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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儿的双手被拷在一起，手铐再由钢丝悬吊在房梁上。两脚离地，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抽动摇晃着，这个小贼满脸是血，浑身挂伤。说他象一尾被捕获的鲨鱼，那是太抬举他了。当然，他也不象一头将要被剥皮的豺狼，因为豺狼肯定会呲牙咧嘴地吼叫的。他充其量就是一只馋嘴偷食的小野狗。这可怜的小狗，竟敢学习渣滓洞中的女英雄江姐，问他什么，他都是一个回答：沉默。

李思德冷眼望着小偷半昏半醒的丑陋面孔，胸中的恶气越积越浓：群众打，警察揍，只要是不想死的正常人，都会苦苦求饶，认罪屈服，尽快摆脱这无止休的折磨。可这个残疾人不正常，是弱智。参与的人们打够了，骂绝后，都无一例外地对他失去了耐心和理智。[color=Blue]刚才，被李思德安插在公安局的秘书小刘火急地向他报告：李市长，这小子快没命了，如果你再不过来，亲手处理这件事，那他的嘴也许就再也撬不开了。[/color]

沉着脸，攥着拳头，李思德走近了苦儿：“小伙子，我听说了，你是硬骨头，宁死不告诉我们钱财的地点。好哇，我想你是要把偷来的东西，都一古脑儿带到阴界地府吧？可是你不琢磨一下，阎王爷会怎么看你？他不仅要没收掉你所有的财宝，还要用最严厉的刑法惩罚你。你知道最严厉的惩罚是什么吗？就是让狼狗吃掉你的心肝，等你长出了新的，再被吃掉，让你永远没心没肝。”

苦儿闭着眼不说话，李思德更加膨胀地自以为是：“小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咱华中市的一市之长。我，就是电视报纸上人叫人喊的李市长啊。你看，你小子的胆子多大呀，居然也偷到了我的头上。你偷我的钱我是不怨你的，你穷嘛，而我也没有多少存底。可是你的手太长了，怎么偷去了我家祖传下来的一幅珍贵古画？小伙子，你给我听着，只要你把那幅画还给我，其他那些钱财，不仅我一概不究，我也会命令所有人都放过你。我是最讲义气的人，会马上派人把你保护起来。你呢，愿意躲到哪里，我就把你送到哪里。怎么样？我这个市长对你够宽大吧？”

说完李思德等了一会儿，他想苦儿应该会对他感激涕泠的。不料，这个小偷还是一声不吭。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他用脚踢了一下苦儿：“好了，我没时间再和你罗嗦了，你要明白，你现在是我手里的羔羊。顺了我，你就能活；逆了我，你就是死，而且你会不得好死，死了你也没个全尸！”

“呸！”

虽然李思德灵敏地赶紧向后一退，但这口血痰还是让苦儿吐在了他的脸上。他恼羞成怒地在原地跳了几下后，气急败坏地走到隔壁的房间，用足了半瓶的肥皂液，花了许多时间，狠狠地把脸面洗了又洗。

怎么办？难道他这堂堂一市之长，就这样对一个残疾的小偷束手无策，挂白条投降，让那幅“清明上河”的无价之宝，被这个野小子糟蹋的下落不明？从此在这世上消失？这也太滑稽了吧？傻子才会甘这个心！

急转身，李思德大步走了回来，他一脚踢开了拘留室的门，气势汹汹地向苦儿咆哮：“你这个混蛋豁嘴子！现在你睁开狗眼好好地看着我，记住我是谁？你要明白，老子是不会让你痛快地死去的。我会让你活不如死，直到你老实交待，还回我的宝贝古画……”

