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天都峰
天都乃黄山七十二峰之一。黄山群峰,天都非为最高,却是最险。人言黄山归来不
看岳,五岳归来不看山。由此推之,黄山归来自然什么山都不必再看了。据我看来,
做此言者,肯定不知道天下山有几多。然而,其中比喻却可再做顺延, 曰,天都下来不看山,
盖天都之于黄山群峰有如黄山之于华夏群山也。今年夏天我得以重游黄山,再上天都。故地重游,我固然应该已
非当年之我,黄山似乎也不再是当年的黄山,唯有登上天都峰留给我的感觉仍然回味无穷。
1
初上黄山是学生暑假。火车汽车,顶着闷蒸浸晒迤逦南征。到得黄山脚
下,比北京还热,花钱的赚钱的挤作一团。次日一早进山,买路钱八毛。
方进山便下起雨来。抖擞精神,手扶竹杖,身披雨衣,短衣短裤,踏着石阶,冒着
细雨缓步而上。雨水洗去浮尘,青山绿树,苍翠欲滴,使在都市凡尘书卷里挤惯了
的庸人为之兴奋不已。走在湿渌渌的石阶上抬眼望去,望不到头的山路上是望不到
头的人流,蝼蚁一般熙熙攘攘在山间鱼贯而行,绵延不断绝。迎面驻马峰在雨雾中
耸立,峭壁上红字大书:立马天都侧,登高望太平。
过半山亭,雨愈大,山谷中雾气逐渐聚集成弥漫之势,悠然沿着山谷飘动。山风阵
阵,渐渐生出寒气。天都峰下进山路口立着标志,警告雨中登山危险,游人也大都
选择绕山而行。我心稍犹豫,终于鼓足勇气雨中闯天都。
登天都之难却可比作登天。开始攀登,越走越高,越险。路越来越窄,越陡。风和雨也
越来越大。侧身挤过鹰嘴岩口便是天梯,每节石阶半尺多高却顶多只有三寸来深,
狭窄崎岖如同直上直下,抬眼望去,几百上千节台阶埋在风云雨雾之中,天梯果然
非虚传也。在天梯上爬,山风夹着雾气呼啸而来,塑料雨衣裹着的地方开始出汗,
裸着的部位却同时开始刺骨的寒。站脚不稳,却又不敢稍停,畏惧加上不胜
寒,不觉望山而栗。
如此艰苦登攀约两小时终于到得天都峰顶, 气喘嘘嘘,大汗淋淋。峰顶上没
几个人,却又根本没法休息。眼前一片大雾什么也看不见,疾风骤雨,呼啸着从每
一个方向汹涌的奔袭而来,雨衣如风帆般鼓起,人变得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一片落叶,
几乎难以站稳。稍做停留,再壮起胆气,迎着寒风,束好背包,将雨衣裹紧,赶紧下山。
没几步便是鲫鱼背。光秃秃的大圆石头顶上凿出一条小路,不但不能背风躲雨,甚
至没有站脚之处。雨越急,雾越大,有伸手不见五指之势。既然没法躲避又没法停
下,前进之意也就随之甚坚。所幸有铁链可抓扶,脚下便觉踏着实地。更因为此时
已是下山,心里也随着踏实许多。一步挨一步,胸中居然还有余勇而做感慨曰,世
上有难走之路,没有不能走的路!
虽是大话,确是当时的感受。当时秉着一股年轻的热忱勇气走下天都峰,继续攀登
黄山,一点没有后怕。此后在中华大地,后来更是满世界的走,登天都峰的感觉在
心中时常萦绕, 仍然清晰,仍然觉得世上有难走之路,没有不能走的路。
夜宿北海,鞭挞一般受了一天折磨的一双裸腿沾着棉布分外舒适。次日晨起看日出,门
开处,一股白色的山气涌入,心中不觉一惊,实在再顶不住严寒。好在雨已住,有
棉大衣出租,油光发亮如铠甲却足可御寒。
登上丹霞峰,雨已停,风已歇,云却犹未散。晓色天光被云与雾充满,虽只有简单
的黑白两色,却搭配出来无穷的深浅浓淡满天,不知道日在何方。在峰顶驻足留连,
回想天都峰上的艰难险阻,心中生出了满足。选一处坐下来,清心放眼,群山皆在
脚下,自己仿佛齐着天,顿觉眼界尽开,襟胸宽广,敞开冥搜深处,让情感与意识
一起如飞瀑流淌,如飞鸟翱翔,尽情地让自己在大自然里溶化。
眼前,云层仍然密布,却奔涌一般有了开合。天空浓淡相间,群山明暗相间,世界
也随之变成了一派梦幻。灰白色的云雾缭绕在灰黑色的山峰之间,游人不见了,崎
岖的山路不见了,群山也都显得很小。黄山群峰起伏,各有性状,却不作声地一起
化入了自然;天都之险,莲花之高,都只在巍峨的山的海洋里变作波澜一片,不可
识辨。再放眼,深色的群山又终究有边,在浅色的云的海洋里,只不过象一片岛屿。
我站起身来,向更远处极目,苍天之下,万山之上,只有一片茫茫的宇宙,绵延无
穷,寥无涯迹。宇宙之泓,世界之大,衬出了其它一切之渺小。俗世的柴米油盐,
小我的荣辱忧烦,何足挂齿,何足道哉;即便是人间历史,兴邦丧邦,改朝换代,
创世纪的主义,划时代的思想,一时也都仿佛只在一瞬之间化去。
无边无际的云海缓慢却又不停地翻卷舒展,气定神闲却又变化多端。潮涨潮落之处,
一座座的山峰幽幽地显出身来,又悠悠地隐去,仿佛随心所欲,又好像按部就班。
兀立的山峰被涌来的云海埋没,云海退去又化作了山峰。我凝视着山与海的替换交
接,全身心的受到感染,受到震慑,仿佛要停下心跳,屏住呼吸。我所亲历,我所
目睹,我所见证,我所感受的,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什么?
