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s collection
陈河's personal collection
2011-1-18
中国小说学会2010年小说排行榜
2011年元月14日15日,中国小说学会2010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评议会在上海师范大学举行,这是中国小说学会第11届小说排行榜。评议会由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承办,来自全国各地25位专家学者,经过两天的认真讨论、几轮严格投票,评选出长篇小说5部、中篇小说10篇、短篇小说10篇。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杨剑龙教授主持发布会,中国小说学会常务副会长雷达、副会长汪政、副会长何向阳公布了2010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中国小说学会小说排行榜历来坚持以历史深度、人性内涵、艺术魅力为尺度,不考虑作家的名气,不考虑刊载作品的刊物或出版社,不考虑作家的年龄、性别、地区以及作品题材、商业效益等因素,体现了公平、公正、科学的学术精神。本届排行榜作品呈现出鲜明的平民意识,对于社会下层人们生存状态、精神状态的关注,对于他们生活困境与人生追求的描写,成为一种突出的现象,作家们并非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表达同情怜悯,而是完全从底层人的生存状态出发,真实地深入地表现出他们的人生。 长篇小说 01、杨争光:《少年张冲六章》 作家出版社2010年3月 02、关仁山:《麦河》 作家出版社2010年11月 03、韩 东:《知青变形记》 花城出版社2010年4月 04、陈 河:《布偶》 《人民文学》2010年第11期 05、秦巴子:《身体课》 《花城》2010年第4期 中篇小说 01、魏 微:《沿河村纪事》 《收获》2010年第4期 02、方 方:《刀锋上的蚂蚁》 《中国作家》2010年第5期 03、须一瓜:《义薄云天》 《人民文学》2010年第9期 04、阿 袁:《顾博士的婚姻经济学》 《十月》2010年第4期 05、夜 子:《田园将芜》 《长城》2010年第3期 06、林 白:《长江为何如此远》 《收获》2010年第2期 07、叶兆言:《玫瑰的岁月》 《收获》2010年第5期 08、东 紫:《白猫》 《人民文学》2010年第10期 09、滕肖澜:《美丽的日子》 《人民文学》2010年第5期 10、张 翎:《阿喜上学》 《江南》2010年第1期 短篇小说 01、铁 凝:《春风夜》 《北京文学》2010年第9期 02、苏 童:《香草营》 《小说界》2010年第3期 03、付秀莹:《六月半》 《人民文学》2010年第12期 04、于 坚:《赤裸着晚餐》 《人民文学》2010年第5期 05、范小青:《我们都在服务区》 《人民文学》2010年第4期 06、鲁 敏:《铁血信鸽》 《人民文学》2010年第1期 07、盛可以:《白草地》...
2010-10-30
陷落颂城---《沙捞越战事》连载剧终
进入九月,雨季过去,依班人嗜血的欲望日日子高涨,那是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遗传本能。依班祭师观察天象,看到有大量的流星坠落了丛林,这表明他们可以猎取到许多闪亮的人头。 那些带金牙的日本人人头越来越成为诱惑他们的东西。日本人在起初时不想和土著人开战,基本是采取回避他们的办法,这让依班人产生错觉以为他们好收拾。在获得英国人的默许之后,依班人终于要动手痛痛快快来一次了。他们在雷剑江的狭窄处布下了拦江藤条,伏击日本人巡逻汽船。两艘汽船落入依班人包围圈之中,依班人的吹魂毒箭、鬼头长刀、抛石器外加英军给他们的自动枪打得日本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割去了头颅。那两条汽船被凿破船底沉入江中。 那一个晚上,巴里上尉带着手下几个人正好在依班人营地里巡视。他们刚刚支起帐篷准备做饭,突然听到外边的河岸上人声喧哗。很快有几个依班人闯了进来,手里都提着血淋淋的新鲜的人头。巴里仔细一看才看出人头的内部已被掏空了,像北美的孩子制作的万圣节空心南瓜灯。依班人说他们伏击了丛林里一支日本人巡逻队,把他们都干掉了。巴里上尉出来一看,有很多兴奋的依班人站在门口,他们的情绪已被煽动起来,在部落的长屋边上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好几堆篝火。好些依班人正在熏制刚猎到的日军人头,不少女性依班也围在了一边打鼓跳舞。他们把人头挖空熏干后,将在头盖骨腔内部装上铜铃,然后挂在长屋的门前。当微风吹来时,那些人头就会叮叮珰珰十分美妙地响起来。依班人猎到人头时,比丰收的时候还要兴奋。他们相信只有死亡才有新的生命,男人只有对女性显示猎到的人头才会获得优先交配权。因此,当巴里上尉处身于亢奋的依班人群中时,知道根本无法让他们冷静下来。这件事把他的计划打破了,他得赶紧把局面控制住。 巴里现在急于要知道依傍人究竟猎取了多少个日本人的头颅,还有他们的尸体在在哪里?这段时间他正精心布置着对颂城的包围圈,绝对不能提前激怒日本人。按照依班人的习惯,他们在取走首级之后,是要把尸体扔进河里面,让尸体在河上漂流,让河神以及他们的敌人和朋友都看到,以显示他们的威力和光荣。巴里一再询问依班人的头领究竟杀了多少人?尸体有没有扔进河里面?但是他们喝了很多用结兜树汁做成的酒,已经进入了狂热迷幻状态,无法回答问题。巴里最担心的是依班人会把尸体扔到河里面。尸体顺着河流很快会漂到下游日军营地的河流区,那么日军一定会报复,溯流而上扫平所有的游击队营地和居民点。没有人能抵挡日军集中在一起的强大火力。这样的话他在精心编织的包围圈就会化为乌有。巴里知道情况紧急,立即决定带着周天化和依班人一起去查看伏击日本人的现场,想尽快把情况搞清楚。 当依班人听说英国人要带他们重新回到伏击的现场时,刚刚有点冷落下来的情绪马上又高涨了,火堆边的人重新点起火把集聚起来。巴里和周天化走在队伍前头,边上是依班人头领,举着火把狂热的依班武士前呼后拥。这些依班武士好多人认识周天化,他们曾在雷剑江上一起巡逻过。但现在这些进入迷幻状态的依班武士对于部落姑娘猜蘭在刀下救了他一命十分不爽。不时会有人举着火把拦在巴里和依班人头领面前,指着周天化说:他是日本人!他有金牙齿!在这个时候要是巴里稍微犹豫一下的话,他们的吹管枪就会射出毒箭,麻醉了周天化,然后割下他的头。但是巴里上尉严厉地呵斥了他们,依班人武士才不敢造次。 到了现场,看到了几十具穿日军服装的无头尸扔在河岸上。依班人坚持在天亮前太阳升出地平线时要把尸体扔进河里祭神。