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写自曹雪芹原著《红楼梦》
写在前面
妙玉之谜,谜在其看似与贾王史薛四大家族毫无瓜葛,但却被曹雪芹列入金陵十二钗之六。欲打破此谜团,非是将其与王孙公子陈也俊捆在一起谈一场自由恋爱而能奏功。以小可之见,当另辟蹊径,方才有可能解此谜团。
妙玉活冤孽 - (1)
第一章 泄底
一场暴风雨之后,雨过天晴。
“昨夜雨疏风骤,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宋朝著名女词人李清照所写的这些个名句看起来不甚可靠,想来应当改写为“昨夜雨狂风骤,怎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红死绿瘦”。怡红院里的海棠早些日子就已死去,连一星半点的红也未曾留下。狂风暴雨肆虐的结果是残枝败叶黄绿满地。“任尔去,忍淹留!” 来来去去的人只管看在眼里,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哪个也没有起心思去收拾这满地的断枝落叶,随它们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
跟园子里满眼狼藉的光景一般无两,大观园里的大小丫头们都一个个地耷拉着脸,没有了往日的生气。荣国府中也是一个模样。走路个个都尽量踮着脚尖,悄没声息地唯恐被主子多扫一眼。日前那些赶着往主子面前凑的人也都缩了回去。
在靠东边最里头一间耳房内,王夫人睡了一个午觉。乱梦颠倒,醒来后反而更加犯困。
晴雯这病西施样的狐狸精打发走了,与宝玉同日生日的四儿也领出去配人了。快刀斩乱麻地痛快解决了,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细细想想,已经交代过在老太太面前连半个字儿也不许提起,不应当再出什么差错。那晴雯本来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万一要问起来,就是能现编个说法,生了病送回家啦打发出去配了个小厮啦什么 的,总也是个麻烦。可现时心里头仍然是不上不下的,只是捉摸着还有没有别的遗漏下的隐患?
要相与商量也能够商量的人有一个,也只有一个。于是忙叫人把凤丫头找来后彻底清场,关上房门后开始了自傻丫头误拾绣春囊后又一场密谈。
“回太太的话,怡红院里,袭人不用算。宝玉身边已撵走了一个晴雯,领走了一个四儿,余下的象麝月,秋纹她们倒都是笨笨的,懂得守规守矩,不张不扬,看不出什么不正经的样儿。倒是以前梨香院唱戏扮小旦的那个芳官再待在那儿让人有点担心。”
“唱戏的,没什么好东西,自然要打发掉。决不容她们把戏还让唱到台下面来。已经叫人看住她,不许她到宝玉跟前。这个等明儿个同另外几个女戏子一并打发。你倒再细想想,一个也不要教漏网。”
“别的地方,倒也一时看不出来。就拿薛大妹妹那里,自然是可以打保票的;听说她同姨妈商量已拿定主意要搬出蘅芜院去。潇湘馆里,紫鹃雪雁也自不消说得,宝玉从小与她们厮混在一起,反倒没事。琴棋书画四个年纪大点的丫头,抱琴随娘娘进了宫,司棋入画这回都出了事,跟着要打发走。要说,二妹妹四妹妹那里,宝玉平日里也不大去。只剩下秋爽斋的侍书,这次抄检大观园可真领教了。都说三妹妹象一枝玫瑰花,她手下的个个也尽是带刺儿的。再有稻香村那里,太太都可以放 心。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数过来,大观园里就该剩栊翠庵那个死角落了。说是芳官她们几个闹着要削发去当尼姑,可不敢叫送到那儿去。若是仍然就在园子里头,宝兄弟想要来一出庵堂相会,那可是太容易了。嗯,说起栊翠庵,太太倒看看妙玉,这个带发修行的俏尼姑怎么样?”
王熙凤平素对妙玉就无好感,亏得她不消荣府供养,从年头到年尾也打不了几回照面,不去与她计较。上一次刘姥姥来,老太太高兴,带着逛园子,到了栊翠庵,看死尼姑她那个骄傲样儿。眼里只有老祖宗倒也罢了,偏偏答理的就只是宝玉宝钗黛玉。黑眼珠子往上翻,明摆着看不起我这个不会吟什么“湿”咧“干”啊的大老粗。就算你自带米粮,无须来领月规钱,可你这栊翠庵就在这大观园里头,凭你是观音大士下凡,来到了人世间凡事总也得顾顾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面子。 嘿,哪儿有半点把我这当家人放在眼里?这回正好太太动问,倒也是个巧,就拿她拎出来垫刀头。
“没事,不用管她。这妙玉不是陈妙常,咱宝玉也不是潘必正。”
怎么回事?太太几时看过《玉簪记》?是藕官扮潘必正的“琴挑”?还是蕊官妆陈妙常的“秋江”?
看她一脸惊讶,王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咱们自家亲姑侄,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来。我今儿个就对你透了底吧。对妙玉这个俏尼姑,我可是十二万分的放心。为什么呢?你到底还年轻,不知晓人心险恶世道深浅。”
“是啊是啊,太太本来就看着我长大,知道我能吃几碗饭。有什么事儿,还不得常时先来回太太?” 凤丫头忙接腔。心里头捉摸,这事由儿可是透着奇怪。
“这话儿说来可长喽。你可知道,那妙玉原是江南甄家甄宝玉没过门的媳妇。”
“啊,那不更得提防着了,不是说那甄家的甄宝玉与咱们宝玉长得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吃了一惊,又忍耐不住要插嘴。
王夫人倒也不见怪,继续兴姿勃勃地讲下去。
“那妙玉也是个老根儿家的孩子,往上数,同老太太的史家,林姑娘的林家,在南京苏州扬州都沾着亲带着故,既是世交又是老亲。咱们这种人家,还不从来都是家家盼着亲上加亲连环亲,图个一家好大家好呢。她家同甄家祖上原就是通家之好,都愿意两好并一好。听说还是指腹为婚,配的娃娃亲。可不是巧,一家生了女孩, 一家生了男娃。都是粉琢玉雕似的,人人都说真是天作之合。还不光是郎才女貌,啊,可正是郎是有才也有貌,女是有貌也有才。偏叫做太好过了头,这不,老天爷 就硬要弄出些七叉八扯来。”
王夫人从身旁红木茶几上拿起茶盅来喝了口水,定一定神,接着说,
“到后来,这婚事到底也没成。可不就因为太好好得过了头。你倒想,那江南甄家甄宝玉到现在也还没有成亲。若是办喜事,最往省里去,冲老太太面子上,怎么也得送份厚礼,那还不得让你去置办?”
凤姐细想了想,确实没有过为甄宝玉办喜事给江南甄家送礼贺喜这回事。
“不管怎么说,出了这等丑事,那妙玉是再不能嫁甄家的了。后来也就出了家。一个女孩儿家,心思不往正经路子上,除了尼姑庵还能上哪儿去?一个花朵模样的聪明伶俐人,祖上又是那等尊贵的人家,又配成这么一头好亲事,如今是真正地糟蹋了。也说不得罪过可惜,还是守在菩萨跟前修修来世吧。到头来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弄得一场无结果,故所以这甄家老爷升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立马离开姑苏之后,索性两家就此断了往来。”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到底出了什么丑事。凤丫头只能听,把个疑团问号放在心里也不敢再追问。太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是知道自家侄女是个口风紧的人。只不过总算明白了一件:怪道上回陪老太太游园子,到了栊翠庵,那死尼姑这么样知根摸底:老太太不喝六安茶,只饮老君眉,一清二楚。
王夫人把手中茶盅往边上一放,边说边站起身来,
“说着说着,你看,得去招呼老太太开晚饭了。明儿个再来商量打发那几个唱戏的狐媚骚子。”
凤姐也赶紧立起身来,跟出来到了外面。平儿正把守在门外,于是让她招呼小红她们几个跟着上老太太房里去。
一路行来,见过贾母,照常伺候。不知怎么地今日偏有点魂不归舍,也没有精神同往日里那样插科打诨逗趣儿。还好老太太下午斗了多半天的牌,吃过早晚饭也没精神了,自个就要早早就寝。只留下鸳鸯她们几个在身边,让王夫人凤丫头也早早散了。
送王夫人回房后,一弯二拐进了自个屋子,凤姐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地不太对劲。吩咐平儿,让有事儿来回的明儿个再来,如真有什么要紧事,就带进来现办。完了又拖了个尾巴:能今儿个不现办的尽量不办,放到明天。平儿理会得,出去一会儿就进来回,
“问了她们了,没有什么打紧的,我让她们都散了,明儿再来回。”
凤姐也学了老太太样,让平儿服伺着卸妆,早早安歇。
老规距了,那琏二爷也不知道跑哪儿挺尸去了。凤姐心中怏怏地管自睡下。睡了有多半个觉,迷迷糊糊地觉道有人进了内房,脱了衣衫摸索着上了床。情知是贾琏,懒洋洋地睁开眼来问道,
“都什么时辰了?”
