依为命,这是我眼下唯一欣慰的事情。
但如果你欺骗了你的生身母亲,上天就会遗弃我们全家,灭顶之灾便不可避免。”
看完信,泰德的两眼开始发直,他又一次尝到了把眼泪咽到肚子里的滋味。
4
荒原
这天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狼人站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中间,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他掂量着手中的几个钉子,然后哆嗦着把它们穿在了老狼的毛皮上。钉子的尖头向上,他用一双颤悠悠的手,把这个“小地雷”摆放在道路的中间,再在毛皮上压上了一些小石块。睁着一双饥饿疲倦的狼眼,他在黑暗中等待。
从监狱逃出来到底多少天了?由于他的大脑经常神经错乱,他已经搞不太清楚了。他的双腿逐渐衰弱,走起路来越来越机械,使他有了一个人在火星上孤独行走的想象。本能地感到,自己是不可能活着走到绿洲了。等待他的是身葬戈壁荒滩,化成尘埃,随风散尽。
现在倒好,他竟然迷路迷到了路中央。
远远的车灯渐渐映出了卡车的轮廓。他赶紧躲在了路旁小沙堆的后面,匍匐爬下。定睛观察慢慢驶来的汽车,突然他的第六感观一激灵:这好象是自己劳改采石场的运输车哎,怎么会这么凑巧呢。转念他又一想,此处千里方圆没有人家,只有一个诺大的劳改大监狱,所以这卡车应该非采石场莫属。想到这里,他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这卡车不是来收我的尸体的吧?正思忖间,只见卡车雄赳赳、沉甸甸地从他的身旁驶了过去,而且毫不客气地吹了他一脸的冷风。极力忍住了将要打出口的喷嚏,他紧张地张望过去,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几乎跳了出来:太好了,“小地雷”开花了,铁钉子扎进了轮胎,卡车在几十米外逐渐降速,最后不得不无奈地停下了。呵呵,他开始猫起腰,一步一步快速地向前靠近。
风刮了起来,似乎在为他加油。他屏住气息,决定赌了拼了:我才不管这是什么车,就是开向地狱的车,老子今天也上定了!
身处暗处的他,此时听见了开车门的声音,还有两个司机的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半夜三更的,他妈的什么东西能把轮胎给扎了?” 然后他们恼羞成怒地从驾驶室中跳了下来。
他们在那边用脚狠狠地踢着那压瘪的轮胎。他在这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卡车。谢天谢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帮了他的大忙。越来越猛烈的狂风,不仅淹没了两个司机的牢骚话,也掩护了他手脚忙乱的动静。一上车他就碰到了又硬又凉的东西,伸手好好摸,有棱有角。一阵亲切之感而至,原来这是他亲手采出的玉石啊!而且不是一块,是满满一车的玉石。他开始暗笑,心中窃喜地无法形容。他现在可以假装成大石头了。这个容易,坐以待旦,他就可以被死沉沉地运出沙漠了。他试图在石头上平躺了下来,并祈求车子能够马上发动。
等啊等,似乎是一个世纪的漫长。怎么换个轮胎会这么慢?难道这两个司机是新手?他悄悄地探出头,立马被司机手中的手电筒光照给吓了个半死。如果他们换完轮胎后怀疑有人捣鬼,用这手电筒往卡车上一晃,那他可就全完了。
一个人怎能对付两个人。再说,他的体质这么弱,人家一人一拳头,就可以立马把他制服。那么,怎么办?他反应过来:对,要先下手为强,用车上的大石头,把这俩人先给砸死。
就干就干。他开始摸索不大不小的石头,把它们轻轻地堆在一起。好,现在他需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且砸下的石头一定要击中对方的要害!
一切就绪,只需要一顿狠砸了。就在大石块出手前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
“都说先下手为强这招最厉害。可怎么一到与人打交道,我就不敢先出恶手,只会等着后发制人。后发制人的好处是保住了德行,结果却可能输掉一切。和李思德的争斗,就是我最大的经验教训。他可知道先发制人,眼睛不眨一下子,就把我扔进了30年的大狱。”尽管不甘心啊,他频频地叹了几口气后,还决定退一步:“对,我没有必要一定要砸死他们,把他们砸昏了就行了,然后我钻进驾驶室里开车就跑,这里是大路,早晚会有人来救走他们。”
“不行,不行,也许他们身上都有枪。一下砸不死,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把我给毙了。我前功尽弃。”
他又举起石块,可还是砸不下去。使劲地摇头,同时紧皱着眉头:“不能做,不想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出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做过这件事,你从此便再也不能高喊什么正义了。正义本身就是由无数生命的牺牲换来的,轮到你时,你又得认头。”
他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玉石上,仰头望天,看到乌云滚滚,感觉凉风嗖嗖。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是暴风雨要来了,这可是沙漠中千载难逢的喜事,哈哈!原来如此,解渴的甘霖要从天而降了!
斗大的雨点在狂风的陪伴下说到就到,霹雳哗啦地击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干裂得早已木然的嘴巴张得尽可能的大,惊喜地紧闭上了双眼,全心全意领受这大自然的馈赠。
两个司机可不想被浇成落汤鸡,终于换好轮胎后,他们迅速回到了驾驶室。车子随之开动了。
……
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虽然恋恋不舍,他还是在一个卡车不得不减速的转弯处,翻身滚下了这趟便车。泥泞之中,他爬在地上,眼望着这辆救了他命的卡车,渐渐远去。
雨过天晴后,他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不再是沙漠,而是荒原。荒原以前并不荒,因为他看到了一幢幢被沙土淹没了一半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遍布视野中。这里的食物也丰盛:肉食,是肥肥胖胖的硕鼠、旱獭、野兔子;野菜,种类多得让他不知哪样更有营养、毒素更少。
一步一步再往前走,当他终于望到了远处人家的袅袅炊烟,愣神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了,他的越狱已经成功。但他没有再欣喜,反而告诫自己:越狱出来这并不等于重获了自由。他现在的身份,是全国范围内的越狱通楫犯。
但因为喝过狼血,吃了鼠肉,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动物属性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白天休息,夜间行动,他就这样躲着人,毫无选择地过起了人群中野兽的生活。从边疆回华中市,要经历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最喜欢的事情,当然是扒车,比起卡车、拖拉机、马车等,扒火车最合算。那次他一下子就跨过了三个省,最终滚出煤车时,虽然自己混身满脸黑得象鬼,但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没有车的时候,溃烂的双脚加上无力的身躯常让他寸步难行。多少次,趴在地上,他连爬也爬不动了。这时他体内狼的血液就会沸腾,他就会再一次提醒自己:你的存活,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妻子、女儿;你前面的目标,不只是那笔巨款财富,而是要伸张正义!
就这样,足足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华中市。
5
美国纽约州五指湖区
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朦胧的绿,从两旁的树林中漫漫地泛出。丽丽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眼前这种初春的浅淡之绿,清爽得象薄荷一样。
出生在唐山,生长在兰州,就学于武汉大学,毕业后来到华中市。丽丽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识过田野,对自然景致也不感兴趣。对她来说,爬泰山坐缆车,游太湖乘汽艇,是因为都市生活中需要些郊外湖光山色的点缀。但是,她怎么也不理解,美国的有钱人,还有热爱自然到极致,一定要单独居住在大山里的。
她对皮特和泰德在车里的对话,什么造山运动、冰河时期,什么奇观美景、悬崖峭壁,一概充耳不闻。她的脑子里想着的是她的漂亮衣裙。几天的精心选购,她已经拥有了纽约设计师新出手的十几款时装,而它们的命运,看来只能沦落到让泰德一个人欣赏了。
进入山区之后,真没想到空气的味道会有如此的变化,清香馥郁,直逼著人的心脾。起伏的山峦,多姿的流水,以其大自然悠久的魅力,沼诖蚨?死隼龅姆夹模?盟?谝淮我馐兜搅耍?蒙胶镁岸匀饲樾鞯母?俊6ㄏ滦睦矗??嘌酃鄄熳盘┑拢?⑾炙?挠沂衷谏弦碌淖罂诖?锷旖?斐觯?婷话旆ǎ??难恬?稚侠戳恕?
也陪过泰德共享一根香烟,可丽丽就是抽不上瘾。而泰德,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大烟鬼,经常一根接一根,与香烟如痴如醉地握着手。根据他所吸入的尼古丁量,别说是一次肺癌,三次绝症都可能找上他了。丽丽心里冷笑:现在他执意要住进这深山老林,空气好有什么用,香烟本身的毒气,就可以在体内把他熏黑。
路过了太多的水帘瀑布后,皮特在一个名叫托干诺克 (Taughannock falls) 的瀑布前停了下来,他抢先从车前绕过来,为丽丽打开了车门:“这是五指湖区最漂亮的一个瀑布,你们绝对不能错过。观瀑的最佳时节就是眼下这个时候,冬雪融化,春雨绵绵……”
泰德走出车子,迫不及待地点上了香烟。抬起头来,他真的被眼前的景象震憾住了:这个以印第安语命名的瀑布,高达215英尺,比起尼亚加拉大瀑布(最著名的美加两国交界处的瀑布),还要超出50英尺。白水仿佛来自天上,汹汹涌涌地撒向人间;它们在半路上被岩石挡住,于是化作银光,簇簇四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造就了几弯羞怯的彩虹;朵朵水花纷纷扬扬,直落入深不见底的碧潭。
“以后我退休了,也会选择住在这里。”皮特又开始侃侃而谈:“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风水重要啊!就说这瀑布吧,花了25万年的岁月,才形成了今天的绝色天姿。人要是每天都能在这里冥想静坐一番,让流水把心中的烦恼全部冲掉,那就是你们的神仙、我们的天使,所经历的逍遥日子了。”
皮特掏出的,是镀金的雪茄烟盒,他自己先点上了一支,注意到泰德的香烟快抽完了,便讨好地把雪茄盒递到了他的面前:“试试这个吧!最佳的古巴原装。雪茄比香烟的名声好,因为它并不侵入人的肺脏。”
泰德试过雪茄,根本不喜欢它的味道。而且,他知道雪茄燃烧所产生的碱性气体,也是有毒的,能造成口腔癌和鼻咽癌。
婉言谢绝了雪茄,泰德心里有些可伶皮特的尴尬。正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奔驰汽车停在了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门开后,一位金发碧眼、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士飘然而出。
皮特转过身来,自来熟地叫道:“嗨!卡西,是你吗?我就是皮特。和你几个小时前在电话上交谈的,就是我。在这个地方接头碰面的主意可真不错,我们正在观景呢!你近来好吧,我太喜欢你这顶英式女帽了!”
卡西是已故房主亨利先生的房产经纪人。她曾经是亨利的好朋友,和他有著二十多年的交情。卡西发誓要对得起亨利的友谊,绝不把他毕生的梦中楼阁降价出卖。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这幢房子的买主一定要和亨利一样不同寻常,才能领悟到亨利山庄的真正价值。
四个人互相介绍、寒暄之后,便由卡西在前面开车引路。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座落在小山顶上的亨利豪宅开去。大路分岔,卡西的车右拐,径直开过了路旁写有“私人领地,不得进入”的牌子。
小路渐曲渐弯,坡度越来越陡;由于树林覆盖了天际,于是洒在眼前的,便是柔和的黄绿色光芒。开车的皮特不停地向丽丽和泰德指指点点。果然,他们看到了锦鸡妈妈带领着几只雏鸡在路边寻食;还有孤独的猫头鹰睁着一只眼睛打磕睡;刚注意到有红狐狸出现在车子的前方,丽丽就开始惊呼:在小湖的彼岸,她看到了一只饮水的白尾鹿!
待转过了最后一个大弯,亨利城堡终于由小渐大,赫然出现在眼前:它独自屹立在山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整个的建筑不仅气势雄壮,而且浪漫十足……
两辆车依次停下。只见山庄的石头围墙,在高大橡树的陪伴下,漫延伸展,消失在远方。
卡西用遥控器打开了镂花铁栅栏大门,把车开进了半月型的停车场。待丽丽和泰德从车中走出来,他们看到卡西已经踩着高跟鞋,漫步于弯曲的石板小径上了。眼睛一时有些不够用,丽丽和泰德环顾着四周:美轮美奂的花园、草坪、喷水池、艺术雕像……
卡西向他们询问:“你们是愿意先看城堡外围的庭院环境,还是里面的布局结构?”
泰德看了看手表,抢先回答:“我们时间不多,先看里面吧。”
到底是东方人,凡事由男人做主。卡西在获得了这个重要的信息后,内心便踏实多了。她趁著大家还都在门外,便开始简明扼要地介绍:“这幢房子是亨利先生特请一位德裔美国人设计的。这位设计师在参考了众多的德国城堡后,最后选用的是苏格兰的原型。当然,他也混合并用了不同文化的建筑风格。”
她用手抚摸著那突出的奶黄色顽石:“整个房子的外观,用的都是这种罗马石,是专门从意大利运来的。”
然后,卡西后退几步,指点著城楼的左前角,继续解释:“请看,塔楼的底座是正方型,而顶端,却是圆锥形的。这点是设计师从中东抄袭来的,受启发于伊拉克的萨马拉清真寺。实际上,亨利先生生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塔楼。他喜欢一圈一圈沿著陡陡的楼梯,盘旋至顶,然后潇洒地站在他自己城楼的制高点上,观望山湖景致的四季变化。他常常把自己的城堡与英国女王的温莎城堡相比,虽然亨利城堡在规模上实在是微不足道,但由于它有周围的绝佳美貌,亨利认为伊丽莎白二世是会嫉妒他的。”
“请你告诉我们,亨利先生是如何去世的?”一直沉默的丽丽这时插上了话。
“哦!”卡西恍然大悟,这才发现他们原来并不了解情况:“亨利在写完了三十本畅销书后,突然宣布休笔。他买下了故乡的这座山岗,建造了他的梦中家园。可怜的好人,刚开始他还自比为远古的孤独国王。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再生存的希望,于是选择睡死了过去。”
“为什么?”丽丽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他厌倦了人生!”皮特马上接了下去:“有些人认为他们经历了人世间的一切,便迫不急待要寻找另一个未知的空间。我想他们是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呼唤,于是不再留恋这个尘世。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亲身的经历,是不会理解的。”
卡西不再多话,她快步走近前门,在墙壁暗盒中的显示板上,打入了一连串的密码,然后轻轻拉开了镀铜大门。
泰德在两层楼高的宽敞前厅中踱来踱去,脚下踩着的是深浅相间的菱形大理石地板。他一直在掩饰着内心的欣喜,因为这里的一切果然如他在电脑中所看到的,是一个孤独清高男人的坚固堡垒。而他目前想要得到的,正是亨利先生破灭了的幻想。
“由于亨利始终是单身,一楼的布局非常的男性化。”卡西倚靠在三角钢琴上,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她不想听到自己在大厅中的回音。泰德赞同地点着头,情况果然如此。
图书馆里,整整的一面高墙壁橱,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客厅中,放置的是阳刚的法国路易十四家俱;餐厅长桌子的后面,悬挂著远古时期先人狩猎的长幅油画;私人办公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熊皮、虎皮、豹皮、鳄鱼皮......
丽丽也找到了她所喜欢的两个房间:六角形的玻璃温室,内部有各色花木争奇斗艳;长方形的室内游泳池,里面碧蓝水波涟滟。
大家跟随著卡西,沿着宽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男主人卧室俯视着楼下那舞场大的前厅,格调凝重,用的全部是棕褐色系。
当卡西一间间打开了客人卧室房门的时候,一个个惊喜便从里面纷纷跳出。“亨利先生曾经长年旅行,居住过不同的岛屿和大陆。为了重温当时的境遇,他亲自设计了这七间客房,并把它们分别取名为:非洲阳光屋、印第安捕梦屋、红海珊瑚屋、北极蓝冰屋、夏威夷茅草屋、安第山飞瀑屋、莫高窟神秘屋。”
她把客人们带进了非洲阳光屋,似乎比男主人卧室更大,它占据了整个二层楼的东南角。这里不仅光线充足,还有着眺望五指湖的最佳角度。卡西解释:“在这里观赏湖水,就会发现它变化万千,象梦幻一样诱人。”
听罢卡西的说明,丽丽主意已定,她要把这间阳光屋占为己有。
占据三层楼一半的是猎人密室。泰德对亨利的枪支收藏之丰富,真是有些目瞪口呆。恨不得把每一把枪都握在手里,实在地感觉一下,他现在是真正地领会到了,美国人所享有的拥有武器自由。跟随着卡西走进第二间大厅,泰德眼前又是一亮,里面摆设得满满当当的,是中世纪时期的盔甲兵器。这些笨重的陈年金属,散发著幽幽地阴森之气。看得卡西和丽丽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毛骨悚然的样子。
皮特指著几件带著穗子的长杆兵器,向泰德讨教:“这是中国的大刀、长枪吧?”
“对的。中国人在鸦片战争中,使用的就是这个。这东西打不过英国人的坚艇利炮,情有可原吧!”
两个男人嘿嘿笑着,陪著两位女士们坐电梯从三楼来到了露出地面一半的地下室。在宽敞的健身房里,卡西示范了全套的音响设备;然后大家鱼贯进入大酒窖,那里有上千瓶的美酒,在等待著城堡新主人的开启。
车库里并列着三辆名贵汽车:劳莱斯豪华车、法拉利跑车、超宽越野车。
当卡西终于把客人们带回插满新鲜玫瑰的早餐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空中粉、橙、紫色的云彩,几乎要涌入房间,因为它们垂涎于餐桌上的咖啡、茗茶,和各式可以手拿著便可以享用的精美食品。
示意着正在后花园忙碌的一对男女,卡西介绍:“那是布朗夫妻,他们被请求留下来,继续打理着亨利山庄的里里外外。”
四个人围桌坐下,享受着茶点。卡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亨利的直系亲属中,只有一位90岁的母亲。她现在居住在老年疗养院,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亨利母亲在这里首先挑选的,只是她独生儿子的一些私人物品。亨利在遗嘱中,把他剩下的财产全部捐献给了康乃尔大学的写作学校,用来帮助那些不如他幸运的写手们。大学为此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小组,我就是被他们挑选雇用的。基金会的决定,是不想化整为零地拍卖亨利的财产。所以,他的家俱、摆设、收藏、车辆,以及山下湖畔的汽艇……总之,所有这些与城堡配套的财产,我们都希望能原封不动地留给城堡的新主人。”
泰德一直在闷头吃喝,他一张嘴便是直奔主题:“关于房价,请问还有没有可以商讨的余地?”
