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纽约
泰德把嘴张的老大,用食指挨个地敲打着洁白发亮的牙齿。然后,闭上嘴巴,扬起眉梢,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得意。瞧,矮鼻子高了,双下巴掉了,眼袋子没了,脸上的痦子消失了......这张干净的面庞比他二十年前在大学做帅哥时,似乎更有魅力。看来有钱不仅可以使鬼推磨,还能够彻底改变人的形像。
他喜欢泰德这个英文名字,现在他就是要泰然自若。手午足蹈地晃动着高大的身子,泰德得意洋洋。凸出的啤酒肚子,是他特意留的;他琢磨着:美国这么大,来回转它几圈,还怕不久的将来,恢复不到他原来的运动员体型?
转过身来,泰德嘿嘿一笑。纽约真是神奇。他们是昨晚半夜下的飞机,他和丽丽在肯尼迪机场巨大的信息玻璃板上,几次点击,便订到了第五大道上这个高级浪漫套间。
楼下是曼哈顿中城的第五大道。首屈一指,这里是全球最奢侈的品牌商业街。世界各国的名媛绅士们,来到纽约,必来这里行使着购物的朝圣,因为他们相信,此处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泰德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定睛于巨大的四柱国王水床。这是丽丽吗?泰德突然对熟睡着的她有了陌生之感。
鼻子,一定是由于她的高鼻梁。
四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最先喜欢上的就是她那上翘着的小巧鼻子。当她那两片性感的嘴巴说个不停的时候,幸亏有着文静鼻子的陪衬,才使她除了美丽之外,又添上了清纯可爱。
泰德在床沿坐了下来,开始抚摸丽丽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沿着她的臂膀向上,他的手在她那颀长的脖子上挤攥了两下,下滑到她沉甸甸的乳房上,不由自主。
关于这对乳房,他们曾经商量了好久。这次下决心重造,两个人都想开了:什么真的,假的,美的就是好的。
丽丽在半睡半醒中呻吟了起来。泰德知道自己不能抵御这天籁之音。解开浴袍,重回床第……当他们满身大汗,筋疲力竭后,丽丽依在他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门铃响起,把泰德惊得从床上一个打挺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寻找浴袍。丽丽被吵醒后,也是惊慌失措。泰德轻轻地走到门前,小声问道:“是谁?有事情吗?”
“早晨好!先生。对不起,我送来了你们的早餐。”
“请你放在门外吧!谢谢。”
心跳恢复了正常,泰德静等了两分钟,打开了门。精美的四轮小车上,琳琅满目,不仅早餐丰美,餐具更是漂亮。
昨晚,从香港起飞,他们两人都没有胃口吃东西。一路上,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泰德和丽丽虔诚地祈祷着能够顺利进入美国。
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下了飞机,两个人都有些虚弱无力。肩并肩依靠在对方的身上,泰德的手心里全是汗,丽丽的手掌冰凉。二人排在美国永久居住者的大牌子下面,诚惶诚恐,脚步沉重,一寸一寸移向命运的裁决。
终于来到了一本正经的边防官面前,泰德掐着丽丽的手指,扮演着英文不好的丈夫,一付无可奈何的尴尬神情。丽丽和颜悦色地回答着那位大块头美国佬的问题,她表情贤淑,轻言细语,态度诚恳。看来这边防官也少见这么美丽得体的东方女人,他的双眼有些发直。虽然一直板着胖嘟嘟的圆脸,但他的大壳帽却频频地上下乱动。他没有难为她,放他们过关了!
现在已近纽约的中午,眼望着面前的西式早餐,两个人自然是当仁不让。丽丽大口喝着牛奶,泰德捧着咖啡不放手。然后他们同时举杯:干杯!美国。干杯!自由。
吃饱喝足后,丽丽含情脉脉地搂着泰德的脖子。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和他有缘分,而且是三生有幸的缘分。自从他们第一次做爱,她就知道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满足她,与她合二为一的男人。现在好了,异地他乡,新的挑战又开始了,而她,就喜欢新生事物。
人一轻松,说起话来便乖巧:“我今天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让你搂着我,我们要连轴睡它24个小时,把中国和美国的时差一下子全都倒过来。”
不知趴在泰德的身上又睡了多久,丽丽被他小心翼翼的翻身弄醒,发现他脸色苍白地向客厅写字台上的电脑奔去。望着他急促地敲击,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难道有了什么坏消息?
丽丽把双手放在泰德的头上安慰着他,透过他的宽肩膀读着李森的电子信:“表哥,估计你和丽丽现在已经在美国了,向你们祝贺!华中市的情况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一团糟。另外向你报告一个坏消息:顾磊越狱了!你们还是要小心谨慎,保重!”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
戈壁沙漠
春分过后,日照渐长,天空变暖。夜晚,他居然能在活动工棚中睡个好觉,不再半夜被冻醒了。虽然干粮准备得还不充足,但他不愿等,一刻也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越狱。他不能在这里坐穿三十年的大牢。
犯人们都知道,这个劳改营坐落在戈壁滩的边缘,只有东方靠近绿洲,于是所有的防卫,都集中在这一个方向。这个信息是越狱犯们以牺牲生命的代价换来的:逃向东方的犯人们总是会被抓回来,加刑后他们永远垂头丧气,苟延残喘。而逃向南、西、北三个方向的人,结局便不知是好还是坏了。因为狱警们追都懒得追,安静地等十天后,他们的车上总能拖回来死尸。
狱警们向东方追捕他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逃跑,躲在采石场边缘的一个地洞里,老老实实地猫了三天。三天过后,算计着一无所获的狱警们,已经兵分几路去戈壁荒滩收拣他的尸体了,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出来,在夜幕狂风的掩护下,向东方奔跑。
夜行晓宿。跑了一夜,半跑半走了一夜,然后又走了一夜。怎么还是无边无际的戈壁?他开始怀疑自己迷了路。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剩馒头、干烙饼、米饭团、咸菜块......早已经就着那两大罐水吃光了。确切地说,他忍饥挨饿两天两夜了。维持他生命的,是沙漠中一种饱含水份的棍棍草,尽管棍棍草没有养份,却帮了他的大忙。
以后的行走是在毫无知觉中进行的。也就是说,他饿到了极点,渴到了极度,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关闭住了,只剩下了一个信念,不走一定是死,走可能有生的希望,他是需要继续活下去的。
又想起了李思德,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禽兽!陷害自己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保他的小命?让所有反对他的人全完蛋?可悲呀,人类生存的本能太可悲,一个个都是这么自私,而自私的极点,便是图财害命。
这样一个人念念叨叨,他继续赶路。或者说,白天休息,晚上走。夜间凉爽,有指路的星星,虽然他的身体越来越弱,但他现在确信了,他没有迷失方向,他是一直向东而去的,只要他不停止,他就能走出荒漠,走回人间。
腿如铅,身似桩。这天,他终于倒了下来,心里是多么的不甘心!