“不晚不晚,刚敲过头更。今晚应酬实在忙坏了,早点睡吧。” 心中情虚,准备敷衍几句就此太平安睡,不想要再听河东狮吼。
“别忙,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不能明儿个再说?”
贾琏心中一愣,睡意全打消了。
“这事儿透着怪,你说是不?到底是什么丑事儿要弄成这么个样子来?”
听王熙凤一长二短的说开了头,贾琏这才放宽了心。原先还以为她又发现了自己金屋藏娇的秘密行踪。
“你是个爷们,在外面办事,总要知道听说得多一点,可想见得是咋回事由?”
“原来你说这个啊,我上回办差去江南,再加上上上回陪林妹妹回姑苏帮忙去办姑父丧事,早也就听说了一二。”
“那你怎么敢瞒得我好紧!”
“什么是什么啊?告诉你又管什么用?再说,我怎么知道你对这事儿有兴趣?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犯得着张扬,去合别人嘀咕?”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那妙玉手里可有底子呢。上回刘姥姥来,老太太高兴,带着大家逛园子。一逛逛到栊翠庵,你打量那死尼姑拿出啥玩意儿来孝敬?一只海棠花 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茶盘里放一个成窑五彩盖钟。咱们屋里头就只有汝窑,没有成窑的是不是?那还不算,后晌我特地又问了宝玉,妙玉请他同薛大妹妹林妹妹到里头耳房做什么。宝玉说也就是饮茶,说是用什么梅花上面雪化的水,比那孝敬老太太旧年的雨水还要珍贵。雪水雨水反正都一样是水,倒还罢了。但那茶具比成窑杯子又不知贵重多少。那些个名儿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反正都是老古董。宝玉用的竟是一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大茶盏,你倒想想看,在咱们贾王两家,可曾见这些稀罕物件来?”
“哦,这我倒不清楚。敢情妙玉她真有底子!你倒真是在这上头特别用心额外留心。让我告诉你吧,甭看她一副俏模样,她可是个君子党。想不到吧?”
“你说什么?什么是君子党?”
“半夜三更,别大呼小叫的。让我给你说。” 凑上脸去咬着耳朵说了几句。
凤姐听了,不觉脸上飞红。好在黑夜里,料是贾琏他也瞧不见。胸膛里喉咙口只觉得一阵阵热辣辣的。妙玉在自己心目里的疑团是打消了,脑海中对她的印象反而倒格外清晰起来。
“你知道吗?这尼姑庵天生就是这种女人磨镜子的好去处。”
“难不成尼姑都是君子党?”
“那当然不会!但天底下的事儿还真不好说。你知道吗?和尚庙里就是大和尚欺负小和尚。”
“你倒是啊,懂得那么多!”
凤姐斜了贾琏一眼,不免拈起酸来。
“好啦,好啦。我才正眼也不看妙玉那种人呢。不信,你看我几时去过那栊翠庵?连庵堂山门朝南朝北都不清楚。再说我又不是北静王忠顺亲王,要玩小旦。也不是那个薛大傻子,想叉了路要走后门。嘿,叫柳湘莲逮住拿马鞭子抽他个痛快。至不济偶尔拿两个清俊的小厮来出出火,那也是教你们供奉什么豆花娘娘齐了心都不让 我进房给闹的。”
“好啦好啦,别说啦,多难听。我也犯不着去吃兴儿的醋。我知道,天底下就你是个好人。”
两口子说道了半天,睡意全无,也自然不免温存了一番。此是平淡生活,自是不消提得。只是今夜非比往常,凤姐一边动作一边还想着妙玉“那种人”如何磨镜子, 素昔对她的不良印象换了个个。又不知怎地觉道异常痛快起来,那淫水也比平素多丢了好些。凤丫头体会得自家二爷今儿个也比往常骁勇十倍,只不晓得他此番竟然也把自己当做了俏尼姑妙玉。
打第二天起,凤姐一空下来时不时地就会想到妙玉那个俏模样想到她手里藏的宝货,捉摸着如何能有一天人财两得。除了自己在打主意外,掂量着谁还会是个竞争对 手,也打算着来一个人财两得?细细想想,能有几人知晓这等机密?先搁一边去,不打紧的事儿。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那妙玉困守在栊翠庵里,那栊翠庵生根在大观园中,那大观园紧连在荣国府旁,还怕她一个尼姑插翅飞上了天?
金陵十二钗中的第九钗正在这壁厢暗地里思谋如何算计第六钗。可谁知道呢?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自会有人来一个人财两得。
风起于青苹之末,但那女主角却还浑然不觉。
是非是我非我
请问为什么要说"改写"?
记得刘心武改写过秦可卿,用现代笔法,床上轰轰烈烈。
我的黑暗是一湖水,我的光明是一条鱼
Because something changed a lot, so ......
是非是我非我
第二章 入庵
妙玉与黛玉看似一样,同样出身是名门独女,同样离别了姑苏山水,同样投奔到京城公府,也同样住进了大观园,其曲折过程自是不同。
那妙玉父亲本是个酷好女色的人,曾经直言不讳地自称生平两大爱好:第一爱好美色,第二爱好古董,所谓“好古如好色,好色如好古”。只因原配夫人单生一女,膝下无儿,照着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越发的荒唐起来。陆陆续续娶进府来的有小家碧玉,有犯官千金,有扬州瘦马,有湖州船娘,有……,林林总总凑了有两打之多。姑苏城里有人戏称为“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内中就有个曾颇为得宠的十三姨色艺双绝,出身与众不同,原是玉泉镇上昆腔女班里唱小生的头牌。最叫好叫座的拿手戏码是柳梦梅的拾画,潘必正的琴挑和林教头的夜奔。
只是曾经得宠的十三姨也罢,新纳进府的小太太也罢,不要说是带把的小小子,二十四房姨太太谁都不曾听见过有了喜信。于是乎,厨下廊上又传出了老爷早就被美色淘空了身子的谣言。
林如海则是爱妻早年病逝,“明月夜,暗松岗;不思量,自难忘”,对夫人贾敏悼亡情深不思续弦。再有一个原因自然是怕独生女儿受委屈。在林黛玉随调任盐政的父亲移居维扬之前,妙玉同她两人照父辈安排,两府合请一位师傅。也不是图什么省钱,只是图两家小女儿彼此有个淘伴。两位小姐是一样的花容月貌,一样的冰雪聪明,一样的伶牙利齿,一样的出口成章。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妙玉年齿上稍长要算是姐姐,身子骨也要比黛玉壮一点,不像黛玉那样一直病恹恹的。
说巧也巧,于黛玉三岁妙玉四岁上那边府里一日来了个癞头和尚,这边府里同时来了一个跷脚道人。癞头和尚说要化黛玉去出家,又说道:“既舍不得她,但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 跷脚道人说是要度妙玉去云游,还说道: “如现时不肯舍了这命乖运蹩之物,只怕以后会克父克母,到时追悔莫及。” 临出门前,口里还念叨着几句,“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 中。” 家里下人们有听全的记下来回禀老爷。说是诗吧,却又象是一番偈语,大家也都不曾识得内中有何玄机。两家大人后来碰上了说起来,都道是奇事一桩。也都道这和尚道士疯疯癫癫地说这些不经之谈,不用理他们。日后还有人言道曾见过这一僧一道同在菖门外土地庙内供桌前捉虱子,更见得象是联党模子拍花贩子。
妙玉和黛玉倒也相安无事。姑娘家一天天地大起来。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尽有小时皎皎大时了了,越长越走了样儿的。可她俩出落得一对并蒂莲花似的人见人爱。黛玉妙玉虽说与僧道无缘,可都对老庄有意。最常喜读的是支遁高僧所著文翰集,共有十卷盛行于世。最欣赏其咏怀诗五首。这个道“涉《老》绐双玄,披《庄》玩太初。”;那个道“无矣复何伤,万殊归一途。” 黛玉爱这一联:“心与理理密,形同物物疏。” 妙玉赞那一联:“萧索人事去,独与神明居。” 当师傅的倒反而不甚了了,也就任由她两人去《道德经》里寻华章,《逍遥游》中觅佳句。
