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的末期,我天真浪漫,满怀憧憬。诗歌是我的情人和归宿。那时候,父母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教书,他们的嘴里,不停地讲着三个名字:海子,骆一禾和西川。他们是新生代,是继北岛,杨炼和舒婷的又一代诗人。我为这几个名字激动不已,疯狂地从北大的校刊上收集他们的诗。在有月光和花香的夜晚,为之流泪叹息。
1988年,我舅舅,一个台湾现代诗人来北京旅游和讲演,他就住在我家里。那些日子,我家成了中国当代诗人的沙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一天,来了一个瘦瘦的男孩子,苍白的脸,他叫戈麦,好像当时是清华的学生。又有一天,是一个沉默忧伤的青年,他就是汪国真。(前不久,读了玛雅的一篇文章说,80年代,可以用诗人的名义行骗。这话千真万确,就发生在我家。一天,一个非常朴实的青年来找舅舅,说他是一个来自农村的诗人,他向我们朗诵了许多首诗,非常的动人。我妈妈为他做了午饭,临别的时候,他问我们可不可以借录音机给他,因为他要到另外一所大学去座谈,还借了几十块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后来听说,他已经骗了很多人了。)一天傍晚,有人敲门,我开门,见一个高高的男青年,头发蓬松,厚厚的眼镜下面是一双温柔善良的眼睛,他说他叫西川。我望着我心目中的诗人,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西川和舅舅谈了很久,谈他和海子,骆一禾,谈他们正在集资出诗集。。。最后,西川告辞了,我从窗户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点点地消逝。
那一年,读了很多他们的诗。海子是一个天才的诗人,他总是让我想到荷尔德林和梵高。海子的诗是一种来自土地深处的激情: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 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 海子:答复
海子的麦地是太阳般金黄的,炙热的,就像梵高的燃烧着的蓝色天空;麦子是收成,是生命,是痛苦。麦地边有河流经过,河面上漂着芦花;麦地边有村庄,村庄里的母亲美丽绝伦。
海子还深爱着太阳: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到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 海子:以梦为马
就像荷尔德林深爱着英雄:
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
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
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常感到,
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无言,茫然失措。
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骆一禾是个哲理诗人。他不像海子那样的激情澎湃,却有着史诗般的宏大,宽博;他和海子有着许多共同的元素,但是他的诗更加具有现代感。
在那个时候我们架着大船驶过河流
在清晨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衣领陈旧而干净
那个时候我们不知疲倦
那是我们年轻的时候
我们只身一人
我们也不要工钱
喝河里的水
迎着天上的太阳
蓝色的门廊不住开合
涂满红漆的轮片在身后挥动
甲板上拥挤不堪
陌不相识的人们倒在一起沉睡
那时候我们没有家
只有一扇窗户
我们没有经验
我们还远远没有懂得它
生着老锈的锋利的船头漂着水沫
风吹得面颊生疼
在天蓬上入睡的时候眼帘象燃烧一样
我们一动不动地
看着在白天的绿荫下发黑的河湾
浓烈的薄菏一闪而过
划开肉体
积雪在大路上一下子就黑了
我们仰首喝水
饮着大河的光泽
---- 骆一禾:大河
1989年匆匆来到了。三月的一天,我舅舅又从台湾来到了北京。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接到了电话:海子卧轨自杀了。
我悲痛万分,却不觉得突兀。我早有预感,这是海子的结局。他是天才,天才都是短命的,像拜伦,济慈,兰波。。。诗人接近死亡,痛苦和眼泪。
学运开始了。校园里是人去楼空。多少个夜晚,我坐在星光下的天安门广场,在沸腾的绝食和请愿的洪流里,想念着海子。我望着天上的星,不停地问:海子,要是你看见了今天的景象,你还会死吗?
就在那个五月的黄昏,我从广场上回到家,到了家门口,见一个朋友神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等我。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艰难地说:“一禾死了”。好久,我没有反应,我已经糊涂了,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如果说,海子的死让我悲痛,一禾的死则让我仇恨。我恨死神。
六月三日的夜晚,我被父亲锁在屋里。校园里空空如也,大部分学生在广场上。半夜时分,枪杀开始了。我浑身颤抖,跪在床边。我不停地想着西川。一阵微风吹来,夜半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清香,青草的芬芳,还有血的腥气。我说:西川,安好!