他是被疼醒的。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大叫一声,他蹿出了沙坑,跑出了几百米后,这才在大漠的晚霞之中,看清楚了,咬他的是一只又老又丑的狼。
人和狼在对视。四只眼睛中明显表现出来的,居然都是如饥似渴。他明白了,他们两个谁能把对方干掉,胜利的一方就能存活下来,生和死的意义此时就是这么简单。虽然他那么厌恶它,可他渴望着这只狼的鲜血。他也决不能让它再咬到他,如果败在它的牙中,就像败在李思德的手中一样,他将死不暝目。
他仅有的武器是那把改锥,还有几颗钉子,可是它们都被留在了沙坑里。如果能够拿回手中,他有把握打败老狼。不然……他突然想到了吴秃子的骨头,心里一惊,他意识到了,也许这里不仅有一只狼,远处,还有一群狼在潜伏着呢!
顿觉毛骨悚然,头发倒竖。他定了定神,决定拼了,趁着对手只有一只的时候,他要先下手为强。积聚了全身的力量,大声咆哮着,他跌跌撞撞地向着老狼,也是自己刚才睡觉沙坑的方向,冲去。
老狼着实被吓着了,转身就跑,跑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看到老狼的狼狈不堪,他气不打一处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老狼,一心想把它擒拿抓获,然后生剥活吞,用其填满自己的肚皮。没想到他心中着急,用劲过猛,一个趔阙,没有稳定住,摔倒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沙子。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喘着粗气,头晕脑胀,只感觉浑身热血沸腾,可他就是站立不起来。
老狼听到了人摔倒下去的声音,停住不跑了。它站在原地观察,发现人倒地了,看来是不行了,可能已经死去了。稍一犹豫,它决定当仁不让,回来收尸。
看到狼疵牙咧嘴地冲着他过来了。本能地,他一跃而起,开始往他睡过觉的沙坑方向跑。终于,他跌进了沙坑,一把攥住了他的改锥。老狼的利爪在他的脸上乱抓,嘴张得大大的,臭气哄哄,在寻找他的喉咙。他紧闭着双眼,用改锥在老狼的身上拼命乱扎。他的改锥扎得够狠的,有一下扎进了老狼的心脏。
吃饱了狼肉喝足狼血后,他躺在沙坑里一动也不想再动。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他认为自己的屁股后面,长出了扫帚般的狼尾巴,虽然摸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他的名字不再是监狱中的“38号”,而是“狼人” 。
“狼人”,确切地说是非狼非人。他喜欢这个名字,他感激这只奇丑无比的老狼。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3
纽约
星期一上午。纽约曼哈顿中心的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外面的大招牌金红闪光,里面却静悄悄地听得到钟表的滴答声。皮特喝着咖啡,跺着双脚,平日忙得晕头转向,突然的清闲使他一时无所适从。
正在这时,一对穿着时尚、气质高雅的东方男女走了进来。皮特高兴地轻吹了一个小哨。他太喜欢外国人了,是他们带来的国外资本导致纽约的房价居高不下。多少人下了飞机,找到他皮特这个房地产经纪人,买了房子就走,留下的豪宅就是这些国际富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早晨好!请问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美丽的女人抿着嘴,由严肃的男人回答:“先生,你也早!我们看中了一处房产,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太好了!很愿意为你们效劳。”
“我把房子都找好了,只需要你带我们去看了。”
“噢,OK!”皮特迅速打开了电脑,找到了全美国房产互联网,他陪着笑脸:“请问您相中的在哪一区?”
“不是在纽约市。请问你的业务涵盖全纽约州吗?”泰德问得有些不自在,他的英语打起了结巴,而且显出了浓重的口音。
“当然,当然。美国是共和制,房地产也是共联,只要你感兴趣,我可以帮你买到旧金山湾区的房子。”
注意到泰德脸上的不耐烦,皮特赶紧停止了唠叨。按照泰德提供的信息,他在电脑键盘上辟里哗啦地敲打一通,再点击了几个连接的视窗,荧屏上便出现了泰德的意中家园。
皮特心中暗自高兴。因为歪打正着,泰德相中的房产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座城堡风格的山顶住宅,曾经属于美国最著名的悬疑小说家亨利。亨利是在半年前死亡的。他的悴然离去,为遍布在全世界的亨利书迷们,其中包括皮特本人,留下了一个超出他所有悬案的无解之谜。
皮特看了泰德一眼,决定只要客户不问,他就一概装傻,不提亨利之事,先带泰德看了房子再说。没有人愿意买死过人的房子,而优秀的房产经纪人的本事,就是能以高价,甩出最难脱手的房子。
似乎不经意中,皮特问了一句行话:“请问先生以何为业?”
泰德只是淡淡地回答:“家父在香港创下的产业,我无心经营,到美国退休来了。”
皮特不再废话,赶紧打电话给卖主的中介,订好了三个小时以后看房。
当他们三人坐进了皮特那豪华型的CADILLAC大车里,丽丽她噘着嘴,几次把自己的手从泰德的掌中收回。
皮特拧大了音响,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的旋律,漫出了车外,飘荡于纽约郊区迷人的春色里。泰德把丽丽搂进怀里:“又和我闹起小性子来了?”
丽丽最讨厌泰德的明知故问:“你不是说好了要在纽约郊区买房子吗?现在骗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意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住在这穷乡僻壤,我干什么?难道想让我变成白毛女给你表演芭蕾舞?”
泰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然了。只要你听话,不再绷着脸,我就会把我们这第一所房子,放在两人共同的名下。”
又胜了一个回合,丽丽心满意足。她决定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休息。于是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手机震动起来,泰德掏出了他的手机电脑,这是目前他与外界联系的最重要工具。手中的银屏上,显示出了妈妈的名字:付老师。他一时没敢动弹,深呼吸了几下,这才点击下去。
“阿德,事至如今,我这个当妈的真是糊涂了。你不是因为反腐败而被提拔重用的吗?怎么现在被声讨为最阴险狡猾的贪官?难道你真的得罪了谁,陷害你的力量通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从你出事后,我的门前,领导、同事、亲戚、朋友、学生……从来没有间断过,记者们更是翻墙越门的试图挖掘小道消息。我可真被烦死了,最近心口一直疼痛,晚上睡不着觉。
我不明白,你难道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偏要选择假自杀,真逃亡。你这个行动太可怕了,超出了你老妈的承受能力。
你不会像人们所说、报纸报导的那样,贪污了上千万的人民币,然后因为被揭发,知道逃不过死刑才畏罪自杀?告诉妈妈,你在国外的存款,我孙子在美国读书的费用,不是你受贿所得?