那黛玉敬重父亲,父亲可以说是女儿的初恋情人;这妙玉痛恨父亲,父亲应当算是女儿的前世冤家。不多久两家就又接连着有了差池。黛玉先是母亲一病不起,父亲又调往维扬盐政任上。再后来就是托贾雨村将黛玉带往京城荣国府外祖母家。妙玉这边出的漏子更是闹得天翻地覆,还陪上了一条人命。
妙玉从黛玉离开姑苏之后,自是少了一个耳鬓厮磨两小无猜的玩伴。虽说是姐妹淘里熟识相知的还有薛家的宝钗宝琴史家的湘云,终究比不得黛玉。薛家是皇商,天南海北到处采办恰似无根浮萍。听说那宝琴还跟她父亲去了海外,不知几时能得回来?湘云是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性子,叫人一刻也不得清静。妙玉喜欢黛玉的一点就是她同样也有点儿孤僻,惺惺惜惺惺之故。当然妙玉自病自得知,明白自己比黛玉她更要孤僻。人生好比下一盘棋局,而今没有了一个棋搭子,黑棋子白棋子尘封在棋罐罐里。棋盘上空落落的,妙玉也就越发地孤僻起来。
孤僻只是表象,并不是内心。犹如不曾爆发的火山,外面初看看,白雪铠铠冰峰绝尘,内里却包含着一团比之常人更为炙热的火焰。在妙玉“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当口,来了个填补黛玉空挡的人 - 十三姨。“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 妙玉与十三姨对上了眼。先是十三姨频频来访,为妙玉的世界另外打开了一扇窗。原来戏文里竟有那么多的绝妙好词。比如柳梦梅的“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张君瑞的“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我就是那多病多愁身”,林教头的“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共同语言还在于两人都怨恨府内的男主人。妙玉恨是因为母亲背地里的眼泪。母亲受冷落多年,年复一年地只是顶着个女主人的名义。陆陆续续地二十四桥一座一座地搭起来,父亲等闲也不见进一次女主人的卧房。从内心深处,妙玉自己特想要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黛玉再说得来,也不是亲姐妹。独生子女的烦恼,向往做一个姐姐的母性冲动,再看看一个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姨娘”,恨起来有的时候真是要咬碎银牙。十三姨恨是因为她等于是被强抢进府。虽说戏班子里是买断的身价,但总有一天可以唱出世界,帮上班主师傅个几年也就是自由身了。如今“一入侯门深如海”,何况硬生生地割断了与小旦蘅官的一段情。每每想起在红毡毯上眉目传情青帷幕后成双作对的光景,只能是以泪洗面。
爱恨交织,不同的立场有着共同的指向。心灵的交流过渡到身体的接触。“碧海青天夜夜心”,冰雪外表并非是铁盔铜甲。且莫要“辜负了似花美眷,似水流年。” 终于,在一个花影寂寂春的月色溶溶夜,妙玉感受到自己身体虽然坠入了阿鼻地狱,灵魂却升上了九重仙境。那天,妙玉应约前来十三姨房中,看一部戏文“女仙外史”。看着看着,庶母嫡女竟成了一双情侣。
妙玉记得很清楚的是,与十三姨一气读那“女仙外史”,正到戏文中情浓深处觉道有一只手从后面搂了过来,揽住了自己的细腰。接下来的事情,妙玉就有点云里雾里。贴面,接吻,深吻,摸索,解衣,上床,品玉,……。妙玉只觉得飘飘然晕陶陶,浑身瘫软着却有一两个地方倒反而硬朗起来。第一处是乳头,那软玉温香居然挺拔而起;第二处是……,实在羞人答答有点不好启口。妙玉记得最最清楚的是有一样硬邦邦的东东顶了进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最难抓挠最难抑制,十三姨真不愧是行家里手,有分教——妙玉意乱情迷昏天胡地地失了身。最后留在妙玉记忆里的是看到了一滩鲜红,并且清醒地知道自己情窦已开。
以后的情事来回播迁爱巢,也常时发生在妙玉房内。机会有的是,多的是。妙玉很巧妙地继续自己的孤僻外表,精心包装着自己深藏的内心世界。十三姨倒也是即使不施脂粉却又便更是面目光鲜起来,越发地显得潇潇洒洒。深藏在她内心中的一个秘密是不仅她找到了蘅官的替身,而且狠狠地报复了断送她青春的老爷。
本来妙玉和十三姨的这段情缘至少会太太平平一段时间,只能说命乖运蹩,终于来了个呆丫头捅了漏子闯了祸。
呆丫头名唤笨儿,有个远房表亲搭桥铺路,从乡下新招进府来在太太身边做粗活的营生。那远方表亲的表亲姐妹在十三姨房内管打扫盥洗的活。那天,笨儿没事,早早地来看这八竿子才打着的“亲”表姐。十三姨是不在房内,一早早就去后花园里吊嗓子“游园惊梦”。笨儿勤快好动,见十三姨那贴身丫环正指挥着她表姐收拾床铺也就上前帮忙。帮忙帮忙也偏是越帮越忙。不知怎的,笨儿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紫檀木黑沉沉的木疙瘩。那木疙瘩上面竟然还通体镂有云龙纹。看着那凹凸不平的浮雕,笨儿觉道稀罕,拿在手里张口就问道:
“这是啥玩意儿?怎地放在枕头底下? ”
十三姨那贴身丫环灵儿一见一听之下,脸色霎时吓得发白。忙忙地扑上来一把夺过又赶紧捂住笨儿的嘴说道:
“你要作死!瞎说些什么?!”
接着又忙不迭地撵笨儿走。吓得笨儿她表姐也口口声声言道没有你这个所谓的表亲,警告她再也不许来找。
这连串奇事反而让笨儿变得不笨起来。常时思考捉摸却又捉摸不透,也就常时发呆。起先太太也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本来就是个呆丫头嘛。后来听得她念叨的是“究竟是个啥玩艺儿”也就生了心眼。一天私底下摈弃旁人一问,才知道她惦记着要揭示疑团的是啥玩意儿。
太太历经沧桑自然是识家。一听就知道笨儿看到的玩意儿就是“角先生”。太太平日里不恨自家的男人,倒恨那些大桥小桥。这回抓住了一个把柄,马上要整肃内廷后院。带上一批心腹丫头仆妇直扑十三姨房中而来。有人证也就容易起出物证。偏倒是那主儿却是处变不惊,一副无所谓的样儿。要把她给撵出府门,可不是一般丫头,总得还要过老爷这一关口。谁知邀来老爷一同审问下来更是石破天惊,拔出罗卜带出泥,结果是越发不可收拾!
那玩意儿原来不光不是十三姨她自己自慰所用,而是她用来“干”别人的。再而且——那别人不光是老相好蘅官,还竟然有自己的独生女儿妙玉!老爷太太绝对忘不了从十三姨口中讲出那妙玉两字来这当口,自个夫妻俩宛如晴天一个霹雳炸在眼前,眼门子一阵阵发黑心窝子一阵阵抽紧;更绝对忘不了的是十三姨那嘴角边上流露出的一丝冷笑!
“这事儿可怎么得了啊?!老爷!”
“等一等,等我静静地想一想,事缓则圆谋定而动。”
事缓则圆谋定而动的结论是这堂堂官宦小姐再也不能嫁甄家了。断乎不能过了门新婚之夜床上没有落红明儿个一早让婆家退回来,那更是出丑丢人!赶紧先就开始制造舆论:小姐病重,恶疾缠身。慢慢儿就顺利成章地悄悄地找庵堂。甄家是自个亲自上门打招呼赔不是,大红八字是要回来啦,可也闹了一个冤结。听得那从小和妙玉青梅竹马的甄宝玉还不依不饶大哭大闹过一阵子,又据说是甄老爷调任去了金陵之后他儿子那疯疯癫癫满口女儿长女儿短的痴病又犯啦。可自家的事由儿都够烦心的了,那本来的准女婿也就只好不管他罗。
就在此一日,静修大师正于禅房内念诵《妙法莲花经》,忽然心机颤动,大师召唤弟子道:
“开门去,那该来的人,今日来了!”