卡西收敛起笑容,她回答得郑重其事:“实在对不起,没有余地。我想我们应该尊重亨利先生,尊重他所创造的这件别具匠心的艺术真品---亨利城堡。”
“那好吧!我们决定把亨利山庄买下来。”
隔着桌子,丽丽能听到皮特吐出的一口长气。同时她也恍然大悟:泰德在海外的巨款金额,并不全都是经由她的手而转移出来的。这个男人真是老奸巨滑,但此刻她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计划周密、高瞻远瞩。
四个人握手,卖方中介卡西、买方中介皮特、这幢山庄的新主人泰德和丽丽,全部心情放松地在合同上签了字。在决定了各项具体的细节后,皮特询问:“你们今晚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呢?还是由我开车把你们送回纽约?你们千万可别介意,我做了这个行业,早就习惯了坐在方向盘后的长途旅行。连开几个小时的车,对我来说纯属家常便饭。”
“那就多谢你了。请把我们送回吧!”
当泰德和丽丽终于回到纽约,打开他们旅馆的房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丽丽头脑发涨、思绪翻滚,她知道自己一时不能入睡,于是走进浴室,启动了那维多利亚大浴盆。依次向振荡的水中倾倒著晶体、香料、液皂......她望着白色闪光的泡沫形成著、堆积著,多得马上就要溢出来了,才缓缓跨入池中。肥皂泡沫立刻淹没了她,她感到浑身一阵发紧。茫然地用双手玩弄著泡沫,眼望着它们逐渐地破灭和消失,丽丽决定原谅泰德,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是羽毛未丰,需要他的继续庇护。
泰德此时正在电脑前,望着独生儿子从五百公里外的波士顿刚刚发来的照片出神。没想到两年不见,儿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喉结突出,胡子碴喳,真是一个小男子汉了。宝贝儿子通过电邮,向他表了决心: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全力以赴地冲刺,争取明年被哈佛大学,这个曾经培训过爸爸的美国顶尖大学录取。
再以后呢?李杰克应该比他李泰德强百倍,他会顺顺当当地从美国最著名的法学院毕业,紧接著风风火火地进军美国政界,然后一阶一阶地向上攀登,最终成为影响全球事务的重要人物。
泰德双手合十:“妈妈,为了您的孙子,儿子的确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请您千万要谅解我!”
6
中国华中市
他已经习惯了白日做梦。白天不做梦,他的觉便睡不踏实。狼会做梦吗?也许狼的生活本身就是梦,因为狼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伪装成瞎子,一个瞎子乞丐,越是在闹市中,他睡得越是香甜。当然,象今天这样,白日梦中被人叫起来,撵离他不应该呆的地方,他习以为常。怕就怕一顿遍体鳞伤的毒打。好在良善的人们大大多于凶恶的人。而他,知道今晚之后,他的情形会大不一样。
喝了狼血,吃过狼肉,他的双眼也能象狼一样透视黑暗了。白天休息,夜间行动,他毫无选择地过起了狼的生活。从新疆自治区到华中市,八千里路云和月,他记不清曾经扒过了多少辆车,只知道比起卡车、拖拉机、马车等,他更喜欢坐火车。那次他一下子就跨过了三个省,最终滚出煤车时,虽然自己混身黑得象鬼,但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没有车的时候,他的双脚常常会走得溃烂。多少次,趴在地上,他连爬也爬不动了,这时他体内狼的血液就会沸腾,他就会再一次提醒自己:你的存活,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妻子、女儿荒闱懊娴哪勘辏?恢皇悄潜示蘅畈聘唬??且?煺耪?澹?
就这样,足足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终于回来了,以狼人的心境回到了华中市。
昨天,他看到了不能接受的情景:妻子王楠在他入狱的一年中另有新欢了,身边走着的是她同事了十年的仰慕者王大明,他们不仅并肩走,王大明的手还在王楠的腰际,上下滑动着,把她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身上。他这个举动昭示著众人,相拥的女人归他所有。
狼人把自己的下嘴唇都咬破了,才没有发出声音。他也不敢追赶,因为他的身份,是通辑在逃犯。
内心绞痛万分,混身颤颤发抖,双腿渐渐地支撑不住了,他就势倒在地上,强迫著自己大口地喘气。
狼人了解王大明,王大明是个表面老实巴交,内心非常固执的人。五年前,他的妻子由于工厂的事故而意外死亡,王楠是学校历史教研室里,最同情可怜他的同事。他和妻子没有孩子,以后也绝口不提续弦。于是,王楠逢年过节,便惦记着孤苦伶仃的王大明,总要邀请他来家中热闹,一起吃顿团圆饭。
王大明追求王楠,的确情有可原。让狼人身心破碎的是自己妻子王楠。十几年夫妻的相濡以沫,他一直相信王楠的判断力,她应该了解丈夫的本质呀。可惜人心叵测,她也和外人一样,怀疑自己原配丈夫的清白,而且这么快就抛弃了他!
“好吧!我原谅你,王楠。谁让我深深地伤害了你,虽然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使狼人惊慌失措的,是他没有看到心爱的女儿星星。星星不和妈妈在一起,难道是生病了?还是这孩子在青春期和大人闹别扭,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或者,她是因为不喜欢王大明,于是要求象暑假时那样,干脆住到了在大海边的外婆家?
昨天晚上,狼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在自己家的楼下盯着,爬上对面高楼的走廊里望着,希望能看到星星在家中,那怕是一晃的影子。为此,他忍受着王楠和王大明在他亲手装饰的阳台上拥抱,还目睹了王楠在王大明肩上的哭哭泣泣……难道星星真出事了?他几次想上楼敲门问个清楚,可他知道王大明的为人,王大明一定会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地把他这个危险的在逃犯,奉献给警察局。
深夜十二点,他还在盯着五层楼上那间向阳的房间,那是他和王楠曾经的卧室呀!不料想这时王大明走到窗前,严严地关上了厚重的窗帘。狼人闭上眼睛,任一行清泪流淌:这窗帘是他和王楠好不容易,才达成协议购下的,因为当时可供挑选的图案太多。记得两个人为了庆祝对方的妥协,还一起邀请了宝贝女儿星星,一家人去吃了顿满汉大餐。
狼人把自己咸咸的眼泪吞进肚子里,闭上了眼睛。现在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是窗帘后面的那张双人拼床。这张床是他三年前亲自订购的,进口原装,能调节各种弯曲的角度。在这柔柔软软的席梦思床上,他和王楠一起读书、看电视、享受情爱。
狼人一拳狠狠地打在了自己的头上,再一次拒绝回忆,这些丧尽天良的混帐们,就是利用了这张高档、奢侈的睡床,用计陷害了他!
越狱、逃亡,历尽艰难地回到了家,却发现家已破碎,老婆落在别人手里,女儿无影无踪。当狼人最后瘫倒在地时,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一定要找到李思德,还有他的同伙,把血帐算清!
眼看着东方泛出了鱼肚白,然后一轮红日渐渐升起。狼人拖着麻木的双腿,蹒跚着走到了市政府的大门前,摆下了他的乞丐盆子,然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破草帽底下。他睁着一双表面上看来,是瞎了的眼睛,咬牙切齿,等待着李市长专车的到来。
熙熙攘攘,人影晃动。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那罪该万死的李思德,狼人到底支撑不住了,他的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破包袱上,未睡之前,他已经做起了噩梦。
现在,他被大声的喊叫惊醒,机械般地跳立起来,对着值勤的警卫点头哈腰,连连念叨着自己的不是。然后,他假借著一根脏兮兮的竹棍子,磨磨蹭蹭地离开了市政府大门,向法院的方向摸去。
冤家路窄,狼人迎头碰上了他以前的秘书赵小婕。小婕一路走,一路与她旁边的年轻男人争辩著,谈论的好象是一件棘手的案子。狼人又傻眼了,反应了好半天,他才明白,这个擦肩而过的西装革履小伙子,是小婕的新老板,一个代替他职位的人,新的辩护律师。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而他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还配享有时间的概念吗?站在原地,他走不动了,感觉到自己苍老了一百岁。他想起了苦儿,自己厄运的始作踊者。询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新再来,他还会选择,作为苦儿的辩护律师吗?
关键是没有第二次机会,人不能多想过去,应该着眼对付现在。
而现在,他要睡足一个饱觉,养精蓄锐。晚上,他的行动至关重要。
花尽了一个星期的乞讨钱,他搭了傍晚的长途车来到了槐树村。真没想到,在富庶的华中市50里地之外,竟会有如此贫瘠落后的乡村。穷山恶土不说,连小河都已经干枯了,沿街的房屋破烂不堪,地里的稻子东倒西歪。
大路渐渐变成了羊肠小道,他孤独地走着,唯恐任何人的打搅。还好,除了远处的炊烟,时紧时松的狗叫,没有人在他的眼前身后。过了那座古老的石拱桥,他望到了荒山上那瘫倒了一半的黄赫色小庙。沿著残旧的石阶攀登,他需要四肢并用,才能爬上断裂的地陷榻方处。
终于找到了小山背后的那片坟地,真凄凉啊,只见杂草丛生,枯藤缠绕着老树。天色开始变暗,他望来看去,怎么也找不到下一个标记了。几乎失望的时候,这才发现那棵歪脖子的槐树,其实就在眼前。可怜的一棵老槐树,被雷劈断了歪脖子的上半部分,虽然它还保有一些纤细的枝桠,但那稀疏的嫩绿,绝对遮掩不住老树的沧桑。
踉踉跄跄地奔上前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来回地摸索着,终于在树下的荆棘中拉出了一把长柄铁锹,虽然锈迹斑斑,但铁锹的头还是尖尖的。
找到了这把铁锹,他就知道了苦儿没有对他撒谎,下面的一切都应该是实实在在了。果然,他用铁锹在槐树弯曲的方向丈量了两次,扒开杂草,一块被掩盖的石碑逐渐显露出来。石碑不大,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盯着、摸着、猜着,他认出了那两个字:吴倩。
“这吴倩便是苦儿最衷爱的妈妈了。”他突然感觉腰酸腿疼,想坐下来休息一下,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一个美好善良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多了。她的苦难来源于出身,可父母的罪过,怎么可以强加在女儿的身上?吴倩的父母是被枪决的现行反革命,做为孤儿的她,初中一毕业,便被赶出了华中市,毫无选择地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被强迫着插队落户。
参加乡亲们风吹日晒的农作,吃得是极为单调的食物,孤独地住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这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柔弱少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每当夜晚来临,她做的事情,村里人几辈子都没有见过。她的小提琴曲悠扬,婉婉转转、哀哀怨怨,一圈一圈地围著小村庄环绕。农闲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山岗上、坐在小河边,安安静静地临摹写生。
吴倩是一个沉默的姑娘,她能不说话就从不开口,手脚却从来不敢闲着。深知出身的罪孽深重,她明白自己和乡亲们之间的高墙。不出去串门,她更没有胆量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只要还能享受着自小喜欢的音乐和绘画,她就要倔强地独自活下去。
村人们认为她心肠好,因为她对蜂拥而来的小孩子们象慈母一样的宠爱著。除了她的琴、她的笔,她与村童们共享著她所有的一切,她带着他们唱儿歌,教他们在沙土地上画画。通过这些孩子们的口述,乡亲们才对这个从城里来的美丽少女,有了一些模糊的了解。
直到有一天,一个兔唇豁嘴的弃儿被扔在了她的门前。
狼人的鼻子发酸了,他甩了甩头发,记起了自己的真名:顾磊;职业:辩护律师。他曾经坐在遍体鳞伤的苦儿面前,听这个瘦小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讲著着他的身世,他的故事能让人的心,一片一片地碎掉。
苦儿不是一般的嘴唇裂开,他是严重的颚裂。他整个的上颚翻开著,几乎把鼻子都挤掉了。他的眼睛很小,而且不停地转动,可以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脸的上部。小伙子没有多少头发,一眼望去,他真象一只可伶的小猴子。估计他的亲生父母把他扔掉的时候,没有把他当人看待,好在他们还有微弱的良心,把他的命运交给了女知青吴倩。
冬至的那天清晨,天空中悠然飘着雪花。吴倩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地面竹篮里的包裹。当时她没想太多,马上把包裹抱进了屋内。
打开包裹,她大吃一惊,眼珠子吓得差点蹦了出来:这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脸色是灰朦朦的,而且丑陋得骇死人,它似乎已经死了,也许正在喘出最后的一口弱气。
吴倩不知如何是好。她跳着脚在屋子里窜来窜去,叫天叫地不灵。突然,她想起了不久前过世了的外婆。外婆生前经常在佛像前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那声音曾使少年的吴倩,在烦躁中踏下心来。于是,她开始学着外婆,将这几个字念了又念,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吴倩的心里还是无着无落。
然后,她跪了下来,做起了童年时必做的事情。那时每晚临睡前,虔诚基督徒的奶奶(可惜她也不在了) ,一定会到床前来陪伴她,老少两个人一起祷告:全能的上帝,请不要抛弃有罪的我。我在聆听着您慈善的声音,请教导我,应该怎么做?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哭声。这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吴倩快步来到婴儿跟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个大洞,干嚎的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他的两只小手在她面前晃动,豌豆一般大小的眼睛里渐渐地流出了一滴泪珠。
不由自主,吴倩把小生命抱在了怀里,用手轻轻拍打著他的后背。这男婴没有停止哭泣,他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地温暖过来了。
猛然想起了锅里剩下的米粥。吴倩一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小勺,试图将冲稀了的米汤,喂给婴儿。无奈孩子太弱太小,而且他的豁嘴根本不会喝东西,吴倩手忙脚乱,怎么努力也灌不进去。她越是慌乱,孩子越是哇哇哭得厉害。急中生智,吴倩把毛笔洗净,然后饱沾著米汤,一刷一刷的,汤汁终于滑进了孩子的口中。
全村的男女老少,一直对女知青吴倩的一举一动,观察得饶有兴趣。没有人看到她大过肚子,现在却听到了茅草屋内传出的阵阵哭声。当他们最终看到了这个畸形的丑婴儿,人人都能猜出个大概。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大伙儿你送鸡蛋,我端面汤。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吴倩以后的日子,不仅不再孤独,反而热闹起来了。
男孩终于能爬、会走、爱说话了。虽然他说话结结巴巴,吴倩发现他的智力,并不比别的孩子们差。随着孩子的长大,吴倩也成熟了,她由一位羞怯内向的少女,转变成了温柔耐心的年轻妈妈。她给这个孩子起名苦儿。苦儿对吴倩的意义重大,他让她看到了一个,比她更为可怜的生命。
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顾磊仰面向天。月亮不知藏在何处,只有满天繁星在闪;墨蓝色的天穹上,划着几个巨大的V字。云彩是水蒸汽啊,它们能组成一个长长的锐角,到底想表现什么?是不是在向顾磊预示,吴倩和苦儿并没有白死?
“开始吧!”顾磊对自己说:“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顾磊用铁锹将石碑的四角挖开。薄薄的石碑并不沉,轻而易举就被他搬开了。接着再往下挖,不多久,一具厚木的棺材,显现了出来。
顾磊用鼻子在棺材的四周闻了闻,好像既有尸体的腐臭,也有金钱的铜臭。他摸到了棺材的盖子,打开前,再次抬眼凝望天宇,一颗流星正巧划过。
低下头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三角形状。伸手去摸,果不其然,是吴倩那心爱的小提琴。苦儿不愧是她的儿子,冒着危险、献出生命,他终于把它偷了回来。现在小提琴陪伴着他的妈妈,物归其主。
噙着眼泪,顾磊掏出了旧帆布包中的手电筒,拧开了开关。就着手电光芒,他看到了五花八门的钱财,在棺材中一一暴露:金条、名表、宝石、古董……当然更多的,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美元、英镑、港币……
可惜的,是苦儿不会写字,他没有记下这个局长、那个部长、这个书记、那个委员……所有赃官的名字。顾磊咬牙切齿:因为他现在还是找不出来,苦儿到底在市长李思德家中盗出了什么财宝?而为此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7
纽约州,五指湖区
“纵放屈伸人莫知,诸靠缠绕我皆依” 。
站立在亨利城堡的塔楼顶上,回旋于十米直径的八角形中,泰德一付架式。如行云,似流水,柔和而缓慢,松静却绵长,他沉浸于太极拳的阴阳天地之中。
伸缩、推展、环绕,努力协调着意识、动作和呼吸,他试图进入与周围万物相融并入的境界……
四十分钟的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泰德缓缓地停下来,吐出了一口长气。面不改色,心不乱跳,他是浑身舒畅,虽然大汗淋漓。
俯视山下蓝宝石颜色的湖水,还有湖边那一簇簇嫩绿色的柳树。泰德闭上双眼,此起彼伏的燕叫鸟鸣,来自于四面八方,似乎全是吉祥的祝福......
再睁开眼,夕阳已经躲到了云彩的背后,云朵开始逐渐变色。乌云压境,变化在瞬息完成。闪电接踵而至,然后是一阵滚动的巨大雷声。
应该进屋避雨的,可泰德此时就是不想移动。他那久旱的心胸,正渴望着狂风暴雨的洗礼,他需要冲刷,冲刷掉一切污垢。
豆大的雨点当仁不让,劈里哗啦地砸在他的身上。好痛快呀,滂沱的大雨!叉开双腿,伸展着双臂,他张大了嘴巴:来吧,闪电、春雷、甘霖,我需要你们!
雨真大,雷更响,闪电的瞬间,万物煞白。震耳的轰隆过后,泰德眼睁睁地望着下面的一棵千年大树,不幸遭受到了电击:巨大的树杆喀喀嚓嚓,如此地不情愿,万分地不甘心,却不得不接受它的厄运……
“咚”的一声,树杆落下,大地震动!泰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因为在他的眼前,站立着他的亲生父亲李鼎!
