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丛林中的精灵 ─ 美洲豹

Jaguar是一种迷人的动物，中文译名“美洲豹”具有某种误导性，就科学性的动物分类学而言可以说是错误的，因为这种猫科动物严格讲并不是汉语通常意义上的“豹”。具体道来：非洲豹、印度豹、波斯豹、阿拉伯豹、斯里兰卡豹、爪哇豹、印度支那豹、远东豹、华北豹、东北豹等都是“豹”，即豹种（Panthera pardus）中的各个亚种（subspecies），中文统称花豹，俗称金钱豹。而美洲豹却不是“豹”，因为它是一个独立的属（genus）种（species），和狮子、老虎、花豹、雪豹并列，为猫科（Felidae）豹亚科（Pantherinae）豹属（Panthera）中的正式一员，拉丁文学名为Panthera onca。英语俗名Jaguar源自某种南美原住民语言，意为“猎捕其它动物的野兽”。

除了美洲豹，中文也有译为美洲虎的，综上所述也不准确，因为它也不是“虎”。20世纪初地球上的“九大虎”为西伯利亚虎（东北虎）、孟加拉虎、印度支那虎、马来亚虎、苏门答腊虎、华南虎、爪哇虎、巴厘虎和里海虎（新疆虎），皆为虎种（Panthera tigris）下的各个亚种，而美洲虎却不在其列，所以它不是虎。传统汉语于生物分类学领域缺乏科学严谨，在此课题上显露无遗，即使翻译亦然。顺便说一句：经过一个多世纪人类的大力捕杀，20世纪初九大虎种中，目前野生尚存孟加拉虎、西伯利亚虎、印度支那虎、马来亚虎和苏门答腊虎，其处境不是极度濒危就是濒危，而爪哇虎、巴厘虎和里海虎已彻底灭绝。野外灭绝但人工繁殖尚存一息的有华南虎，但面临近亲繁殖、杂交混血等严重问题，已经没有恢复纯粹种群的可能。上世纪50年代初，中国独有的华南虎野生尚有4000多头，分布广泛，远非濒危物种，但在短短的3，40年内，就在所谓新政府发动的打虎除豹运动中被赶尽杀绝，活生生给灭了种，此乃人类对野生动物犯下的种族灭绝罪之一。当然罗，在那人妖颠倒的黑暗年代，人且为虫豸，何况动物乎。20世纪中华民族的浩劫灾难，悲情华南虎最为感同身受。

美洲豹、美洲虎顾名思义，它只生存于美洲大陆，从中美洲的山林沼泽到南美洲的亚马逊热带雨林。至于北美洲，加拿大绝对没有，那里对它们来说太凉快了。美国南部地区百年前有分布，但于上世纪逐渐绝迹，十分令人惋惜。近年有零星个体于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被发现报导，即便属实也是从墨西哥流浪过来到此一游的个体，远不足以形成种群。这就好比在缅甸、尼泊尔等国偶尔发现了野外大熊猫个体，不能因此说这些国家也产大熊猫。中文大小媒体许多有关动物的报导，如CCTV谈讲非洲的《动物世界》节目《大猫在行动》、新闻《美洲豹大闹印度街头》、《加拿大班芙公园美洲豹出没》等，将美洲豹（jaguar）和花豹（leopard）、猎豹（cheetah）、美洲狮（cougar）等混为一谈，闹出不大不小的笑话。因为命名的随意粗俗，不讲科学，毫无逻辑，造成绝大多数国人——包括不少野生动物媒体人——始终分不清花豹、猎豹、雪豹、美洲豹、美洲虎、美洲狮。单说这美洲豹，其实只要记住一点就不会犯张冠李戴的常识性错误：除了中南美洲，全世界没有任何地方有野生美洲豹。想要一饱美洲豹眼福，只有去少数动物园。美洲豹如果没有越狱，它就不可能大闹印度街头，和在加拿大班芙公园出没。