护持弟子应诺而去,行至山门,接进一应人等。从此,妙玉安顿下来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归宿。巧的是师父言道,不仅不必落发,就是名字也不用更改,就是妙玉。
妙玉在蟠香寺中,聪颖机智,经书过目不忘,每有机锐言辞,深得师父赏识爱护。妙玉的聪颖机智早在幼年就崭露了头角,这份机智灵光,也发扬光大在她修习佛门功课上面。
师父对妙玉是既喜又忧。静修觉得妙玉决不是那种能彻底斩断情缘的人,参禅打坐时,常常见她忧伤之情溢于眉间。闲谈中,对庵内俗事槛外香客,时而视若无睹, 时而慷慨义愤,时而冷嘲热讽。像这种多情善感的人,虽是菩萨种姓,但由于烦恼粗重,若不能降伏,恐此生难以成就。但只怕也难以降伏,不禁心中暗暗言道:看来当初要她带发修行,还是作对了。
在庵门内的这一个心如枯井,应当说波澜不兴。在府里的那一个却是身心俱灭,或者可以讲早已超脱。十三姨嘴里塞了包脚布,被家人捆将起来,填进了一条死胡同里的一口枯井。除了弄得几个小丫头有一阵子吓得在夜里不敢打那胡同口经过之外,十三姨这个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都是健忘的。除非真有刻骨铭心的经历。
遗忘的一个原因是二十四桥依次递进,很快就有了最新出炉的小太太。小太太更年轻更鲜嫩更讨老爷欢心。遗忘的另一个原因则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就在新姨奶奶进府不久, 比妙玉入庵更加严重的一场祸事接踵而至。
是非是我非我
第三章 进京
老爷已经一命呜呼!老爷是死在了新娶进门的第二十四房姨太太身上。
那新姨奶奶年纪实在轻不懂事,见老爷先还鲜龙活跳地奔跶个欢,自个也云里雾里地不知所以然。却不料,一下子老爷瘫了下来压在她身上半晌也不动弹。这小丫头片子也不知发生何等样事,感情老爷乏了,睡了?她也来了个半晌不敢动弹。动又动不了,睡又睡不成,僵持了好半天才抖索索地伸手试探。先是一下子发现老爷有点僵在那里,接着一下子醒将过来但还不敢造次,终于再一下子把个僵老爷翻倒在一边。等到她自个差不多穿戴齐整能见得人,能叫喊个小丫头进房,到一连串地喊将出去,最后太太进来后管家奶奶确认老爷早已归天时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常言说得好,“太太死,压断街;老爷死,没人抬。”
前半句话说的是太太死了老爷还在。这老爷还在就是官位不倒,权啊威啊不倒那末自然是势也不倒利也不倒。那上门祭奠吊孝的轿班一个接着一个密匝匝地在府门口排着长队,那十里长街出殡的神气劲儿赛似王母娘娘做丧事,这就叫做“太太死,压断街”。兴许还会有人来打探老爷是否要续弦或是哪位姨太太能扶正。这可都关乎到来上门来压街的人的利害啊。人世间就是势利,除了势利还只是个势利。
后半句话说的是老爷死了太太还在。这老爷死了就是官位没了。又不是什么铁帽子王!权没了威没了人也自然就变得势利起来。想想也难怪,这户人家又没有子息,单单一个似花如玉的女儿又去当了姑子,不就是个绝户头吗?“老爷死,没人抬”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可透着也怪!大门口当然不是“压断街”,却也并非是“没人抬”。那是有人来上门要债?倒也不是!老爷在任时有的是进项,光那些个私藏就都是价值连城的抢手货。看看那些个来的人,也就明白他们冲着什么。外头来的是族里头的各路神仙:有平时关系特近乎的;有按族谱血脉亲缘最贴近的;有跟族长他们家勤走动的;有在三班衙门里说得上话的……。再加上里头的二十四桥,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太太是烦不胜烦,整整一天关在房里任是什么人都不见,连得操办丧事都提不起精神!老爷也就还是那么一个样子摆在厅上……。
最烦心的事由儿还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儿子的人家且当绝了后!于是,就有人来争这一个“抬”字。
本来,若是甄府甄宝玉做就了女婿,哪怕不是上门女婿(须知甄家也是独子,决不会倒插门),至少有半子之靠。这半子之靠搁在个平常人家,也就不过是抱腿的资格,那抱头的资格总还轮他不上。可皇命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的公子自然不是等闲的神道,断断乎轻视不得。保不住谁能接续他岳家香烟,这甄宝玉甄家就真能一言九鼎!也保不住甄家抬出个两家指腹为婚是早有约定:若妙玉这大房生得有几个令郎,抱养一个顶外家的香火也未必可知!那一来甄家可不就是人财两得,这边族人还不落得个鸡飞蛋打一场空。闹什么闹啊?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只要甄老爷发下话来,甄宝玉脑门子上要是真不光戴了孝而且披了麻,那就任谁也没治!没想头啦,除非甄府还愿意帮岳家族人替未亡人拿个主意挑一个出来披麻戴孝……
眼下的情况甄府可不整个儿地没戏!两家解除婚约,甄家远在金陵不算,还真正地没了半点瓜葛。原本的“正主儿”妙玉待在蟠香寺六根清净,难不成她还立时三刻还俗再嫁不成!就是嫁了个穷家小户又怕她怎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历朝历代的祖训保管压得素昔灵牙利齿的她说不上话来只有干受气的份!就此,族里的这出热闹戏真地成了三岔口四杰村五花洞,几乎全武行上场。
合族之人要数后街廊下的远儿闹腾得最凶事由儿也最出奇。别的人玩儿的都是讨好的事儿,或是讨好族长,或是讨好太太,或是讨好……,甚至于连讨好太太的陪房邹奶奶的也大有人在!平素有关系的这当口更要加强联络不说,就临时抱佛脚也是比不抱的要强。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亮”,瞅着这股子亮堂劲儿,心里头给自个儿评判的分数估算的机会可就上去了。远儿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人,他使出的撒手锏是死去的老爷生前给了他的一幅画!画上老爷还题得有一首诗!
远儿的大名是妙远。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上下人等叫惯了他的小名:远儿。他拿出来的那幅画倒也是真迹!决不是玄妙观前下三烂拿来哄吓拐骗的膺品。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远儿在老爷跟前使了什么样马屁功夫才弄到手的。大概是元代的水墨画吧,山山水水,糊糊沓沓的一片,近处看得出有几丛竹林,几只飞鸟。再细看有寺庙一角,又似是有人头戴斗笠行走山间。右上角是一首题诗,笔迹像是老爷所写,到底是神似还是形似,看的人也都有些些吃不准。左下角是一个红红的闲印章,看得出有两个字就是“好古”的篆字样子。那老爷的闲章大家都是熟悉的,但正因为大家熟悉,也保不住有人也随手刻出来盖上一个印章。这年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总而言之,凡家产有份数的都捣乱说“这事儿难讲”;凡家产没想头的都跟着瞎起哄“这一定有戏!”
于是,官司一路打到族长那儿。远儿一口咬定画真价实!挂在祠堂照壁上的那幅画气势不凡地散发着容不得争辩的派头。穿堂风一阵吹过,仿佛那竹林里的竹叶也有点儿晃动。族长看在眼里倒也着实有些动心。
远儿得意洋洋地指着画的右上角对族长说:“就是这里!老爷字里行间早就有意收养我为螟蛉子了。”
那首题诗便是唐刘长卿的五言绝句。
送灵澈
苍苍竹林寺,
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
青山独归远。
族长当下动问:“远儿,你且说来,此有何意?”
远儿赶忙答道:“老长辈请看!这末句是青山独归远。青山易解,留得青山在是也。老爷过世,青山尚在,身为后生小辈,自当继承遗愿让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接下来三个字说的是独归远。那就是老爷他看中我远儿,就要远儿我一个替他老人家抱头送终啊!”