六月四日,父亲接到电话:小连(蒋捷连,丁子霖教授的儿子)中弹身亡。我们一起长大,我和他的哥哥,姐姐都是亲密的朋友。这一天,是小连17岁的生日。
这个世界疯了。
到了美国,才有机会读到了西川怀念海子和一禾的文章:他是这样说海子:
“当我最后一次进入他在昌平的住所为他整理遗物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我所熟悉的主人不在了,但那两间房子里到处保留着主人的性格。门厅里迎面贴着一幅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的印制品。左边房间里一张地铺摆在窗下,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快喇嘛教石头浮雕和一本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边房间里沿西墙一排三个大书架--另一个书架靠在东墙--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很显然,在主人离去前这两间屋子被打扫过:干干净净,象一座坟墓”。
他是这样说一禾:
“曾有一位朋友来信,说海子选择了死,所以他干干净净地去了,而一禾未曾选择死,所以他至今依然以某种神秘的方式生活在我们中间。这当然是一种美丽的说法,不过对我来讲,一禾的确已经不在了,虽然有时我还在夜晚梦见他,但1989年6月10日在北京八宝山,是我和别人一起拉着他的灵床来到火化室门口,事实总是这么残酷,哀莫大焉”。
我每次读西川的文字,都泪流满面。
刚到美国的头几年,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里念书。宿舍的后面就是一倾麦田,不远处是一条铁轨。每当麦穗抽芽,火车通过的时候,就想起了海子,一禾,和西川。
大地上的秋天,成熟的秋天
丝毫也不残暴,更多的是温暖
鸟儿坠落,天空还在飞行
沉甸甸的果实在把最后的时间计算
大地上每天失踪一个人
而星星暗地里成倍地增加
出于幻觉的太阳、出于幻觉的灯
成了活着的人们行路的指南
甚至悲伤也是美丽的,当泪水
流下面庞,当风把一片
孤独的树叶热情地吹响
然而在风中这些低矮的房屋
多么寂静:屋顶连成一片
预感到什么,就把什么承当
---- 西川:秋天十四行
诗与灵魂有关,也与文字有关。
他们将两者融合,那激情,深度,以及纯然的创造力,
使他们成为时代的天才。天地间有这些痛苦的精魂,
是他们的不幸,我们的大幸。
荷尔德林说得好:在这贫乏的年代,诗人何为?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不说也罢。
谁手边还有那本第一版“朦胧诗选”吗?第一次出国时东西多,心里又惶惶然的,中文书没带多少。后来回国探亲时,把些唐诗宋词元曲什么的带了出来。可少了那本“朦胧诗选”,不知给谁借去了。后来在美国看到有个朋友有本“朦胧诗选”,版本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盗版。朋友说,你喜欢就拿去吧,可是我只是想要那第一版的。朦胧诗选里面好多诗特别是北岛顾城的,蕴藏了那个时代的最强的抗争的,如
宣告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空里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 (朦胧诗选中好像没有献给遇罗克这个副标题)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象崩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如果鲜血会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须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到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
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生活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写得真好,何不建个文集/博客存起来呢
谢谢!非常喜欢! 半夜醒来, 你的故事已在那儿。
非常感动。 在激情与梦想已不在的日子里, 被激情与梦想再一次所打动......
"在有月光和花香的夜晚,为之流泪叹息。”我已找回了这种感觉......
昨晚读着九月份的NATIONAL GEOGRAPHIC 等着你的故事......想你正在他乡的旅馆里,“From her shut door a commotion of typewriter-keys ,Like a chain hauled over a gunwale."
读着你的故事,我反复的想起Richard Wilbur这首诗......
It is always a matter, my darling,
Of life or death, as I had forgotten. I wish
What I wished you before, but harder.
痛心。不过,切记:诗人并非一定要短命。泰戈尔活了八十岁(1861-1941)。诗人应该是达观知命的。
签名散见于信用卡帐单
是的。真正的诗人是精神上肩负人类重担的一群人,不能先就把自己压垮了。
诗人,要敏感,也要坚强。
诗人不短命还有一个例子是叶芝(1865-1939)。从早期的浪漫诗风到晚年的象征主义,他一直在超越自己,一直有优秀作品问世。这位大诗人的人格也是健康而仁慈的。爱尔兰人世代苦难,然而他们出了叶芝这样的大诗人,我们中国人也是世代苦难,我们的诗人却早夭了。让我们叩问自己为什么吧。
世界無窮願無盡, 海天寥廓立多時
谢谢JULY介绍,以前没读过多少海子的诗。如阿达言,真正的诗人是非常痛苦的,而海子之痛苦又超越了其它自由国度的诗人。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象崩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没想到,他喜欢<>,没读的时候,以为那不过是完美的儿子,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国王,读了才知道这部印度诗史和<>一样,承载了印度文明和智慧,也是人类的文明智慧。可惜这个世界疯了,文明一直在流逝。
谢谢大家。我只是想把那一段的历史写下来,因为不能忘记。
一个对世界,人类关注的诗人,作家永远是痛苦的。海子,梵高,张纯如。我读阿达的梵高,欣欣的纯如,都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我也从你们的作品里看到了他们寻找的理想主义光辉。
谢七月。再次怀念海子和骆一禾。
西川:秋天十四行
他会活着...
思无邪.
提一提。
Originally posted by [i]July[/i] at 2008-6-5 02:13 AM:
提一提。
纪念6.4
七月很有来头啊,原来有如此庭训家风。向你那写得一手好字看似柔软实存风骨的老父致意。
孤陋寡闻,第一次读到这样的好诗: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一生中
我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骆一禾原来是我的中学校友呀(北京一把伞/要我死中学),还是一届的,不同班。
他和我的作文是那同一语文老师的最爱,多次跨班朗读。我和他相互知名却从未相
识。骆外表俊朗清秀,文弱书生一个,却是短跑健将,学校的百米冠军呢。
天不假年,令人惋惜!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