我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儿子,锐儿一个孙子,让我永远牵肠挂肚。现在你们两个能在美国相依为命,这是我眼下唯一欣慰的事情。
但如果你欺骗了你的生身母亲,上天就会遗弃我们全家,灭顶之灾便不可避免。”
看完信,泰德的两眼直了。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4
荒原
从监狱逃出来到底多少天了?由于他的大脑经常神经错乱,他已经搞不太清楚了。
这天夜里,狼人站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中间,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他掂量着手中的几个钉子,然后哆嗦着把它们穿在了老狼的毛皮上。钉子的尖头向上,他用一双颤悠悠的手,把这个“小地雷”摆放在道路的中间,再在毛皮上压上一些小石块。睁着一双饥饿疲倦的狼眼,在黑暗中等待。
远远的车灯渐渐映出了卡车的轮廓。他赶紧躲在了路旁小沙堆的后面,匍匐爬下。定睛观察慢慢驶来的汽车,突然他的第六感观一激灵:这好像是自己劳改采石场的运输车,怎么会这么巧。转念他又一想,此处方圆千里没有人家,只有一个诺大的劳改大监狱,所以这卡车应该非采石场莫属。想到这里,他吓了一大跳,这卡车不是来收我的尸体的吧?正思忖间,只见卡车雄赳赳、沉甸甸地从他的身旁驶了过去,而且毫不客气地吹了他一脸的冷风。极力忍住了将要打出口的喷嚏,他紧张地张望过去,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几乎跳了出来:太好了,“小地雷”开花了,铁钉子扎进了轮胎,卡车在几十米外逐渐降速,最后不得不无奈地停了下了。他开始猫起腰,一步一步快速地向前靠近。
这时他听见了开车门的声音,还有两个司机骂骂咧咧的:“他奶奶的!半夜三更的,他妈的什么东西把轮胎给扎了?” 然后他们恼羞成怒地从驾驶室中跳了下来。
他们在那边用脚狠狠地踢着那压瘪了的轮胎。他在这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卡车。谢天谢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帮了他的大忙。越来越猛烈的狂风,不仅淹没了两个司机的牢骚话,也掩护了他手脚忙乱的动静。一上车他就碰到了又硬又凉的东西,伸手摸摸,有棱有角。一阵亲切之感而至,原来这是他亲手采出的玉石啊!
等啊等,似乎是一个世纪的漫长。怎么换个轮胎会这么慢?难道这两个司机是新手?他悄悄地探出头,立马被司机手中的手电筒光照给吓了个半死。如果他们换完轮胎后怀疑有人捣鬼,用这手电筒往卡车上一晃,那他可就全完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两个人?再说,他的体质这么弱,人家一人一拳头,就可以立马把他制服。那么,到底怎么办?他反应过来:对,要先下手为强,用车上的大石头,先把这两人给砸死。
说干就干。他开始摸索不大不小的石头,把它们轻轻地堆在一起。好,现在他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攻击,而且砸下的石头一定要击中对方的要害!
一切就绪,只需要一顿狠砸了。就在大石块出手前的一刹那,他停了下来。
“都说先下手为强这招最厉害。可怎么一到与人打交道,我就不敢先出恶手,只会等着后发制人。后发制人的好处是保住了德行,结果却可能输掉一切。和李思德的争斗,就是我最大的经验教训。他可知道先发制人,眼睛不眨一下子,就把我扔进了30年的大狱。”
他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玉石上,仰头望天,看到乌云滚滚,感觉凉风嗖嗖。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是暴风雨要来了,这可是沙漠中千载难逢的喜事,哈哈!原来如此,解渴的甘霖要从天而降了!
斗大的雨点在狂风的陪伴下说到就到,霹雳啪啦地击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干裂得早已木然的嘴巴张得尽可能的大,惊喜地紧闭上了双眼,全心全意领受这大自然的馈赠。
两个司机可不想被浇成落汤鸡,换好轮胎后,他们迅速逃回到了驾驶室。车子随之开动。
……
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虽然恋恋不舍,他还是在一个卡车不得不减速的转弯处,翻身滚下了这趟便车。泥泞之中,他爬在地上,眼望着这辆救了他命的卡车渐渐远去。
从边疆回华中市,要经历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最喜欢的事情,当然还是扒车,比起卡车、拖拉机、马车等,扒火车最合算。那次他一下子就跨过了三个省,最终滚出煤车时,虽然自己浑身黑得像鬼,但他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没有车的时候,溃烂的双脚加上无力的身躯常使他寸步难行。多少次,趴在地上,他连爬也爬不动了。这时他体内狼的血液就会沸腾,他就会再一次提醒自己:你的存活,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妻子、女儿。你前面的目标,不只是那笔巨款财富,而是要伸张正义!
就这样,足足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华中市。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5
美国纽约州五指湖区
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驶。进入山区之后,空气愈发清香馥郁。皮特在一个名叫托干诺克的瀑布前停了下来,抢先为丽丽打开车门:“这是五指湖区最漂亮的一个瀑布,你们绝对不能错过。观瀑的最佳时节就是眼下这个时候,冬雪融化,春雨绵绵……”
正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奔驰汽车停在了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门开后,一位金发碧眼、风姿绰约的中年女士飘然而出。
皮特转过身来,自来熟地叫道:“嗨!卡西,是你吗?我就是皮特。和你几个小时前在电话上交谈的,就是我。在这个地方接头碰面的主意可真不错,我们正在观景呢!”
卡西是已故房主亨利先生的房产经纪人。她曾经是亨利的好朋友,和他有二十多年的交情。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这幢房子的买主一定要和亨利一样不同寻常,才能领悟到亨利山庄的真正价值。
四个人互相介绍、寒暄之后,便由卡西在前面开车引路。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座落在小山顶上的亨利豪宅开去。大路分岔,卡西的车右拐,径直开过了路旁写有“私人领地,不得进入”的牌子。
亨利城堡终于由小渐大,赫然出现在眼前:它独自屹立在山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整个的建筑不仅气势雄壮,而且浪漫十足……
卡西用遥控器打开了镂花铁栅栏大门,把车开进了半月型的停车场。丽丽和泰德环顾着四周:美轮美奂的花园、草坪、喷水池、艺术雕像……
卡西简明扼要地介绍:“这幢房子是亨利先生特请一位德裔美国人设计的。这位设计师在参考了众多的德国城堡后,最后选用的是苏格兰的风格。”
“请你告诉我们,亨利先生是如何去世的?”一直沉默的丽丽这时插上了话。
“哦!亨利在写完了三十本畅销书后,突然宣布休笔。他买下了故乡的这座山岗,建造了他的梦中家园。可怜的好人,刚开始他还自比为远古的孤独国王。但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再生存的希望,于是选择睡死了过去。”
不再多话,卡西快步走近前门,在墙壁暗盒中的显示板上,打入了一连串的密码,然后轻轻拉开了镀铜大门。
“由于亨利始终是单身,一楼的布局非常的男性化。”卡西倚靠在三角钢琴上,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她不想听到自己在大厅中的回音。
图书馆里,整整的一面高墙壁橱,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客厅中,放置的是阳刚的法国路易十四家俱。餐厅长桌子的后面,悬挂着远古时期先人狩猎的长幅油画。私人办公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熊皮、虎皮、豹皮、鳄鱼皮。六角形的玻璃温室,内部有各色花木争奇斗艳。长方形的室内游泳池,里面碧蓝水波涟滟。
大家跟随着卡西,沿着宽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男主人卧室俯视着楼下那舞场大的前厅,格调凝重,用的全部是棕褐色系。
当卡西一间间打开了客人卧室房门:“亨利先生曾经长年旅行,居住过不同的岛屿和大陆。为了重温当时的境遇,他亲自设计了这七间客房,并把它们分别取名为:非洲阳光屋、印第安捕梦屋、红海珊瑚屋、北极蓝冰屋、夏威夷茅草屋、安第山飞瀑屋、莫高窟神秘屋。”
占据三层楼的是猎人密室和收藏室。然后他们乘坐电梯从三楼来到了露出地面一半的地下室。在宽敞的健身房里,卡西示范了全套的音响设备。然后大家鱼贯进入大酒窖,那里有上千瓶的美酒,在等待着城堡新主人的开启。
车库里并列着三辆名贵汽车:劳斯莱斯豪华车、法拉利跑车、超宽越野车。
当卡西终于把客人们带回插满新鲜玫瑰的早餐室时,咖啡、茗茶,和各式精美甜点,已经摆在客人面前。
示意着正在后花园忙碌的一对男女,卡西介绍:“那是布朗夫妻,他们被请求留下来,继续打理着亨利山庄的里里外外。”
闷头吃喝的泰德,一张嘴便是直奔主题:“关于房价,请问还有没有可以商讨的余地?”