远儿说到动情处,一下子跪在族长跟前,抱着他的膝盖痛哭起来。
远儿在族长那儿活动的行径,太太很快就知道了。心里头在想:这远儿的损招出得也太过离奇。当初他娘老子从老家投奔来姑苏,老爷在世可没少帮衬过。今儿个竟想出点子拿什么诗画来说道,可你得真懂诗啊。这哪儿是哪儿啊。想的就是家产独吞!“青山独归远”,那刘长卿说的是独自归来的灵澈诗僧戴着竹笠远上镇江黄鹤山竹林寺。山路弯弯斜斜,归路还远着呢。想着诗句,就不禁想起女儿妙玉,玉儿的文采远比远儿强多了。远儿却是在私塾里总是个带头闹事逃学的主儿。玉儿和黛玉这两块玉写诗才是真叫做字字珠玑,连得老师都常说招架不过来。唉,哪一回回想起来就都要犯心口疼,不想也罢。
出身大家闺秀的她波澜不惊,不了了之。连得来报信的老管家和在一旁的陪房邹奶奶都领教了太太的深藏不露。“以不变应万变”,不管你掀多大的浪头,刮多猛的台风,我自岿然不动。以静制动是太太听到老爷死讯时很早就采取的策略。一瞬间的惶惑,马上被多年来稳如泰山的作派所制服。冷静的外表,内里的精明,脑海里有如翻滚的岩浆,面子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太太的本事很快就让合族男女老少都跌破了眼镜。
老管家关照下来,太太吩咐啦,等老爷发丧,做过七七四十九天丧事断七之后自会宣布谁入嗣接管府内外一切事项。现在可要分外小心办事,各房人等务必上劲用心,这当口谁要出了差错,莫怪我不客气!可顾不得是谁有老脸啦。
各房人等自然格外卖力。合族人等只因为太太没有真的揭开锅盖子,也都格外的小心谨慎。人人都要奉献孝心,卖力巴结得不亦乐乎。老爷棺木正式出殡时,太太又特地吩咐下一辈的各房子弟先来抽签,排定次序:谁个先抬头,谁个先捧脚,每人一里地远各自轮换。随机和轮替的办法双管齐下,谁也看不出谁占先谁落后。这一来连得远儿也只能心里暗暗叫苦,大场面上一样不显山不显水地扮演一个大路角色。公平交易,有老爷的画也罢,有老爷的诗也罢,有老爷的印也罢,统统白搭!远儿心里不舒服,可也有人在背后偷着乐。
接三热闹过了,头七热闹过了,三七热闹过了,最闹猛的五七转眼也过去了。大家都眼巴巴地扳着指头数日子。昨儿个七七也过了,今天一大早府门口就挤满了族人,大家都好似等着公主绣楼抛彩球样的伸长了头颈听消息。有关系有希望的挤在最前面,首当其冲的果然是远儿他当仁不让。大门是一道正门两侧边门咯吱咯吱地一齐向两边拉开,人群呼啦一下子涌上厅堂。远儿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在头前,坐上了两边宾客坐的四只太师椅的右侧头一把。心里乐滋滋地就等太太出来磕头可心可意地叫上一声“娘”。娘字一出口,那边厢便答上一句“儿啊!”,大功告成,这万千家私就到手了。正琢磨着到时如何在族长跟前还这个人情,只见老管家踏着四方步摆着些许老爷作派出来了。十几双眼睛扫过去,都紧盯在他的后面,一个个头颈似乎又都拉长了些些。
哪知晓,后面没有人影!老管家面孔一板,拉长了脸吼着:“看什么看,还想等什么!太太今晨卯时已经故世,殉夫以全名节,真正一等一的好夫人!遗命传下来,即日入殓夫妻合葬。我等又要忙活了,各位都请散了吧!”
众人像被马蜂蜇了般地跳起来。远儿领头拍着脚叫喊:“那么入嗣的事呢?到底这回该谁披麻戴孝啊?”
另外一些说道得更直白,乱哄哄地嚷嚷着:“那么,这个,那个财产呢?财产怎么分?原先老爷不在了我们等着听太太的;现在太太也不在了,那遗产谁做主?轮到大姨太?!”
老管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冷冷一笑,笑得大伙儿毛骨怵然:“想分家产?!各位爷儿们,都做梦去吧!”
闹过一阵子,这帮原先都是待定的孝子们总算弄明白:偌大的一份家产,就剩下了一个空壳子。二十四房姨太太各有自己的私房,上上下下的管家仆从丫头老妈子按年头职位操守也都有各自的份额。太太周到得竟也没有亏待一个下人,最可喜的是抵了身价银子的那叠纸昨晚都已灰飞烟灭。统统解放了他们和她们!难怪上下人等齐心,一点风声也没有走漏,生生地把前街后廊的那些各族人等蒙在鼓里。一等再办完了太太的丧事,大家走散,真的只剩得一个空壳子!
本来,天下就没有不散的宴席。只是像这样散得干净散得痛快的却也少见。被打了闷棍心里痛快不出来的只有远儿他们几个原先自认为最有把握的“准”孝子。
很快地族长那儿的消息再一传过来, 那就只有更不痛快。那个值得几十万两银子的府第出让卖得的银钱归合族公有,修祠堂办义学可干的事儿多了去。
等到这干子人心犹不甘地终于回过神来,再纠集一行人等扑到城外檀香寺,那壁厢也早已是人去寺空。
太太的缓兵之计用得好!
一行人等是在接三之后头七之前来到山门的。
事先早已打过招呼,一切顺利。
知客赶紧把主持请出来见面。
道过寒暄,言归正传。
静修大师手持佛珠眼帘低垂,轻声问道:“常言道:舍人无罪,怀璧其罪。这句古训,施主想必曾听说过?”
“啊呀,南无阿弥陀佛,菩萨跟前,真正罪过。老身可绝对没有害大师害蟠香寺的心思。只是,无端便宜了那些居心不良之辈,恐怕也非佛门行善的本意。我宁愿将这份家产尽数皈依佛门,重塑菩萨金身,让佛前海灯长明不歇。也好保佑我家老爷早日超度,还有我,我那……我们全家修修来世。”
“既然是要这样,施主可曾想过,贫尼我也会难以在此容身?”
“菩萨保佑,佛法无边。要是释门都难以清静自在,我们俗家还能有哪条活路?”
“说得好!” 那静修大师缓缓站起身来。
“既已如此,施主便请放心。这也是天意难违,天命有归。我同门师弟现在京都西门外牟尼院住持。因那牟尼院内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早就来信邀我前去瞻仰。一直为吴江浒关等处好几家奶奶太太接二连三地有佛事操办,上年我又去了一趟朝拜南海普陀山,就此一路耽搁了下来。这回正好,一举两得。我就择日动身好了。施主但请放心,菩萨保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也望女施主节哀顺变,逝者已登西方极乐世界,岂是我等尘寰碌碌之辈能望其项背?只是此番别过,天各一方,女施主还请多加保重,我等后会有期!”
静修大师说罢待将起身返回云房,见女施主仍然长跪不起。
她止步回头长叹一口气,再放下一句话来:“你的心意我已尽知。妙玉在我身边,你也不用牵挂。纵然你和她都将远行,就再见上一面也是枉然。待日后自有她会见得到的亲人,只是天机不可泄漏,你还是管自去吧!”
邹嬷嬷一面将太太搀扶起来,一面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着什么。
静修大师见状,慷慨地发话:“就这么办吧。”
青灯黄卷一样还是青灯黄卷,只是从南边搬到了北边。妙玉身边又还多了一个嬷嬷。其他任什么也没有改变。父死母亡也变更不了什么,一样青灯黄卷的平淡生活。直到黑白无常再一次露面才有了新掀起的一轮波澜。
P.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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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是我非我
小赵,我看了妙玉这篇小说的前两集,因为我也是个红迷。刘心武把妙玉写得象个独入虎穴的孤胆女英雄,在结尾当稀世珍宝和一代美人全化为灰烬的时候,说实话,我没有共鸣。
妙玉的同性恋倾向,书中是否暗示过?
Yes. 书中是暗示过.
I will tell everyone at the end for what Mr. Cao said.
For sure, my end for her is different from Mr. Liu.
Because I had same feeling with you about Mr. Liu's.