沧海与桑田。
沧海桑田,百万千万年,却又化作眼前一瞬间。谁为主导,又是为谁上演?
回首四望, 因为没有太阳, 看日出的游人都已下山。
2
初上黄山归来,得小诗数首。
天都望远
造化无穷鬼神功,沧海桑田七十峰。
兴歇至此皆须臾,荣辱全收一笑中。
日观亭上不见日
日观峰上日观亭,山风凛凛雨蒙蒙。
十八罗汉朝南海,与我相伴雾中行。
蓬莱雨霁
三峰之上又一峰,卸却重荷倍轻松,
蓬莱今日晴阴雨,心胸于是比太空。
云梯
脚登樵子屐,身着破棉衣。
手扶绿竹杖,迎风下云梯。
丹霞晴好
丹霞峰上雨初停,云开雾散兴味浓。
极目天外三百里,相伴石猴观太平。
皮蓬烟云
藤萝掩径旧时踪,幽然不闻诗书声。
古往今来多少事,都在一山云雾中。
连理松下
历尽骤雨并疏风,依然故我情自钟。
连理松下伤往事,无语凭栏学听松。
太平湖上打鱼人
一桨清濂雨一蓑,渔罢悠闲自然多。
四面青山如相待,且任扁舟泛碧波。
南征
南征三千里,饥寒交迫中。
不辞辛与苦,来就天外风。
醉兄好文。
黄山归来之人多赞黄山之自然景色,鲜见认真议论黄山题字者。其实中国河山之美往往在于“郁郁乎文哉“。多年前我去黄山,有些印象,但也未曾认真收集整理。依稀记得有无名氏的“大块文章“,有托名岳飞的“大好河山“,有张大千(?)的一个“虎“字,等等。也可能记错。江兄有无印象?
签名散见于信用卡帐单
平生只上过一次黄山. 那时还是学生. 上天都峰也是遇雨. 在鲫鱼背上的忐忑感至今记忆犹新. 不过后来天放晴, 在排云殿看到奔腾起伏壮丽奇伟的云海. 是我那次登临黄山的最大收获. 现在我最想看的是黄山雪景. 此生不知能如愿否?
谢雷公公好文! 带出我二十多年前的记忆. 影集里还有几张当时的黑白照, 自己都看着年轻. 年轻好啊.
谢八兄,余兄。还没写完哪。
冒雨登山看不见字,即使晴天,也像廖康说的,自然的美丽人自然自己可以欣赏,
酸文人题点子字可能净是煞风景。玩笑,我没太注意。
抗议余兄自己年轻好啊,却把我当公公?
雷兄, SORRY. 这几天看"江山风雨情", 满脑子王公公, 一不小心带上了你. 你的名字好棒! 有点象西游记里的人物.
等你再贴.
上过两次黄山,只登过一次天都峰,第二次去的时候,天都峰封山,只开莲花峰,倒也正巧,两大主峰,一次登一个。到现在还记得攀上鲫鱼背时手脚发抖的心情。
上黄山的人,大都是冲着自然风景去的,那些文人的遗迹倒还真没人注意。我还是在CND登了两首歪诗,被人评论以后才知道有江大领袖的“日破。。。”云云。:wink:
立蒙兄别认真。这几天得闲,因此赶着记点心得。不顾潦草,贴出来能得些交流,也
逼着日后再赶改进。
草大姐好,一提黄山就想起:始信峰前石未老, 排云殿畔谷空凉。
3
再上天都,时隔已是二十余年。二十余年,人生几次?历历山川,依稀依旧,是否
还可寻得往日的足迹?故地重游,人犹未老,自己是否还是当年的自己?石径虽崎
岖,险峰仍可拾阶而上;心路亦曲折,凭栏远眺,襟胸依然激荡,思绪依然飞扬,
昨日却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唯有那尊石猴仍然痴痴地望着太平县出神。。。
安排好老幼家人上了缆车,我便迫不及待地独自去攀天都峰。如今游黄山门票外加
缆车每人已从当年的八毛涨到了三四百。骄阳当头,山石嶙峋,松青柏翠,空谷晴川,上山的路上竟没
什么人,大约是门票太贵?