巴里上尉反复对他们陈说这样做的危险性,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最后巴里上尉表示每埋葬一个尸体,可以得到一瓶烈酒外加一包烟草的奖励。这样依班人才很不情愿地在树林里挖了坑,把尸体埋掉了。 但是巴里上尉这样做已经无济于事了。整个丛林的依班人都已处于狂热状态。很快他接到另一个报告,称在五英里之外的普拉村附近有两千多个依班人集结在一起,把一个巡逻编队大约三十来个日本人包围了。巴里带着人马又火速赶了过去,看到丛林里全是火把,依班人密密麻麻把日本人围在里面,就像他们祖先围猎一样,把包围圈一点点缩小。依班人之间现在开始了争执,对于即将到手的几十个人头怎么分配让他们伤透脑筋。巴里上尉一看这个局面,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 日本人被震怒了。为了先把丛林里的主要抗日武装消灭,日本人把灭绝依班人的计划一再往后推,对于零星的士兵被猎头事件采取了隐忍的态度。但这次是好几个编队的士兵被割去脑袋,实在是奇耻大辱。日本人集结了大量的兵力,开始进行了大规模的报复行动。日军驻扎在颂城内外的师团顺流而下,用迫击炮机关炮扫平了长屋,同时出动飞机炸平了丛林深处依班人部落定居点。日军一支化学喷火兵发挥了强大的威力,那些依班人的长屋被凝固汽油火龙点着后,火焰迅速蔓延,住在里面的依班人男女老少像蚁穴里的蚂蚁慌忙跑出来,日本人用机枪准确地射杀了他们。 一支日军分队在一个爪哇人的带领下,进入那个禁忌荒岛,找到了“阿娃孙谷”庇护所。他们惊喜地发现这些花一样的女孩子会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面,而且毫无保护。他们整齐地排在笼子外边,把里面的女孩捉出来轮流奸淫,最后又把她们依次放回了笼子。临走之前,他们把“阿娃孙谷”庇护所的草房浇上汽油点火烧了。依班人割了不少日本人的脑袋,这回日本人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依班人世代相信敌人要是沾污杀害初潮少女他们自己也会很快溃烂死亡,可是这些发泄了兽欲的日本人依然生龙活虎,尽管没有用七种秘密的草药制成药水清除掉身上的污染。猜蘭因为周天化的珠子事件已经离开了这里,才免了这一劫。 丛林成了火海,成了人间炼狱。这种情势逼迫巴里上尉的Z行动只得提前开始了。巴里上尉最初的包围颂城的方案是这样的:他要让神鹰领导的红色游击队的强大火力从正面进攻颂城,再由马来人和依班人游击队从侧面和后面加以包围,造成一场真正的围城的场面,从而引起日军指挥机构的高度紧张,使得他们的间谍情报机构整个运作起来。但是现在日本人主动出击到丛林扫荡,他的包围颂城的Z计划成了泡影。 最初的时刻巴里上尉觉得心烦意乱。然而,他很快就找到了事情在突变过程中出现的契机。他发现颂城的日军已倾巢而出,颂城成了一座空城。巴里上尉请示了米罗山的麦克上校,决定把原来的围城计划改变为攻城计划。麦克上校批准了他的方案。于是巴里上尉立即调集兵力。他发密电给神鹰要求他带游击队主力向颂城这边集结准备攻城。可是神鹰却借口游击队没有正面和日本人作战的能力,不愿发兵参加巴里上尉的围城行动。巴里上尉无奈之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迅速集结了北边的印度人和马来人合编的136游击队,加上他所在营地的数千名依班人武装。他允诺如果攻下颂城,依班人可以自由猎取颂城内的日本人头颅,所有的日本人脑袋都归他们。失去家园的依班人忘掉了悲伤,重新振奋集结起来。攻城开始了,巴里上尉的丛林游击队用先进的英国武器加上土著人的大刀、吹管枪、弓箭、抛石器对颂城发动了火力猛烈的攻击。马来人还赶出了几十头大象攻城,这样的场面周天化只在神话里听说过。攻城的联军很快把城里为数不多的日本守军全部消灭了,颂城的城头竖起了英国的米字旗。巴里上尉和他的手下带着沉重的无线电台进入了颂城,立即把巨大的天线支撑起来。不久之后,他监测到日军情报机关的电报往来明显频繁起来。很显然,日军认为颂城被攻陷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这正是巴里上尉所想要知道的。在接下去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日军调集兵力,把颂城团团围住。 巴里上尉精心组织的计划现在真正开始了。他向新加坡英国空军基地发电报要求三十架轰炸机的空中打击支援,炸平日军围在城外的军队。在巴里上尉的最初计划里,他呼叫支援的飞机应该是来轰炸守在城内的日军的。现在局势变了,他成为了守城者,日军成了攻城者。这出丛林里的大戏临时改变了情节,唯一缺席的只是神鹰的人马,他远远地扎营在丛林深处,按兵不动。巴里上尉在等待着,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的眼睛望着天空,但是注意力全在耳机上。他在等着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仅仅过了三十分钟,新加坡基地回电说三十架布伦亨式轻型轰炸机已升空,在高空云层里偷偷飞向丛林支援。而这个时候,巴里上尉处于高度的兴奋之中。他耗费了半年多时间策划的梦幻般的围城攻城其实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这一段短暂的时刻。 他带着耳机,全神贯注在捕捉着信号,并计算信号的方位来源。功率强大的无线电台现在接收着来自不同方位的电码,巴里终于发现了有一组从印度加尔各答发来的密电码和日军电台有呼应。巴里上尉欣喜如狂。虽然他不能破译这组密码,但是他知道日本人在印度没有基地,印度是英国的地盘,这个密码一定是和从新加坡起飞的轰炸机有关系。果然在十分钟内,他接到了新加坡那边的密电,说轰炸机在半途遇到日军飞机的空中伏击,十架飞机被击落,其余全被赶回了。巴里上尉知道他终于成功了。他已经把潜伏在新加坡基地的间谍找出来了。他在丛林里的包围颂城的Z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诱使英军基地内的间谍发出这一信号。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那间谍的信号是通过加尔各答迂回中转过来的。只有在贴近日军电台的沙捞越地带,他才有条件测出来自印度的电报方位。 然而就在他准备给英军SOE 总部发回密电完成他的重大使命时,巴里发现日军强大的电台已发现了他的电台频率,把他全部干扰屏蔽了。就是说他已经无法发出电报了。日军现在开始攻城,起先用迫击炮炮击,紧接着用飞机轰炸。在日军炮火加紧,层层包围了颂城之际,巴里知道过不了多久颂城就要被日军重新夺回去,他的印度人马来人依班人的游击队在日军的主力面前不堪一击。再过一些时候,守在城里的人们不是被打死就是会成为俘虏,那么他所发现的将要影响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局的重要情报将可能永远到不了英国人手里。