延伸而谈：国人一般也分不清大猩猩（gorilla）、黑猩猩（chimpanzee）、倭黑猩猩（bonobo）和红毛猩猩（orangutan），因为它们都叫“猩猩”，长得也大同小异。“猩”字在粤语和闽南语中原意为“猩红色”，于是一种印尼出产的毛皮具有相似颜色的动物就被命名为“猩猩”（红毛猩猩）——以颜色命名动物够稀奇。后来又发现两三种自非洲进口的动物和它长得挺像，于是大的那个被命名为“大猩猩”，小的那个被命名为“黑猩猩”——不知为何不叫它“小猩猩”，要知道它们二位黑得半斤八两，难分仲伯。也太随意了吧。进化论学者称猩猩是“人类最直系的亲属”，虽然半猩半人化石至今没有找到，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他们硬是要攀这门亲也没辙。身形雄壮举止彪悍的银背大猩猩实则性情温和，既不喜好也不擅长暴力，却不幸被既喜好又擅长暴力的人类相中，不容分说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它们，编排它们在科幻电影中充当大杀四方的巨猿金刚。而长相狰狞行为猥琐的黑猩猩，智力水准于野生动物中属第一，因其行为举止如残杀同类等最接近人类，在我眼中它是一种邪恶的动物，当然动物再邪恶也邪恶不过人类。

回到猫科：陆地上奔跑最快的动物为猎豹，主要分佈于非洲，西亚有极少量，又名印度豹，可是严格讲猎豹又不是“豹”，因为就生物学而言，猎豹比美洲豹距离“豹”更远，所以比美洲豹更不是“豹”。它在猫科猫亚科（Felinae）中自成一属（猫亚科物种小于豹亚科），名为 Acinonyx，和“豹”根本就不在同一亚科，两者没有任何生物关联，但中文仍将其翻译为“猎豹属”，原因无它，就因为它长的有几分像“豹”。再有美洲狮，亦为美洲特有物种，从加拿大到智利，足迹遍及南北中，俗名山狮，却也不是“狮”，而是猫亚科美洲金猫属（Puma）中的一员（学名 Puma concolor），名副其实的大猫，最大个头的猫眯，它在猫科分类上距离非洲狮甚远，盗用狮子名号很不应该。另外生存于中亚、南亚和中国西部的雪豹也不是真正的“豹”。前面说过，雪豹、花豹、老虎、狮子、美洲豹为并列物种，其中应该只有一个物种名为“豹”。这里英文命名snow leopard似乎犯了和中文相同的以貌取名的错，当然英文还采用更为科学严谨的拉丁文动物学名分类法。总之这三头“豹”都是具有误导性的动物命名，或说是中文翻译问题。简而言之，除了“花豹”，其它豹都不是豹，雪豹、猎豹、美洲豹都不是豹，确实很绕。如果继续深究，猫科、豹亚科、豹属等拉丁文学术名词的中文翻译都有词义混淆的问题。

如此较真可能会造成疑问：何谓独立属种？有那麽重要吗？一种动物的外表既然生得像豹，称它为豹又有何不可呀？简单回答：隶属同一属种的动物可以结合并繁衍后代，不同属种则不行。比如狮子和老虎结合的产物狮虎兽或虎狮兽被称为“异种杂交种（interspecific hybrids）”，它们没有生育能力，因为狮虎不是同一属种，而寒带西伯利亚的东北虎与热带印度尼西亚的爪哇虎可以繁衍后代，因为二者皆为虎的亚种，基因差异小，具繁殖兼容性。可以想见，美洲豹和花豹的子女也没有生育能力，因为它们亦非同一属种。既然不是同一属种，无法繁衍后代，命名就应该有所区分，以免造成概念混淆。比如驴长得像马，但不能根据它的外表而命名为“小马”或“长耳马”，因为驴和马分别列于不同属种，众所周知驴马的子女骡子的尴尬处境。

引申开去，企鹅不是鹅，袋鼠不是鼠，豪猪不是猪，长颈鹿不是鹿，浣熊水熊不是熊，甲鱼鳄鱼鲸鱼不是鱼，天牛蜗牛犀牛不是牛，斑马角马河马不是马，羊驼非羊亦非驼，小熊猫非熊亦非猫，等等等等。如此看来中文动物命名随心所欲，不讲科学的问题实在多多。再比如以下这些：海牛、海豚、海马、海狮、海豹、海狗、海象、海龟、海鸥、海蛇、海龙、海胆、海参、海鳝、海鳗、海葵、海星、海绵、海蛙，将陆地动物甚至植物等名前加一个“海”字，就摇身一变成了海洋动物，既毫无科学性，形象化也没做到，看看现代有关人士怎么说：“读了本文后，我估计你会有种把当初给这些动物取名字的那些人找出来揍一顿的冲动：你们也太偷懒了吧？除了在陆地动物的名号上加个‘海’，一点创意也没有，简直就是存心捣乱！”（知乎）当然英文也不无此现象，如seahorse、sea turtle等，但远不及中文普遍。名不正則言不順，比如这个：一动物视频的解说词“来看看虎鲸猎杀海豚”。知否知否，虎鲸就是一种海豚，最大个头的海豚。另外虎鲸的别名或绰号叫做“杀人鲸（Killer Whale）”，这里中文翻译又是毫无科学根据地乱来，明明应该翻译为“杀手鲸”，英文Killer根本就没有说杀人，事实上虎鲸乃是对人类最友好的海洋猛兽，极为聪明可爱。为了自身的生存，它猎杀的是其它海洋动物，而从来不是人类。