不相信!泰德揉着眼睛,连连摇头。李鼎是在泰德未出生前,被闪电击死的。
“儿子,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我的灵魂是存在于你的心中的,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会随时出现的。”
李鼎声调缓和、面容忧郁、身影模糊。泰德的确是不了解他,因为他们父子毕竟没有见过面。
泰德心目中的爸爸李鼎,从来都是照片上的模样。爸爸的那张半身像,多少年来被妈妈虔诚地供在书桌上,是他师范大学的毕业照。平面纸上的他,严肃、紧张,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彷徨。
泰德在雨中嚅动着嘴唇:“对不起,爸爸。您的要求,我做不到!我试了,尽了最大的努力,后来发现只有一条路能够走通,那就是明哲保身。但我向您保证,以后让您子孙满堂,只要我们家族兴旺,您就会永远活在我们后代的心中!”
似乎是满意了,李鼎渐渐消失于雨中……
靠在塔楼的石柱上,这时的泰德是一付落汤鸡的模样。雨水伴着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不知不觉中,他用双手抱住了头部,开始踽踽地,一步一步后退。开门入室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招了一下手,算是道了再见。
旋转铁梯一圈又一圈,真是没完又没了。待他终于一阶一阶下到了城堡的三楼,他的头是既晕又疼。改变了主意,乘电梯下到厨房,他赶紧插上电源,等待电壶里的水尽快沸腾。
闪电雷鸣还是不停,击得泰德越发眩晕。突然间,电灯“咯”地熄灭,电壶不再叫响,然后,泰德听到了丽丽的尖声喊叫。
房子太大,房间太多,到处都是回音,他一时居然分不清丽丽在哪个方向,哪层楼?丽丽不间断的叫声,歇斯底里、哭喊连天,反而一点邦不上他的忙。
屋里窗外一片阴暗漆黑。泰德在试图寻找手电筒。有了,他想到了餐桌上的蜡烛,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点亮蜡烛后,他这才走出厨房去寻找丽丽。
“上帝保佑,她可别被困在电梯里。”
糟糕的是,丽丽的确被困在了电梯里。断电的电梯悬空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丽丽在里面上窜下跳,死去活来。黑暗之中,她认为所有的氧气都让她吸光了,于是她不会正常喘气。
“丽丽,你放松,我来救你了!” 泰德敲着电梯的门,希望她镇静下来。
“我要死了,憋死我了!” 丽丽在里面哭腔可怜。
泰德在外面急得直跺脚:“你没有事情的,别人在电梯里困了两天都没事。现在快安静下来,别乱叫!给我时间想想办法。你再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丽丽这才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泰德终于有了主意:“丽丽,你现在坐到地板上,慢慢地吸气,慢慢地呼气,什么也不要怕。我要去二楼了,强行把电梯门给你打开。你要乖乖地等着我。”
就在这时,电回来了!电梯从二楼滑回一楼,门开后,浑身颤抖的丽丽扑进了泰德湿漉漉的怀中,两个人一起哆嗦起来。
互相搀扶着回到厨房,他们发现电壶中的水正在沸腾。泰德冲了两杯热巧克力。一阵惊雷之后,咯嚓一声,电又停了。
烛光中,丽丽的脸色煞白得象死人一样,她手中握着杯子,两眼幽幽地望着泰德。
泰德大口小口地喝完了热巧克力,身心这才逐渐暖和下来。他本想上楼把湿衣服换掉,发现丽丽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只好留下来陪着她。
好在这硕大的家里,不知有多少个壁炉。泰德走进了厨房边的小客厅,回头招呼着丽丽:“你过来帮我,我们把壁炉点上。没有了电,只要有火,我们照样可以享受光明。”
他边说边干了起来。几分钟后,房间内有了火光融融。
丽丽缩卷在长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毛毯。她的目光呆滞,而且不断地长吁短叹。
泰德在温暖的壁炉前,脱光了身上所有的湿衣服,找条毛巾擦干了身体后,他走过来加入了丽丽,钻进了她的毛毯。
两个人谁也没有情绪说话,就这样倚靠着对方,眼巴巴、愣神神地望着火苗,倾听木柴在滋滋地燃烧……
泰德又恍惚了,这回他在火光中看到了爷爷。
爷爷比爸爸更吓人,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头发长长,胡须杂乱,骷髅般的脑袋上有张扁平的嘴巴。爷爷的声音颤颤微微:“孙儿,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换掉?你这个辈份的小子们,中间字都是思,三思而行的思。而德,是我专门为你而起的名字,是希望你尽善成德。你现在这美国佬的臭名字,什么泰德,难听死了。不把我放在眼里,罪孽呀!”
“爷爷,”泰德慌忙辩解:“李思德是我终生的名字,我是不会放弃的。眼下用用泰德这个洋名字,只是暂时的,和您老人家的尊严无关。”
可老头子还是没有消气,他不依不饶又哼哼了几声,这才摇摇晃晃地消失了。
丽丽是一直把头埋在泰德胸前的,她抬起头来问道:“你犯什么神经病,自言自语的,和谁在说话?”
不祥的兆头向泰德袭来,他的声音突然发颤,充满着纳闷和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真邪门,怎么出现了这么多怪事?”
“四月五号。” 丽丽没好气地数落他:“刚刚搬进新居,你就忘掉了黄历。”
泰德跳将起来:“原来如此!今天是清明节。清明节是我爸爸和我爷爷的祭日。”
丽丽在他的身后,言语冰冰:“电闪雷鸣的,我一个人实在害怕。满房子寻找你,也不知你藏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我被困在了电梯里,几乎被憋死了,出来后也没听见你一句安慰的话。现在你又来了什么爸爸、爷爷的,他们不是早死了吗?你现在跳什么,回来听我说话。”
泰德回头象陌生人一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无言地坐下,听她继续说:“说实在的,我这几天感觉特别不好,一直没敢和你提起过。好象这房子里有老亨利的鬼魂,让我特别扭,总感觉他不愿意我们侵入他的领地。现在这电也停得蹊跷,湖那边的人家已经灯亮了,只有我们还是黑漆漆一片。”
想起了被雷劈断的那棵大树,泰德这才明白可能是电线被刮断了。也怪他自己粗心大意,没有询问卡西这座豪宅是否有自己的发电机,开关在哪里。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将在无电中,渡过漫漫长夜。
看到他还是赤身裸体的,丽丽动了恻隐之心:“我们还是上楼去吧。我刚才着实被吓坏了,现在还心律不齐呢。”
泰德点头,他裹上毛毯,由丽丽手持着蜡烛,两个人一前一后,沿楼梯来到了二楼。
面对着楼上那么多卧室,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走进哪间。刚搬进新居图新鲜,两个人每晚一间卧房轮流睡,现在只剩下那间印第安捕梦屋,还没有得到他们的光临。
犹豫了一下,泰德下定了决心,搂着丽丽,他毅然走进了这间梦幻之地。
钻进厚厚的被子底下,两个裸体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的手脚都是那么的冰凉。但到底两个人是伴侣,许久许久,他们才感觉到了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心情逐渐放松后,丽丽开始询问泰德:“现在说吧,你以前还从没告诉过我呢,为什么你爸爸和你爷爷,同时在清明节死去?”
“他们不是一块去世的,中间隔了两天。”泰德的手在丽丽她滑润的身体上游动着,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丽丽是他唯一的所有了。时间慢得象蜗牛一样爬动,他决定与她分享过去。
仿佛读到了他的心思,丽丽催他:“快讲给我听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泰德语调严肃了:“丽丽,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没带你去我园阜县的老家。临走时,我们应该一同去我爸爸和爷爷的坟前扫墓的,祈求他们的祝福。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魂灵会一直追着我,既使逃到美国,也不肯放过我。”
丽丽善解人意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是你的乖,把一切都告诉我。以后他们再来找你,我会替你挡住他们的。”
“好吧。”平躺在床上,泰德紧锁着眉头,忽视了窗外的黑暗和雨声,他第一次把丽丽当成了至亲的人,对她讲了自己的家史。
“我的祖上,曾经是园阜县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可土地到了我爷爷李文采的手里后,便开始一块一块地被变卖成现金。因为爷爷是个乡绅大慈善家。修桥、铺路、建庙宇,爷爷挥金如土,而真正使他名声远扬的,是他呕心沥血创建了文采中学,从此家乡的少年们,不必去省府念中学了。
到了土改的时候,爷爷便被赶回到了乡下,住在了长工的茅草屋里。其实,他是应该感谢县政府的,因为群众们不忍心批斗公审他,大家一个劲地为他说好话。所以他所得到的处理是弃而远之,随他自生自灭。
当时我爸爸李鼎正在省城读师范大学,他是个安静文雅的人,与世无争。解放后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太多,他每次都被吓慌了手脚,无所适从。毕业分配的时候来临,学校领导找他谈话:如果他不敢和他的地主家庭一刀两断,他是没有资格做人民教师的。
爸爸当时胆颤心惊,连续几天失眠,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几天后,在全校大会上,他突然成了模范毕业生,结结巴巴地念着他的稿子,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宣告:做为新中国的青年,他要与他反动的地主家庭了结一切关系。
考虑到爸爸大义灭亲,他被组织上分配到园阜县一中,也就是解放前的文采中学,当起了语文老师。他哪里知道,地主出身的烙印是深刻在他身上的,他实际上是永远去除不掉的。他的日子如同海上漏船,惊涛骇浪不说,连一刻歇息的功夫也没有。而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远亲近邻的唾弃:不肖之子,必受惩罚!”
泰德停顿下来,他换了一个姿势,紧紧抱住了丽丽:“你只有28岁,我和你讲这些,你能听懂吗?”
“别把我当小孩。”丽丽用手抚摸着他的面颊,语调却是非常正经:“这些事情,电影里演了太多遍了,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 阴暗之中,泰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丽丽是看不到的。
“后来妈妈和爸爸结婚,爸爸才算重新又有了家庭生活,妈妈是他患难与共的好妻子,爸爸非常的珍惜她。特别是我的出现,爸爸的尴尬生活中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他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回家,见到怀孕的妈妈就喜笑颜开。妈妈永远不能忘记的是:爸爸经常蹲下身来,把耳朵紧贴在她的肚皮上,静静地倾听我的心跳,嘴中还念念有辞。他不断地向她报告,随着我心跳的变慢,我的身体在逐渐地长大。他还经常用他的大手和我玩捉迷藏,寻找着我的小胳膊小腿,我越是踢他,他越是高兴。当然,黑夜里他也从不忘记我,一边抚摸着我,他一边感激地流泪……”
这时泰德的脸上是有泪的。他停了一会儿,感觉丽丽在推他,便用手背将泪水擦干,继续讲下去。
“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爷爷在清明节那天,贫病交加去世。爷爷一生的朋友太多了。他有几位年老的至亲好友,不甘心他如此凄凉地死去。这些人私下里决定,要为他举办一个象样的葬礼,无论如何让他体面入土。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后代能前来出殡,但他们还是暗地传信,通知了爷爷在全国各地的所有子女们。爸爸是爷爷最小的儿子,当他得到了消息后,欲哭无泪,然后他开始汤水不进地绝起食来。
还是不敢去参加葬礼,而且他怀疑下葬能否会如期举行,因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来临。不顾即将临产妈妈的阻拦,爸爸在沉默中爆发了,他疯狂地冲进到倾盆大雨之中,伴着雷声大哭大喊,他的狂叫声扯心撕肺……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向了他身边的大树,爸爸当场遭雷击身亡……
”
泰德和丽丽一同发起抖来,感觉到有一股嗖嗖的冷风,在他们的周围环绕。好半天后,丽丽才缓过劲来,同情地说道:“我可真不知道,你们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怨不得认识你四年了,总是感觉到你内心深处冷冰冰的。你的父辈们如此的去世,一定对你影响太大。”
她又想起了什么,好象反映了过来:“噢,对了,这些都是你妈妈讲给你的吧?我是一直怵她的,她那么倔,不肯接受我,认为我是骗你的狐狸精。现在我倒能够体谅她了,她一个人守寡把你拉扯大,肯定是不容易的,所以才对我这么苛薄。”
长叹一口气,泰德有些不耐心:“又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妈妈不是反对你,而是她太喜欢信漪了。她不能接受我离婚的事实,她是一定要我和信漪白头偕老的。你知道,她那一代人,太陈腐了。其实我倒是希望她能再婚,也许她能在我小的时候为我找个好继父呢?从小没有父亲,受尽了人间冷眼,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而且还没人诉说。”
翻身跨到泰德的身上,丽丽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前,她的话语温温柔柔:“我们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忙得不知自己姓什名啥,咱俩好象还真没有这样说过知心话呢。”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开始难过起来:“我倒是有父母,可他们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病歪歪的,没有过好脾气。我实际上是没有得到过他们什么疼爱的。尤其是我爸爸,抽烟、酗酒,一天到晚地干咳。我从小到大,好象都没有和他说过几句重要的话语。唉,想来他们也前后病死好几年了,我居然不想念他们。”
泰德一骨碌把丽丽压在自己的身下,他捧住了她的脸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而且是在这山湖自然之中。因为我想来想去,发现一个人的一生中,还是亲情最重要。我们一起生许多孩子好不好?”
“你想要几个?” 丽丽在他的下面乱动,撒娇地问道。
“六个,行吗?我们每两年生一个,让你一直生到四十岁。那时这个大房子就热闹起来了,也许房间还不够住呢?”
这是泰德又一次的突然袭击,丽丽内心深处当然吃惊。她开始认真起来:“你真想要那么多孩子,我怎么不相信?你这么自私的一个人,能做个好爸爸?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这时泰德已经开始了动作:“你从来不了解我,这也不是你的错。我这个人太深沉了,一直不指望女人们明白我。”他的双手运筹,熟悉她身体的每一个敏感部位:“现在我们的情形的确和在国内时不同。再说你也是个例外:首先,你的长相百里挑一,让我总情不自禁;其次,你聪明,而且是一针见血的聪明,我也舍不得放开你。当然你也有缺点,你的野心太大,竞争力太强,但我还是决定给我们两人一个机会。现在,我选择这种孤寂的生活,而且在我们入住的第一个星期就把布朗夫妇打发去休假,就是想让你和我,在这新的环境下重新适应对方。”
丽丽习惯了他的作风,他总是利用做爱之时,进行开导教训她的工作。她是个太贪婪的女人,他懂得什么时候的她,最为柔顺。
泰德继续语重心长地唠叨:“我知道你是好母亲的材料,你会喜欢新的挑战的。以后我们孩子多了,你就会渐渐踏实下来,明白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空的,幸福还是在自己的家中。”
在控制不住的呻吟哼叫中,丽丽不想再听他的指示,只是不忘娇声调逗他:“你今天不许吝啬,一定要给足我两个小时。我要争取一下就给你怀上一对双胞胎,一箭双雕多好,我们何乐不为?”
泰德用足了力气,可丽丽还是不满足。他只好退而求次,邀她上来挤压自己。感觉到她一波又一波的高潮不断,他的脑海中,的确出现了一对美丽龙男凤女双胞胎的形象。
然后,他又在黑暗中望到了爸爸和爷爷,可这回他们是带着笑容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会决定轮回转世,重回人间呢?
把自己弄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丽丽不情愿地从他的身上滑下来,又开始念叨着她做爱后的口头禅:“坏哥哥,我真的是被你给累死了,已经死了!”
泰德温柔地亲吻着她:“你可不能死。我现在把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累了好,黑暗之中,我们就能好好地睡觉了”
丽丽静静地躺着,她哪里敢合眼?热汗慢慢地从她的体上蒸发,她实在是等不及了。估计泰德已经睡熟,她一点一点地从泰德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拿起了床头的蜡烛,赤身裸体、蹑手蹑脚,她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走廊漆黑一片,脚步声在啪啪回响。顾不上害怕,也忘记了恐惧,她快速走到她所占据的非洲阳光屋里。打开内衣抽屉,她找到了一只厚厚的红袜子,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小瓶子。从瓶中倒出了一粒白药片,再把药瓶重新藏好,她迅速走到卫生间用水吞下,然后赶快离开。
重新回到泰德身边躺下,她听他在梦呓中地询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丽丽沉住气回答:“我去卫生间了,顺便套上了睡衣。”
8
中国槐树村
顾磊这回又是一个人,独自走在深夜的大路上。与前一个月不同,今晚,他感觉到天上的银河离他格外地近,在引诱着他。他想象着,如果自己有了翅膀,就轻而易举飞上去了。
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他怀疑,肩上旧夸包里那装得满满的,厚厚地叠压在一起的英镑、美金、欧元、人民币,真的能够帮助他飞翔吗?
群星全部眨着亮眼,似乎在猜测顾磊的下一个行动。走回华中市,他将以什么新面目出现呢?会穿什么品牌的衣服?开哪个国家的汽车?住高级公寓还是郊区的豪宅?他的身边,还会有女人的陪伴吗?