日军炮火在加剧,一部电台被炸飞了。这个时候,巴里心里明白了过来,他已经没有办法把已经获得的重要情报用电报发回去了。现在,周天化是他的最后希望。他从第一次看见这个身材矮小的黄种人就察觉到了他的与众不同。而他现在将要去做的,可能会成为军事间谍史上有名的案例。 巴里上尉命令Runner(跑步者)周天化立即出城前往红色游击队神鹰那里,用他们的那台同样功率强大的电台将一个明码电报发给英军SOE情报总部。电码十分简单。就是Calcutta(加尔各答)。现在只有周天化才有可能走出被围困的城市。 就这样,周天化离开了被日军团团围住的颂城。有人说他是从一条排水的地下沟渠里爬出城外的,也有人说是巴里上尉施放了大量的烟幕弹掩护他出城。不过他一出城后马上被日本人抓住。在他亮出特别的通行证之后,他熟悉的日军特工军官池田很快来到这里和他见面。他问周天化出城是为什么?他说巴里坚持不下去了,要他去神鹰的营地去求救。池田没说什么就给周天化放行。在他上路之后,池田即派一支最精锐的重兵暗中尾随他而行。 周天化上路了,他以一种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的蜈蚣步子向前疾走。到游击队的营地有30多公里的路,在丛林里至少要走一天一夜。周天化已经很熟悉丛林里的路,有时他会走河边的小径,有时会走日军开出的运输便道,有时走大象迁涉的通道。这是他一生走的最后一次长路。他的体力十分旺盛,但是心里却对一切感到了厌倦。他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他并不喜欢白色人种当道的加拿大;他认为神鹰和他那些游击队员是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人;他的少年时代和日本人有说不出的密切联系,他的人生最初友谊和恋情对象都是日本人,他也为日本人俘虏他之后给于善待而心怀好感。但是那一枚针剂把他的命象一条狗一样拴在了日本军人手里,即使他在神鹰的游击队营地里杀死了一个日本俘虏,他还没有消除心头的愤怒。周天化这个时候想起了那天早上自己悄悄牵着栗色大马离家出走时的情景。当他骑马离开城市向洛基山脉走去时,正好面对着黎明前天空上那颗明亮的北极星,冰冷的星光让他的心情变得安静透明。当时他一直问自己: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要去?现在,行走在这片浓雾密布的丛林里,他再次想着这个问题: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要去?他一边走一边想,可是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他无法想得清楚的。他目前能明白的是这一次的穿越只是他个人的事情,他是在执行一项他必须做的命令,仅此而已。他飞快地向前,在树林间他瞥见有幽灵一样影子在树梢上飞过。周天化知道这是依班人的影子,他气愤这时候他们竟然还在追踪着他的头颅和金牙。他正要举枪射杀树梢上的影子,突然觉得不对,那是猜蘭的影子。他从气味上认出她来了,尽管她只是像一阵风一样在林间吹拂着。依班人是丛林里的精灵,在特定的时刻里,身体会变得像鬼魂一样似有似无自由如风。当周天化感觉到了是猜蘭追随着他时,他的步子顿时沉重了起来。他想到了原来自己还是有一个值得挂念的人。 猜蘭显出了身形,像一只孔雀一样飞在周天化的身边,周天化能摸到她的羽毛状的手,看到她哀伤而美丽的脸庞。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要是一停下脚步就会变成一棵石柱。 “当兵的,你不要再往前走了,他们会杀死你的。”猜蘭说。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还是叫他当兵的。 “不会的,他们打不过我的。”周天化继续向前。他说的话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一样。 “不,他们会杀死你的,这回我可没有办法把你藏起来了。” “猜蘭,你不要跟着我了,这样的我的勇气会越来越少的。” “跟我回去吧!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你的孩子了。” “不,我必须要往前走。我会想你,也会想我们的孩子。但是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周天化觉得自己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了。他举起冲锋枪朝天上打出一梭子子弹,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已定。他看到了猜蘭在身边消失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凄惨的哭泣声在风中渐渐散去。 经过一天一夜疾走,周天化的体重掉了二十斤,终于走进了神鹰的营房。神鹰问他颂城的战事如何?他说巴里上尉快守不住了,让他来向他要求支援。巴里指示他到达之后要给他发一份电报。于是周天化被允许进入游击队机要室。他以准确的动作调准了给伦敦的英军SOE情报处的电码频道,不加思索就发出了一组电码:Calcutta (加尔各答)。就在他结束了发报时,跟踪在他后面的骑着新装备的三菱重工脚踏车的日军快速部队以猛烈火力攻进了游击队的营地。 在周天化的电码Calcutta发到伦敦之后,新加坡的英军情报人员立即查验在三十架飞机起飞后基地所有发给印度加尔各答的电信纪录,结果发现了一个叫Heenan Patrick(汉南.帕屈克)的英国空军中尉给加尔各答的印度情报联络军官发过密电。加尔各答的印度军官只是把收到的情报再转发给马来亚的日本人。这个给日军服务的间谍在过去的一年里造成英国空军丧失了三百多架飞机和四个野战机场,现在终于露出水面。 英国特工宪兵是在一个网球场的酒吧里逮捕到汉南.帕屈克的,当时他正和几个空军军官打完了一场双人网球赛,出钱请大伙喝一杯清凉的杜松子酒。汉南现在变成了一个十分受欢迎的人,他对待困难的勇气和勤奋工作的态度都给了人好印象。我们在前面章节提前介绍了他的成长之路。就是在那次印度洋海上旅行中,他被昆虫学家纪美由子发展成了日本间谍。当英国特工宪兵用枪顶住他脑门逮捕他时,他一点也不后悔和害怕。他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临。他在审问中陈述自己成为间谍并不是由于纪美由子的色情圈套,而是因为他要报复从小受到的歧视和羞辱。大约一周后,远在英国南安普敦乡下的帕屈克的母亲安妮.斯坦利收到儿子光荣战死的通知。安妮当时就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她除了痛惜失去儿子之外,更是感激上帝让她一直惹麻烦的儿子终于死于一个好的名声。