时代发展至今，尽可能接近科研发展，结构相对严谨的生物分类法（taxonomy）被应用到动植物命名，从此千万野生动物有了自己正式的拉丁文学名，但它们传统的非科学俗名仍将久久流行于世，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世人对野生动物的认知，此历史问题只有留给时间去缓慢解决。动物分类学的创始人为古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直至18世纪初瑞典科学家卡尔·林奈（Carolus Linnaeus）奠定现代生物分类学。西方人的科学作风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回归主题小结一下：猫科豹亚科包括狮子、老虎、花豹、雪豹和美洲豹，猫科猫亚科包括猎豹、美洲狮、猞猁及各式各样的野猫和家猫。豹亚科会发雄壮吼叫，猫亚科只能低声呜咽或猫叫。同亚科同属不同种的动物如老虎狮子可相交，但后代基本上无法生育。异亚科如豹亚科和猫亚科因为基因差别较大，不能进行杂交。比如非洲狮和美洲狮、花豹和猎豹都不可能相爱结合。

按身材尺寸看，美洲豹为现存第三大猫科动物，仅次于亚洲的老虎和非洲的狮子，它同时又是西半球，也即美洲最强大的陆地动物，其栖息地上的顶级掠食者，没有任何天敌，当然除了全体野生动物的唯一共同天敌，那些两脚嗜血猛兽。美洲豹的体型小于老虎而大于花豹，生得像虎也似豹。按照野外生存能力或捕猎本领评判，它是猫科动物中的三项全能冠军，海陆空无所不能。

“陆”指力量和奔跑。受身体结构所限，猫科动物都不善长跑，缺乏耐力是它们共同缺陷。美洲豹的短跑能力和狮虎豹差不多。它的绝对体力稍逊于老虎和狮子——雄美洲豹或强于雌狮，但它牙齿的咬合力可达566公斤（人大约80公斤），超过老虎和狮子50%左右，猫科动物中当仁不让属第一。这般咬力可以刺穿龟类的坚硬甲壳，所以龟鳖包括大海龟是它的日常食品之一。它惯用的杀戮手段是咬穿猎物的头骨，不像其它猫科那样通常只对猎物柔软而致命的咽喉部位下嘴。

“空”指攀爬。大猫爬树能力排名：花豹、美洲狮、美洲豹、老虎、狮子——猎豹不会爬树，雪豹没树可爬。这个排名大致反映了它们的体重，也即身体越重，爬树能力越低。当然也不绝对，东北虎、孟加拉虎的平均体重略高于非洲狮，但攀爬和跳跃能力都更强。花豹和美洲狮的大小体重相似，两者都是升木高手，媲美猴子，超越猩猩。花豹乃半树栖动物，穿林走杈捕捉狒狒是它的拿手好戏，这方面美洲豹要逊色几分。再有攀岩登山能力，冠军自然非高山之魂雪豹莫属，生平以崇山峻岭为家，而狮子最菜，望山兴叹，只能在平地上做草头王，其余老虎、花豹、美洲狮、美洲豹各有千秋，皆为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

“海”指游泳。大猫戏水能力评估：美洲豹第一，老虎第二，其它几位虽然也会游泳，但比较怵水，不轻易湿足。这是美洲豹最突出的强项，到底是在亚马逊流域讨生活，所以也被称为“水上猫（aquatic cats）”。下河捕杀两栖动物凯门鳄和森蚺，惊险而精彩。凯门鳄的尺寸比美洲的其它品种鳄鱼如密西西比河鳄（短吻鳄）、美洲鳄要小，但长度可达6，7公尺的森蚺却是世界上最大最重的蛇，也即Jennifer Lopez主演的《森蚺（Anaconda）》里的那种，当然没有大得那麽邪乎儿。杀鳄斩蟒的勇猛行为在百兽之王狮子身上几乎从未见到，而花豹能斩蟒，老虎可屠鳄，每每看得我心旷神怡。坦白说，我是一个伪动物爱好者，缺乏一颗博爱之心，生平不喜若干动物，蛇和鳄为其中两种，尤其是蛇。