看不见月亮,于是顾磊也就找不到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他突然有了一股冲动,茫然地伸出了双手,仿佛要抓住自己身边的隐身人:伴侣,他现在的确需要伴侣,他不想一个人再孤独下去了。
20年前,在这条公路的相反方向,走着一位年轻的妈妈。腰弯得很低,因为她的背上有一个半睡半醒的男童。虽然不幸赶上了瓢泼大雨,她还是不想停住脚步。从华中市头顶着狂风暴雨,她带著孩子一路奔跑,慌慌张张地逃回了槐树村。吴倩用了多长时间?整整的一个晚上。
顾磊第一次去医院会见苦儿时,看到他被恶徒们毒打得奄奄一息,便从心里可怜他,为他抱不平,并发誓一定要帮助他。
老天对苦儿的确是不公平。他生下来就这么丑,亲生父母不仅在他落地后,就无情地抛弃了他,而且后来也没有试图纠正过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苦儿自己心里也明白,他的亲生父母实际上离他并不远,说不定就是槐树村人的亲朋。他们没有在吴倩去世后领他回家,因为他们实在是嫌弃他。作为整个社会的弃儿,他苦儿已经受够了白眼和羞侮。这第二次被抓,他知道自己冒犯了众多的大官,惩罚必是致命的。再说了,以后不能再去偷盗,他的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他只求一死,早点去阴间与妈妈吴倩团聚。
顾磊和苦儿谈过几次话后,面临的是能否救他一命的问题。虽然苦儿心灰意懒,满脸表现的,都是不想再活的神情。可顾磊还是认为他不应该死,尤其是这样的一种委屈死法。
其实顾磊是同病相怜于苦儿,因为他自己也遭受过太多不平等的待遇。他加入“华平律师所”的初终,就是要为社会上的贫贱弱者服务。这不是由于他顾磊的高尚,而是他先于别人意识到了,整个社会上的人,不论贫富贵贱,其实都是一个整体。当一个社会呈现的是倒丁字形,富贵的人少,贫贱的人太多的时候,就必须有人为社会底层的人们维护权益。否则,中国历史上那穷人造反、农民起义式的毁灭性改朝换代,还会一轮一轮地重演下去。
远远望到了汽车的灯光,顾磊条件反射,几个箭步后,他便蹲在了路边的大树后面。待轰隆声音而过,他才从胯包中拿出了水瓶,对着瓶子三点头后,他才拧开塑料盖,虔诚地喝下了几口冷水,随后一抬头,他又看到了一颗流星……
这是顾磊今晚观察到的第二颗流星了,觉得的确蹊骁。他再一次仰望天空,繁星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镶嵌在丝绸般的漆黑色夜空。他的双眼扫视,寻觅:狮子座、猎户座、仙女座、小熊座……啊,依然照旧,和谐平衡的天秤星座,正在西北角的方位上,九颗恒星闪闪亮亮,一颗不少,形象地勾勒出了一幅巨大天秤的图案,充满了对称的美感。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一夜一夜在自家的小院里,观察天上的星座,听妈妈和爸爸轮留为他讲述古老遥远的神话、传说和故事。关于天秤星,妈妈赞颂的是希腊的女神阿斯托莉亚:当阿斯托莉亚女神看到人类在丰收的秋天,还为谷物的分配不均,发生争执,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残忍害命时。她决定要现身说法。聪明的阿斯托莉亚发明了天平,手捧著这个公平的物件,她告诉人们神圣的天平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平等是善,欺压是恶。
妈妈讲完了故事,爸爸接着补充,他告诉顾磊:“你看,天秤星座就是阿斯托莉亚的天平,它自己挣脱了女神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长篇小说---《追逐》
编辑意见:
1. 小说第一章行文略显不畅,做了些删节调整,仍不尽如人意。
2. 人狼追逐一节层次不甚分明,需作者适当修饰调整。相关部分已标红。
3. 尾声部分难作决断,删除尾声可能会有一分余韵。个人意见,谨供参考。
4. 作者可能因常期生活在英语语境,语法上常会出现倒置现象,在不影响阅读效果或不至产生阅读障碍的情况下,尽量保持原貌,不做大的改动。仅对于个别用词不当之处,做了修改。
5. 文中情色描虽写不多,但偶有用语较为直白处,不太符合国人阅读口味,所以略有删节。
6. 文中有中西法律及苦儿与另一个加拿大兔唇人物的对比现象,虽略微敏感,但个人判断不会造成出版上的麻烦,故未做大的调整。
7. 宗教方面,作者对基督教有自己的认识,强调的主要是善良和消解仇恨,属于个人人生观世界观问题,不至造成不良影响,个人判断不会影响出版。
8. 本书前半部分写得更为引人,后半部分作者对主人公命运以及其间的矛盾冲突把握起来可能有些吃力,但从整体上看,不会影响出版效果。建议出版。
我的简历
为力:加拿大中国笔会会员。美国文心社社员。现任职于加拿大农业部。写有散文、随笔、游记、诗歌、杂文、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等体裁作品。发表于国内的《散文海外版》、《南方周末》、《青年参考》,以及海外的《星岛日报》、《侨报》等中文媒体。《巴西的彩虹》获《中国作家》第二届金秋之旅短篇小说二等奖。中篇小说《源》被收入《伊甸文萃:海外优秀中篇小说精选》,由美国柯捷出版社在2008年出版。长篇小说《天堂无需等待》,由美国溪流出版社在2006年出版,在“首届海内外华语文学创作书稿交易笔会”上,获小说类一等奖。
2006年与文友一同创建海外文学论坛《伊甸文苑》,
网址:[url] http://www.yidian.org/ [/url]
为力 E址:[email]weilicacn@gmail.com[/email]
为力文集:[url] http://www.yidian.org/articlelist.php?uid=5 [/url]
1
纽约
泰德把嘴张得老大,用食指挨个地敲打着洁白发亮的牙齿。然后,闭上嘴巴,扬起眉梢,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得意。瞧,矮鼻子高了,双下巴掉了,眼袋子没了,脸上的痦子消失了......这张干净的面庞比他二十年前在大学做帅哥时,似乎更有魅力。看来有钱不仅可以使鬼推磨,还能够彻底改变人的形象。
他喜欢泰德这个英文名字,现在他就是要泰然自若。手午足蹈地晃动着高大的身子,泰德得意洋洋。凸出的啤酒肚子,是他特意留的;他琢磨着:美国这么大,来回转它几圈,还怕不久的将来,恢复不到他原来的运动员体型?
转过身来,泰德嘿嘿一笑。纽约真是神奇。他们是昨晚半夜下的飞机,他和丽丽在机场巨大的信息玻璃板上,几次点击,便订到了第五大道上这个高级浪漫套间。
楼下是曼哈顿中城的第五大道。首屈一指,这里是全球最奢侈的品牌商业街。世界各国的名媛绅士们,来到纽约,必来这里行使着购物的朝圣,因为他们相信,此处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泰德饶有兴趣地观望着这个车水马龙的繁忙地段。每个赶路的人,在他看来都像是在追赶着自己看不见的尾巴,一个个陷于其中,不知不觉。但不管是走路的,还是驾车的,没有一个人仰头注意他。好,他巴不得自己变成一个隐身人,饱览人间万事,但谁也别想碰他一根毫毛。
虽然隔着一条大街,他还是看清了对面商店阳台上,那长长的花盆中开放的五彩鲜花。天赐良机,他和丽丽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四月的美国充满着盎然春意。
泰德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定睛于巨大的四柱国王水床。这是丽丽吗?泰德突然对熟睡着的她有了陌生之感。
鼻子,一定是由于她的高鼻梁。
四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最先喜欢上的就是她那上翘着的小巧鼻子。当她那两片性感的嘴巴说个不停的时候,幸亏有着文静鼻子的陪衬,才使她除了美丽之外,又添上了清纯可爱。
泰德在床沿坐了下来,开始抚摸丽丽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沿着她的臂膀向上,他的手在她那颀长的脖子上挤攥了两下,下滑到她沉甸甸的乳房上,不由自主,他停了下来。
关于这对乳房,他们曾经商量了好久。这次下决心重造,两个人都想开了:什么真的,假的,美的就是好的。
丽丽在梦中呻吟了起来。泰德知道自己不能抵御这天籁之音。解开浴袍,重回床第……当他们满身大汗、筋疲力竭时,丽丽钻进他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搂着她,泰德望着对面墙上的油画,陷入沉思。洛德.莱顿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最有声望的学院派画家。这幅“陶醉” 正是泰德现在的心理写照:英俊的男人面对着无际的田园美景,在悠闲地吹着长笛。他的身后,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的女人,半敞着酥胸,含情脉脉,同时在欣赏着一个‘他’。
门铃响起,把泰德惊得从床上一个打挺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寻找浴袍。丽丽被吵醒后,也是惊慌失措。泰德轻轻地走到门前,小声问道:“是谁?有事情吗?”
“早晨好!先生。对不起,我送来了你们的早餐。”
“请你放在门外吧!谢谢。”
心跳恢复了正常,泰德静等了两分钟,打开了门。精美的四轮小车上,琳琅满目,不仅早餐丰美,餐具更是漂亮。
昨晚,从香港起飞,他们两人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一路上,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泰德和丽丽虔诚地祈祷着能够顺利进入美国。
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下了飞机,两个人都有些虚弱无力。肩并肩依靠在对方的身上,泰德的手心里全是汗,丽丽的手掌冰凉。二人排在美国永久居住者的大牌子下面,诚惶诚恐,脚步沉重,一寸一寸移向命运的裁决。
终于来到了一本正经的边防官面前,泰德掐着丽丽的手指,扮演着英文不好的丈夫,一付无可奈何的尴尬神情。丽丽和颜悦色地回答着那位大块头美国佬的问题,她表情贤淑,轻言细语,态度诚恳。看来这边防官也少见这么美丽得体的东方女人人,他的双眼有些发直。虽然一直板着胖嘟嘟的圆脸,但他的大壳帽却频频地上下乱动。他没有难为她,放他们过关了!
现在已近纽约的中午,眼望着面前的西式早餐,两个人自然是当仁不让。丽丽大口喝着牛奶,泰德捧着咖啡不放手。然后他们同时举杯:干杯!美国。干杯!自由。
拿起了镶金大盘中漂亮的奶黄面包,他一口咬下去,发现是玉米做的。她在摆弄着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美食,用刀切开才知道是打到水里的整鸡蛋。幸亏有厚厚的英国咸肉,还有他们共同喜欢的油煎野蘑菇......
肚子填饱了,泰德询问丽丽:“我的免费女人,告诉我,你对我们在美国的第一天,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丽丽扑哧一笑:“怎么,现在你逃出来了,我也变成免费的啦!”
昨晚他们在机场排队等到的出租司机,恰巧也是大陆人。那人性格开朗,一路上没话找话地净开玩笑。
“有个大陆观光团到纽约,想看自由女神,逢人便问:Where is the free woman? 纽约人大笑:伙计,纽约没有免费的东西,这里的女人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昂贵!”
泰德被逗得捧腹大笑,忍不住搂着丽丽向司机炫耀:“我对自由女神无所谓的。她就是我的自由女神,而且还是免费的。”
司机羡慕地点着头,他转换了话题:“说实在的,咱中国人怎么吃,怎么长,也赶不上老美高大,但咱们可以和比他们英俊。我在纽约好歹也混十年了,这回是第一次看到你们两口子这么漂亮的同胞。我建议你们俩个,以后多在美国的大街上逛逛, 给咱中国人增长些自尊心。嘿,这也是爱国的表现嘛!”
他边说边打哈欠。泰德这才明白,司机侃侃聊聊的,实际上是在制止自己犯困。丽丽也开始好奇,在纽约,到底有多少人身兼着两份工?
泰德和丽丽可不是普通人,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他们退休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为生计发愁。此时坐在旅馆的情人沙发上,泰德派头十足:“傻丫头,免费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人们第一缺的阳光,第二缺的空气,第三缺的水,都是老天爷白白送给的。”说着他把丽丽抱到自己的膝上:“免费的女人价值连城,像你一样,是多少黄金也买不到的。”
丽丽含情脉脉地搂着泰德的脖子,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和他有缘分,而且是三生有幸的缘分。自从他们第一次做爱,她就知道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满足她,与她合二为一的男人。现在好了,异地他乡,新的挑战又开始了,而她,就喜欢新生事物。
人一轻松,说起话来便乖巧:“我今天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让你搂着我,我们要连轴睡它24个小时,把中国和美国的时差一下子全都倒过来。”
不由分说,她把泰德重新拉回床上。亲亲热热、搂搂抱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随便闲聊着。他们紧张了太长时间,现在好容易可以轻松了。说着笑着,他便不再回答她的问话。
泰德沉沉的酣声扰得丽丽一时不能入眠,她开始在水床上翻来覆去。体下大量的水分子被她挤压着,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她呢,既像小船随波而动,又像浮萍荡漾水中。她似乎感觉到每一朵水花,都在陪着她暗暗微笑。
她曾经害怕泰德和她,会一辈子困在香港这个孤岛,满脸红肿,这里一块疤,那里一根线地共渡余生。她不怕一阵阵刺骨的疼痛,也不在乎各种药片对她体内新陈代谢的干扰。她担心的是医生靠不住,会把她整成丑八怪。
还是泰德镇静,而且不怀疑王医生的整容技术。手术刚结束时,他们两人的眼睛都不能看东西,脑袋涨得像个大西瓜,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而且浑身难受得要命。泰德没有陪着她报怨,他默默无声地忍受着,总是老老实实地守着香港的多频电台,专挑英国新闻、美国单口相声、澳大利亚听众之声这些节目,他在抓紧时间重回英语环境。
当他们的眼睛好容易能够睁开了,没想到最先看到的是对方的狰狞面目。从那时起,丽丽就开始做恶梦。她经常半夜里从床上蹦跳起来,当她发现自己的手脚还可以活动,没有被镣铐锁住时,便会急匆匆赶到窗前,久久地观望着香港码头在月色灯光下一如既往的忙碌……
丽丽一点也不留恋香港,她甚至厌烦透了这个港币和人民币同时流通的弹丸之地。
泰德心安理得的睡相,再一次提醒丽丽,他们已经是另外两个人了。曾经沧海,而且跨过了浩瀚的太平洋,从此安全,再也没有人能来打搅他们了。摸着他脸上一夜之间新长出的胡子碴,她欣慰于自己对他的全部拥有。再叱咤风云的男人睡熟了,也容易沦为女人的俘虏。仿佛心有灵犀,泰德说起了梦话,而且是英语:“We will be settled in America. For what? Forever!”
丽丽开始感到体内的欲火再一次燃烧,她轻轻地跨到了泰德的身上,沉浸于一厢情愿的柔情之中。她玩弄着他,爱抚着他,心满意足于他的陶醉、失控、喷发……这是纽约,她终于可以重新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了,她感激他把她带到了这里……
不知趴在泰德的身上睡了多久,丽丽被他小心翼翼的翻身弄醒,发现他脸色苍白地向客厅写字台上的电脑奔去。望着他急促地敲击,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是有了什么坏消息?
丽丽把双手放在泰德的头上安慰着他,透过他的宽肩膀读着李森的电子信:“表哥,估计你和丽丽现在已经在美国了,向你们祝贺!华中市的情况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一团糟糕。另外向你报告一个坏消息:顾磊越狱了!你们还是要小心谨慎,保重!”
2
戈壁沙漠
春分过后,日照渐长。夜晚,他居然能在活动工棚中睡个整觉,不再被时时冻醒了。虽然干粮准备得还不充足,但他不愿等,一刻也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越狱。他不能在这里坐穿三十年的大牢。
据他所知,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逃离出这个采石场。昨天发生的悲惨事件就是明证。山东人吴秃子是这里最强壮的刑事犯,越狱了十多天,犯人们都以为他大功告成了。可他还是被拉了回来。惨啊!一堆白骨。白骨上那微微泛红的,是吴秃子的残余生命,他最后血细胞的沉积。
看到这些,更加剧了他马上行动的决心。
犯人们都知道,这个劳改营坐落在戈壁滩的边缘,只有东方靠近绿洲,于是所有的防卫,都集中在这一个方向。这个信息是越狱犯们以牺牲生命的代价换来的:逃向东方的犯人们总是会被抓回来,加刑后他们永远垂头丧气,苟延残喘。而逃向南、西、北三个方向的人,结局便不知是好还是坏了。因为狱警们追都懒得追,安静地等十天后,他们的车上总能拖回来死尸。
像吴秃子这样被动物啃得只剩下了白骨,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人摇头,个个认了命,一旦沦为阶下囚,还是忍了吧。
但他不能忍,因为他必须要出去。他认为自己的智商高于其他所有人,他有能力和狱警们斗一下智。
狱警们向东方追捕他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逃跑,躲在采石场边缘的一个地洞里,老老实实地猫了三天。三天过后,算计着一无所获的狱警们,已经兵分几路去戈壁荒滩收拣他的尸体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行动,在夜幕狂风的掩护下,向东方奔跑。
跑了一夜,半跑半走了一夜,然后又走了一夜。怎么还是无边无际的戈壁?他开始怀疑自己迷了路。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剩馒头、干大饼、米饭团、咸菜块......早已经就着那两大罐水吃光了。确切地说,他忍饥挨饿两天两夜了。维持他生命的,是沙漠中一种饱含水份的棍棍草,棍棍草没有养份,却帮了他的大忙。
他不再幻想食物,只希望能见到一条小河,他会把头埋下去,一口气把河水喝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头脑是否清醒,因为他好象失去了所有的五脏,只剩下了冒火的嗓子、溃烂的舌头、干裂的嘴唇......他想起了上甘岭的战士们,万分后悔没有把自己的小便收集起来。
这天睡觉,他所做的梦,是被人从船上扔进了大海里。待他的肚子被撑成了大水球,他才清醒过来,用他那唯一的军毯捂严了自己,掉下了几滴眼泪。马上忍住,他用手指把眼泪引进了嘴中。这么咸,这么苦,把他自己都给震惊住了。他不敢再流泪,只用双手徒劳地抓着沙子,像狼一样干嚎起来。
以后的行走是在毫无知觉中进行的。也就是说,他饿到了极点,渴到了极度,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关闭住了,只剩下了一个信念,不走一定是死,走可能有生的希望,他是需要继续活下去的。
这天,他见到了海市蜃楼。揉揉眼睛,仔细再看,踉踉跄跄,走近前来。啊,终于看清了,是仙人掌群!有着巨大针刺的仙人掌上,仙人花苞已经形成,仙人果呢,仙人果在哪里?
一路上,象神农尝百草一样,他已经吃了太多的植物。可除了这棍棍草外,其它的东西都是那么的苦涩难咽。
他从口袋里取出改锥,自己从监狱带出来的唯一工具,啪啪撬下了几片仙人掌,再小心把大刺除掉。然后面对这肥大、充水的叶片,他一边祈祷着,一边咬下了一小口。咀嚼着,嗯,苦中带有清香,有点象生苦瓜,解渴啊。当然希望这东西能管饱,同时也败火。双膝跪下,他开始象大熊猫贪吃竹子一样,享受起这仙人掌肥大的叶片来了。看来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怜悯他,在最关键之时,白送了他一顿厚厚实实的绿色食物。
其实他并不知这仙人掌内有否毒素,他的肚子能否承受这大自然的馈赠?他需要的是填饱肚皮,象正常人一样吃喝拉撒。不再多想了,他开始不停地吃呀吃,双手颤抖着,满嘴咀嚼着,心里知道,自己已经返祖成了猿猴。
就在这时,他在这片仙人掌叶片的背面,发现了一个茧苞,好奇地用手剥开,怎么?里面满是小蜘蛛。它们受了惊吓,开始四窜逃逸,可网丝连接着它们,它们被串成了几条线,挂在一起,在他的手上摇曳。想都没想,他把连着线的这些小蜘蛛,一起囫囵吞进嘴里。这是蛋白质,他现在急需蛋白质,那怕是极微小的一点点。
终于吃饱吃足,他感觉自己要被这绿色给撑死了,便倒头躺在了黄色的沙漠上。突然心生菩萨怜悯,开始咒骂自己残忍,怎么连刚出生的小蜘蛛也要吃?太禽兽了吧?