是非是我非我
哪一章,我去查。
Sorry, for my novel, please be patient.
When you see the 尾声 of the novel, you will get it.
Thank you for having mine to read, deeply.
是非是我非我
半个红迷,还从来没觉得妙玉有断袖之癖。
刘心武的《班主任》赚了我不少眼泪去,可是自从看了他的妙玉,就不想再看他的书了。
半个红学家也不行!
你看过我曾有评论的宫泽理惠演的电影“游园惊梦”吗?粗看那五姨太翠花,你能想到她是个同性恋吗?!
至于,你对刘心武的总体评价,不应当由一部不具代表性的小说而改变。况且,现在人们批评的是对他作为红学家的作为,而不停留在某一部小说上。即使是他的红楼小说遭批评,主要矛头也是针对秦可卿,也即是刘开创的秦学。
是非是我非我
I copy/paste it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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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是我非我
第四章 遗囊
皇城根儿,京都繁华,看起来似乎跟远在西门外的牟尼院无甚相干。
唯一有些关联的地方是细心的妙玉首先发现的。在姑苏,往来蟠香寺的大多是太太奶奶级别,老爷有官职,但以不大不小居中的占多数。师父常时懒得应酬的话,自有知客去招应。师父不常出面,妙玉出场的机会更少。最常结交的是一位名叫邢岫烟的小姐,因她家原本寒素,索性赁了寺庙的房子,等于是一个大宅门里的邻居。等到随师父离了姑苏,那邢岫烟也像和当年的林黛玉一样好姐妹不想分手也得分手。以后有缘再度重逢那是后话。
牟尼院可不同于蟠香寺,来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大户人家 – 称到夫人级别还算是差的。说出来头来要吓你一大跳!相比之下,那姑苏即便是府衙所在,还算有个学政在那里坐镇,也是扯淡。其实,京都这儿的小官儿也都只有是够扯淡的份。顶个三四品的乌纱也只就是个跟班的。此地能拉出来遛遛的马起码得道得出名叫得上号。不信,前几天来的就是坊间俗谚口碑“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原系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眼下又听说王子腾王老爷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王家老夫人不曾跟了去,在家颐养天年。却又惦记儿子,特地坐轿来烧香让菩萨保佑做一大手笔布施。妙玉天分绝高资质上佳,好一副广寒仙子飘然下凡的作派。每逢有王侯公伯的女眷光临,师叔普度常时让她跟着师父静修一起出来亮相。师父和妙玉都是客居的身份,自然是不好推托,也不应该推托。
师父和师叔师出同门,原先关系就很好。她俩本来一南一北,天各一方。现在有机会团聚在一起,经常在一起切磋佛家经典。南派北派,追根溯源,热闹得很。
静修她们占了一个独院,师父住上房,妙玉也是独自一个人一个云房。其余人等,从姑苏带来的两个小尼姑焚琴煮鹤合住一间,妙玉自个的奶妈李妈妈和她姥姥家的陪房邹嬷嬷都是佛婆身份,也各有一间。原跟着妙玉的小丫头年纪尚幼还未祝发,相跟上牟尼院原来的佛婆。不去管焚琴煮鹤除念佛诵经之外再在干些什么,大家日子也都过得松心平常。
往日功课并不紧。最多是师父师叔高兴了,叫上妙玉一起谈禅论经。
一日静修将妙玉唤来,与师叔普度三人一起做了早课。
晨钟已罢,师叔普度开口言道:“妙玉,我来问你,我佛慈悲,何谓慈悲?”
妙玉赶忙静心屏气,轻声地答道:“师叔在上,依弟子愚见,慈是予乐,悲是拔苦。”
静修接口道:“何为予乐?何为拔苦?”
妙玉接着说:“予乐,予众生以快乐;拔苦,拔众生之苦难。”
普度追上一句:“予乐,拔苦,何者易,何者难?”
妙玉定一定心,答道:“予乐易,拔苦难。”
静修:“却是为何?”
妙玉忙道:“师父师叔,徒儿想来可是因为予乐只是锦上添花,拔苦便是雪中送炭。”
普度对静修笑道:“你这个徒儿,还真有点意思。”
静修笑答:“普度师弟,且莫夸她。要磨练的地方还多着呢!”
转过头来再对妙玉:“你可知我们各处尼庵供奉的观音菩萨,是男是女?”
“这个,弟子不知。弟子不敢……,弟子万万不敢亵辱菩萨。”
“哈哈哈,” 普度合掌言道:“这却不是亵辱不亵辱的事情。菩萨本意就是要信徒大众知晓何为菩萨心肠。”
静修也同时一并合掌:“实话告诉你吧,那观音菩萨原本是个男人。也有佛经指点说菩萨本来是无所谓男女性别的,或许是阴阳合体吧。只是众生需要观音菩萨以她母性的慈悲来解救他们,于是南海观音就顺应民意,慈悲为怀,化作女性面目以示众生。”
“原来如此。徒儿受教。”
“可知,我佛慈悲原是何等的博大。佛法无边,何能无边?岂不知这本就自苦海无边的牺牲精神而来。”
释迦摩尼,观音菩萨,一桩桩的佛经本事……。妙玉顿悟,立时三刻地心坎里印上了佛说“我不入阿鼻地狱,谁入阿鼻地狱?”的经典语句。
妙玉另一为静修师父得意之处是她的诗才。常言道:万法皆从心生,心为万法之本。心无定相,道由心悟,各自观心,自见本性。如何由诗中礼佛,诗中释经,却也是一个大题目。自古以来,诗僧流芳百世者甚多。现今到了京都地界,红尘万丈,能写会吟的才子佳人极多。要让上得门来的骚人墨客心里折服甚而流连忘返也必得拿得出真功夫来。
妙玉自然是佼佼者,足以匹敌那些名士大家。
这一点上,师父师叔也不能不暗暗叫好。
可惜啊可惜!诗僧处世比诗尼容易得多。入世出世只在转瞬之间。有名声的比如灵澈比如皎然比如贾岛比如佛印……,多的是。诗尼名声越大麻烦越多。只怕的是入世容易出世难。就为是个女性,弄得不好,年轻诗尼的下场比青楼诗妓更惨。故而妙玉的诗作普度从来不肯出手,不容教流出庵门半步。仅在遇到自己必有应对之时借用她的妙句佳作来回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访客。反正没有人来查探究竟谁是原创作者,以自家名声冒认或默认一下却是无妨。常时如迦叶拈花笑而不答或对作者究属何人韪莫如深。越是如此,越是趋者如过江之鲫。于是,牟尼院的诗名越发传遍京都文坛。
那一天茶余饭罢,师徒等会聚静修云房,普度住持也在座。正是出对答对的好辰光。
静修出上联:“心内禅机检贝叶;”
妙玉答下联:“诗中妙句题莲花。”
普度:“好!佛座莲花,莲花佛座,洁白无瑕,甚是难得。然则出污泥而不染,谈何容易?我也有一上联:大千世界,利锁名缰,早把红尘看破;你且答来。”
妙玉应声答道:“不二法门,知生明死,当将佛理梳通。”
静修:“百般化身不生不灭;”
妙玉:“一声救苦大慈大悲。”
普度:“山秀自生云,翠竹黄花皆佛性;”
妙玉:“波光先得月,白云流水是禅心。”
“红尘难离,心镜无尘宜常扫;”
“青丝易剃,菩提有径须日新。”
“无我无人观自在;”
“非空非色见如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普度:“好一个无为有处有还无!师兄,我看今日就此打住吧。”
静修:“也好。”
掉过头来:“你一人匹敌我俩,诗才绰绰有余;只是在心经上还需多下功夫。”
“弟子受教。”
事后各自回房,焚琴煮鹤特意跟随前来要求释疑。
焚琴虔诚地问道:“师姐,既然心镜无尘,又何须常时清扫? ”
“倘若不扫,又何来无尘? ”
煮鹤疑惑不解:“又是心镜无尘,又须时时清扫,这不是与惠能南宗相违了吗?”