她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而此时,汉南.帕屈克已被临时军事法庭宣布死刑,一群特工宪兵将他拖到了新加坡城海边堤坝上,对他的头部和心脏连开十几枪。他的尸体被抛到了海里。 从那以后,英国空军在南太平洋的不利情况得到改观。虽然最后新加坡还是失守,但他们保住了海上的空军实力,没有被日本人彻底赶出南太平洋岛屿,从而影响了二次世界大战的格局。 尾声 开枪铺的彼德.刘说自己和巴里上尉在颂城被攻陷后做了日军的战俘,一直被关到二战结束。那是一段无法形容的可怕经历。 彼德.刘说周天化那天在发出了电报之后,尾随而来的日军猛烈地攻进游击队营地。周天化端着冲锋枪走向神鹰,要一起投入战斗,但神鹰以为周天化是给日本人带路的奸细,连开三枪把他打死了。据说那场战斗很惨烈的,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有三百多个游击队员被打死,游击队的营地被踏平。神鹰负了重伤,但突围了出来。沉寂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神鹰的游击队又重新组建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强大,控制了沙捞越丛林和城镇的大部分地区,成为日本人在马来亚战场的主要对手。二次大战结束后,神鹰的队伍继续留驻在丛林里,1946年神鹰得到过英国政府的勋章表彰他在战争期间支持英军的行动。可不久之后,神鹰和重新控制了马来亚的英国当局闹翻了,成了英军通缉的要犯。如同中国国内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国共两军实行了大决战,神鹰的游击队和英国属下的军队在日军投降之后也撕下了脸皮在丛林展开厮杀。英国人在剿灭游击队的行动中屡有暴行,在马共老游击队员陈平所作的《我方的历史》一书里有这样一张照片:一个英国士兵两只手里各提着一个马共游击队员的人头,摆出胜利的谱式让人拍照。神鹰一直不愿和当局谈判合作,继续在丛林用游击战术割据地盘。他的背包里一直保存着那本游击战小册子,坚信用乡村包围城市的办法会赶走英国人,夺取政权。但是他的理想最终没实现。一九八九年的时候,神鹰已经老了,他带着1200个游击队员在泰国边境向马来西亚政府宣布投降,正式退出江湖。 有关莱迪的结局值得一提。令人奇怪的是,尽管很多人已经知道莱迪是英国和日本的双重特务,他还是继续在马共担任领导人一直到一九四七年。这个时候神鹰和一些马共内部新生力量开始了对莱迪的清算。某天上午人们发现莱迪失踪了,他的寓所里留了一张纸条,说英国人逮捕了他。神鹰花了一个礼拜才搞清莱迪是设下了迷局。英国人根本没有抓他,是他自己席卷了马共中央120万元马币的活动经费逃跑了。半年后,神鹰得到了老黑的情报,说莱迪正隐身于泰国湄公河边的一个乡村旅馆里。神鹰立即派出了四个人去执行任务。四人小组找到了莱迪,他正在喝咖啡。莱迪说让我把咖啡喝完吧。四个人等在一边。莱迪喝完咖啡后,四人中的一个上去掐住他喉咙将他闷死,他刚喝下去的咖啡从嘴里流了出来。四个人确信他已经断气之后,顺手将他的尸体扔进窗外水流湍急的湄公河。 日本人在沙捞越丛林最后输得很惨。日本天皇宣布战败之后,有一部分狂热的日本军人不愿投降,四散逃进了丛林。他们在丛林深处过着野人似的生活,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两个日本的二战军人在一九九零年才走出丛林,这个时候离战争结束已有四十五年了,伦敦《自由出版报》和东京《读卖新闻》在当年11月5日的国际新闻版面详细报道过这件事。 至于周天化,英国和加拿大军方一直称他是在和日本人的战斗中战死的。他的尸体没有下落,后来在吉隆坡郊外的英国二战军人陵墓有他的一块墓地,但里面是空的。曾有传闻说他的尸体是被那个依班少女猜蘭运走掩埋了。那天她一直跟在疾步如飞的周天化身后,即使在他开枪阻拦她之后,她还是没有退却,强忍悲伤远远地继续跟在他身后。在这场惨烈的战斗结束之后,她在成堆的尸体里找到了周天化。她没有办法把他的尸体背回去,只得在丛林里挖了个坑把他掩埋了。但是她只埋了周天化的身体,她用他的匕首割下了他的头颅,用他的军衣包裹着带回到了部落。她一路上念着咒语,用她流不完的眼泪湿润着怀里的包裹,使得头颅没有腐烂。她按照祖先的传统把头颅做成了灯笼,里面那一颗金牙还留在里面。后来,大酋长拉甲让所有的部落武士要保护这个人头,把它奉为了部落圣物。猜蘭从那天之后一直独自住在那个禁忌屋里,守护着这颗带着金牙的人头。岁月流逝,如今读者朋友有机会去沙捞越半岛旅游,如果发现某个长屋外悬挂着的人头风铃里有一颗金牙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周天化的了。周天化到底有没有和那个依班姑娘怀上孩子?依班姑娘是否后来生下孩子?孩子是不是后来又妻妾成群子孙兴旺谁也不知道。不过真要查证这事还是有线索可循。当初麦克上校让交通员送到英国化验的那瓶周天化的血清样本至今还保存在加拿大京士顿军事学院档案馆的地下室冷冻库里。如果要寻找他有没有血脉留在丛林里,通过DNA技术完全可以做到。但是不会有人去做这件事的,因为周天化只是一个普通的华裔二战士兵。 谨以此文纪念二战期间战斗在沙捞越丛林的华裔特种士兵
2010-10-30
森林审判会 ---《沙捞越战事》连载之十一
周天化被猜蘭救了一命。拉甲让一架牛车拉了还没苏醒的周天化和猜蘭前往部落外面的禁忌屋里去居住。周天化继续沉睡了一天,在猜蘭的细心护理下他慢慢恢复了意识。他看到了猜蘭在他身边,自从他被那支麻醉毒箭射中后他的意识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猜蘭向他述说了所发生的事,告诉他现在她就是他的女人了。而且她是被部落遗弃的女人,不能参加部落的活动,也没有人保护她了。他是她的唯一亲人和保护者。 周天化和猜蘭一起生活了七天,就离开了她回到了英军部队。这七天里,他花了很多话语才让猜蘭明白,他是军人,必须回到队伍里去。就像上次答应会给她带来珠子一样,这回周天化答应了战争结束后会带她到去加拿大。由于周天化上一次遵守了诺言,所以猜蘭对他非常相信。周天化走的时候,她忍住了眼泪不哭。还把所有的食物——几根玉米棒子全塞到了他的背袋里。 从依班部落那里回来后,周天化有点心灰意懒。他私自去依班人的禁忌地送珠子给一个土著女孩的行为显然是违反了军纪。这不仅差点让他丢了性命,还几乎毁灭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丛林联盟。他的违纪行为被报告到了伦敦的136部队总部,在等待处分的期间,巴里上尉让他担任了一个名称很奇怪的职务,叫 Runner(跑步者)。顾名思义,这个差使大概就是跑路送信的。尽管巴里上尉已经在丛林里布下了无线电网络,但是丛林里布满了多种的部落和派别,有很多时候还需要靠人力去送达信件消息。巴里上尉已经发现了周天化另一个才能,他个子虽矮小却行走如飞。