又想起了李思德,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禽兽!陷害自己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保他的小命?让所有反对他的人全完蛋?可悲呀,人类生存的本能太可悲,一个个都是这么自私,而自私的极点,便是图财害命。
……
这样一个人念念叨叨,他继续赶路。或者说,白天休息,晚上走。夜间凉爽,有指路的星星,虽然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但他现在确信了,他没有迷失方向,他是一直向东而去的,只要他不停止,他就能走出荒漠,走回人间。
腿如铅,身似桩。这天,他终于倒了下来,心里是多么的不甘心!
他是被疼醒的。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大叫一声,他蹿出了沙坑,跑出了几百米后,这才在大漠的晚霞之中,看清楚了,咬他的是一只又老又丑的动物。
这只野兽并没有追赶他,它只是站在原地,似乎没弄明白,怎么到口的食物,突然自己逃跑了?
这动物的身上有斑点,有斑点的应该是豹吧?可新疆雪豹漂亮啊!他打量着这只骨瘦如柴、满脸沧桑、毛皮肮脏的丑恶东西,判断它不是豺就是狼,就把它定义为狼吧!
突然感觉手上有黏呼呼的东西,他这才注意到手臂上鲜血淋淋,想都没有想,他开始吸吮起自己的鲜血来了。自己的血,甜甜蜜蜜。像什么?像蜂王浆。对,就是蜂王浆,十全大补。
血快吸干了,他才看清楚了这野兽的牙痕。这只奇丑无比的家伙的确有着尖利的牙齿,谢天谢地,它没有去咬他的喉咙。
人和狼在对视。四只眼睛中明显表现出来的,居然都是如饥似渴。他明白了,他们两个谁能把对方干掉,胜利的一方就能存活下来,生和死的意义此时就是这么简单。虽然他那么厌恶它,可他渴望着这只狼的鲜血;他也决不能让它再咬到他,如果败在它的牙中,就像败在李思德的手中一样,他将死不暝目。
他仅有的武器是那把改锥,还有几颗钉子,它们都被留在了沙坑里。如果能够拿回手中,他有把握打败老狼。不然……他突然想到了吴秃子的骨头,心里一惊,他意识到了,也许这里不仅有一只狼,远处,还有一群狼在潜伏着呢!
顿觉毛骨悚然,头发倒竖。他定了定神,决定拼了,趁着对手只有一只的时候,他要先下手为强。积聚了全身的力量,大声咆哮着,他跌跌撞撞地向着老狼,也是自己刚才睡觉沙坑的方向,冲去。
老狼着实被吓着了,转身就跑,跑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看到老狼的狼狈不堪,他气不打一处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老狼,一心想把它擒拿抓获,然后生剥活吞,将其填满自己的肚皮。没想到他心中着急,用劲过猛,一个趔阙,没有稳定住,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沙子。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喘着粗气,头晕脑胀,只感觉浑身热血沸腾,可他就是站立不起来。
老狼听到了人摔倒下去的声音,停住不跑了。它站在原地观察,发现人倒地了,看来是不行了,可能已经死去了。稍一犹豫,它决定当仁不让,回来收尸。
看到狼疵牙咧嘴地冲着他过来了。本能地,他一跃而起,开始往他睡过觉的沙坑方向跑。前面,人晃晃悠悠,后面,狼摇摇晃晃。终于,他跌进了沙坑,一把攥住了他的改锥,他想一下子把老狼的两只眼睛同时扎瞎。慢着,还是攘沙子吧!没想到风向对他不利,沙子没有迷住老狼的眼睛,反倒把他自己给弄瞎了,老狼随之扑了上来。
老狼的利爪在他的脸上乱抓,嘴张得大大的,臭气哄哄,在寻找他的喉咙。他紧闭着双眼,一只手顶着老狼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尽了吃奶的劲儿,用改锥在老狼的身上拼命乱扎。他居然能够翻转身来,把老狼压在了体下。老狼的挣扎越来越弱的时候,他看到了老狼的身上到处在冒血。他的改锥扎得够狠的,有一下扎进了老狼的心脏。 (人狼追逐次序没写清楚,请作者改一下。)
(小崴,你提出的很对。我已经加了这些蓝字,估计可以了。你决定吧。)
他知道喝狼血的时候到了。他不会被渴死了。
喝足了老狼的血,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吃肉,以前还真不知道狼肉是所有肉中最香的,而且要生吃,生吃才能吃出肉中的甜味。
终于吃饱喝足了,他躺在沙坑里一动也不想再动。他的眼睛里还有沙子,他决定现在可以哭了,把眼里的沙子全部哭出来吧。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他认为自己的屁股后面,长出了大扫帚般的狼尾巴,虽然摸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他的名字不再是监狱中的“38号”,而是“狼人” 。
“狼人”,确切地说是非狼非人。他喜欢这个名字,他感激这只奇丑无比的老狼。
3
纽约
星期一上午,坐落在纽约曼哈顿中心的这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外面的大招牌金红闪光,里面却静悄悄地听得到钟表的滴答声。皮特喝着咖啡,跺着双脚,平日忙得晕头转向,突然的清闲使他一时无所适从。
正在这时,一对穿着时尚、气质高雅的东方男女走了进来。皮特高兴地轻吹了一个小哨。他太喜欢外国人了,是他们带来的国外资本导致纽约的房价居高不下。多少人下了飞机,找到他皮特这个房地产经纪人,买了房子就走,留下的豪宅就是这些国际富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同时,正是这些异乡人害苦了纽约人,本地人的收入绝对跟不上狂飙的房价。皮特幸运,托福于火爆的纽约房地产市场,使他得以进入了高收入的行列。攒了十年钱后,当皮特终于在中心公园附近,购得了自己的如意公寓时,他这个买卖房子的男子汉,居然失控,第一次打开属于自己的房门,他的两眼酸酸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早晨好!请问我能为你们做什么?”皮特迎着来人,脸上显示的是好莱坞影帝汤姆克鲁斯那价值一百万美元的微笑。
美丽的女人抿着嘴,由严肃的男人回答:“先生,你也早!我们看中了一处房产,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太好了!很愿意为你们效劳。”皮特撮着手,心中一片灿烂。
他赶忙介绍了自己,然后得知男人叫泰德,女人是丽丽。
伺候着刚结识的财神们在皮椅子上坐下,皮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想好地区了吗?纽约可是个恼人的大城市。”
“我把房子都找好了,只需要你带我们去看了。”
“噢,OK!”皮特迅速打开了电脑,找到了全美国房产互联网,他陪着笑脸:“请问您相中的在哪一区?”
皮特最愿意带人去看曼哈顿的公寓,或者长岛的豪宅。在纽约这些最牛气的地段,最小的单元,开口起价就是一百万美元。买卖成交后,他拿房价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不等,一笔绝对优裕的收入。
“不是在纽约市。请问你的业务涵盖全纽约州吗?”泰德问得有些不自在,他的英语打起了结巴,而且显出了浓重的口音。
“这两个人不寻常。”皮特是匈牙利人,二十年前通过国际偷渡组织来到纽约,落脚后在同乡的帮助下,在美国申请了难民。他苦苦等了十年才得到批准。而正式成为美国公民,宣誓效忠星条旗,只是在三天之前。什么人他没见过?只是皮特不像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凡事不重原则,只讲谋生手段。
“当然,当然。美国是共和制,房地产也是共联,只要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买到旧金山湾区的房子。”
“我并不想去西海岸。我们相中的房子在纽约上州的五指湖边。请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距离纽约市大约有三百公里。”泰德的语气平缓下来,他需要一些练习的机会,他相信他的英语很快就会运用自如。
“最近纽约人时髦于购置湖边别墅,因为人们越来越注重环境和景致了。五指湖地区可是炙手可热的风景盛地,所以那里的房价一直和纽约同步飞涨。我经常带客户去那里,买卖过几处房产,对五指湖的地理了如指掌。你们今天算是找对了人了,我马上就可以带你们过去。”说着说着,他赞美起来:“真是美丽的地方,那山、那湖、那葡萄园、那满坡的牛羊……那里真是世外桃源。”
注意到泰德脸上的不耐烦,皮特赶紧停止了唠叨。按照泰德的指示,他在电脑键盘上辟里哗啦地敲打一通,再点击了几个连接的视窗,荧屏上便出现了泰德的意中家园。
皮特心中暗自高兴。因为歪打正着,泰德相中的房产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座城堡风格的山顶住宅,曾经属于美国最著名的悬疑小说家亨利。亨利是在半年前死亡的。他的悴然离去,为遍布在全世界的亨利书迷们,其中包括皮特本人,留下了一个超出他所有悬案的无解之谜。
皮特看了泰德一眼,决定只要客户不问,他就一概装傻,不提亨利之事,先带泰德看了房子再说。没有人愿意买死过人的房子,而优秀的房产经纪人的本事,就是能以高价,甩出最难脱手的房子。
丽丽凑了过来,看到电脑上正在放映着幻灯片。第一张照片,色彩斑斓,一座尖顶的豪宅,半隐半现于金秋的森林中;第二张,教堂般高顶的客厅里,那美丽顽石镶嵌的壁炉中,火光融融;第三张是满壁玻璃的男主人卧室,格调古朴凝重,窗前有古罗马式的豪华浴池……
丽丽的胃里好像打碎了五味瓶,又是酸甜苦辣咸。她和泰德相处四年了,到底还是跟不上他的千变万化。这不,他又对她来了一次突然袭击。本来他和她商量好了,到了美国,就安家在长岛的富人区。因为不管泰德在中国是何等人物,一旦进入纽约这个城市中,他就会淹没在多民族、多肤色的人山人海里,结果必然是融入其中。她也向他表示了乖顺:先老老实实陪着他隐藏一段时间,等风声平静后,一切的一切可以慢慢享受。
没想到周末的两天,当她在旅馆中埋头研究时装杂志、电影画报的时候,他已经不声不响地找到了他们的定居地。而且改变了主意,远离起大城市,要安静地躲在这山中的树林里。丽丽虽然早已厌倦了他们下遢的这个古董式旅馆,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自己的大房子,可她这个城市姑娘的确是怕极了山林,不习惯乡下。
丽丽心神不定。泰德察言观色。只有皮特在大呼小叫,并添油加醋地评论着这幢设计独特的城堡建筑。幻灯片继续在电脑中显示:春夏秋冬,不同时辰,房子的主人可以在巨宅不同方向的阳台、晒台、露台上极目放眼:湖光山色多变,朝霞夕阳绝伦……
似乎不经意中,皮特问了一句行话:“请问先生以何为业?”
泰德只是淡淡地回答:“家父在香港创下的产业,我无心经营,到美国退休来了。”
皮特不再废话,赶紧打电话给远方卖主的中介,订好了看房的时间,就是三个小时以后。
当他们三人坐进了皮特那豪华型的CADILLAC大车里,丽丽假装生气,她噘着嘴,几次把自己的手从泰德的掌中收回。
皮特拧大了音响,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的旋律,漫出了车外,飘荡于纽约上州迷人的春色里。泰德把丽丽搂进怀里:“又和我闹起小性子来了?”
丽丽最讨厌泰德的明知故问:“你不是说好了要在纽约郊区买房子吗?现在骗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意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住在这穷乡僻壤,我干什么?难道想让我变成白毛女给你表演芭蕾舞?”
“我们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是全美国最受祝福的五指湖地区。这地方得名于像手指头一样狭长的五个湖泊,它们深陷在群山之间,美如梦幻。原住的印第安人认为天地的大精灵选中了这块圣地,然后把自己的手印深深地刻下。我去过湖边山顶上著名的康乃尔大学,那可是美国有口皆碑的最美丽校园。以后你习惯了那里,就会明白纽约钢筋铁骨,不是人住的地方。”
“噢,原来你是让我陪着你做山中居士了。”
泰德故做玄虚:“考你个问题,你知道喜儿和大春在太阳出来后,下一步要干的事情是什么?”
“结婚贝!”以丽丽的机灵,这问题难不住她。只是她现在的心情很矛盾,她并不希望和泰德分享。
泰德开始情深意长地亲吻她,先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导她:“伊甸园中,只有亚当和夏娃两个人,他们是上帝的宠儿,要什么有什么,拥有着全世界的一切。他们的条件不能再优越了,可夏娃还是经不得狡猾毒蛇的诱惑。她不仅害苦了自己,还把他的男人拖下了深渊。丽丽,你最明智,明智的女人是不会给自己的男人找麻烦的。亚当和夏娃的悲剧不能在我们两人身上重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丽丽甜蜜地笑着:“你是说,我是你身上的一根肋骨,是属于你的。既然咱俩是一个人,那这所房子,就应该我们共同拥有,对吧!”
泰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自然了。只要你听话,不再绷着脸,我就会把我们这第一所房子,放在两人共同的名下。”
丽丽把头钻进泰德的怀里,听他在自言自语:“女人聪明过头了也不好。可谁让男人们都是傻瓜蛋,还是喜欢最聪明的女人。”
又胜了一个回合,丽丽心满意足。她之所以离不开泰德(对,从此不再提那个立地成仁的李思德了),是因为这个男人太具有挑战性了。而她,每和他打完一仗,便辛苦得只想睡个大觉。
是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她的男人自从踏上美国的土地,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白天黑夜地要她不够,温柔如水,热烈似火,让丽丽真有居住在伊甸园的感觉。她太困了,靠在他的肩上,浑身惬意,她在泰德的轻拍中沉沉睡去。
泰德马上掏出了他的手机电脑,这是目前他与外界联系的最重要工具。虔诚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啊,这十字可是为母亲而求助的。他今天一定要得到老妈的信息,他已经等得太心焦了!
手中的银屏上,果然显示出了妈妈的名字:付老师。他一时没敢动弹,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将体内的血脉全部打通,逐渐克服了心中隐隐的恐惧后,他这才敢点击下去。
付老师从来都是严肃认真,写起电子信来也不例外:
“阿德,事至如今,我这个当妈的真是糊涂了。你不是因为反腐败而被提拔重用的吗?怎么现在被声讨为最阴险狡猾的贪官?难道你真的得罪了谁,陷害你的力量通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从你出事后,我的门前,领导、同事、亲戚、朋友、学生……从来没有间断过,记者们更是翻墙越门的试图挖掘小道消息。我可真被烦死了,最近心口一直疼痛,晚上睡不着觉。
我不明白,你难道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偏要选择假自杀,真逃亡。你这个行动太可怕了,超出了你老妈的承受能力。
你不会像人们所说、报纸报导的那样,贪污了上千万的人民币,然后因为被揭发,知道逃不过死刑才畏罪自杀?告诉妈妈,你在国外的存款,我孙子在美国读书的费用,不是你受贿所得?
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儿子,锐儿一个孙子,让我永远牵肠挂肚。现在你们两个能在美国相依为命,这是我眼下唯一欣慰的事情。
但如果你欺骗了你的生身母亲,上天就会遗弃我们全家,灭顶之灾便不可避免。”
看完信,泰德的两眼开始发直,他又一次尝到了把眼泪咽到肚子里的滋味。
4
荒原
这天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狼人站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中间,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他掂量着手中的几个钉子,然后哆嗦着把它们穿在了老狼的毛皮上。钉子的尖头向上,他用一双颤悠悠的手,把这个“小地雷”摆放在道路的中间,再在毛皮上压上了一些小石块。睁着一双饥饿疲倦的狼眼,他在黑暗中等待。
从监狱逃出来到底多少天了?由于他的大脑经常神经错乱,他已经搞不太清楚了。他的双腿逐渐衰弱,走起路来越来越机械,使他有了一个人在火星上孤独行走的想象。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是不可能活着走到绿洲了。等待他的是身葬戈壁荒滩,化成尘埃,随风散尽。
现在倒好,他竟然迷路迷到了路中央。
远远的车灯渐渐映出了卡车的轮廓。他赶紧躲在了路旁小沙堆的后面,匍匐爬下。定睛观察慢慢驶来的汽车,突然他的第六感观一激灵:这好像是自己劳改采石场的运输车哎,怎么会这么凑巧呢。转念他又一想,此处千里方圆没有人家,只有一个诺大的劳改大监狱,所以这卡车应该非采石场莫属。想到这里,他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这卡车不是来收我的尸体的吧?正思忖间,只见卡车雄赳赳、沉甸甸地从他的身旁驶了过去,而且毫不客气地吹了他一脸的冷风。极力忍住了将要打出口的喷嚏,他紧张地张望过去,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几乎跳了出来:太好了,“小地雷”开花了,铁钉子扎进了轮胎,卡车在几十米外逐渐降速,最后不得不无奈地停了下了。呵呵,他开始猫起腰,一步一步快速地向前靠近。
风刮了起来,似乎在为他加油。他屏住气息,决定赌了拼了:我才不管这是什么车,就是开向地狱的车,老子今天也上定了!
身处暗处的他,此时听见了开车门的声音,还有两个司机的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半夜三更的,他妈的什么东西能把轮胎给扎了?” 然后他们恼羞成怒地从驾驶室中跳了下来。
他们在那边用脚狠狠地踢着那压瘪的轮胎。他在这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卡车。谢天谢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帮了他的大忙。越来越猛烈的狂风,不仅淹没了两个司机的牢骚话,也掩护了他手脚忙乱的动静。一上车他就碰到了又硬又凉的东西,伸手好好摸,有棱有角。一阵亲切之感而至,原来这是他亲手采出的玉石啊!而且不是一块,是满满一车的玉石。他开始暗笑,心中窃喜地无法形容。他现在可以假装成大石头了。这个容易,坐以待旦,他就可以被死沉沉地运出沙漠了。他在石头上平躺了下来,祈求车子能够马上发动。
等啊等,似乎是一个世纪的漫长。怎么换个轮胎会这么慢?难道这两个司机是新手?他悄悄地探出头,立马被司机手中的手电筒光照给吓了个半死。如果他们换完轮胎后怀疑有人捣鬼,用这手电筒往卡车上一晃,那他可就全完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两个人?再说,他的体质这么弱,人家一人一拳头,就可以立马把他制服。那么,到底怎么办?他反应过来:对,要先下手为强,用车上的大石头,把这俩人先给砸死。
就干就干。他开始摸索不大不小的石头,把它们轻轻地堆在一起。好,现在他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且砸下的石头一定要击中对方的要害!