卡西收敛起笑容,她回答得郑重其事:“实在对不起。没有余地。我想我们应该尊重亨利先生。尊重他所创造的这件别具匠心的艺术真品---亨利城堡。”
“那好吧!我们决定把亨利山庄买下来。”
隔着桌子,丽丽能听到皮特吐出的一口长气。同时她也恍然大悟:泰德在海外的巨款金额,并不全都是经由她的手而转移出来的。这个男人真是老奸巨滑,但此刻她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计划周密、高瞻远瞩。
四个人握手,卖方中介卡西、买方中介皮特、这幢山庄的新主人泰德和丽丽,全部心情放松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6
中国华中市
狼人把下嘴唇都咬破了,才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看到了不能接受的情景:妻子王楠在他入狱的一年中另有新欢了,身边走着的是她同事了十年的仰慕者王大明。
狼人了解王大明,王大明是个表面老实巴交,内心非常固执的人。五年前,他的妻子由于工厂的事故而意外死亡,王楠是学校历史教研室里,最同情可怜王大明的同事。王大明和妻子没有孩子,以后也绝口不提续弦。于是,王楠逢年过节,便惦记着孤苦伶仃的王大明,总要邀请他来家中热闹,一起吃顿团圆饭。
王大明追求王楠,的确情有可原。让狼人身心破碎的是自己妻子王楠。十几年夫妻的相濡以沫,他一直相信王楠的判断力,她应该了解丈夫的本质呀。可惜人心叵测,她也和外人一样,怀疑自己原配丈夫的清白,而且这么快就抛弃了他!
“好吧!我原谅你,王楠。谁让我深深地伤害了你,虽然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使狼人惊慌失措的,是他没有看到心爱的女儿小星星。星星不和妈妈在一起,难道是生病了?还是这孩子在青春期和大人闹别扭,一个人在外面疯跑?或者,她是因为不喜欢王大明,于是要求像暑假时那样,干脆住到了在大海边的外婆家?
越狱、逃亡,历尽艰难地回到了家,却发现家已破碎,老婆落在别人手里,女儿无影无踪。当狼人最后瘫倒在地时,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一定要找到李思德,还有他的同伙,把血帐算清!
狼人拖着麻木的双腿,蹒跚着走到了市政府的大门前,摆下了他的乞丐盆子,然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破草帽底下。他睁着一双表面上看来,是瞎了的眼睛,咬牙切齿,等待着李市长专车的到来。
熙熙攘攘,人影晃动。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那罪该万死的李思德,狼人到底支撑不住了,他的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破包袱上。
醒来,他决定马上去槐树村。花尽了这一个星期的乞讨钱,买了车票,他踏上了傍晚去乡村的长途车。
终于找到了小山背后的那片坟地时,天色开始变暗,几乎失望的时候,这才发现那棵歪脖子的槐树,其实就在眼前。踉踉跄跄地奔上前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来回地摸索着,终于在树下的荆棘中拉出了一把长柄铁锹,虽然锈迹斑斑,但铁锹的头还是尖尖的。
找到了这把铁锹,他就知道了苦儿没有对他撒谎,下面的一切都应该是实实在在了。果然,他用铁锹在槐树弯曲的方向丈量了两次,扒开杂草,一块被掩盖的石碑逐渐显露出来。石碑不大,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盯着、摸着、猜着,他认出了那两个字:吴倩。
“这吴倩便是苦儿最衷爱的妈妈了。”他突然感觉腰酸腿疼,想坐下来休息一下,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吴倩的父母是被枪决的现行反革命,做为孤儿的她,初中一毕业,便被赶出了华中市,毫无选择地来到这个穷乡僻壤,被强迫着插队落户。
冬至的清晨,天空中悠然飘着雪花。吴倩打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地面竹篮里的包裹。当时她没想太多,马上就把包裹抱进了屋内。
打开包裹,她大吃一惊,眼珠子吓得差点蹦了出来:这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脸色是灰朦朦的,而且丑陋得骇死人,兔唇豁嘴。他似乎已经死了,也许正在喘出最后的一口弱气。
不由自主,吴倩把小生命抱在了怀里,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这男婴小小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地温暖过来了。
当孩子能爬、会走、爱说话了,虽然他说话结结巴巴,吴倩发现他的智力,并不比别的孩子们差。随着孩子的长大,吴倩也成熟了,她由一位羞怯内向的少女,转变成了温柔耐心的年轻妈妈。她给这个孩子起名苦儿。
“开始吧!”顾磊对自己说:“吴倩和苦儿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顾磊用铁锹将石碑的四角挖开。薄薄的石碑并不沉,轻而易举就被他给搬开了。接着再往下挖,不多久,一具厚木的棺材,显现了出来。
他摸到了棺材的盖子,打开后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三角形状物体。伸手去摸,果不其然,是吴倩那心爱的小提琴。苦儿不愧是她的儿子,冒着危险、献出生命,他终于把它偷了回来。
噙着眼泪,顾磊掏出了旧帆布包中的手电筒,拧开了开关。就着手电光芒,他看到了五花八门的钱财,在棺材中一一暴露:金条、名表、宝石、古董……当然更多的,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美元、英镑、港币……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7
纽约州,五指湖区
立于亨利城堡之顶,回旋在十米直径的八角形塔楼上,泰德一付架式。如行云,似流水,柔和而缓慢,松静却绵长,他沉浸于太极拳的阴阳天地之中。
夕阳渐渐躲到了云彩的背后,云朵开始变色。乌云压境,变化在瞬息之间。闪电接踵而至,然后是一阵滚动的响雷。
泰德眼睁睁地望着山下的一棵千年大树,不幸遭受到了电击:巨大的树杆喀喀嚓嚓,如此地不情愿,万分地不甘心,却不得不接受它的厄运……
他后退着避进室内,闪电雷鸣还是不停。突然间,电灯“咯”地熄灭,电壶不再叫响,然后,泰德听到了丽丽的尖叫。
循声找到缩卷在长沙发一角的丽丽,望着她继续歇斯底里地喊叫。
不祥的兆头向泰德袭来,他的声音突然发颤,充满着纳闷和疑惑:“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邪门?”