而且他会使用他的小木船,在水洲里像河狸一样穿行。 在一个淫雨连绵的早上,周天化正穿越在丛林间的一条小径,前往红色游击队去送一份新的电报密码。雨天的丛林十分难走,新长出的藤蔓会绊住人不放,黑蚂蟥活跃异常,几乎可以在漂浮的雨线中游泳了。周天化疾步向前,忽然,他觉得有人跟在后面。那是一个穿着日本军用雨衣戴着个竹制斗笠的人,他的脸埋在斗笠的影子里。在丛林里,如果有人跟在后面是危险的事。周天化手伸向了腰间的38毫米自动手枪,闪在了一棵树的旁边。待那人走进了,却听得他从斗笠后面发出的声音十分熟悉。 “小周先生,别来无恙?”这人抬起斗笠,露出了他的脸。他的脸上长满了胡子,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是你呀?长官。”周天化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神鹰。 “是我。想不到在这么一个雨天我们再次见面。”神鹰说。 “你怎么只有一个人?你要去哪里?” “我现在暂时只有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你好几天了。” “为什么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周天化说。他奇怪神鹰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是的,出了点事。这里不便说话,到我的隐蔽所去吧。就在附近。” 周天化有任务在身,而且他在心底里是不愿意见到神鹰。但是,神鹰的话却有一种难以违抗的威严。于是,周天化跟着他进入了一片水气濛濛的丛林里面。 神鹰的隐蔽所是一顶日军的小帐篷,看得出是缴获而来的。丛林里到处是水,只有这个帐篷里面还是干燥的。这种帐篷经过特别设计,底下有一层煤油的隔离布,可防止蚂蟥的侵入。周天化看到,帐篷里除了一支冲锋枪,还有一件他熟悉的东西,就是那本有关游击战争的小册子。神鹰抽着烟斗,开始讲述他遇到的事情。 “有一个叫莱迪的人来到了游击队。他把指挥权拿走了。”神鹰说。接下来是他讲的红色游击队最近发生的事。 莱迪是在一个深夜里独自一人来到游击队营地的。 他虽然只是独自一人,但是神鹰和游击队的几个指挥员知道他的领导地位。他是共产国际的代表,在苏联时见过斯大林,中国内地延安方面也承认他的地位。他在马来亚早已是有名的人,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在日本人入侵之后,他没有到丛林里去,继续留在城市做地下工作。有很长一段时间,神鹰没有他的消息。但是,现在他突然出现,而且还越过了日军层层封锁线,神奇地找到了游击队的营地。神鹰相信如果他没有确切的情报,是无论如何找不到这里的。莱迪到达营地之后,很快就召集了游击队指挥员来开会。 神鹰讲到这里时,周天化已经想起自己上次去颂城去寻找莱迪的事。他感觉得到莱迪突然来到游击队营地和他送的那封信会有关系。 莱迪在会议上,宣读了关于整风肃反的决定。他说整风肃反是苏联和中国内地都早已进行过的政治运动,对于革命队伍的纯洁性至关重要。他说马共为了抗战把联合阵线扩得很大,因此,有许多的机会主义分子资产阶级分子甚至特务分子都混入了革命队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特务分子已经在游击队里扎下了根子。莱迪说中央决定要通过肃反行动把特务份子挖出来。游击队内部的特务分子是党的最危险敌人,对他们的刑罚通常是处决。不过,如果被控告者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供出其他同谋者,他可得免死罪。 莱迪在指挥员一级开了一天的会,然后要求各指挥员把会议的精神传输到连队和班排基层。每个游击队员都要集中在一起开会。神鹰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场政治形式,没有人会当成是真的一回事。但是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营地里的会议开得十分热烈,几乎所有的游击队员都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在会议上揭发其他人的可疑之处。不到三天,游击队内部有几十个人的特务问题被揭发了出来。 这些被怀疑成特务的人在求生本能支配下开始乱咬他人,供出越来越多的同谋者。依照莱迪布置的处理特务的既定程序,必须迅速召开森林审判会,按照名单实行抓捕并在会后立即枪决。出席审判会的每个人都必须对受审者的清白与否和惩办意见举手表决。在这种恐怖气氛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名单上。对那些被告,每个人只能用支持判决死刑来表示自己清白无暇。任何人如果为受审者辩护,他本人立即会被揪出来。从莱迪来到营地的第三天开始,营地后面的树林每天会传出枪声,已经有十几个定性为特务的游击队员被处决了。 周天化听到这里表示不明白,这个叫莱迪的人孤身一人不带一兵一卒来到游击队营地,而且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听他的话而互相残杀呢? 神鹰说:莱迪用的办法就是一种苏联人发明的“斗争哲学”。当人处于被人出卖的环境里,都会为了自保而丧失理性。他们觉得只有去拼命攻击别人自己才会安全,因此每个人都丧失了理性。 在整风肃反的起初几天,神鹰还是配合莱迪主动参加,以为这事很快会结束。但是,在几个优秀的游击队员被森林审判会宣判死刑拉到后面树林里枪毙了之后,神鹰觉得事情变得严重了。 他已经感觉到莱迪的最终肃反目标会落到他自己的身上。他暗地里联系了几个分队指挥员,讨论解决莱迪的问题。以前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然而,现在他发现这几个人坐在一起时都肌肉紧张神经绷紧,生怕落入圈套。神鹰相信他刚才和他们的说的话很快就会传到莱迪的耳朵里。莱迪到达这里之后,马上选了一个警卫班的士兵给自己做卫兵。这些警卫员对这个新来的领袖非常地忠诚,这让神鹰觉得想火拼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一旦火拼,他觉得对于游击队来说肯定会引起毁灭性的混乱。因此,等不到第二天,神鹰收拾起简单装备,独自离开了游击队。现在,他成了孤狼,在丛林里游荡着。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你接下去要怎么办呢?”周天化问道。 “我在这里思考着,莱迪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游击队搞整风肃反?这样的后果肯定会搞垮游击队的。” “你需要我帮助吗?