一切就绪,只需要一顿狠砸了。就在大石块出手前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
“都说先下手为强这招最厉害。可怎么一到与人打交道,我就不敢先出恶手,只会等着后发制人。后发制人的好处是保住了德行,结果却可能输掉一切。和李思德的争斗,就是我最大的经验教训。他可知道先发制人,眼睛不眨一下子,就把我扔进了30年的大狱。”他频频地叹了几口气后:“对,我没有必要一定要砸死他们,把他们砸昏就行了,然后我钻进驾驶室里开车就跑,这里是大路,早晚会有人来救走他们。”
“不行,不行,也许他们身上都有枪。一下砸不死,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把我给毙了。我前功尽弃。”
他又举起石块,可还是砸不下去。使劲地摇头,同时紧皱着眉头:“不能做,不想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出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做过这件事,你从此便再也不能高喊什么正义了。正义本身就是由无数生命的牺牲换来的。轮到你时,你得认头。”
他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玉石上,仰头望天,看到乌云滚滚,感觉凉风嗖嗖。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是暴风雨要来了,这可是沙漠中千载难逢的喜事,哈哈!原来如此,解渴的甘霖要从天而降了!
斗大的雨点在狂风的陪伴下说到就到,霹雳哗啦地击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干裂得早已木然的嘴巴张得尽可能的大,惊喜地紧闭上了双眼,全心全意领受这大自然的馈赠。
两个司机可不想被浇成落汤鸡,换好轮胎后,他们迅速逃回到了驾驶室。车子随之开动。
……
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虽然恋恋不舍,他还是在一个卡车不得不减速的转弯处,翻身滚下了这趟便车。泥泞之中,他爬在地上,眼望着这辆救了他命的卡车,渐渐远去。
雨过天晴后,他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不再是沙漠,而是荒原。荒原以前并不荒,因为他看到了一幢幢被沙土淹没了一半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遍布视野中,一派凄凉。这里的食物也丰盛:肉食,是肥肥胖胖的硕鼠、旱獭、野兔子;野菜,种类多得让他不知哪样更有营养、毒素更少。
一步一步再往前走,他终于望到了远处人家的袅袅炊烟。愣神了一会儿,这才明白了,他的越狱已经成功。但他没有再过度欣喜,反而告诫自己:越狱出来这并不等于重获了自由。他现在的身份,是全国范围内的越狱通缉犯。
因为喝过狼血,吃了鼠肉,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动物属性完全暴露了出来。白天休息,夜间行动,他就这样躲着人,毫无选择地过起了野兽的生活。从边疆回华中市,要经历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最喜欢的事情,当然是扒车,比起卡车、拖拉机、马车等,扒火车最合算。那次他一下子就跨过了三个省,最终滚出煤车时,虽然自己浑身满脸黑得像鬼,但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没有车的时候,溃烂的双脚加上无力的身躯常让他寸步难行。多少次,趴在地上,他连爬也爬不动了。这时他体内狼的血液就会沸腾,他就会再一次提醒自己:你的存活,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妻子、女儿;你前面的目标,不只是那笔巨款财富,而是要伸张正义!
就这样,足足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华中市。
5
美国纽约州五指湖区
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朦胧的绿,从两旁的树林中漫漫地泛出。丽丽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眼前这种初春的浅淡之绿,清爽得象薄荷一样。
出生在唐山,生长在兰州,就学于武大,毕业后来到华中市。丽丽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识过田野,对自然景致也不感兴趣。对她来说,爬泰山坐缆车,游太湖乘汽艇,是因为都市生活中需要些郊外湖光山色的点缀。但是,她怎么也不理解,美国的有钱人,还有热爱自然到极致,一定要单独居住在大山里的。
对皮特和泰德在车里的对话,什么造山运动、冰河时期,什么奇观美景、悬崖峭壁,她一概充耳不闻。丽丽的脑子里想着的是她的漂亮衣裙。几天的精心选购,她已经拥有了纽约设计师新出手的十几款时装,而它们的命运,看来只能沦落到让泰德一个人欣赏了。
进入山区之后,真没想到空气的味道会有如此的变化,清香馥郁,直逼着人的心脾。起伏的山峦,多姿的流水,纯净的蓝天……以其大自然悠久的魅力,终于打动了丽丽的芳心,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了,好山好景对人情绪的抚慰。定下心来,她侧眼观察着泰德,发现他的右手在上衣的左口袋里伸进伸出,真没办法,他的烟瘾又上来了。
也陪泰德共享过一根香烟,可丽丽就是抽不上瘾。而泰德,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大烟鬼,经常一根接一根,与香烟如痴如醉地接着吻。根据他所吸入的尼古丁量,别说是一次肺癌,三次绝症都可能找上他了。丽丽心里冷笑:现在他执意要住进这深山老林,空气好有什么用,香烟本身的毒气,就可以在体内把他熏黑。
路过了太多的水帘瀑布后,皮特在一个名叫托干诺克 (Taughannock falls) 的瀑布前停了下来,他抢先从车前绕过来,为丽丽打开车门:“这是五指湖区最漂亮的一个瀑布,你们绝对不能错过。观瀑的最佳时节就是眼下这个时候,冬雪融化,春雨绵绵……”
泰德走出车子,迫不及待地点上了香烟。抬起头来,他真的被眼前的景象震憾住了:这个以印第安语命名的瀑布,高达215英尺,比起尼亚加拉大瀑布(最著名的美加两国交界处的瀑布),还要超出50英尺。白水仿佛来自天上,汹汹涌涌地撒向人间;它们在半路上被岩石挡住,于是化作银光,簇簇四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造就了几弯羞怯的彩虹。朵朵水花纷纷扬扬,直落入深不见底的碧潭。
“以后我退休了,也会选择住在这里。”皮特又开始侃侃而谈:“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风水重要啊!就说这瀑布吧,花了25万年的岁月,才形成了今天的绝色天姿。人要是每天都能在这里冥想静坐一番,让流水把心中的烦恼全部冲掉,那就是你们中国的神仙、我们美国的天使,所逍遥的日子。”
皮特掏出的,是镀金的雪茄烟盒,他自己先点上了一支,注意到泰德的香烟快抽完了,便讨好地把雪茄盒递到了他的面前:“试试这个吧!最佳的古巴原装。雪茄比香烟的名声好,因为它并不侵入人的肺脏。”
泰德试过雪茄,根本不喜欢它的味道。而且,他知道雪茄燃烧所产生的碱性气体,也是有毒的,能造成口腔癌和鼻咽癌。
婉言谢绝了雪茄,泰德心里有些可怜皮特的尴尬。正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奔驰汽车停在了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门开后,一位金发碧眼、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士飘然而出。
皮特转过身来,自来熟地叫道:“嗨!卡西,是你吗?我就是皮特。和你几个小时前在电话上交谈的,就是我。在这个地方接头碰面的主意可真不错,我们正在观景呢!你近来好吧,我太喜欢你这顶英式女帽了!”
卡西是已故房主亨利先生的房产经纪人。她曾经是亨利的好朋友,和他有二十多年的交情。卡西发誓要对得起亨利的友谊,绝不把他的毕生心血、梦中楼阁的庄园降价出卖。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这幢房子的买主一定要和亨利一样不同寻常,才能领悟到亨利山庄的真正价值。
四个人互相介绍、寒暄之后,便由卡西在前面开车引路。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座落在小山顶上的亨利豪宅开去。大路分岔,卡西的车右拐,径直开过了路旁写有“私人领地,不得进入”的牌子。
小路渐曲渐弯,坡度越来越陡;由于树林覆盖了天际,于是洒在眼前的,便是柔和的黄绿色光芒。开车的皮特不停地向丽丽和泰德指指点点。果然,他们看到了锦鸡妈妈带领着几只雏鸡在路边寻食;还有孤独的猫头鹰睁着一只眼睛打磕睡;刚注意到有红狐狸出现在车子的前方,丽丽就开始惊呼:在小湖的彼岸,她看到了一只饮水的白尾鹿!
待转过了最后一个大弯,亨利城堡终于由小渐大,赫然出现在眼前:它独自屹立在山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整个的建筑不仅气势雄壮,而且浪漫十足……
两辆车依次停下。只见山庄的石头围墙,在高大橡树的陪伴下,漫延伸展,消失在远方。
卡西用遥控器打开了镂花铁栅栏大门,把车开进了半月型的停车场。待丽丽和泰德从车中走出来,他们看到卡西已经踩着高跟鞋,漫步于弯曲的石板小径上了。眼睛一时有些不够用,丽丽和泰德环顾着四周:美轮美奂的花园、草坪、喷水池、艺术雕像……
卡西向他们询问:“你们是愿意先看城堡外围的庭院环境,还是里面的布局结构?”
泰德看了看手表,抢先回答:“我们时间不多,先看里面吧。”
到底是东方人,凡事由男人做主。卡西在获得了这个重要的信息后,内心便踏实多了。她趁着大家还都在门外,便开始简明扼要地介绍:“这幢房子是亨利先生特请一位德裔美国人设计的。这位设计师在参考了众多的德国城堡后,最后选用的是苏格兰的原型。当然,他也混合并用了不同文化的建筑风格。”
她用手抚摸着那突出的奶黄色顽石:“整个房子的外观,用的都是这种罗马石,是专门从意大利运来的。”
然后,卡西后退几步,指点着城楼的左前角,继续解释:“请看,塔楼的底座是正方型,而顶端,却是圆锥形的。这点是设计师从中东抄袭来的,灵感来自于伊拉克的萨马拉清真寺。实际上,亨利先生生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塔楼。他喜欢一圈一圈沿着陡陡的楼梯,盘旋至顶,然后潇洒地站在他自己城楼的制高点上,观望山湖景致的四季变化。他常常把自己的城堡与英国女王的温莎城堡相比,虽然亨利城堡在规模上实在是微不足道,但由于有周围的绝佳美景陪衬,亨利认为伊丽莎白二世是会嫉妒他的。”
“请你告诉我们,亨利先生是如何去世的?”一直沉默的丽丽这时插上了话。
“哦!”卡西恍然大悟,这才发现他们原来并不了解情况:“亨利在写完了三十本畅销书后,突然宣布休笔。他买下了故乡的这座山岗,建造了他的梦中家园。可怜的好人,刚开始他还自比为远古的孤独国王。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再生存的希望,于是选择睡死了过去。”
“为什么?”丽丽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他厌倦了人生!”皮特马上接了下去:“有些人认为他们经历了人世间的一切,便迫不急待要寻找另一个未知的空间。我想他们是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呼唤,于是不再留恋这个尘世。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亲身的经历,是不会理解的。”
卡西不再多话,她快步走近前门,在墙壁暗盒中的显示板上,打入了一连串的密码,然后轻轻拉开了镀铜大门。
泰德在两层楼高的宽敞前厅中踱来踱去,脚下踩着的是深浅相间的菱形大理石地板。他一直在掩饰着内心的欣喜,因为这里的一切果然如他在电脑中所看到的,是一个孤独清高男人的坚固堡垒。而他目前想要得到的,正是亨利先生破灭了的幻想。
“由于亨利始终是单身,一楼的布局非常的男性化。”卡西倚靠在三角钢琴上,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她不想听到自己在大厅中的回音。泰德赞同地点着头,情况果然如此。
图书馆里,整整的一面高墙壁橱,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客厅中,放置的是阳刚的法国路易十四家俱;餐厅长桌子的后面,悬挂着远古时期先人狩猎的长幅油画;私人办公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熊皮、虎皮、豹皮、鳄鱼皮......
丽丽也找到了她所喜欢的两个房间:六角形的玻璃温室,内部有各色花木争奇斗艳;长方形的室内游泳池,里面碧蓝水波涟滟。
大家跟随着卡西,沿着宽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男主人卧室俯视着楼下那舞场大的前厅,格调凝重,用的全部是棕褐色系。
当卡西一间间打开了客人卧室房门的时候,一个个惊喜便从里面纷纷跳出。“亨利先生曾经长年旅行,居住过不同的岛屿和大陆。为了重温当时的境遇,他亲自设计了这七间客房,并把它们分别取名为:非洲阳光屋、印第安捕梦屋、红海珊瑚屋、北极蓝冰屋、夏威夷茅草屋、安第山飞瀑屋、莫高窟神秘屋。”
她把客人们带进了非洲阳光屋,似乎比男主人卧室更大,它占据了整个二层楼的东南角。这里不仅光线充足,还有着眺望五指湖的最佳角度。卡西解释:“在这里观赏湖水,就会发现它变化万千,象梦幻一样诱人。”
听罢卡西的说明,丽丽主意已定,她要把这间阳光屋占为己有。
占据三层楼一半的是猎人密室。泰德对亨利的枪支收藏之丰富,真是有些目瞪口呆。恨不得把每一把枪都握在手里,实在地感觉一下,他现在是真正地领会到了,美国人所享有的拥有武器的自由。跟随着卡西走进第二间大厅,泰德眼前又是一亮,里面摆设得满满当当的,是中世纪时期的盔甲兵器。这些笨重的陈年金属,散发着幽幽地阴森之气。看得卡西和丽丽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毛骨悚然的样子。
皮特指着几件带着穗子的长杆兵器,向泰德讨教:“这是中国的大刀、长枪吧?”
“对的。中国人在鸦片战争中,使用的就是这个。这东西打不过英国人的坚艇利炮,情有可原吧!”
两个男人嘿嘿笑着,陪着两位女士们坐电梯从三楼来到了露出地面一半的地下室。在宽敞的健身房里,卡西示范了全套的音响设备。然后大家鱼贯进入大酒窖,那里有上千瓶的美酒,在等待着城堡新主人的开启。
车库里并列着三辆名贵汽车:劳斯莱斯豪华车、法拉利跑车、超宽越野车。
当卡西终于把客人们带回插满新鲜玫瑰的早餐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空中粉、橙、紫色的云彩,几乎要涌入房间,因为它们垂涎于餐桌上的咖啡、茗茶,和各式可以手拿着便可以享用的精美食品。
示意着正在后花园忙碌的一对男女,卡西介绍:“那是布朗夫妻,他们被请求留下来,继续打理着亨利山庄的里里外外。”
四个人围桌坐下,享受着茶点。卡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亨利的直系亲属中,只有一位90岁的母亲。她现在居住在老年疗养院,生活已经不能自理。亨利母亲在这里首先挑选的,只是她独生儿子的一些私人物品。亨利在遗嘱中,把他剩下的财产全部捐献给了康乃尔大学的写作学校,用来帮助那些不如他幸运的写手们。大学为此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小组,我就是被他们挑选雇用的。基金会的决定,是不想化整为零地拍卖亨利的财产。所以,他的家俱、摆设、收藏、车辆,以及山下湖畔的汽艇……总之,所有这些与城堡配套的财产,我们都希望能原封不动地留给城堡的新主人。”
闷头吃喝的泰德,一张嘴便是直奔主题:“关于房价,请问还有没有可以商讨的余地?”
卡西收敛起笑容,她回答得郑重其事:“实在对不起。没有余地。我想我们应该尊重亨利先生。尊重他所创造的这件别具匠心的艺术真品---亨利城堡。”
“那好吧!我们决定把亨利山庄买下来。”
隔着桌子,丽丽能听到皮特吐出的一口长气。同时她也恍然大悟:泰德在海外的巨款金额,并不全都是经由她的手而转移出来的。这个男人真是老奸巨滑,但此刻她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计划周密、高瞻远瞩。
四个人握手,卖方中介卡西、买方中介皮特、这幢山庄的新主人泰德和丽丽,全部心情放松地在合同上签了字。在决定了各项具体的细节后,皮特询问:“你们今晚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呢?还是由我开车把你们送回纽约?你们千万可别介意,我做这个行业太久,早就习惯了坐在方向盘后的长途旅行。连开几个小时的车,对我来说纯属家常便饭。”
“那就多谢你了。请把我们送回吧!”
当泰德和丽丽终于回到纽约,打开他们旅馆的房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丽丽头脑发涨、思绪翻滚,她知道自己一时不能入睡,于是走进浴室,启动了那维多利亚大浴盆。依次向振荡的水中倾倒着晶体、香料、液皂......望着白色闪光的泡沫形成着、堆积着,多得马上就要溢出来了,她才缓缓跨入池中。肥皂泡沫立刻淹没了她,她感到浑身一阵发紧。茫然地用双手玩弄着泡沫,眼望着它们逐渐地破灭和消失,丽丽决定原谅泰德,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是羽毛未丰,需要他继续的庇护。
泰德此时正在电脑前,望着五百公里外的独生儿子从波士顿刚刚发来的照片出神。没想到两年不见,儿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喉结突出,胡子碴喳,真是一个小男子汉了。宝贝儿子通过电邮,向他表了决心: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全力以赴地冲刺,争取明年被哈佛大学,这个曾经培训过爸爸的美国顶尖大学录取。
再以后呢?李杰克应该比他李泰德强百倍,他会顺顺当当地从美国最著名的法学院毕业,紧接着风风火火地进军美国政界,然后一阶一阶地向上攀登,最终成为影响全球事务的重要人物。
泰德双手合十:“妈妈,为了您的孙子,儿子的确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请您千万要谅解我!”