“今天是四月五号,清明节。” 丽丽的牙齿打着颤:“电闪雷鸣的,我一个人实在害怕。这停电,是不是鬼闹的?我感到老亨利的鬼魂在向我呲牙咧嘴。”
想起了被雷劈断的那棵大树,泰德这才明白可能是电线被刮断了。也怪他自己粗心大意,没有询问卡西这座豪宅是否有自己的发电机,开关在哪里。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将在漆黑中,渡过漫漫长夜。
丽丽央求他:“我们还是上楼去吧。我刚才着实被吓坏了,现在心律还不齐呢。”
两人平躺在床上,泰德的语调严肃:“丽丽,临走时,我们应该一同去我爸爸和爷爷的坟前扫墓的,祈求他们的祝福。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魂灵会一直追着我,既使逃到美国,也不肯放过我。”
丽丽抱怨:“是你不好,总是防着我,什么事你都瞒着我,不对我讲。”
“好。你听着,我现在告诉你并不晚。我的祖上,曾经是园阜县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可土地到了我爷爷李文采的手里后,便开始一块一块地被变卖成现金。因为爷爷是个乡绅大慈善家。修桥、铺路、建庙宇,他还呕心沥血创建了文采中学。
到了土改的时候,爷爷便被赶回到了乡下,住在了长工的茅草屋里。其实,他是应该感谢县政府的,因为群众们不忍心批斗公审他,大家一个劲地为他说好话。
当时我爸爸李鼎正在省城读师范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学校领导找他谈话:如果他不敢和他的地主家庭一刀两断,他是没有资格做人民教师的。
于是几天后,在全校大会上,爸爸突然成了模范毕业生,结结巴巴地念着他的稿子,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宣告:做为新中国的青年,他要与他的反动地主家庭了结一切关系。
考虑到他能大义灭亲,组织上把他分配到园阜县一中,也就是解放前的文采中学,当起了语文老师。他哪里知道,地主出身的烙印是深刻在他身上的。而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远亲近邻的唾弃:不肖之子,必受惩罚!”
“后来妈妈和爸爸结婚,爸爸才算重新又有了家庭。特别是我的出现,爸爸的尴尬生活中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他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回家,见到怀孕的妈妈就喜笑颜开。爸爸经常蹲下身来,把耳朵紧贴在妈妈的肚皮上,静静地倾听我的心跳。他还经常用他的大手和我玩捉迷藏,寻找着我的小胳膊小腿,我越是踢他,他越是高兴。当然,黑夜里他也从不忘记我,一边抚摸着我,他一边感激地流泪……”
“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爷爷在清明节那天,贫病交加中去世。他有几位年老的至亲好友,不甘心他如此凄凉地死去。这些人私下里决定,要为他举办一个像样的葬礼。虽然他们也知道,不会有多少后代能前来出殡,但他们还是暗地传信,通知了爷爷在全国各地的所有子女们。爸爸是爷爷最小的儿子,当他得到了消息后,爸爸就开始汤水不进地绝起食来。
还是不敢去参加葬礼,而且他怀疑老人的下葬能否会如期举行,因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来临了。不顾即将临产妈妈的阻拦,爸爸在沉默中爆发了,他疯狂地冲进到倾盆大雨之中,伴着雷声大哭大喊,他的狂叫声撕心裂肺……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向了他身边的大树,爸爸当场遭雷击身亡。”
好半天后,丽丽才缓过劲来,同情地说道:“怨不得认识你四年了,总感觉你的内心深处冷冰冰。你父辈们的如此身世,一定对你影响太大。”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8
中国槐树村
与越狱时大不相同,今晚,顾磊肩上的旧夸包里,装得满满的,是叠压在一起的英镑、美金、欧元、人民币……这些钱财太沉重,他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扫视夜空,他看到了那和谐平衡的天秤星座,九颗恒星闪闪亮亮,一颗不少,形象地勾勒出了一幅巨大天秤的图案,充满了对称的美感。
年少的时候,他曾经一夜一夜在自家的小院里,观察天上的星座,听妈妈和爸爸轮留为他讲述古老遥远的神话和传说。关于天秤星,妈妈赞颂的是希腊的女神阿斯托莉亚:当阿斯托莉亚女神看到人类在丰收的秋天,还为谷物的分配不均,发生争执,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残忍害命时。她决定要现身说法。聪明的阿斯托莉亚发明了天平,手捧着这个公平的物件,她告诉人们神圣的天平是衡量一切的标准,平等是善,欺压是恶。
顾磊后来决定进大学法律系,不是因为当律师挣钱多,而是他崇拜法律。公平合理、依法而行的制度,是限制贪婪人性、保证社会安定的基石。他是真心地希望,自己父母被错化为右派,含怨而死的悲剧,不会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重演。
当初接下苦儿的案子,顾磊就对这个残疾人充满了同情。特别是听苦儿讲了太多的吴倩之后,顾磊脑子里所想象的吴倩,竟是自己的同胞姐姐,顾清22岁时的模样。
顾清的父母落难早,他们在58年就被打成了右派,被遣送乡下,做起了农民。顾清夭折时,只有四岁,右派的女儿不配享用抗生素,急性肺炎夺去了顾清幼小的生命。吴倩的父母出事晚,他们在1966年偷渡香港时,在边境被抓获的,马上就被枪决,夫妻俩的罪行都是现行反革命。
吴倩与外婆相依为命。外婆去世后,她一个人又顽强地活到了青春的22岁。17岁上,她救活并养育了弃婴苦儿,之所以没有陪伴他长大,是因为吴倩和顾清一样,也被肺炎夺去了生命。
1977年,六岁的苦儿正在地头为休息的社员们拉着小提琴‘表演’,生产队长告诉了吴倩一个大好的消息:大学恢复了统一招生考试。因为没有人敢为吴倩这个反革命女儿开介绍信。无奈何,吴倩决定带苦儿去华中市,希望能找到市委办公室主任,她外公当年做教授时的得意门生林叔叔,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认可的消息。
苦儿第一次进城,高兴得连说话也不结巴了。他逢人便叫嚷:“我们要去城里见大官了。这个大官姓林,他认识我的妈妈,他会送我糖果吃的。”
吴倩从华中市回来后就病倒了,她咳嗽不断,高烧不下,最后滴水不进。乡亲们用手扶拖拉机把她送进了华中市最好的医院。可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押金,医院拒绝抢救她。苦儿和大伙儿一起,眼巴巴地望着吴倩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气,她美好的面庞灰暗、焦黄,惨不忍睹……
苦儿记住了妈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小提琴…忘掉了…你长大后一定要…帮我把它…要回来……”
可怜的苦儿在槐树村附近靠乞讨要饭长到了十岁。后来驼背腿瘸的老光棍二拐叔看上了苦儿的手脚利索。带他去了华中市打工。爷儿俩撑起了一个修锁配钥匙的小铺子。
二拐叔曾经带着苦儿,找到过那个大黑痦子的林主任。可人家根本不理睬这两个叫化子般的残疾人,更不会认什么小提琴的旧帐?