也许我可以带你去见巴里上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很危险。”周天化说。 “是的,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去见巴里上尉。我想问你,你现在是不是要去游击队的营地送信?”神鹰说。 “是的。我正要去游击队营地送达一份新的译电密码。本来我以为是要在营地里见到你的。”周天化说。 “你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游击队营地了。”神鹰问。 “有几个月了。从那次回来之后我就没去过。”周天化说。 “我总有一种预感,觉得你最近会来游击队送信。”神鹰思忖着,看着周天化。“你先去送信吧,帮我看看游击队现在情况怎么样?等你回来时我们再说。” 周天化答应了。他问神鹰食物是否充足?神鹰说他现在靠采集野果和打猎果腹。周天化把自己的食物分给神鹰一半,就起身走路了。 周天化快步走着。这里到游击队的路程大概有十英里,但是在丛林的险恶小路上要走一天多的时间。上一次,周天化是在半路上,被游击队战士蒙上眼睛接进去的。但是在他离开的时候,神鹰是让他睁着眼睛出来的,让他记住了这条路。他回到巴里上尉身边时,巴里上尉让他在军用地图上准确标出了游击队营地的坐标。周天化想这个神秘的莱迪能在丛林里准确找到游击队营地一定会跟他送的那封信有关系的。巴里上尉在那封信里把通往游击队的路径透露给他了。那么照这个样子来看,莱迪是按照巴里上尉的意思进入游击队营地的了? 果然,在他接近游击队营地被哨兵带进来的时候,他看到所有的游击队员脸色沉重。好多人他都是熟悉的,但他们现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没有了神鹰的游击队营地显得死气沉沉。他被哨兵带去见新的游击队最高长官。他一进那个熟习的木头屋子,看到了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军装、戴着黑边眼镜的个子矮矮的人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自己。周天化马上认出他就是臭气熏天的鱼店里那个人,当然也是坐在药店内进厢房里的那位。他就是莱迪,不同的是他这回穿起了军装戴起了眼镜。周天化马上感到对方也认出了他,然而这人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周天化把新的电报密码和信件交给了他。莱迪看过信件之后,擦了一根火柴,把信点燃了。信纸慢慢在他手里烧着,卷了起来,变成灰。他烧信的动作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 周天化无心逗留。他上伙房吃了点东西,要了一点干粮就准备走。伙房里的还是那些人,每个人都不说话,心事重重。周天化坐在饭堂吃饭,意外发现那个和他住一个屋子的游击队文书坐在饭堂另一头的饭桌子边。那桌子上放着一碗米酒,还有三根香烟。文书一边抽着烟,一边沉思着,对着空气吐出一个个烟圈,间隔着会端起陶碗喝一口酒。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持枪的游击队员。周天化觉得文书肯定不是在吃正常一顿饭。他在离开伙房时,那个炊事员低声对他说:文书被人指控策划神鹰逃出游击队,是潜伏的特务,要他供出同伙。文书知道这回无望求生,就不再乱咬他人,只是要一杯米酒,几根香烟,享用过之后愿意赴死。他的要求被批准了。现在,他把这几根香烟抽完,就要被拉倒后边树林里枪毙了。 周天化听得毛骨悚然。他赶紧拿起东西,起身要走。这时一声集合军号响了起来。一时间,周天化失去了判断,不知这军号声对他还有没有约束力。游击队员鱼贯着走出屋子,向操场集中,周天化也不知不觉被卷进了人群里去了。上一次,周天化在这里看的是皮影戏,游击队员们唱着抗日战歌,发泄着对日本人的仇恨。但是今天,他发现会场上雅雀无声,主席台上挂着一条横幅:森林审判会 莱迪坐在主席台,他的身边还坐了一排人。 台上还绑着两个人,是神鹰的警卫员。他们已经被绑在这里两天了,身体被蚊子叮得全溃烂了,头和脸肿得冬瓜一样。周天化想起那个逃跑的日本兵被蛇咬了后就是这个样子的。 今天审判的是畏罪潜逃的神鹰。有人开始上台发言,这个人开始的时候说话有气无力,慢条斯理的。他说的话有浓重的福建口音,周天化一点也听不明白。他看到操场上坐着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站起来大声质问着。台上讲话的那个人本来无精打采的,被下面的那个人一逼问,马上像一条蛇一样昂起头来争辩,声音大得盖住了对方。但是马上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指着他大声说着话。会场开始骚动了起来,一个个人跳上了主席台,大声说话,用手指着某一个人。周天化看着莱迪不声不响坐着,不时往笔记本上写下几笔。周天化非常疑惑,这个叫莱迪的人究竟是在搞些什么名堂呢?巴里上尉为什么会送信给他告诉游击队的营地坐标呢?他正想着,突然感到台上有人指着他在叫:这个人是英国人派来的特务! 周天化一愣,怎么会说到他身上?他本来就是英国军队派来的嘛。可是根本没有轮到他说话,有人开始揭发他的罪状。说到那次本来已经决定要枪毙日本兵的,是他要求神鹰不要杀他,结果让日本兵有机会杀害了哨兵逃脱。周天化听这人提起这事心里还真的发虚,可是他马上气恼起来。他不是游击队里的人,他完全是局外人。他现在就要离开这个荒唐的会场回英军部队的营地去。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人开始推他,很多人开始动手将他推到了主席台上,要他交代他的英国特务罪行。这个时候周天化从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激情,他内心深处一种原始的本能被触动了,一个黑色的小精灵跳了出来。他必须去攻击什么人,就像一个即将沉到水底的人拼死都要抓住一件东西。其他人的情况他一点也不知,唯一能揭发的就是莱迪。莱迪才是和英军秘密联络的人,他给莱迪送过信,他躲在日本人占领的颂城,他一定是特务!当他想到了这一点,马上觉得兴奋起来,内心涌起了一股力量。他指着坐在主席台上的莱迪,使尽全身力气用压倒全场的声音大声说道:我要揭发:看看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他用撕裂的嗓音大声喊出这样一句话时,全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眼睛都看着莱迪。莱迪的眼睛出现了一层白翳,就像上次周天化在颂城的臭鱼店里看到的那样。但是那白翳马上又褪去了。他站了起来,大声训斥起警卫员。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一个英国部队的送信人进入我们的肃反秘密会议?