见苦儿向他点头，示意他靠近，似乎想告诉他什么。李思德凑上前去，还咧嘴笑了一下，心想这小子何必呢，这世上哪有真想死的人，尤其是一个傻子。

说时迟那时快，苦儿使出了最后的吃奶力量，照着李思德就是一脚，正好踢在了他的侧腰上。措不及防，李思德大叫一声，觉得自己的腰子象被踢得炸开了一样，生疼。

抬起头来，他看到了苦儿那张歪嘴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也听到了他微弱颤抖，却极为得意忘形的声音：“你…官是屁…屁是官！阎王会狠狠惩罚你的…狗官。他会好好欢迎我。他会叫你没心肝！”

一口血乎乎的浓痰，又落在了李思德的脸上。

李思德开始摩拳擦掌。但他没有动手，他抬起的是双脚。先是恶狠狠地用气红了的眼睛瞄准好目标，然后他鼓足干劲，那钢硬的皮鞋尖，一下比一下更致命，准确地踢在了苦儿的两侧腰间。他越踢越疯狂，最后完全失去了控制：真他妈的反了，老子今天不把你这个贱小偷的狗腰子踢裂、弄破、毁掉，明天我李市长还怎么能气昂昂地做人？

立竿见影，只见无数的腰子，一个个从苦儿的身子里，被甩了出来。它们在空中霹雳哗啦地碎裂，喷溅出血水，然后汇成河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河流突然变成了瀑布，倾盆浇灌到李思德的头上。李思德刚开始还试图抵挡，但他很快意识到必须要赶快逃跑，可是已经晚了，大量的血块压迫下来，沉重得使他不仅动弹不得，而且喘不上气来，他窒息得就象是被困在泥潭里的鱼……

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李思德赶紧把手捂在心口上，缓缓地揉摸着，因为那里是抽了筋似的尖疼。努力镇静，他在床头坐了很久很久，心跳才平稳下来，感觉疼痛渐渐消失。望着窗外，天空还是黑呼呼的一片，低头看表，夜晶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五点。

今天是周末，法院休庭。不能去法庭见儿子了，那么应该去什么地方呢？李思德在这个纽约无名的小型旅馆里，情绪烦乱，心思不宁。他在室内转了许多个圈子后，最后做出了决定：去中央公园吧，自从儿子李锐出事之后，他这个当爸爸的，就一直表现得象失去了脑袋的飞虫。到了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去察看一下现场呢。

今天应该换个什么行头？李思德打开了行李箱，他思忖了片刻，随即拿起了一套花白的胡子和假发：现在顾磊这家伙天天在法庭上假装老人，让我看着就可怜凄凄。也罢，咱也体会一下，顺便看看东方老年男人，在纽约是何等境遇？遭歧视还是受优待？

对着镜子，他把假发套好，假胡子粘上，然后刻意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可惜呀，现在不是圣诞节期间，不然，本人可以去应征圣诞老人了。

出门时，李思德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的，他先在旅馆前厅大窗户的玻璃后面，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盯梢他的人，这才快步走了出来。

“嘿！老先生，能给一美元吗？”一个瘦小的兔唇亚洲人，冷不丁在他的身后喊了起来，把个正在等出租车的李思德吓了个措手不及。

“去，去，去！”钻进了汽车后，李思德继续咒骂：“真他妈的邪了！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豁嘴子，专门和我过不去。难道这苦儿还真成了精，硬缠上了我，否则他不会屡次闯入我的梦中，让我连个安生的觉也睡不好。老子现在真是烦透了，早知道这个人鬼头鬼脑，当初就不该去惹他。”

其实他现在想起的，是那个和顾磊形影不离的杰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和苦儿这么相象，真是怪死了，邪透了。拒绝猜想杰夫的来龙去脉，李思德只知道这个人带给他的烦恼，并不比儿子李锐在法庭上的受审轻。抱着脑袋揉搓着头发，李思德差点把假发给揪了下来，才颓然住手。

[color=Blue]呕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在国内的华中市，他的那些同伙们，现在大都下马。一个个自杀的自杀，入狱的入狱，三规的三规，满地狼藉一片，吓得他再也不敢和任何人联系了。然后，老妈突然在家乡脑溢血病逝，在香港的表弟李森又莫名其妙地车祸而亡，他怀疑这些都是和顾磊有关，是顾磊在疯狂地报复他。