直到那一年,二拐叔重病不起,把苦儿吓坏了。他意识到必须有钱,才能把二拐叔送进医院。逼上梁山,他开始了第一次偷窃,目标就是林主任家。
……
苦儿的确比顾磊的命更苦。他的妈妈吴倩去世时,苦儿只有六岁。而顾磊在十五岁不幸成为孤儿的时候,他的世界观已经成型了。
也是1977年。那年春天暴雨不断,导致山洪爆发。就读于县一中的顾磊和几位同学,在周末结伴着走路回家。顾磊是第一个到家的,那时家门前的小溪已经变成了水流湍急的大河。当顾磊进门告诉爸爸和妈妈险桥的情况后,顾磊的父母马上冲了出来。
没想到那几个同学已经走到了木桥的中间。说时迟,那时快,顾磊的父母快步跑到桥中,拉住了这四位同学,几个人与时间赛跑,终于回到了桥头。刚刚把孩子们推上旱地,那桥就塌了,把顾磊的父母也一并带走了。
回忆至此,顾磊一跃而起。他不能再耽搁,他肩负着为善良、无辜的人们报仇的重任。他终于明白了:苦儿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把这笔财富交给自己,因为自己是他最好的人选。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9
纽约
丽丽低头打量着自己,脚穿GUCCI意大利手工细跟皮鞋,身着黑白小格相间的CHANEL套装,手握软软的黑色带纹HERMES坤包,这些都是这个春季的最新款式。
脸上的妆是在下榻的酒店里化的,用了足足的一个小时。丽丽选用的色调是眼下最时髦的玫瑰紫色,她还特意费心地沾上了假睫毛,以补充东方人长像的天生不足。
身高一米七七,为什么还要蹬上三寸高跟?原来丽丽此行,是另有目地的。
今天,一位攀爬到美国顶层的华裔黄姓女设计师,此时此刻就在此处的三楼,举办一个大型慈善活动,义卖她的批量时装。
乘电梯上三楼,丽丽抢先挑选了几件高档服装。付款的时候,她和女售货员搭讪:“对不起麻烦你,你能带我去见见黄女士吗?”
这位胸前佩戴有罗莎名字的印度女人,上下打量着丽丽,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想做模特呀?小姐,别不好意思,这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我在这里工作十年了,看到过太多你这样的漂亮女人。你别说,目前服装界还真缺乏东方模特,许多设计师都在找啊!”罗莎满脸赞赏的神色,可她最后摇起了头:“但是小姐,我认为今天不是找她的好时间。”
看到丽丽一脸的失望,罗莎动了恻隐之心:“我越是看你,越觉得你的条件真是太好了。这样好不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认识一位摄影师,人很热心,他今天好象不忙。我去把他找来,也许他能帮助你。”
“嗨!” 正等的心焦的丽丽,急转身,眼前煞间一亮,一位黑裤白衫的现代“佐罗”,正笑容可掬地面对着她。
罗莎介绍:“这位就是我的朋友,他叫亚当,是时装杂志社的摄影师。” 然后她欣然告退:“我去忙了,你们两个自己熟悉吧。”
剩下了两个陌生人。亚当利索地伸出了右手。丽丽握住后,感觉到这只手厚重,有力,还湿润。无形中,她放松了,声音也就自然从嗓子里冒了出来:“我的名字是丽丽,我刚从中国香港来纽约不久。”
亚当开始绕着她转圈,一边连连点头,口中还念念有词,眼睛丈量,手臂比划。然后,他微屈一膝,向她心领神会地眨了一下眼睛。
“丽丽,你的确举世无双,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方女人。”
他搓起了双手:“真不巧!我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还要去那边拍一些照片,因为我们的杂志要为今天的义卖写一篇文章。对不起,你能不能继续购物,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保证准时回来请你喝咖啡,那时我们再慢慢细聊,好不好?”
像来时一样,他转眼又消失了。
一个小时以后,在七层楼的咖啡雅座里,亚当匆忙地灌下了一满杯咖啡,然后紧靠着椅背,眯起眼睛:“丽丽,你知道我是摄影师,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人的面部。入骨三分,一眼看透,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又开始搓起了双手:“好的地方夸也夸不完,但我还是要指出弱点。你的鼻子太呆板,毫无生气,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要说的,是你的眼睛。”
丽丽顿时浑身绷紧,睁大了双眼,似乎要辩解。
亚当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似乎在道对不起:“你先别有挫折感。记住我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一个长像完美的人,绝对没有,谁也不例外。但在人体中,什么也取代不了眼睛的重要。你见过光芒四射的眼睛吗?我见得不多。而杰出的模特儿,应该具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丽丽到底聪明,她马上接下了亚当的话岔:“我同意你。可你不能一下子对我要求过高。我刚来美国,哪里来的自信?虽然我在香港的银行做外事工作,英语没有问题,也了解美国的情况。但我不可能一下子就进入这里的轨道,我需要帮助,急需一个领路人,我是愿意学习的。”
“我从你的眼睛里,的确看到了你的雄心大志。现在我问你,你想做的,不是一般的候补模特儿吧?那样的工作我一下子就可以给你找到,而且会让你忙得顾不上吃饭和睡觉。你的理想不至如此,你是想一步登天,做国际名模,对不对?”
面对亚当一针见血的提问,丽丽心中暗叫‘伯乐’,噙着眼泪,她的脸上写满了感激。
低声询问亚当:“你愿意帮助我获得自信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亚当的回答随便,而且极为露骨:“我当然愿意为你效劳,并决心全心全意地帮助你。希望你前途无量,因为你可以成为我的一棵摇钱树。”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0
中国,华中市
一个周末的清晨,赵小婕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环湖长跑锻炼。
打开房门,才想起了公园月票。小婕回到客厅,手刚伸向抽屉,就感觉到了身后飕飕的一股风,第六感官,她意识到有人走了进来。
转过脸,本能地要叫喊,她却及时地,用双手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顾磊反手把门锁上,轻手蹑脚,走到了小婕的面前,示意她安静放松。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还是小婕打破了沉默:“早知道你越狱了,没想到要等这么久,今天才见到了你。”泪珠开始在她的脸颊上一颗颗滚下,她一头扑进了顾磊的怀里,两只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他再被抓走。
顾磊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他把小婕的脸庞托起:“告诉我吧,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不怕任何坏消息,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一脸凝重的神情,促使小婕豁了出去:“星星已经不在了,她是在一个深更半夜,被小汽车轧死的!”
顾磊摇晃了几下,两眼直望着前方,身体一动不动,定在了那里。
小婕吓坏了,她拍打着顾磊的臂膀,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你可千万别这样,当初王楠就是这样的,她见到星星的尸体就呆住了,以后她一直神志不清。当她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扶着顾磊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小婕轻轻摇晃着他:“你入狱后,王楠和我结伴去安徽找过桃子。村里的人告诉我们,桃子曾经悄悄地回来过,然后就把父母接走了,她留下的口信,是五年以后,他们才能回来。”
紧闭双眼,由着小婕摆弄,顾磊终于问到:“现在告诉我,星星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早晚也得知道。”
小婕又哭得说不出话来了。顾磊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相拥着抽泣,共同哀悼着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15岁少女,爸爸最心爱的宝贝,顾星星。
“你被押送到新疆后,星星就开始行为反常。她的班上,有几个男孩子,突然对星星产生了兴趣,一会儿讨好她,一会儿又辱骂她。没想到他们后来成了她的好朋友,经常在晚上约她出去。对于她的反叛,王楠试了各种办法制止,并劝说她,每个人都要珍惜自己的清白,名声一坏,人在社会上便没有了立足之地。星星的愤怒回答,让王楠难过得浑身发抖:做为幼女强奸犯顾磊的女儿,我早已没有了立锥之地!”
忽视顾磊的强烈反应,小婕只想倾倒出所有的真相。
“出事的那天晚上,王楠和我正在安徽寻找桃子。星星告诉远道来照顾她的外公、外婆,她要出去和同学们看场电影。没想到恶耗传来,半夜公安局敲上门,孩子已经惨死在医院了……”
顾磊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快速地询问小婕:“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电脑?”