6
中国华中市
他已经习惯了白日做梦。白天不做梦,他的觉便睡不踏实。狼会做梦吗?也许狼的生活本身就是梦,因为狼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伪装成瞎子,一个瞎子乞丐,越是在闹市中,他睡得越是香甜。当然,像今天这样,白日梦中被人叫起来,撵离他不应该呆的地方,他习以为常。怕就怕一顿遍体鳞伤的毒打。好在良善的人们大大多于凶恶的人。而他,知道今晚之后,他的情形会大不一样。
昨天,他看到了不能接受的情景:妻子王楠在他入狱的一年中另有新欢了,身边走着的是她同事了十年的仰慕者王大明,他们不仅并肩走,王大明的手还在王楠的腰际上下滑动着,把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他这个举动昭示着众人,相拥的女人归他所有。
狼人把下嘴唇都咬破了,才没有发出声音。他也不敢追赶,因为他明晓自己的身份,
内心绞痛万分,混身颤颤发抖,双腿渐渐地支撑不住了,他就势倒在了地上,强迫自己大口地喘气。
狼人了解王大明,王大明是个表面老实巴交,内心非常固执的人。五年前,他的妻子由于工厂的事故而意外死亡,王楠是学校历史教研室里,最同情可怜王大明的同事。王大明和妻子没有孩子,以后也绝口不提续弦。于是,王楠逢年过节,便惦记着孤苦伶仃的王大明,总要邀请他来家中热闹,一起吃顿团圆饭。
王大明追求王楠,的确情有可原。让狼人身心破碎的是自己妻子王楠。十几年夫妻的相濡以沫,他一直相信王楠的判断力,她应该了解丈夫的本质呀。可惜人心叵测,她也和外人一样,怀疑自己原配丈夫的清白,而且这么快就抛弃了他!
“好吧!我原谅你,王楠。谁让我深深地伤害了你,虽然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使狼人惊慌失措的,是他没有看到心爱的女儿小星星。星星不和妈妈在一起,难道是生病了?还是这孩子在青春期和大人闹别扭,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或者,她是因为不喜欢王大明,于是要求像暑假时那样,干脆住到了在大海边的外婆家?
昨天晚上,狼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在自己家的楼下盯着,然后爬到对面高楼的走廊里望着,希望能看到星星在家中,那怕是一晃的影子。为此,他忍受着王楠和王大明在他亲手装饰的阳台上的拥抱,还目睹了王楠在王大明肩上的哭哭泣泣……难道星星真出事了?他几次想上楼敲门问个清楚,可他知道王大明的为人,王大明一定会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地把他这个危险的在逃犯,奉献给警察局。
深夜十二点,他还在盯着五层楼上那间向阳的房间,那是他和王楠曾经的卧室呀!不料想这时王大明走到窗前,严严地关上了厚重的窗帘。狼人闭上眼睛,任一行清泪流淌:这窗帘是他和王楠好不容易,才达成协议购下的,因为当时可供挑选的图案太多。记得两个人为了庆祝对方的妥协,还一起邀请了宝贝女儿星星,全家三口人去吃了顿满汉大餐。
狼人把自己咸咸的眼泪吞进肚子里,闭上了眼睛。现在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是窗帘后面的那张双人拼床。这张床是他三年前亲自订购的,进口原装,能调节各种弯曲的角度。在这柔柔软软的席梦思床上,他和王楠一起读书、看电视、享受情爱。
狼人一拳狠狠地打在了自己的头上,再一次拒绝回忆,这些丧尽天良的混帐们,就是利用了这张高档、奢侈的睡床,用计陷害了他!
越狱、逃亡,历尽艰难地回到了家,却发现家已破碎,老婆落在别人手里,女儿无影无踪。当狼人最后瘫倒在地时,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一定要找到李思德,还有他的同伙,把血帐算清!
眼看着东方泛出了鱼肚白,然后一轮红日渐渐升起。狼人拖着麻木的双腿,蹒跚着走到了市政府的大门前,摆下了他的乞丐盆子,然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破草帽底下。他睁着一双表面上看来,是瞎了的眼睛,咬牙切齿,等待着李市长专车的到来。
熙熙攘攘,人影晃动。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那罪该万死的李思德,狼人到底支撑不住了,他的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破包袱上,未睡之前,他已经做起了噩梦。
现在,他被大声的喊叫惊醒,机械般地跳立起来,对着值勤的警卫点头哈腰,连连念叨着自己的不是。然后,他假借着一根脏兮兮的竹棍子,磨磨蹭蹭地离开了市政府大门,向法院的方向摸去。
冤家路窄,狼人迎头碰上了他以前的秘书赵小婕。小婕一路走,一路与她旁边的年轻男人争辩着,谈论的好像是一件棘手的案子。狼人又傻眼了,反应了好半天,他才明白,这个擦肩而过西装革履的小伙子,是小婕的新老板,一个代替他职位的人,新的辩护律师。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而他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还配享有时间的概念吗?站在原地,他走不动了,感觉到自己苍老了一百岁。他想起了苦儿,自己厄运的始作踊者。询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新再来,他还会选择,作为苦儿的辩护律师吗?
关键是没有第二次机会,人不能多想过去,应该着眼对付现在。
而现在,他要睡足一个饱觉,养精蓄锐。晚上,他的行动至关重要。
花尽了一个星期的乞讨钱,他搭了傍晚的长途车来到了槐树村。真没想到,在富庶的华中市50里地之外,竟会有如此贫瘠落后的乡村。穷山恶土不说,连小河都已经干枯了,沿街的房屋破烂不堪,地里的稻子东倒西歪。
大路渐渐变成了羊肠小道,他孤独地走着,唯恐任何人的打搅。还好,除了远处的炊烟,时紧时松的狗叫,没有人在他的眼前身后。过了那座古老的石拱桥,他望到了荒山上那瘫倒了一半的黄赫色小庙。沿着残旧的石阶攀登,他需要四肢并用,才能爬上断裂的地陷榻方处。
终于找到了小山背后的那片坟地,真凄凉啊,只见杂草丛生,枯藤缠绕着老树。天色开始变暗,他望来看去,怎么也找不到下一个标记了。几乎失望的时候,这才发现那棵歪脖子的槐树,其实就在眼前。可怜的一棵老槐树,被雷劈断了歪脖子的上半部分,虽然它还保有一些纤细的枝桠,但那稀疏的嫩绿,绝对遮掩不住老树的沧桑。
踉踉跄跄地奔上前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来回地摸索着,终于在树下的荆棘中拉出了一把长柄铁锹,虽然锈迹斑斑,但铁锹的头还是尖尖的。
找到了这把铁锹,他就知道了苦儿没有对他撒谎,下面的一切都应该是实实在在了。果然,他用铁锹在槐树弯曲的方向丈量了两次,扒开杂草,一块被掩盖的石碑逐渐显露出来。石碑不大,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盯着、摸着、猜着,他认出了那两个字:吴倩。
“这吴倩便是苦儿最衷爱的妈妈了。”他突然感觉腰酸腿疼,想坐下来休息一下,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一个美好善良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多了。她的苦难来源于出身,可父母的罪过,怎么可以强加在女儿的身上?吴倩的父母是被枪决的现行反革命,做为孤儿的她,初中一毕业,便被赶出了华中市,毫无选择地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被强迫着插队落户。
风吹日晒地劳作,吃得是极为单调的食物,孤独地住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这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柔弱少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每当夜晚来临,她做的事情,村里人几辈子都没有见过。她的小提琴曲悠扬,婉婉转转、哀哀怨怨,一圈一圈地围着小村庄环绕。农闲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山岗上、坐在小河边,安安静静地临摹写生。
吴倩是一个沉默的姑娘,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手脚却从来不敢闲着。她从不出去串门,更没有胆量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她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只要还能享受着自小喜欢的音乐和绘画,她就要倔强地独自活下去。
村人们认为她心肠好,因为她对蜂拥而来的小孩子们像慈母一样的宠爱着。除了她的琴、她的笔,她与村童们共享着她所有的一切。她带着孩子们唱儿歌,教他们在沙土地上画画。通过这些孩子们的口述,乡亲们才对这个从城里来的美丽少女,有了一些模糊的了解。
直到有一天,一个兔唇豁嘴的弃儿被扔在了她的门前。
狼人的鼻子发酸了,他甩了甩头发,记起了自己的真名:顾磊;职业:辩护律师。他曾经坐在遍体鳞伤的苦儿面前,听这个瘦小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讲着他的身世。苦儿的故事能让人的心,一片一片地碎掉。
苦儿不是一般的嘴唇裂开,他是严重的颚裂。他整个的上颚翻开着,几乎把鼻子都挤掉了。他的眼睛很小,而且不停地转动,可以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脸的上部。小伙子没有多少头发,一眼望去,他真象一只可伶的小猴子。估计他的亲生父母把他扔掉的时候,没有把他当人看待,好在他们还有微弱的良心,把他的命运交给了女知青吴倩。
冬至的那天清晨,天空中悠然飘着雪花。吴倩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地面竹篮里的包裹。当时她没想太多,马上就把包裹抱进了屋内。
打开包裹,她大吃一惊,眼珠子吓得差点蹦了出来:这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脸色是灰朦朦的,而且丑陋得骇死人,它似乎已经死了,也许正在喘出最后的一口弱气。
吴倩不知如何是好。她跳着脚在屋子里窜来窜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突然,她想起了不久前过世的外婆。外婆生前经常在佛像前面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那声音曾使少年的吴倩,在烦躁中踏下心来。于是,她开始学着外婆,将这几个字念了又念,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吴倩的心里还是无着无落。
然后,她跪了下来,做起了童年时必做的事情。那时每晚临睡前,虔诚基督徒的奶奶(可惜她也不在了) ,一定会到床前来陪伴她,老少两个人一起祷告:全能的上帝,请不要抛弃有罪的我。我在聆听着您慈善的声音,请教导我,应该怎么做?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哭声。这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时强时弱、断断续续。吴倩快步来到婴儿跟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个大洞,干嚎的声音是从那里发出的;他的两只小手在她面前晃动,豌豆一般大小的眼睛里渐渐流出了一滴泪珠。
不由自主,吴倩把小生命抱在了怀里,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这男婴没有停止哭泣,他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地温暖过来了。
猛然想起了锅里剩下的米粥。吴倩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小勺,试图将冲稀了的米汤,喂给婴儿。无奈孩子太弱太小,而且他的豁嘴根本不会喝东西,吴倩手忙脚乱,怎么努力也灌不进去。她越是慌乱,孩子越是哇哇哭得厉害。急中生智,吴倩把毛笔洗净,然后饱沾着米汤,一刷一刷的,汤汁终于滑进了孩子的口中。
全村的男女老少,一直对女知青吴倩的一举一动,观察得饶有兴趣。没有人看到她大过肚子,现在却听到了茅草屋内传出的阵阵哭声。当他们最终看到了这个畸形的丑婴儿,人人都能猜出个大概。到底人心都是肉长的,大伙儿你送鸡蛋,我端面汤。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吴倩以后的日子,不仅不再孤独,反而热闹了起来。
男孩终于能爬、会走、爱说话了。虽然他说话结结巴巴,吴倩发现他的智力,并不比别的孩子们差。随着孩子的长大,吴倩也成熟了,她由一位羞怯内向的少女,转变成了温柔耐心的年轻妈妈。她给这个孩子起名苦儿。苦儿对吴倩的意义重大,他让她看到了一个比她更为可怜的生命。
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顾磊仰面向天。月亮不知藏在何处,只有满天繁星在闪;墨蓝色的天穹上,划着几个巨大的V字。云彩是水蒸汽啊,它们能组成一个长长的锐角,到底想表现什么?是不是在向顾磊预示,吴倩和苦儿并没有白死?
“开始吧!”顾磊对自己说:“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顾磊用铁锹将石碑的四角挖开。薄薄的石碑并不沉,轻而易举就被他给搬开了。接着再往下挖,不多久,一具厚木的棺材,显现了出来。
顾磊用鼻子在棺材的四周闻了闻,好像既有尸体的腐臭,也有金钱的铜臭。他摸到了棺材的盖子,打开前,再次抬眼凝望天宇,一颗流星正巧划过。
低下头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三角形状。伸手去摸,果不其然,是吴倩那心爱的小提琴。苦儿不愧是她的儿子,冒着危险、献出生命,他终于把它偷了回来。现在小提琴陪伴着他的妈妈,物归原主。
噙着眼泪,顾磊掏出了旧帆布包中的手电筒,拧开了开关。就着手电光芒,他看到了五花八门的钱财,在棺材中一一暴露:金条、名表、宝石、古董……当然更多的,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美元、英镑、港币……
可惜的,是苦儿不会写字,他没有记下这个局长、那个部长、这个书记、那个委员……所有赃官的名字。顾磊咬牙切齿:因为他现在还是找不出来,苦儿到底在市长李思德家中盗出了什么财宝?而为此丢掉了自己的小命!
7
纽约州,五指湖区
“纵放屈伸人莫知,诸靠缠绕我皆依” 。
站立在亨利城堡的塔楼顶上,回旋于十米直径的八角形中,泰德一付架式。如行云,似流水,柔和而缓慢,松静却绵长,他沉浸于太极拳的阴阳天地之中。
伸缩、推展、环绕,努力协调着意识、动作和呼吸,他试图进入与周围万物相融并入的境界……
四十分钟的光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泰德缓缓地停下来,吐出了一口长气。面不改色,心不乱跳,他是浑身舒畅,虽然大汗淋漓。
俯视山下蓝宝石颜色的湖水,还有湖边那一簇簇嫩绿色的柳树。泰德闭上双眼,此起彼伏的燕叫鸟鸣,来自于四面八方,似乎全是吉祥的祝福......
再睁开眼,夕阳已经躲到了云彩的背后,云朵开始逐渐变色。乌云压境,变化在瞬息完成。闪电接踵而至,然后是一阵滚动的巨大雷声。
应该进屋避雨的,可泰德此时就是不想移动。他那久旱的心胸,正渴望着狂风暴雨的洗礼,他需要冲刷,冲刷掉一切污垢。
豆大的雨点当仁不让,劈里哗啦地砸在他的身上。好痛快呀,滂沱的大雨!叉开双腿,伸展着双臂,他张大了嘴巴:来吧,闪电、春雷、甘霖,我需要你们!
雨真大,雷更响,闪电的瞬间,万物煞白。震耳的轰隆过后,泰德眼睁睁地望着下面的一棵千年大树,不幸遭受到了电击:巨大的树杆喀喀嚓嚓,如此地不情愿,万分地不甘心,却不得不接受它的厄运……
“咚”的一声,树杆落下,大地震动!泰德的心跳也随之停止,因为此时在他的眼前,站立着他的亲生父亲李鼎!
不相信!泰德揉着眼睛,连连摇头。李鼎是在泰德未出生前,被闪电击死的。
“儿子,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我的灵魂是存在于你的心中的。只要你不忘记我,我就会随时出现。”
李鼎声调缓和、面容忧郁、身影模糊。泰德的确是不了解他,因为他们父子毕竟没有见过面。
泰德心目中的爸爸李鼎,从来都是照片上的模样。爸爸的那张从师范大学的毕业半身像,多少年来被妈妈虔诚地供在书桌上。平面纸上的李鼎,严肃、紧张,漆黑的双眼里充满了无奈和彷徨。
泰德在雨中嚅动着嘴唇:“对不起,爸爸。您的要求,我做不到!我试了,尽了最大的努力,后来发现只有一条路能够走通,那就是明哲保身。但我向您保证,以后让您子孙满堂,只要我们家族兴旺,您就会永远活在我们后代的心中!”
似乎是满意了,李鼎渐渐消失于雨中……
依靠在塔楼的石柱上,这时的泰德是一付落汤鸡的模样。雨水伴着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不知不觉,他用双手抱住了头部,开始踽踽地,一步一步后退。开门入室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招了一下手,算是道了再见。
旋转铁梯一圈又一圈,真是没完又没了。待他终于一阶一阶下到了城堡的三楼,他的头是既晕又疼。改变了主意,他乘电梯下到了厨房,而后赶紧插上电源,等待着电壶里的水尽快沸腾。
闪电雷鸣还是不停,击得泰德越发眩晕。突然间,电灯“咯”地熄灭,电壶不再叫响,然后,泰德听到了丽丽的尖叫。
房子太大,房间太多,到处都是回音,他一时分不清丽丽在哪个方向,哪层楼?丽丽不间断的叫声,歇斯底里、哭喊连天,反而倒一点帮不上他的忙。
屋里窗外一片阴暗漆黑。泰德在试图寻找手电筒。有了,他想到了餐桌上的蜡烛,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点亮蜡烛后,他这才走出厨房去寻找丽丽。
“上帝保佑,她可别被困在电梯里。”
糟糕的是,丽丽的确被困在了电梯里。断电的电梯悬空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丽丽在里面上窜下跳,死去活来。黑暗之中,她认为所有的氧气都让她吸光了,于是她不会正常喘气。
“丽丽,你放松,我来救你了!” 泰德敲着电梯的门,希望她镇静下来。
“我要死了,憋死我了!” 丽丽在里面哭腔可怜。
泰德在外面急得直跺脚:“你没有事的,别人在电梯里困了两天都没事。现在你快安静下来,别乱叫了!给我时间想想办法。你再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丽丽这才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泰德终于有了主意:“丽丽,你现在坐到地板上,慢慢地吸气,慢慢地呼气,什么也不要怕。我要去二楼了,强行把电梯门给你打开。你要乖乖地等着我。”
就在这时,电回来了!电梯从二楼滑回一楼,门开后,浑身颤抖的丽丽扑进了泰德湿漉漉的怀中,两个人一起哆嗦起来。
互相搀扶着回到厨房,他们发现电壶中的水正在沸腾。泰德冲了两杯热巧克力。一阵惊雷之后,咯嚓一声,电又停了。
烛光中,丽丽的脸色煞白得像死人一样,她手中握着杯子,两眼幽幽地望着泰德。
泰德大口小口地喝完了热巧克力,身心这才逐渐暖和下来。他本想上楼把湿衣服换掉,发现丽丽正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只好留下来陪着她。
好在这硕大的家里,不知有多少个壁炉。泰德走进了厨房边的小客厅,回头招呼着丽丽:“你过来帮我,我们把壁炉点上。没有了电,只要有火,我们照样可以享受光明。”
他边说边干了起来。几分钟后,房间内有了火光融融。
丽丽缩卷在长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毛毯。她的目光呆滞,而且不断地长吁短叹。
泰德在温暖的壁炉前,脱光了身上所有的湿衣服,找条毛巾擦干了身体后,他走过来加入了丽丽,钻进了她的毛毯。
两个人谁也没有情绪说话,就这样倚靠着对方,眼巴巴、呆愣愣地望着火苗,倾听木柴在滋滋地燃烧……
泰德又恍惚了,这回他在火光中看到了爷爷。
爷爷比爸爸更吓人,他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头发长长,胡须杂乱,骷髅般的脑袋上有张扁平的嘴巴。爷爷的声音颤颤微微:“孙儿,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换掉?你这个辈份的小子们,中间字都是思,三思而行的思。而德,是我专门为你而起的名字,是希望你尽善成德。你现在这美国佬的臭名字,什么泰德,难听死了。不把我放在眼里,罪孽呀!”