想起顾磊，李思德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心在下沉、手脚冰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从表弟李森那里听说顾磊越狱后，他就直觉这小子早晚会找上门来，和他一并算总帐。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重逢，是在纽约的法庭，而且是正在判决自己儿子命运的地方。以李思德的敏锐，他当然知道要先下手为强，而且最快捷的手段是请个职业杀手，立马将顾磊干掉。

但他现在心思重重，还真没有心思和力气与顾磊决一死战。冥冥之中，他平生第一次惧怕了，除了意识到四面楚歌以外，他更感到自己独子的这场人命官司，是因为他这个当爸爸的罪孽太深重，而老天爷真地发狠了，不报复他本人，却拿他的命根子独子李锐开刀。厉害啊，他终于品尝到苦果了。李思德好强争胜，霸气十足，从不认输，但他视儿子的生命比他自己的更重要。李锐年轻无辜、风华正茂，他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这飞来的横祸要落在他的头上？[/color]

想到儿子的官司他就牙根生痛。首先，他讨厌信漪雇用的这个纽约女律师。这个小瘦鸡一样的美国女人，自以为精明强干，其实屁大的本事都没有，她连个在开庭之前，给李锐保释的请求，都没能争取到。还有，她居然把信漪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居住，表面虚情假意，实际上她是想大事小事都控制着信漪。而结果，对李思德最不幸，他既无法接近前妻，更不能影响事态的取向。干着急，没办法：赔了律师费是小事，如果毁了独子李锐的命，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可就后悔不及了。

这个星期下来，李思德象是目睹了一场世界大战，筋疲力尽。整整五天，他算是体验到了美国法庭上的唇齿相战、混乱争斗。尤其是开庭第二天，形势太不利于李锐。控方律师一上来就重演死亡悲剧，他们集中运作，大量展示出死去男孩杰克的照片、摄影、还有医院解剖的结果，伤痕、血迹、尸体，这些令人哀痛的证据，强烈吸引着陪审团的注意力。人们似乎都倒吸着凉气，紧盯着坐在法庭中央的被告李锐，思索着：一个怎样冷血残酷的人，才能对自己的同班同学下此毒手？这是一桩多么遗憾的事情啊，这个年轻有为的生命，本不应该这样悲惨地消灭的。

幸亏第二天有日本留学生灵子出庭作证。当她被问及和被害人杰克的关系时，她回答他们是在波士顿某私立中学的同班同学。还有，他们曾经是初恋的男女朋友。但是后来，由于她忍受不了杰克对她的曲解和亏待，她强调，许多都是两个人源于不同文化背景的误会，她便主动断绝了与他的来往。为此，杰克开始在公开场合羞辱她，记恨所有与她要好的男生。在这个暑假之前的在校期间，他因为与好几名男生发生冲突，曾被学校严重警告。

她也叙述了出事那天的情况。那天，同班同学李锐从波士顿赶来纽约看望她。他们享用了晚餐后，便来到她父母公寓前的中央公园散步。没想到冤家路窄，不巧遇到了居住在纽约的杰克，还有他的三个朋友。当时夕阳已下，天渐渐黑了。在四对二的情况下，李锐和她怎么也逃脱不开围堵，最后被他们逼到了公园的一个角落。四个男孩开始围攻一个李锐，声称非要把他打残不可，因为他抢去了杰克的女朋友。当他们看到灵子打手机向警察呼救时，又一拥而来，夺去了她的手机，然后要把她给拖走，进入树林深处。灵子闻到他们几个人酒气熏熏，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心想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于是她就大声喊叫，但他们即刻便堵住了她的嘴巴。那时她的心里万分恐惧：如果李锐被这四个醉鬼给吓跑了，那她的境遇就太可怕了！