“当然了。”
顾磊打开电脑,进入了XX网站。他和女儿小星星一直保有着一个秘密,父女俩有一个特殊的联络方式。顾磊在键盘上迅速敲出了那个他熟悉铭记的电邮地址。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虽然大滴大滴的泪珠,劈劈拍拍地落入键盘,可他还是焦急地盯着光屏。朦胧中,他的确看到了三封星星写给他的电子信,时间都在大半年前。
第一封信很短:“顾磊,你不配做我的爸爸。你背叛了妈妈,欺骗了我。我恨你!希望你在新疆的大沙漠中,死掉算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第二封信更加义愤填膺:“顾磊,你是个大坏蛋!桃子和我一样的年龄,你竟然丧尽天良地强奸了她。我没有条件不堕落,是你把我毁了!我知道自己将来不得好死,以后变成小鬼也要找你算账!”
只有这第三封信不同,写的很长:“好爸爸,对不起,我冤枉你了。刚才,我偷听到了妈妈和赵阿姨在里屋的谈话。气死我了!原来你是被陷害的。我这段时间也在反思,觉得事情根本不对头,我应该了解你呀,爸爸!
其实我已经长大了,我甚至可以做你们大人们不能想象的事情。那李思德不是你小时的好朋友,我的干爹吗?为什么他无情伤害你?竟敢置你于死地?难道他忽视了我的存在?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理,就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厉害!
我现在有了一个绝好的计划,我想我能够还你的清白。我要向你们这些大人们证明,阴谋诡计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切的黑暗都应该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该惩罚的必受报应!
亲爱的好爸爸,你耐心等着,我会为你报仇雪恨……”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1
五指湖
泰德从后门走出来,先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扩胸,压腿,活动脚腕子。几分钟后,他在自己的手表上按动了一下,人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山下冲去。
他注重下山的速度,希望能把它控制在十分钟之内。为什么?不仅因为他发明了这个最新的健身活动。更主要的,是湖边有汽艇,万一有不测之时,他需要用水路迅速撤离。
湖畔有泰德的私家船坞。一艘银光闪闪的中型汽艇,正在整装待发,它那红色烫金的船名“夏娃” ,被潋滟水光映照着,在碧波之上摇曳起舞。
今天怎么不对劲儿!哪来的?一条彩虹七色的围巾,正斜挂在他平时垂钓而坐的椅子背上,带给了整个船坞一片鲜活。
“怎么回事?难道有女人来过这里,是谁?干什么的?”泰德决定踏下心来,不再去大惊小怪:“不就是一个香喷喷的女人,怎么会是美国或中国政府派来追踪他的警方专业人员,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把丽丽一个人放去了纽约,刚开始他有些后悔,后来他发现重获得了难得的清静。今天,他决定不开“夏娃” 去兜风了,只是闲闲地坐在岸边垂钓,因为有千头万绪,都在等着他梳理。
他想起了年迈多病的母亲,又开始担忧她的近况:“唉!妈妈的脾气太倔强,宁死也不肯出国门。”一直拿她没有办法,泰德知道自己的局限,他从来不能控制和安排自己母亲的行动。
惦记起了自己的独生儿子:“应该安排李锐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了。”想到这里,他异常激动:“四年没有和儿子同吃共住了,真想给孩子烧些可口的饭菜,父子两人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一高兴,他随手摸了摸自己崭新的高挺鼻梁,顿觉尴尬。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离婚后,杰克受信漪影响太大,这孩子表面上听我的话,心里到底如何想我,我是一点谱儿都没有。再说,这种整容、假自杀的事情,是需要时间慢慢向他解释的。不然,一不小心,他回到波士顿学校后,向那些狐朋狗友们捅了出去,那所有精心计划的一切,都会泡汤完蛋。”
鱼漂突然一下子沉入湖底,手中的的鱼杆被猛地一扯,弯如满弓,看来一条大鱼上钩了。此时,泰德并不欣喜,反而抱怨这条傻鱼,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它有一个长长的扁平鼻子。鼻子下的瘪嘴边,疵出了几根刺胡须;尾巴象鲨鱼一样张扬四散着。而它的身体,不是被鱼鳞覆盖,而是象鳄鱼一样,有行行相似的盾片。还有,它的头部像小龙!
泰德第一次看到了生存在北美的大湖鲟鱼,好漂亮呀,这可是中国中华鲟的长辈!这种长得象龙一样的古棘鱼类,在地球上出现得比恐龙都早。
鲟鱼与钓者的抗争可是出了名的,它正在奋勇搏斗,渴望恢复自由。一连几个鲤鱼打挺,它跳跃的高度达到了几米。
到底是湖边长大的人,而且从小就是钓鱼能手,泰德一付大将风度,鱼挣我松,鱼慢我紧。二十分钟后,鲟鱼终于败下阵来。用长柄鱼网把它麻利地兜上岸来,泰德一把抓住了它的大尾巴。一惦,结结实实,身长个大,这条被擒物至少有30磅重。
泰德心里清楚得很,鲟鱼在五指湖区受严格保护,是绝对禁钓的,而且罚款将是天价。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是想把这条鱼扔回水中放生的。
不能放弃,放弃这个宝贝便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天底下不会再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望四周没有人,他迅速把这条大鱼放进网中,扛着这个沉重的长柄鱼网,泰德一溜烟向家中跑去。
回到厨房,拿出了看家的本事,三下五除二,他麻利地把这条可怜的活鱼大卸了八块。
待泰德坐在餐桌上,美酒配菜,望着眼前镶金大盘上的罕见鱼肉,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得意满足的男人。
“味道真是香极了!我能陪着你一起享用吗?”