还不赶快把他赶出去!” 几个警卫员上前来推着周天化肩膀让他下台。周天化还挣扎了一阵子,不愿下台。他的攻击欲望上来了,强烈地想把它发泄出来。不过警卫员还是把他弄下了台,并且警告他赶快离开游击队营地。 离开了营地,在树林里走了一程路,周天化听得后面的营地里响起几声枪声。那是枪毙人的枪声,也许是被捆了两天的警卫员,也许是另外的人,但那个无心求生的文书一定是在里面的。周天化的脑子冷了下来,想想还是后怕。他开始飞也似地返回英军营地,一路不停。他觉得必须尽快把游击队里不正常的情况报告给巴里上尉。在见到巴里上尉之前,他不想再见到神鹰,于是他绕了一段路,避开了神鹰藏身的那个树林。他觉得事情十分紧急,肯定是出了问题。他虽然不是很了解巴里上尉的和麦克上校的详细计划,但是基本知道他们的意图是要莱迪出面影响神鹰,让神鹰能够服从英军136部队的统一指挥。但是,现在他所看见的样子,莱迪要把游击队毁灭了。神鹰已经被赶出了游击队,而且还会被追杀。周天化知道现在这个丛林里唯一能正面可以和日本军队作战的只有红色游击队。丛林的战争如果没有了神鹰,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周天化火速回到英军营地,把红色游击队发生的混乱情况报告了巴里上尉,还报告了自己已经在前往游击队的路上遇见了流落在丛林里的神鹰。 “f**k! 他怎么把神鹰赶出了游击队!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应该马上找到他。没有神鹰的游击队那就不是日本人害怕的队伍了。”巴里上尉怒气冲冲说。 周天化马上带上一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回到丛林去找神鹰。但是,他发现神鹰已经走了。在他们约好见面的地方那棵树皮被削掉一大块,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要离开这里去寻找一个人。如果我还活着,三天后会回到这里来。”周天化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把这些食物放在了树下。他希望食物不会被动物吃掉。也希望神鹰能平安回来。 巴里上尉立即向在米罗山的麦克上校报告了详情,等待他的指令。 神鹰这个时候开始向沙捞越海边的城市卡普方向走去。他还戴着那顶竹制的大斗笠,身上则换上了当地人穿的黄麻布短褂,用一根树枝挑着一个小包袱。 孔雀飞向天空象征着黑夜即将结束。他听见它们扇着沉重的翅膀飞向昏暗的天空,看见它们的身影遮挡发暗的星辰。它们起飞时很吃力,要花很多时间离开地面、离开灌木丛,然后消失在黑色的天空中。孔雀飞散之后,空中的星星又出现了。这时天空苍白、星辰昏暗,黎明到来了。他沿着通向大海的卡普河边跟随着越聚越多的饥民前往卡普城。 大地上还是一片黑暗,到处都是舞动的恶魔。神鹰跟随着河岸上饥民的队伍慢慢向前,他现在所经历的事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去找老黑……”小忠在他怀里说,鲜血从他的嘴里不断涌出。“… 去卡普…..浮桥码头…….一个脚踏车轮胎……….”说完这句话,小忠就死了。日本人还在包围过来,神鹰身边的警卫用猛烈的冲锋枪扫射边打边退。 这是半年之前的在雪兰莪双溪多山马来亚抗日游击队联席会议被日本军队包围剿灭的回忆。双溪多山会议是马共中央召集的各抗日游击队和地下组织将领的重要会议。日军包围了整个双溪多山。日军的情报十分准确,就在将要开会的时候,他们突然发起了攻击。日军分三层兵力包围,动用了重机枪封锁了出路。在这个会议上,马来亚大部分地下抗日领导人和丛林游击队的领导都参加了,他们拼尽全力,最后牺牲了一大批的人,只有小部分才突围成功。要是那天他们再犹豫一下,可能就全部被一网打尽。 小忠是联络部长,是会议的组织者。他在突围中被日本人的一串子弹打穿了胸部。在他临死前所说的话里,好像是要告诉告密者的疑点。但是他留下的几个词语太简单了,他说到的老黑是个没有参加会议的局外人,他是泰国共产党方面的人。神鹰必须找到老黑,才有可能把小忠的临终线索进一步查下去。可是那次被日军打散之后,大家都分散到了丛林,到今天组织网络还没修复起来。 神鹰到达了卡普城外,经过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他形容枯槁,胡子满面。他混杂在大量的难民之中,守城的日军没人对他感兴趣。...
2010-10-28
风雪洛基山----《沙捞越战事》连载之十
在这个小说里,我们已经多次地看到了周天化的日本人长相和那颗金牙齿影响了他的命运。这些因素在日本人俘虏了他时救了他的命,也因为这些因素差点让依班人割去他脑袋。去年五月份,温哥华华人军事历史博物馆展出了周天化那份被温哥华征兵局拒绝三次的表格复印件,上面有一张周天化的1寸入伍照片。看过这张照片的人都觉得惊奇,周天化的长相确实很特别,五官特征极像日本人。如果你前些年一直有看意大利甲级足球联赛的话,你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个人很象中田英寿。”中田英寿是日本家喻户晓的足球明星,在尤文图斯队踢了很多年的球。 那么周天化究竟身上有没有日本人血缘呢?这个问题没有史料可查。开枪铺的彼德.刘有一些说法,也许可以提供些线索。 自从周天化的故事传播开来之后,来采访老兵彼德.刘的人越来越多,彼德.刘的知名度也大大地高了。彼德.刘是个很风趣的人,他的头很大,脸象是一种猫科动物。他现在的枪铺不是卖新枪,而是给一些高级的步枪爱好者提供枪支保养和校正瞄准器服务。这个时候他八十多岁了,眼睛好得还可以瞄准打靶。在他枪铺里挂满一支支老式来福枪的墙上,还悬挂着好些当年的华裔女兵黑白照片。她们穿着美式军服,涂着艳丽的口红,船型帽下的头发烫成波浪式,完全是四十年代好莱坞电影里的风潮。然而这几个影星一样的华裔女兵不久后在一个感人的送别场面中离开了加拿大,前往英国一条红十字医院船上当护士。这条医疗船同年被德国纳粹的潜艇击沉,船上的人全部淹死在冰冷的海水里。不知道她们现在埋葬在哪里?是在英伦三岛?还是在大西洋海底?她们当年的照片是那样的性感迷人,真的令人无限感慨。 彼德.刘经常会说一件有关周天化小时候的事,说的是那个时候他和一个日本裔的同学一起去上学。他们因为经济萧条吃得不饱人都很瘦小,常遭白人学生的欺负。有一天放学时他们被一群白人同学追打,被打倒在地上,白人孩子们集体在他们身上撒起小便。人们问他为什么周天化会跟日本人同学一起读书呢?彼德.刘说周天化小时候其实就是在日本人街里长大的。他说在当时的温哥华,唐人街和日本人街相距不远,只隔了一个街区。这两个东亚的黄种民族在加拿大白人眼里没什么区别,都是受歧视的。那时加拿大海关严格限制中国人和日本人的配偶进入,所以这里的黄种女人很稀少,大部分男人都是打光棍单身的。周天化的妈妈是从广东来的少数交过人头税的妇女中的一个。但是她来温哥华的时候,周天化父亲已经在本地讨了老婆,生了两个孩子。