可是李锐并没有被吓跑，他冲上前来，擒贼先捉王，一把先抓住了杰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喉咙。那三个男生当然不会放过李锐，马上围成一团，打他、踢他、掐他，几个人缠在一起难解难分。最后，四个人都倒在了地下。结果，只有杰克没再起来……

所有的孩子都吓坏了，杰克的同夥们也从惊愕中醒了酒。当然李锐最发懵，他赶紧蹲下身去，要抢救杰克，却被男孩们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然后被他们给擒拿住，堵住了嘴巴，捆住了手脚，直到警察赶来……

俊秀可人的日本女孩灵子，端坐在证人席上，她满面凄凉，抽抽泣泣，叙述中伴随着眼泪。很明显地，她的表现和说辞，赢得了在场的许多人，特别是陪审团中几位女士的同情。

自从开庭以后，李思德看得出李锐是一天比一天消瘦，眼睁睁地望着儿子在法庭上受罪，他却干着急使不上力气，感觉自己象被吊起来一样难受，喉咙被紧紧地掐住，呼吸不再自如。不仅如此，他还不能暴露自己，更不敢和儿子眼对眼的长久对视，他只能坐在法庭的一个角落，为儿子默默祈祷。后来他终于发现自己能干一件事情了，就是仔细观察每一个陪审员脸上的表情。从他们的一颦一笑中，揣摩他们的心理活动。

灵子的作证，虽然让李思德的心情舒坦了好些，但他知道控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果然，余下的两天，那三个在现场目睹杰克死去的夥伴们，也分别出来作证。

一个接一个，他们的证辞，全部与灵子相反。是灵子引诱了杰克，看他上钩后，又无情抛弃了他，从而导致杰克自尊心受到极度伤害，也影响了他优秀的学习成绩。这个暑假，自从他回到纽约的父母家，便一直无精打采，忘不掉灵子的种种迷人之处。这次在中央公园巧遇灵子，杰克是在朋友们的鼓励之下，希望和灵子和解和好的。

几经催促，杰克才走到灵子面前，要求和她单独谈谈。灵子还没说话，却惹怒了旁观者李锐，是他醋性大发，不容异己，为讨好灵子，也为了显摆自己的中国功夫，使用了高招，一下子就对杰克下了毒手。

三个人一连串下来，都是口径一致。李思德紧张地注意着陪审团的动静，只见那几个曾经同情灵子的女士，现在都皱紧了眉头，若有所失。一个五大三粗的男陪审员简直就是愤慨了，他在用最恶狠的眼光，紧瞪着那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脸羞愧、茫然若失的肇事者李锐。

幸亏有安琪的鼓励，女律师不时向李锐点头示意，并低声告诫他：不必担心，事态没有失去控制。

果然，下一个出现在证人席上的，是安琪请来的执行警察。他给出了现场报告，灵子和李锐通过了酒精检查，他们没有喝酒。而杰克的三个夥伴，分别为17，18，19岁，他们都没有通过酒精检查，而且他们体内的酒精含量非常之高，远远高出了成年人驾驶汽车的违法指数。然后，验尸官又重现法庭，他公布了杰克的验尸结果，杰克在临死之前饮用了大量的威士忌。

转败为胜。李思德太明白这一点了。经商、搞政治、上法庭等，柳暗之后，谁都盼望花明。

所以他决定去中央公园，就是希望依照孩子们的描述，找到出事现场。他打定主意，在那个杰克丧命的地方，为儿子好好祈祷，诚心诚意为他祈求神灵，求助李锐能度过难关。

出租车开到第五大道，突然被堵住了。开车的黑人小伙子回头询问李思德：“你是想等在这里呢，看看到底又是什么人在搞臭显摆？还是锻炼锻炼身体，自己走一段路程，反正此地离公园大门并不远。”

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思德突然在人行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再仔细从背后观察她的步伐举止，他心里暗骂：“他奶奶的，冤家路窄，终于找到这个骚货了。”

抽出一张五十美金的钞票，李思德匆匆对司机说：“接着，不用找钱了。”

说完他冲出出租车，向丽丽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