女人娇滴滴地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而来,把泰德吓得了个半死。他赶紧寻声望去,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人,已经飘到了他的对面。
“对不起!先生。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夏娃。”伸出了纤细的右手,她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你别害怕,我是原房主亨利的未婚妻,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2
华中市
顾磊的头颅撞到地板上的声音太大了。小婕飞奔过来,发现他脸色太吓人,已经是青灰色了,他的两眼半张着,瞳孔开始扩散……
急忙把手指压在了他的脖子右侧,还好,他有脉搏。她立刻扒开了他的嘴,吓了一跳,因为舌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赶紧将他的下巴托起,希望那挡路的舌头自动地离开气管。俯身向下,小婕迅速给了他两次嘴对嘴的人工呼吸。
她的气被挡了回来,小婕一身冷汗,难道他拒绝帮助了?只好再提下巴,再扒舌头,让他的头继续后仰。这次,她一定要成功!小婕张开大嘴把顾磊的嘴巴严严地堵住,用劲全力,她呼出了一口大气。
顾磊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抖动着。好容易安静了下来,他的气色开始变好,那似乎失去的魂灵仿佛又转了回来。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失去呼吸呢?是过分的悲伤,劳累,还是极度的失望,困惑,难道他真的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噙着泪花,遗憾着光阴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消逝。小婕的手停在了他眉间一道新的深沟上,这一条太深了,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一定是在这最近一年,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出现的。她感到万箭钻心,这哪里是皱纹?是他监狱生活的印记和沟壑,去除不掉。
小婕本来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她是在大学第四年的实习过程中,才下决心放弃医生这个职业的。因为做为医生,就注定要面对太多的死亡。她最终发现她的心还是太软,经受不了一次又一次人类生死的考验。后来,当她开始考虑律师这个职业时,为了不糊里糊涂地又上贼船,她认为先做一段律师的秘书,体验一下生活。
小婕就是这样成为顾磊秘书的。他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天衣无缝。顾磊办事认真仔细,严谨而又高效。小婕呢?她是天生的完美主义者,为自己心仪的上司效力,她是百分之一千的兢兢业业。共享着里外间办公室,他每天清晨都是那么欣喜地与她重逢。可他从来没有越雷池半步,没有说过一句失控的话,没有做过一个过分的举动……正因为如此,小婕反而更加依恋他。总觉得与他相比,世上所有别的男人都暗然失色,没有一个能让她看上第二眼。
……
现在,迫切希望能安慰他,小婕将双唇凑了上去。
没有一丝的接受。他太辛苦了,悲凉到了极点,他的身心已经被掏空了,太虚弱,连动一动舌头的力量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唤回他对人生的希望。她是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给予,但她有爱!深情的,排他的,无条件的,持续了整整五年的……
忘我地亲吻着他,与他融为一体。小婕分享着顾磊精神上的,肉体上的,可言的,不可言的,所有的疼痛。她在试图排解他一切的郁闷,所有的彷徨,他那深似海洋的无可奈何……
终于,他开始给予她反馈。用舌尖缓慢地探索着小婕的双唇,仿佛在沙漠中如饥似渴地寻找着甘泉。双手捧起她美丽的面庞,他贪婪地吸吮着她的柔软。双眼紧紧地闭着,幻想着与她同在云端,他的嘴唇如吸盘一样与她的胶合在一起……
小婕终于进入了他的怀抱。这哪里是怀抱呀?是一处深渊。她在里面沉降着,不由自主,陶醉痴迷着,深深陷了下去。
她在融化,于是越发柔软;他开始铁了心,越来越是坚硬。
顾磊此时不喜欢别的选择,刚从死中回来,他还惧怕什么?他需要满足她,充盈自己,他要弥补这整整五年对她的亏欠,他要以行动感谢她对他的救命之恩,他想让她明白,在这个甚嚣尘上的世界,做一个好男人,是多么的不容易。
第二天早晨,小婕醒来的时候,顾磊已经不在了。她揉着自己的眼睛,不知是否经历了一场梦幻。
桌子上,有顾磊的一封信,已经皱皱巴巴:
小婕,实在对不起,就这样离开你了。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人生,一定要如此的不如意?我身上要背负的,干吗是这么沉重的担子?
请你原谅我,就像原谅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我现在是一具空壳,被剥夺了人的情感,心中只有魔鬼一般的复仇念头,我的前途凶多吉少,随时都有可能会疯掉。
所以,小婕,你要把我忘掉,干干净净地忘掉。和我在一起,你没有前途。
你的名字叫美好。不能回报你的良善和深情,是我此生的又一大遗憾……
我所欣慰的,是你年轻,乐观,充满进取精神。你会找到自我的。而且,你最终能遇到一个阳光灿烂的男人,他会带给你真正的幸福。
顾磊
……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13
五指湖
面对着这个自称夏娃的漂亮女人,泰德发着愣,一时间,不知她是人还是鬼。
嫣然一笑,夏娃走上前来, “听你的口气,你是中国人吧?怎么只有一个人在家?这样吧,我先陪你把晚餐吃完,然后我们谈点重要的事情。”
说完,她又站起身来,扭动着腰肢,熟门熟路地向厨房走去。给自己找到了盘子、刀叉,又添上了饭菜和鱼肉,夏娃也没忘斟上香槟酒,然后她举杯:“这位先生,对不起了,我现在真的饿坏了,不客气享用你的晚餐了。祝你也好胃口!”
话没说完,她已经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叫好,并对泰德投来赞赏和感激的目光。
无奈何,泰德只好冷眼继续观察着她。他已经看出这个女人不是等闲之辈,她的语调太明显,是英国口音。听说英国口音是有贵族和平民之说的。她还真有些贵族的气质,说话抑扬顿措,和戴安娜公主非常相似。
从容地享用了一半的盘中餐后,夏娃对着这个细心端详她的男人笑了:“我漂亮吧!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女人。” 见他一个劲儿地直点头,她一句话就直逼主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能泄露出去。亨利不是自杀的,是他杀。杀死他的人,是我!”
这话太吓人!泰德惊吓地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全吐了出来。他铁下了脸,但还是没有讲话。
机械地切着盘中的鱼肉,夏娃开始向他解释:“亨利犯有非常严重的神经衰弱,不能睡觉曾是他生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我俩相识后,为了能够战胜疾病,他答应我要重新生活:休笔不再写书,我们结婚成家,两个人生一群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为了他,我离开了英国,卖掉了外祖父留给我的房产,和他一起设计建成了这个山庄城堡。可是没想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改变主意不娶我了,背叛了我们人人皆知的订婚誓愿。我哪里受得了这种打击?于是天天和他吵闹,用尽心思折磨他。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安眠药中搀进了另一种药片。”
这时她那双朦胧的眼睛,早已是雾茫茫一片:“其实我哪里是想让他死,只是一时气昏了头。可他是个太聪明的人,马上发觉了两种药片的不同,他是当着我的面,吞吃了整整一大把药片的。”
擦干眼泪,她使劲地摇着头:“可他的遗书上一句话也没有提到我,只写下了他自杀的原因:他厌倦了人生,战胜不了疾病,希望能在壮年时期就离开这个尘世。他恳求亲朋们不必悲哀,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另一个极乐世界,只想着早一天赶过去报到。”
“整整一夜,我像疯了一样,不知何去何从。待布朗夫妇第二天早上赶到时,我想我已经失去理智,被他们判定为不正常了。人们把我送回了英国我父母的家,从那里,我又被安排去了精神病疗养院。”
“那你现在完全康复了?” 泰德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我在疗养院一阵好,一阵坏。清醒的时候,我就思前想后,不明白命运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所以我一被疗养院释放,就决定回到这里,我要找到答案,不然我这辈子,怎么也不能再正视人生。”
“你认为你真能在这里找到答案吗?要记住亨利已经不在人世了。答案不应该在他的身上,而应该在你自己的身上。你说呢?”
泰德换了话题:“你知道吗,你不对的地方,是闯入私宅,这是违法的行为。我知道你不怕我报警,因为你也可以像亨利一样,嫁祸于我的头上,说是我这个外国人欺负你弱女子。可你就不怕我是一个坏人,私下里就把你给收拾了?”
夏娃冷笑着:“我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你收拾我?我倒是想看看,你这个东方男人能把我怎么样?我死了,你难道会好过?再说了,我还就是想死在这里,这样不管亨利去了何方,我径直找他去算帐!”
该是他控制局面的时候了:“我看这样吧,现在已经是英国的半夜了,你今晚就在我这里选一间卧室早点休息。等你明天缓过劲来,我们一起再商量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赶紧点头,这时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娇柔:“谢谢啦,好先生。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撵我走的。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是要游个泳的。现在我就想去游泳池里解解乏。你愿不愿意来陪着我?”
泰德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夏娃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就要下手引诱他。
哪里有不上钩的道理?
泰德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他早就知道,这个美国人亨利不是他的对手。虚弱的失败者们,哪能与他泰德相比?真正的赢家永远是他,泰德是能够获得一切的。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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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