“你等有所不知,惠能南宗神秀北宗俱出一处。师父师叔南北交融,博采众长,方是化境。”
焚琴一知半解,煮鹤似懂非懂。但两人习惯性地在师姐面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富有诗意般的太平日子才刚过了一年,生死离别却又在眼前。
时近安寝,焚琴煮鹤两个风也似地冲进了妙玉的云房。
“快,快!师姐,师父叫你到她房里去,赶快……。”
妙玉赶紧收拾停当,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往师父的云房。进得门来,却觉道门已被拉上。原来焚琴煮鹤两位师妹替她关上了房门,静静地守在外面。
“师父,你觉得怎么样?!”
“没事,看你们风风火火的。记住:每逢大事有静气。这修身养性的事儿还得磨炼。”
“是。” 吃不准师父找自己为的何事,小心翼翼地回答,能少说一个字便少说一个字。
“妙玉,我们师徒缘分将尽。叫你来是有话要说……”
“啊,师父何出此言?你不是好好的?怎么…….”
“不要多问。你且听仔细了。天命有归,生死自有定数。大限到来,我自归去。你等务必要节哀顺变,不必悲伤。更要守住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万不可大意。”
静修一面说,一面从身后禅床上摸出一个黄缎锦盒,递给妙玉。
妙玉接过,不解地望着师父。
“你此时不用打开。等你回房后再看无妨。内中共有三个香囊,分别用银色玉色金色三种丝线系口。每当你有疑难大事不决,便打开一个,依你知识资质看了即知是何用意。为师曾演先天神数,日后自有灵验。惜乎我这异技传自我师却不及传人,连你那师叔都未知其详。总之一切都是定数,在劫难逃。”
妙玉听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一阵阵发慌。
静修继续说下去:“冬至将临,我命自不久长。等我圆寂之后,停灵在此,不可造次。日后你师叔自有安排,不必挂念。只是你需替我守灵七七四十九天,也是你我师徒一场。过此期限自有你的机缘。只是为师还有托付之事,便待你离开这牟尼院时,务必将焚琴煮鹤一并带走。你们师兄弟也好有个伴当。另外,姑苏你带来的一老一小自然也得带着,还有你生身母亲托付的邹嬷嬷也必在一起。所有从姑苏运来的家私计有两箱金叶子,其余均是珍藏。邹嬷嬷心里有本帐。记住,这些物件留在此处无益。你师叔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再说四大皆空,身后之物要它何用。切记切记!”
妙玉失父丧母,如今见师父也要离她而去,心里好一阵难过,眼里却流不出一点眼泪来。
静修知她心中尚有疑团未解,挥手说道:“退出去后,你等都不必再来,让我安安静静离去,方是静修之道。最后再送你两句诗——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须知三年好景等闲度过,转瞬即是过眼云烟。你速速去吧!”
妙玉把黄缎锦盒放过一旁,双手合十虔诚地拜别师父。礼拜事毕,也就捧起黄缎锦盒一步步退出云房。
她依师父叮咛回房后,急忙打开那个锦盒。只见内中有三个样式一模一样的香囊,一个一个都一般儿大小,有点让人想起老子一气化三清的光景凡间一胎生三胞的味道。看着叫人打心里头喜欢,闻着透着一股子奇南香的味道。也像世俗的那些三胞胎妈妈们,为了区别开谁是谁,手腕上系着不同颜色的带子或手镯。三个香囊,上面第一个是银色丝线系口,再底下一个是玉色丝线系口,最后一个用的是金色丝线系口。难道师父像诸葛亮一样能掐会算,知晓过去未来?妙玉心里纳闷,却也不敢造次,只是遵嘱小心地收好。
彻夜无眠,也不知师父那儿怎么样了。脑海里不断在回想那金玉银色三香囊,不禁蓦地里记起北宋王安石给苏东坡出的难题之一。眼下“牟尼院里,师授徒金玉银色三香囊”,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上联吗?想着想着,忽然想到那苏东坡没有对上的王安石所出上联 “铁瓮城西,金玉银山三宝地”,不也就可以以“藏经阁内,儒释道者几重天”作下联对上吗?!又要想继续推敲是否贴切,却又想着究竟何时何事需打开那第一个香囊。
变故到底来了。事由儿起因在大内深宫。
荣国府正月初一出生的大小姐贾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又蒙皇上恩典,准盖省亲别院作归宁之处。阖府上下早已忙得不亦乐乎。那院子里头天上人间诸景备,和尚庙虽不在建造单子之内,却少不得也必得有尼姑庵应景,以供娘娘随喜礼佛。
小尼姑容易寻得,马上就凑齐了十个。但俗话说得好: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急切间又上哪里去找出这么个七宝楼台上的舍利子夜明珠来?元妃娘娘若是一时高兴,问将起来什么经文什么偈语之类的,当场出了丑可不是闹着玩的?怪罪下来恐怕谁也担待不了!
上上下下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事有凑巧,王夫人回了一趟娘家。就从老夫人那儿得到了一个信息:西门外牟尼院有一个名叫妙玉带发修行的女尼恐怕不仅仅符合要求,而且较真起来只怕是要打一百二十分,果真是个上乘之材。等王夫人回到荣国府,老太太跟前一回,知道底细后马上就拍了板。
那日林之孝家的出城归来回话道:“因京都中有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去岁随了师父从姑苏蟠香寺上京来,现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着。她师父极精演先天神数,于去冬圆寂了。那妙玉本欲扶灵回乡,因有师父临寂前的遗言,说她衣食起居不宜回乡, 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她竟未曾能回乡。”
王夫人不等林之孝家的回话完毕,便打断说:“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她来。”
林之孝家的急忙回道:“请她,她却说是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是再不去的。”
王夫人笑道:“想她既是官宦小姐出身,与众不同,自然便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诚意请她又有何妨。”
林之孝家的答应了出去,命书启相公写请帖去请妙玉。次日一早又忙忙地遣人备车轿去接入园内。
进得园中,落户庵门,知道这便是贾府的又一所家庵。庵堂取名叫栊翠庵,名儿倒也题得精妙。妙玉心里先就有几分喜欢。一时安顿下来,觉得事事称心样样如意。到夜晚不觉得一个人又拿出师父留下的第一个香囊来看。系口的银色丝线前些天已经解开,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棵大树,树荫下面几个女孩儿家。不知道是在玩耍还是在作甚。这不去管它,大树底下好乘凉,意思一看便明了。父死母亡,自己又等于被逐出家门。现今一向疼爱自己的师父又坐化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师父肉身已有师叔主持火化。又一棵大树倒下了。总算师父早有预见,那宫里的娘娘竟是史老太君的亲孙女儿!兜一个圈子下来,藤缠着树,树连着根,七叉八叉拐弯抹角牵丝攀藤的金陵王家虽说没在过姑苏,却也是一条线上的老亲。不管怎么样,终究已是安顿下来。师父不是说有三年好景吗。到哪儿不是一样的青灯黄卷!
老古话说得好:一不过二,二不过三。蟠香寺——牟尼院——栊翠庵,是妙玉的三座庙宇三个佛门栖身之地。就在妙玉打心里感激师父为她找了这么好一个落脚点的当口,凭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她的清静太平世界竟自蟠香寺开始而至栊翠庵告终。
是非是我非我
第五章 尘缘
元妃娘娘来栊翠庵拈香时,妙玉并没有见到贾宝玉。
原先让贾府老爷太太们担心的应对问题也压根儿没有发生。什么经卷啊,偈语啊,谈禅啊,根本就不在议事日程上面。真是瞎忙活了一气!还亏得妙玉经文本就烂熟于胸,至于什么偈语啦谈禅啦自是不必准备,否则岂不是得冤死!
本来元妃娘娘戌初起身离宫到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能有多少时间分配?进园来先且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元妃又得命传笔砚伺候,亲握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正殿是一匾一联,“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后又因林黛玉代贾宝玉作的“杏帘”五言律一首为冠,再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悉难全记。拥有封号凤藻宫尚书的娘娘腹内有文才,又自己先题一绝。再又命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特命宝玉还得一人写出四首。贾政又要进《归省颂》,以颂高天厚地之恩德。末了又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娘娘甚喜龄官,加演了她拿手的《相约》《相骂》二出。最后一个所在才是见到山环佛寺,元妃忙另净手进来焚香拜佛。娘娘又特再挥毫题匾:“苦海慈航”,这才是栊翠庵的本事。乱哄哄的人群涌进涌出,妙玉又必得陪侍娘娘进香,那挤在后面几排的那些个男香客里到底有谁都不清楚,况论宝玉?