“爷爷,”泰德慌忙辩解:“李思德是我终生的名字,我是不会放弃的。眼下用泰德这个洋名字,只是暂时的,与您老人家的尊严无关。”
可老头子还是没有消气,他不依不饶又哼哼了几声,这才摇摇晃晃地消失了。
丽丽是一直把头埋在泰德胸前的,她抬起头来问道:“你犯什么神经病,自言自语的,和谁在说话?”
不祥的兆头向泰德袭来,他的声音突然发颤,充满着纳闷和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真邪门,怎么出现了这么多怪事?”
“四月五号。” 丽丽没好气地数落他:“刚刚搬进新居,你就忘掉了黄历。”
泰德跳将起来:“原来如此!今天是清明节。清明节是我爸爸和我爷爷的祭日。”
丽丽在他的身后,言语冰冰:“电闪雷鸣的,我一个人实在害怕。满房子寻找你,也不知你藏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我被困在了电梯里,几乎被憋死了,出来后也没听见你一句安慰的话。现在你又来了什么爸爸、爷爷的,他们不是早死了吗?你现在跳什么,回来听我说话。”
泰德回头像陌生人一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无言地坐下,听她继续说:“说实在的,我这几天感觉特别不好,一直没敢和你提起过。好像这房子里有老亨利的鬼魂,让我特别扭,总感觉他不愿我们侵入他的领地。现在这电也停得蹊跷,湖那边人家的灯已经亮了,只有我们还是黑漆漆一片。”
想起了被雷劈断的那棵大树,泰德这才明白可能是电线被刮断了。也怪他自己粗心大意,没有询问卡西这座豪宅是否有自己的发电机,开关在哪里。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将在无电中,渡过漫漫长夜。
看到他还是赤身裸体的,丽丽动了恻隐之心:“我们还是上楼去吧。我刚才着实被吓坏了,现在还心律不齐呢。”
泰德点头,他裹上毛毯,由丽丽手持着蜡烛,两个人一前一后,沿楼梯来到了二楼。
面对着楼上那么多卧室,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走进哪间。刚搬进新居图新鲜,两个人每晚一间卧房轮流着睡,现在只剩下那间印第安捕梦屋,还没有得到他们光临的荣幸。
犹豫了一下,泰德下了决心,搂着丽丽,走进了这间梦幻之地。
钻进厚厚的被子底下,两个裸体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的手脚都是那么的冰凉。但到底两个人是伴侣,许久许久,他们感觉到了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心情逐渐放松后,丽丽开始询问泰德:“现在说吧,你以前还从没告诉过我呢,为什么你爸爸和你爷爷,同时在清明节死去?”
“他们不是一块去世的,中间隔了两天。”泰德的手在丽丽滑润的身体上游动着,他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丽丽是他唯一的所有了。时间慢得象蜗牛一样爬动,他决定与她分享过去。
仿佛读到了他的心思,丽丽催他:“快讲给我听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泰德语调严肃了:“丽丽,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没带你去我园阜县的老家。临走时,我们应该一同去我爸爸和爷爷的坟前扫墓的,祈求他们的祝福。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魂灵会一直追着我,既使逃到美国,也不肯放过我。”
丽丽善解人意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是你的乖,把一切都告诉我。以后他们再来找你,我会替你挡住他们,为你说好话的。”
“好吧。”平躺在床上,泰德紧锁着眉头,忽视了窗外的黑暗和雨声,他第一次把丽丽当成了至亲的人,对她讲了自己的家史。
“我的祖上,曾经是园阜县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可土地到了我爷爷李文采的手里后,便开始一块一块地被变卖成现金。因为爷爷是个乡绅大慈善家。修桥、铺路、建庙宇,爷爷挥金如土,而真正使他名声远扬的,是他呕心沥血创建了文采中学。从此家乡的少年们,不必去省府念中学了。
到了土改的时候,爷爷便被赶回到了乡下,住在了长工的茅草屋里。其实,他是应该感谢县政府的,因为群众们不忍心批斗公审他,大家一个劲地为他说好话。所以他所得到的处理是弃而远之,随他自生自灭。
当时我爸爸李鼎正在省城读师范大学。他是个安静文雅的人,与世无争。解放后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太多,他每次都被吓慌了手脚,无所适从。毕业分配的时候,学校领导找他谈话:如果他不敢和他的地主家庭一刀两断,他是没有资格做人民教师的。
爸爸当时胆颤心惊,连续几天失眠,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于是几天后,在全校大会上,爸爸突然成了模范毕业生,结结巴巴地念着他的稿子,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宣告:做为新中国的青年,他要与他的反动地主家庭了结一切关系。
考虑到他能大义灭亲,组织上把他分配到园阜县一中,也就是解放前的文采中学,当起了语文老师。他哪里知道,地主出身的烙印是深刻在他身上的,实际上是永远去除不掉的。他的日子如同海上的漏船,惊涛骇浪不说,连一刻歇息的功夫也没有。而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远亲近邻的唾弃:不肖之子,必受惩罚!”
泰德停顿下来,他换了一个姿势,紧紧抱住了丽丽:“你只有28岁,我和你讲这些,你能听懂吗?”
“别把我当小孩。”丽丽用手抚摸着他的面颊,语调却是非常的正经:“这些事情,电影里演了太多遍了,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 阴暗之中,泰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丽丽是看不到的。
“后来妈妈和爸爸结婚,爸爸才算重新又有了家庭生活。妈妈是他患难与共的好妻子,爸爸非常地珍惜她。特别是我的出现,爸爸的尴尬生活中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他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回家,见到怀孕的妈妈就喜笑颜开。妈妈永远不能忘记的是:爸爸经常蹲下身来,把耳朵紧贴在她的肚皮上,静静地倾听我的心跳,嘴中还念念有辞。他不断地向她报告,随着我心跳的变慢,我的身体在逐渐地长大。他还经常用他的大手和我玩捉迷藏,寻找着我的小胳膊小腿,我越是踢他,他越是高兴。当然,黑夜里他也从不忘记我,一边抚摸着我,他一边感激地流泪……”
这时泰德的脸上是有泪的。他停了一会儿,感觉丽丽在推他,便用手背将泪水擦干,继续讲下去。
“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爷爷在清明节那天,贫病交加去世。爷爷一生的朋友太多了。他有几位年老的至亲好友,不甘心他如此凄凉地死去。这些人私下里决定,要为他举办一个像样的葬礼,无论如何让他体面入土。虽然他们也知道,不会有多少后代能前来出殡,但他们还是暗地传信,通知了爷爷在全国各地的所有子女们。爸爸是爷爷最小的儿子,当他得到了消息后,欲哭他反而无泪,然后爸爸就开始汤水不进地绝起食来。
还是不敢去参加葬礼,而且他怀疑老人的下葬能否会如期举行,因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来临了。不顾即将临产妈妈的阻拦,爸爸在沉默中爆发了,他疯狂地冲进到倾盆大雨之中,伴着雷声大哭大喊,他的狂叫声撕心裂肺……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向了他身边的大树,爸爸当场遭雷击身亡……
”
泰德和丽丽一同发起抖来,感觉到有一股嗖嗖的冷风,在他们的周围环绕。好半天后,丽丽才缓过劲来,同情地说道:“我可真不知道,你们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怨不得认识你四年了,总是感觉到你内心深处冷冰冰的。你的父辈们如此的去世,一定对你影响太大。”
她又想起了什么,好象反映了过来:“噢,对了,这些都是你妈妈讲给你的吧?我是一直怵她的,她那么倔,不肯接受我,认为我是骗你的狐狸精。现在我倒能够体谅她了,她一个人守寡把你拉扯大,肯定是不容易的,所以才对我这么苛刻。”
长叹一口气,泰德有些不耐烦了:“又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妈妈不是反对你,而是她太喜欢信漪了。她不能接受我离婚的事实,她是一定要我和信漪白头偕老的。你知道,她那一代人,太陈腐了。其实我倒是希望她能再婚,也许她能在我小的时候为我找个好继父呢?从小没有父亲,受尽了人间冷眼,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而且还没人诉说。”
翻身跨到泰德的身上,丽丽把双手放在他的胸前,她的话语温温柔柔:“我们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忙得不知自己姓什名啥,咱俩好象还真没有这样说过知心话呢。”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开始难过起来:“我倒是有父母,可他们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病歪歪的,没有过好脾气。我实际上是没有得到过他们什么疼爱的。尤其是我爸爸,抽烟、酗酒,一天到晚地干咳。我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和他说过几句重要的话。唉,想来他们也前后病死好几年了,我居然不想念他们。”
泰德一骨碌把丽丽压在自己的身下,他捧住了她的脸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而且是在这山湖自然之中。因为我想来想去,发现一个人的一生中,还是亲情最重要。我们一起生许多孩子好不好?”
“你想要几个?” 丽丽在他的下面乱动,撒娇地问道。
“六个,行吗?我们每两年生一个,让你一直生到四十岁。那时这个大房子就热闹起来了,也许房间还不够住呢?”
这是泰德又一次的突然袭击,丽丽内心深处当然吃惊。她开始认真起来:“你真想要那么多孩子,我怎么不相信?你这么自私的一个人,能做个好爸爸?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这时泰德已经开始了动作:“你从来不了解我,这也不是你的错。我这个人太深沉了,一直不指望女人们明白我。”他的双手运筹,探索她身体上每一个敏感的部位:“现在我们的情形的确和在国内时不同。再说你也是个例外:首先,你的长相百里挑一,让我总情不自禁;其次,你聪明,而且是一针见血的聪明,我也舍不得放开你。当然你也有缺点,你的野心太大,竞争力太强,但我还是决定给我们两人一个机会。现在,我选择这种孤寂的生活,而且在我们入住的第一个星期就把布朗夫妇打发去休假,就是想让你和我,在这新的环境下重新适应对方。”
丽丽习惯了他的作风,他总是利用做爱之时,进行开导教训她的工作。她是个太贪婪的女人,他懂得什么时候的她,最为柔顺。
泰德继续语重心长地唠叨:“我知道你是好母亲的材料,你会喜欢新的挑战的。以后我们孩子多了,你就会渐渐踏实下来,明白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空的,幸福还是在自己的家中。”
在控制不住的呻吟哼叫中,丽丽不想再听他的指示,只是不忘娇声挑逗他:“你今天不许吝啬,一定要给足我两个小时。我要争取一下就给你怀上一对双胞胎,一箭双雕多好,我们何乐不为?”
泰德用足了力气,可丽丽还是不满足。他只好退而求次,邀她上来挤压自己。感觉到她一波又一波的高潮不断,他的脑海中,的确出现了一对美丽龙男凤女双胞胎的形象。
然后,他又在黑暗中望到了爸爸和爷爷,这回他们可是面带着微笑的。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会决定轮回转世,重回人间呢?
把自己弄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丽丽不情愿地从他的身上滑下来,又开始念叨着她做爱后的口头禅:“坏哥哥,我真的是被你给累死了,已经死了!”
泰德温柔地亲吻着她:“你可不能死。我现在把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累了好,黑暗之中,我们就能好好地睡觉了……”
丽丽静静地躺着,她哪里敢合眼?热汗慢慢地从她的身上蒸发,她实在是等不及了。估计泰德已经睡熟,她一点一点地从泰德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拿起了床头的蜡烛,赤身裸体、蹑手蹑脚,她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走廊漆黑一片,脚步声在啪啪回响。顾不上害怕,也忘记了恐惧,她快速走到她所占据的非洲阳光屋里。打开内衣抽屉,她找到了一只厚厚的红袜子,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小瓶子。从瓶中倒出了一粒白药片,再把药瓶重新藏好,她迅速走到卫生间用水吞下,然后赶快离开。
重新回到泰德身边躺下,她听他在梦呓中地询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丽丽沉住气回答:“我去卫生间了,顺便套上了睡衣。”
8
中国槐树村
顾磊这回又是一个人,独自走在深夜的大路上。与前一个月不同,今晚,他感觉到天上的银河离他格外地近,在引诱着他。他想像着,如果自己有了翅膀,就轻而易举地飞上去了。
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他怀疑,肩上旧夸包里那装得满满的,厚厚地叠压在一起的英镑、美金、欧元、人民币,真的能够帮助他飞翔吗?
群星全部眨着亮眼,似乎在猜测顾磊的下一个行动。走回华中市,他将以什么新面目出现呢?会穿什么品牌的衣服?开哪个国家的汽车?住高级公寓还是郊区的豪宅?他的身边,还会有女人的陪伴吗?
看不见月亮,于是顾磊也就找不到自己在地上的影子。他突然有了一股冲动,茫然地伸出了双手。
20年前,在这条公路的相反方向,走着一位年轻的妈妈。腰弯得很低,是因为她的背上有一个半睡半醒的男童。虽然不幸赶上了瓢泼大雨,她还是不想停住脚步。从华中市头顶着狂风暴雨,她带着孩子一路奔跑,慌慌张张地逃回了槐树村。吴倩用了多长时间?整整的一个晚上。
顾磊第一次去医院会见苦儿时,看到他被恶徒们毒打得奄奄一息,便从心里可怜他,为他抱不平,并发誓一定要帮助他。
老天对苦儿的确是不公平。他生下来就这么丑,亲生父母不仅在他落地后,就无情地抛弃了他,而且后来也没有试图纠正过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苦儿自己心里也明白,他的亲生父母实际上离他并不远,说不定就是槐树村人的亲朋。他们没有在吴倩去世后领他回家,因为他们实在是嫌弃他。作为整个社会的弃儿,他苦儿已经受够了白眼和羞侮。这第二次被抓,他知道自己冒犯了众多的大官,惩罚必是致命的。再说了,以后不能再去偷盗,他的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他只求一死,早点去阴间与妈妈吴倩团聚。
顾磊和苦儿谈过几次话后,面临的是能否救他一命的问题。虽然苦儿心灰意懒,满脸表现的,都是不想再活的神情。可顾磊还是认为他不应该死,尤其是这样的一种委屈死法。
其实顾磊是同病相怜于苦儿,因为他自己也遭受过太多不平等的待遇。他加入“华平律师所”的初终,就是要为社会上的贫贱弱者服务。这不是由于他顾磊的高尚,而是他先于别人意识到了,整个社会上的人,不论贫富贵贱,其实都是一个整体。当一个社会呈现的是倒丁字形,富贵的人少,贫贱的人太多的时候,就必须有人为社会底层的人们维护权益。否则,中国历史上那穷人造反、农民起义式的毁灭性改朝换代,还会一轮一轮地重演下去。
远远望到了汽车的灯光,顾磊条件反射,几个箭步后,他便蹲在了路边的大树后面。待轰隆声音过后,他才从胯包中拿出了水瓶,对着瓶子三点头后,他才拧开塑料盖,虔诚地喝下了几口冷水,随后一抬头,他又看到了一颗流星……
这是顾磊今晚观察到的第二颗流星了,觉得的确蹊骁。他再一次仰望天空,繁星如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镶嵌在丝绸般的漆黑色夜空。他的双眼扫视,寻觅:狮子座、猎户座、仙女座、小熊座……啊,依然照旧,和谐平衡的天秤星座,正在西北角的方位上,九颗恒星闪闪亮亮,一颗不少,形象地勾勒出了一幅巨大天秤的图案,充满了对称的美感。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一夜一夜在自家的小院里,观察天上的星座,听妈妈和爸爸轮留为他讲述古老遥远的神话、传说和故事。关于天秤星,妈妈赞颂的是希腊的女神阿斯托莉亚:当阿斯托莉亚女神看到人类在丰收的秋天,还为谷物的分配不均,发生争执,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残忍害命时。她决定要现身说法。聪明的阿斯托莉亚发明了天平,手捧着这个公平的物件,她告诉人们神圣的天平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平等是善,欺压是恶。
妈妈讲完了故事,爸爸接着补充,他告诉顾磊:“你看,天秤星座就是阿斯托莉亚的天平,它自己挣脱了女神的手掌,飞到了天上。”
顾磊后来决定进大学法律系,不是因为当律师挣钱多,而是因为他崇拜法律。公平合理、依法而行的制度,是限制贪婪人性、保证社会安定的基石。他是真心地希望,自己父母被错化为右派,含怨而死的悲剧,不会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重演。
当初接下苦儿的案子,顾磊就一直心神不定。想方设法,他绞尽脑汁,却找不出一个能帮助他的最好方法。苦儿面临的是无期徒刑,而他每时每刻,都可能再次遭到陷害。为了鼓励起苦儿自己的生存信心,不放弃活下去的希望,顾磊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苦儿聊起了吴倩。
苦儿从来没有向顾磊描述过,他的妈妈吴倩到底长得有多美?但每当提起妈妈,苦儿脸上所洋溢出来的幸福表情,顾磊知道,是会让所有的人都羡慕和嫉妒的。
听苦儿讲了太多的吴倩之后,顾磊脑子里所想象的吴倩,竟是自己的同胞姐姐,顾清22岁时的模样。
顾磊出生时,姐姐顾清己经去世四年了,但顾磊的家中从来都有她的影子,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纪佳音,你好: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E。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这本书已经在北京签完了书出版的合同。我昨天询问了一下,他们同意《追逐》在报纸上连载,也就是说,和已签的合同没有冲突。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长篇小说一共为32章,每章大约4-5千字。最简单的缩减,是我挑选提供10章完整的文字,其它的22章,用一个自然段的故事梗概来代替。
我体谅你们只能选用5万字。:))
非常感谢你和你们的报刊!
再聊,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佳音好,
估计你是妹妹。我是姐姐,别因为我的笔名把我当男人噢。:))
根据你每天1500字,30天,我考虑了一下。从对读者尊重的角度,我认为还是缩写全文最好。
33章,我争取按你们的要求,每章缩成1500字。希望你能同意。
这对我也不是很难,另外,考虑人们的忙碌,我也应该练练快节奏。
我是北京人。在天津的4年最美好。所以我也是想对得起南开老师、校友、亲戚们。:))
我们有12个小时的时差。如果你同意,我会尽快把缩写后的前几章E去。
再聊,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