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人生路

金凤

上大学的时候，同宿舍里有一位老大姐。说人家老，其实她那时只有二十一、二岁，只不过比我们一帮刚出高中校门的毛丫头们大个三、四岁。我们几个小女生，洗漱完毕，晚上躺在床上，总要为一部电影、一篇小说热烈地讨论大半天。讨论最多的，当然是爱情。

爱情是什么？我们那时的理解很浪漫、很肤浅。有人说：爱情是超越于一切物质之上的崇高感情，要是有一个我喜欢的人，就是穷得叮当响也要跟他一辈子；有的说：爱情就是心有灵犀的一种吸引，如果我遇到了我的那一半，我一定会有心灵的震动，我的一生就决定了。有的说：爱情是冥冥之中的一个定数，是你的，逃也逃不掉，不是你的，抓也抓不着。

大部分时间，老大姐都不理会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空洞之谈。一到十一点，她就故作凶相地斥责我们：行了，行了，别臭浪漫了，赶紧关灯睡觉吧！

我们也不恼，在黑暗中还没完没了地发表宏篇大论。有一次，我们非逼着老大姐谈谈体会，老大姐先是不语，后来忽然就来了一句：爱情是什么？照我说啊，爱情就是茫茫黑夜走不到头，需要找个伴儿一起走！此语一出，我们先是哄堂大笑，然后就群起而攻之老大姐，责怪她扫兴、煞风景。这么一个崇高而浪漫的主题被她解释得如此直白，如此没有诗情画意。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自己也在婚姻里走过了二十多个年头，现在想想老大姐的话，觉得还真是非常有道理。

人生在世，父母养育了我们，给予我们关爱和照顾。他们的怀抱温暖踏实，让我们感到安全，得到庇护；他们用肩膀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空，让我们羽毛渐丰，自由飞翔。父母是我们生命中一道天然的屏风，他们健在的日子，死亡似乎离我们很远。可是他们必将老去故去，我们不能在他们的呵护和宠爱中生活一辈子。

子女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永世的牵挂。但我们懂得，孩子大了，总有一天会飞出巢穴，飞向更远更广的天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们做父母的，永远不想成为他们生活中的累赘。

朋友虽好，可是人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认识一位单身的朋友，平时常向我罗列她的好朋友的名单。这个是她的同事，意大利人，无所不谈。那个是中国人，蓝颜知己。还有好几个同事，也是她的铁哥们儿。可是，一到什么到机场送人，她腿受伤了，需要人照顾，她的那些蓝颜知己就全部无影无踪了。

她有一次跟我抱怨，说那个平时对她好得不行的男同事在她出了车祸，打电话通知他的时候，竟然说什么你在医院，有医生照顾，我就不去看你了。她怒气冲天地骂道：这个混蛋，我他妈的马上就和他断绝关系！又有一次，她交了一个洋人男朋友，虽说时间不长，但是看得出，那个小伙子对她很死心塌地。但是她总在闪烁其词，死活不接受人家的订婚戒指。结果到了圣诞节。洋人独自回到波士顿的父母家，把她一个人丢在加州。她对小伙子说：我圣诞节没有任何安排，就是准备和你一起过的啊！你猜人家怎么说：你不同意做我的未婚妻，我当然不能邀请你到我家过节来啊！她听了又是一通狠毒的话。

其实，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想一想，一个想和你结婚的人，你若即若离，让人家只经风雨，不见彩虹，还指望人家永远把你摆在第一位？你想游戏人生，别人未必就想和你玩下去。再说了，别说你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即使有了，又如何可以让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地围着你转？

看国内人写的一些感情实录，常有那些年轻貌美有才华的女子谈她们给别人做秘密情人的彷惶、痛苦，欲罢不能的焚心之恋。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有妇之夫，还飞蛾扑火般地以身相许。她们觉得自己是新新人类，可以不要名分，说什么不追求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但是古今中外，爱情从来就是排他的，不能与人分享的。我们听到的，看到的故事中的主角，没有一个人能够潇洒到永远。到最后，每一个女人都是想着如何百分之百地占有他，如何生个他的孩子，给自己的爱情留个见证。威逼对方不果，就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杆子打翻满船人。从此恨透了天下的男人，骂他们都是骗子、无赖、人渣。

你也不想想，你当初爱上他，还不是被他的地位、权力所营造的成功者的翩翩风度、慷慨潇洒而动心。他对妻子、对儿女总是呵护照顾，让你觉得他是一个有良心、有责任心的好男人。你也为这一点而心动，因为你知道，一个孝敬父母、爱家、爱儿女的男人才值得你托付终身。但是时间长了，你就不满足了。你太阳、月亮、星星全想要。你不想做见不了天日的秘密情人，你想从黑暗中走出来，成为他生命中真实的存在。节假日的孤只影单凸现你的寂寞凄凉。你嫉妒他的结发妻子，你想取而代之，成为他呵护照顾的唯一对象。情人节的夜晚你独自落泪，想起曾经对你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他此刻正妻儿围绕、享受着家庭的温馨，你嫉妒得要发疯；你得了病，也许还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坚决地叫你打胎。在你忍受着椎心泣血的痛苦时，一个电话就把他召唤走了。

为母亲过生日，带妻子去体检，陪孩子去踢球，这些都是他失约的堂而皇之的理由。你无论怎样爱他，在他的心里，你总是那个排在关心栏里最后的那一个。他不会为你离婚，也不会为你抛弃他的名誉地位，所以，这样的地下感情无论多么伟大和强烈，都不适合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许会在一起纠缠几个月、几年或更长，但不会走得太久。

唯有夫妻是可以携手共行最长最久的人。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在年轻的时候相识、相爱，你飞扬的青春叠映在他的青春里。你光洁的前额，他发亮的浓发，都是回忆镜头中最动人的画面。人生如此美丽，只因为你们在最灿烂的岁月里相逢。你明亮的眸子映照他年轻的面庞。你们曾经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你们一起远足，一起发疯，你们一起迎来孩子的出生，一起在奶瓶、尿布中冲锋陷阵。孩子发出的第一个音，走出的第一步，都给你们带来了无穷的喜悦。你知道孩子是你们爱的结晶，美的杰作。

中年的时候一起长出第一根白发、一起带上老花眼镜；老的时候，互相望着对方脸上的皱纹，你们知道，这里面藏着岁月的风霜。谁说过的，生活中的浪漫，就是与你心爱的人一起变老。你们一起变得步履蹒跚，你们自动把脚步放缓，你们牵着手散步，晚霞中的背影那么让人生出温柔的感叹。你们的一切都几乎同步的，一起年轻、一起作父母，一起变老。如果没有突发事件让你们分道扬镳，你们在人生的茫茫黑夜里，互相搀扶着，会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