末了来赐物谢恩,丑正三刻请驾回銮,洒泪作别。栊翠庵——这个景点没有被拉下,也还是托了苦海慈航观世音菩萨的福!
妙玉第一次见到宝玉是在元妃娘娘省亲之前。
在贾政对宝玉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时,妙玉也还没有进得这个园子。过了些日子,宝玉闲时听得丫头小厮们谈论新盖的园子里搬来了一个带发修行,文墨极通,经文极熟,摸样儿又极好的年轻女尼。心里一琢磨,必是园子里栊翠庵那里来的住持,到底给找到合适的人了。私下里偷着想:什么时候能溜进去见上一面。好在老爷对他上次展露的才情还挺喜欢,心里想着必能在大女儿面前交得了差,这一向又实在是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再来查对点卯。宝玉终于得了一个空档,心里想着就是老爷知道了也能以再有几处得仔细看看推敲推敲定可搪塞过去。
宝玉放心大胆地进得园来,经大观楼过沁芳桥,见前面不远处凹晶馆,便一径往栊翠庵走上来。
直到栊翠庵新来的佛婆小尼姑们看到进来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时,宝玉早已穿堂入室,跨过了供奉观音菩萨的大殿。向来的规矩,尼庵平素并无单身男子擅自闯入。除非是陪了家眷前来虔诚求子,那才是对路的事儿。一个小尼姑吓昏了头,在回廊上准备奔进内院云房时“啪”地一下摔倒在地上。她又赶紧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干净僧袍上的泥土,继续一路躲开去。佛婆到底上了些年纪经过大阵仗,一个赶过来招呼这位不速之客,一个进去把年轻的住持请出来。就是再年轻,也是一庵之长就是她当住持啊!
等到妙玉从云房里踏出来时,宝玉已重新回到大殿。他被引领安置在拜垫上。那佛婆邹嬷嬷本是个厉害脚色,知道在菩萨跟前,是凡人只能跪拜。倒也省了她该当是进茶还是进香茶的麻烦。
宝玉一眼扫去,见到从大殿观音菩萨身后转出一个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尼。电光石火似的眼面前一亮,只觉得聪明智慧不可抑制地从她眉宇之间哗哗地在冒出来。心知肚明这便是丫头小子他们所说的那个妙玉。
宝玉立时从拜垫上站起身来,踏步往前。
宝玉当面作揖:“女菩萨请,宝玉这厢有礼了。”
妙玉听了不觉大吃一惊:“你,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女菩萨在上,宝玉这厢有礼。”
“宝玉?!” 妙玉强行压下心头的重重疑云,把身子转过一旁。
妙玉双手合掌,轻声开言:“请问施主:弹指作声,是由何地来此? ”
宝玉合掌作答:“洗心见佛,愿从此处入门。”
妙玉:“雪造如来,日出化身回东海;”
宝玉:“云堆罗汉,风起吹步上西天。”
“施主便请速速回去,此处原不是你能来的所在!”
说着即要转身回进去。
宝玉着急,脱口而出:“女菩萨一天欢喜,怎能撒手宝山?”
妙玉心烦,劈头就来:“小蠢材凭地痴颠,岂敢随身金穴!”
宝玉言道:“这本是我家盖的园子,怎地不能来得?”
没有等到宝玉喊完全句,那带发修行的俏尼姑妙玉早已不见踪影。
收回眼神定睛一看:原来面前是一个佛婆,现在是身边两个佛婆。一左一右,好像如来身边的阿傩迦叶一般,守在观音佛像的两侧。宝玉再也不得轻易绕过,只能悻悻然地离开大殿。
临踏出庵门,离开之前回头撂下一句话来:
“等我那姐姐回来省亲之时,我自会再来此地!”
“好了,好了。总算请走了一个混世魔王!”
“啊呀,急出我一身冷汗!”
两个佛婆自管自嘀咕着。
月圆之夜。元妃娘娘省亲进庵拈香之际,妙玉当班陪侍。“榴花开处照宫闱”——册封为贤德妃兼凤藻宫尚书,娘娘自然雍容华贵。随同娘娘前来的一大帮子女眷里,最前头的就是白发苍苍的史老太君。妙玉的眼风先扫着老祖宗,觉道比自己想象之中的要强健得多,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后面几个不知底细,内中有一个丹凤眼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妆扮显眼的,妙玉一看就觉得不舒服不入调。再后面几位大概是些贾府的千金小姐?!啊,没想到!没想到啊,黛玉和宝钗竟然也在其中!
静下心来,这就完全对上号了!
林黛玉的母亲是贾府史太君最小最宠爱的女儿贾敏,那她就是那天来的那个混世魔王贾宝玉的嫡亲表妹。薛宝钗的母亲是贾宝玉母亲的亲妹子,她两都是光临过牟尼院的金陵王太夫人的女儿。那贾宝玉就是薛宝钗的嫡亲姨表弟。原先在姑苏时竟然不知道林黛玉薛宝钗,兜了一圈,还有着这么一重亲上亲的关系!
更奇的是李妈妈和邹嬷嬷异口同声地说,甄宝玉和贾宝玉不单是名字相同,连他们面目身材竟无一差异。端的是一胎双生?!说是一开始都搞糊涂了,怎的甄宝玉会从金陵千里迢迢来到京都?!一想又不对,就是甄宝玉到了京都——这也使得,甄家大小姐二小姐听说都嫁到了京官之家,只是他又怎么能独自一人到得这专给元妃娘娘准备的园子里头来,来了又怎地摸得到这栊翠庵?!这私家园子还从没有开放,连得元妃娘娘她都还没有临幸过呢!
终于谜底揭开——是听到了他的临别赠言:“等我那姐姐回来省亲之时,我自会再来此地!”
回来省亲的是元妃娘娘!荣国府的大小姐贾元春!那么他必定姓贾,贾宝玉!闹了半天,真是甄贾难分,真假难分!把他两个摆在一起,穿一样的衣衫鞋帽,恐怕连得他们的亲娘老子都分不清呢!
千幸万幸的事是这园子本是为了元妃娘娘省亲盖的。这次省亲闹得人仰马翻不亦乐乎,那下一次还不知什么时候皇帝会再发慈悲放六宫粉黛回一趟娘家。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可能要隔好长好长时间。自说自话闯进来的那个混世魔王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进院子来胡闹……。想到后来,妙玉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苦涩……。
命运有时候真的不可预知。
贾元春自那日临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由贾珍率领贾蓉,贾菖,贾菱来监工。有几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园子里人来人往,又热闹了几时。
这倒也罢了,反正娘娘领头所写的题咏,无论优劣勒石也便勒石,随她去!谁不想千古留名呢?妙玉等那些工匠忙罢收工,无事出去走了一遭。看到那些个题咏,尤其是封号凤藻宫尚书的娘娘写的那首,心想这样的诗竟然也算得上诗?!实在是不屑去写这些鸡肋一般的诗,要写这种诗真是要一百首也容易!没的写着脏了自己的手念着污了自己的眼。看来看去,总算还有个把首是看得入眼的:最好的一首五言便是题稻香村的“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谁能想到贾元春在宫中无事一日翻检大观园题咏,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临幸过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而家中现有那么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她们进去居住,也不致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让贾母王夫人忧愁顾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旨,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亦随同进去读书。
却说贾政王夫人接了这道谕旨,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待命人查点历书后,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便好搬进园子去。这几日内就遣人进去分派收拾。”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很快,薛林两人先后结伴来访栊翠庵。两人都是旧雨故交,于是大观园的热闹劲儿也带动了栊翠庵,赶走了昔日的寂寞凄清。妙玉更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史湘云也来园中做客,再后来连得本来不在京都的薛宝琴和邢岫烟都来投亲,会得相聚在这一个大观园内!至于那王熙凤李宫裁等人看不入眼,倒也无妨。本来就没必要去打什么交道。凤辣子不住在园内,就住在园内的李纨也不会来栊翠庵。大家各不来去井水不犯河水。慢慢熟悉了之后,原先像小姑娘一样的最小偏怜之女贾惜春倒也有些投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必得要大提特提的则是薛林两人来访,自然就引鬼上门,把那个混世魔王也再次带进了栊翠庵。
是非是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