怎么区分美洲豹和花豹——没人搞混老虎和美洲虎吧？起初可以从各自皮毛的图案着眼，美洲豹浑身大朵玫瑰花瓣独具特色，尽显雍容华贵，比花豹更花，而花豹身上的图案类似梅花裹体。然后看两者的身材体态和行为模式，美洲豹壮硕敦实，饱满圆滚滚，脖子短粗、尾巴不长，四肢也不细，看着像头矮脚虎；与之相比花豹更匀称，动作灵巧轻盈。另外在河水中忙碌的肯定是美洲豹，而于大树上如履平地的自然是花豹了。美洲豹和花豹都有黑色品种，为体色基因突变导致。如同白虎，黑豹并不是一个单独的属种或亚种，实则它不是美洲豹就是花豹，其皮毛花纹隐藏于黑色表层下，仔细看隐约可见。

按照我们人类单方面给百科动物制定的霸王条款式的“道德标准”，美洲豹还有一大“美德”，那就是绝少伤害人类，虽然它们具有KO李小龙、泰森的绝对实力，虽然人类没少加害于他们，像其戕害自然万物那样。20世纪初至今一百多年来，有关美洲豹伤人的记录极为稀少，仅有零星几起不完整或不确切报道，再往前追溯就更查无实据了。美洲豹即使伤人，也都是面对入侵的人类实施必要的自卫，而不是主动发难。人工豢养的美洲豹痴憨可爱，更有满脸无辜怯生生的小老虎萌死人不偿命，和人类婴孩一样，她要是不长大就完美无缺了。另外两种绝少伤人记录的大型猫科动物是华美珍贵的雪豹和猎豹。人不可貌相，野兽也同样，维尼熊泰迪熊等卡通形象的灵感源，憨态可掬的棕熊该出手时就出手，击杀两脚兽毫不含糊，而千年反面角色，貌似猥琐凶残的鬣狗则正相反，很乐意与人类和平共处。

伤人记录较多的陆地食肉猛兽大致为：非洲狮、亚洲虎、美洲狮、亚非花豹、北半球的熊和狼。即便是这些自古以来吃人更被人吃的人类天敌，对强大而嗜血的人类的恐惧已经深深刻在了其基因里，不被逼急了见人尽量绕着走。进入新世纪以来，全球平均每年死于所有让人谈之色变的猛兽——包括被好莱坞妖魔化了的鲨鱼、鳄鱼等——的总人数，恐怕也只是个位，在通讯传播前所未有发达的今天，地球上哪个角落发生野兽杀人事件，立即不胫而走成为全球新闻，正说明物以稀为贵。相反人类屠杀野生动物包括猛兽则司空见惯，日日夜夜发生在地球上的各个角落，根本就上不了新闻，更被大多数人视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人杀野生动物大多不是为了自卫，而是谋财害命——它们的唯一财宝就是它们的身体，甚至纯粹是为了满足其邪恶的欲望和变态的趣味。时至后工业化的现代，在人兽冲突中，我绝对占在弱势的猛兽一边。

进一步吐槽人类：出乎绝大多数人的印象概念，古往今来，地球上吃人最多的生物不是猛兽如狮虎熊豹狼，而是我们人类自己，人吃人的数量远远超过野兽吃人，两者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完全没有可比性。请注意这里的“吃人”一词不是修辞比喻如“吃人的旧社会”，而是如实陈述，也就是生物的人——个体加群体——以同类为食物，杀而啖其肉。一部二十四史外加共和国史，字里行间大规模集体吃人事件俯拾皆是，见怪不怪，而最近的就发生在五六十年前的广西。所以千万不要看不起原始部落食人族，五十步笑百步，我们比他们真的文明不到哪儿去。

兼具狮虎的雄强和豹子的矫健，美洲豹集中了各大猫科动物的强项，堪称猛兽中的全能冠军。美洲（也即全球）现仅存约15,000头野生美洲豹，虽然尚未濒危，也需要大力保护，要知道其生存环境随着人类于自然界无止境的扩张而日渐恶劣。2016巴西奥运会的吉祥物就是美洲豹，向全世界宣扬美洲豹，本为美事一桩，但在奥运圣火传递仪式上被主办单位愚蠢地弄死了一头，令人扼腕。

美洲豹是美洲的骄傲，让我们来爱美洲豹。

（2017初稿，2024增改）

另：本文录入《英雄命運——章凝散文集》，台湾秀威出版社，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