轻装简从,乘着徐徐轻风,虽然也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却清凉爽快,赏心悦目,
没什么周折便过了天梯,到了山顶。
不料山顶上却依然没有站脚处,大队旅游人马挤满了山顶,感情人都是乘缆车到玉屏
风,然后从另一侧上来的。人声嘈杂,乱成一片,仍然盖不住两位导游女子持着喇
叭比嗓门。从人群中挤着穿过,但见人人满脸潮红,神采飞扬,大声地表露着攀登
险峰后的兴奋激动。我虽然估计自己状态也差不太远,却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么多
人如此兴奋其实都是因为剧烈运动造成的内啡太释放,和抽鸦片打吗啡所致的欣快
机理相同,和豪情壮志不见得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无法立足,我退到鲫鱼背上。这里没人。窄窄的几节台阶顶多一尺宽,肯定就是当
年我落过脚的地方。扶着铁链放眼遥望,当空一轮“日破了云涛”的太阳,蔚蓝的
天上万里无云,太阳光非常强烈,崇山峻岭原山近树都给照得清清楚楚,岩石峭壁
反着令人目眩的明亮,让我想起阿耳啤斯山的深幽,洛叽山的广袤,更不由地想起
白天的拉斯维加斯,没有黑夜里霓虹灯的迷幻所有楼群便都原形毕露一般地变得普
通平淡。
站在曾经让我心驰神往的故地,我努力的试图追回当年的那种消魂荡漾的忘我境界,
对讲机却又叫了起来,儿子说他从玉屏风上能看见我,催我下山,姥爷说等你吃饭。
4
晚餐时,在座的有黄山附近省市的七、八位政要名流。看我家小不点理论上是土生土
长的美国佬,大家的话题就逐渐的就有了对象,从不同的角度循循诱导, 务必使他知道,黄山归来不看山,
华夏之山才是山。我也跟着附和,不光客随主便,也是想让浑小子别把黄山脚下的
时间全花在电子游戏上。一时兴起,把我的黄山诗捡出几首写下,全忘了这些诗的
最佳读者其实只有我自己。一晚宾主尽欢而散。
只有我家小不点噘着嘴,虽然受了不小的教育,却显然不是很情愿,没一个同
龄人作伴,陪着大人老人干坐几个小时。
当时出于应酬,说实话两上黄山给我的感觉差别很大,二上黄山甚至觉得没长什么新
见识,还不如去个别的地方。这种感觉说穿了是近于后悔,这是我还从来没有过的
旅游经历。黄山对于黄山人,对于中国人,已是美的精粹,美的化身,甚至和国家
荣誉,民族感情连在了一起看。即使对我来说,虽然觉得黄山归来仍然有山可看,
对黄山之美却是一点儿不怀疑的,何况黄山父老待我们不薄。
可究竟是什么发生了变化,使得我二上黄山甚至追寻不到昔日的感觉?
二十多年,时间不短,人生能有几次?难道光阴荏苒,黄驹白马,人虽不觉,终不成
已轮到我叹老之将至?可虽然流水落花、人生易老、无情岁月增中减去,毕竟人长
一岁,人世亦长一岁,人世中所有人都跟着长了一岁,岂不闻东坡云,酒酣心胆尚开张?
或许是见得多了,走的远了,所谓曾经沧海易为水,五岳归来不看山,兴歇须臾,
荣辱全收一笑中,凡事再不足为奇?或许是学医苦背太多,钝了灵性,才会瞧见人
家攀登险峰,领略无限风光之诗一般豪情反而就想起了抽大烟?
也许,更可能,初上黄山,风急雨迫,云遮雾罩,所有的印象感觉大半都是想象,
拟或干脆就是冻糊涂了的幻觉?如今见到的阳光下的黄山才是真面目?
可是,初上黄山,我确实感受深刻,这感觉一直伴我至今,我甚至觉得那亲眼目睹的
沧海桑田一般的演变让我有机会触摸到了人间正道,人生真悟,终生受益。我更愿意初上黄
山才是上黄山的真感觉, 如今阳光下坦露的黄山群峰不正是当初那一片桑田?
这麽一想, 除了自我解嘲,这两上黄山之间的异同便还似乎跟着有了大意义,鼓动着我写下一大篇。
可即使沧海变了桑田,意义至关重要,其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冥思苦索,却一时竟难以说清。
没去过黄山,但去过华山,五台山和泰山。华山是在88年,夜里步行,冒着中雨,山路陡滑。但去的几十个人都是爬山涉水的专家,一路倍受照顾,第二天看见风中的云海,整个山区象贝壳,被风吹得一开一闭,每当风吹来露出山的真容时,就很激动。
我也去过华山, 从太原去的, 一个列车员带去, 睡在车站, 来回花了不到10块钱. 有诗曰
华山行
小樵 1976.7.
3 苍龙涎
振衣千仞苍龙巅,濯足万里华山泉。
疾劲清风来天外,洗尘流水自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