因此她刚来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她很快出来做工了。那个时候日本人餐馆急需女工,出的工钱也高些。周天化的妈妈后来一直在一间日本餐馆做女招待,吃住都在那里了。周天化就是在这期间出生的,后来一直跟着妈妈在日本人圈子里长大。彼德.刘说,在二次大战之前,温哥华的确有一些华人和日本人通婚,生下过混血子女。当然也有一些没有通婚私下生育的。人们问那周天化的血缘会不会可能也是这样的呢?彼德.刘沉思了半天,说这个事情不好说,说得不好了会对死者不敬, 彼德说他还知道一件事,就是周天化和父亲的关系很冷谈,基本没有沟通。他准备去当兵的事他父亲事先一点不知道。他后来要去卡尔加利去参军,把他的父亲那匹给农场拉车运蔬菜挣钱的马偷了出来,骑着它翻过了洛基山。后来,周天化为这件事感到不安,因为没有这匹马,他父亲可能就没有办法挣钱养家糊口了。他让加拿大军队把付给他的每月特工人员危险补贴直接寄给他父亲。彼德说特工人员几乎是在卖命,所以那笔危险补贴很高,每月200加元,是普通人月工资的八倍。 这样,彼德.刘就讲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周天化骑马穿越风雪洛基山的事情。人们问是不是周天化没有钱买火车票才偷了父亲的马?他说不是这样的,周天化那次穿越洛基山到卡尔加里参军的途中,其实是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在那里他大概呆了两个星期时间。这样,人们终于明白了周天化骑马过洛基山的秘密。 那年,周天化骑着栗色的大马,一步步向着洛基山脉走去。随着地势的升高,山上的气温开始下降,不久就是在雪山上行走了。在蓝天的背景下,一座座冰川的尖顶像武士的头盔一样出现。路变得越来越险,经常是在悬崖边行走。周天化在进入洛基山脉一个礼拜之后,开始适应了高山的旅行生活。他带着一份洛基山印第安人部落定居点地图,根据那上面指示的路径前行,而印第安人对于过路的骑马人总会提供简单的食宿。周天化在路上常常遇见雪崩。有一次他看着前方是一个峡谷,正想穿过这里,两边的雪突然塌滑下来,把山谷都埋住了。去年的时候有过消息,说一辆载满旅客的火车在山里遇到雪崩被埋了,赶来救援的三百来个人好不容易把积雪清开了,可是他们动用了大型机械,巨大的声音振动引起一场更大的雪崩,结果所有的人都被掩埋遇难了。然而山上风景特别地好,常常会让周天化莫名其妙激动起来。冰川的融雪水带着一种矿物铜,融雪水形成的高山湖和河流呈现出来了一种浓郁的翡翠色。周天化有一天走到了那个著名的湖泊露易丝湖旁边,看见了湖里面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好久以后他才明白这是自己的倒影。 周天化的目的地是去洛基山脉东北坡的卡尔加里城。但是在前往那里之前,他要去一个叫做Yollow head(黄头)的地方。从温哥华斯蒂斯通镇上被强制驱逐出来的日本侨民现在被集中在这个地方,修建一条坍塌多年的穿山公路。日本人被驱赶之后,他没有再收到吉岛茂一家的任何消息。在他决定为了当兵要前往卡尔加里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可以在路途中去探望他们。但是他研究了很久,发现坐火车是找不到他们的,于是他才策划了这个骑马出走的计划。这一路上,他想的最多的是他的母亲。母亲临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久久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在母亲死后,他想母亲这最后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和吉岛茂一家有关系的。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对有些事情慢慢明白了。母亲在吉岛茂的餐馆里的时候是愉快的,可是自从中日开战后她回到家里,就明显枯萎了下去。周天化明白,母亲的早死是和离开寿司餐馆一事分不开的。 周天化在洛基山里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走到了卑诗省和阿尔伯塔省的交界处,那里有一块红色的地标。他在那里遇到一批猎鹿的印地安人,他们告诉他那些日本人是住在这两座山之间的,那个地方就叫Yollow head(黄头村)。顺着猎鹿人指引的方向,周天化又走了一天多的路程,终于看见了人烟。在山谷里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排排新建起来的木板房子,上面的烟囱冒着白烟。 周天化骑马进入了居住点。从岗楼里走出端着狙击枪的加拿大军人,拦住他盘问。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说明自己是要去卡尔加里参军,路过这里来看望朋友。狙击枪手倒是不很严格,放他走了进来。 周天化走近了村庄,看见了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很多人在干着活。那个场面很大,是一段长长的路基。修路的人排成长龙,用手工办法把许多许多粗大的原木连接起来做成基础,防止路基被融化的雪水冲垮。而在更远一点的山坡上,长满了原始的加拿大红松。有好几百个人在山坡上挥舞着斧头在砍树,好些人等在一边,在树木倒下之际发出巨大的吆喝声。然后是大家蜂拥而上,砍掉树枝,集体喊着号子将原木搬到工地上。而在更远处的河床上,周天化看到新修好的公路延伸了过去。河床上有一座木头搭成的桥,桥墩部分采用大木料按照三角几何的原理搭成支撑的架子,高架在河床之上。 周天化兴奋地策马向前,进入了村庄。村庄里面排着一些整洁的木板屋。那些木板看起来还是新鲜的,好像昨天它们还是树。再往前走,周天化闻到一个木板屋里散发出诱人的饭菜香味。 “你来看我们真是太好了!自从我们到了这里,还没有一个客人来看过我们呢。”吉岛茂说。他带着一大群人,有熊本、小西还有俊雄他们。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他们都对周天化的来访感到了真心的感动。周天化看到这些男人们都穿着的黑色衣服,前胸和后背上都印着一个盘子大小的红色圆心。起初周天化以为这是日本国的标志,后来知道这是一个靶子。如果有人逃跑了,便于狙击枪手在雪地里清楚瞄准将他击毙。 周天化见到以前一起打渔喝酒的朋友们,他们相互像过去一样击掌问候。看起来他们的气色和情绪都还不错的。周天化没有看见藤原香子,不过刚刚来到又不好意思马上问人家。晚上到了,这里的冬天黑得特别早。他们一起去一个比较大的木板屋内去吃饭。这个屋里非常的暖和,飘着饭菜热腾腾的香气。居住点有很多个这样的食堂,加拿大政府在食品上面充足供应了他们。周天化坐在一个木板做的长凳上,桌子同样是原木板做的,透着树木的香气。长凳子还有点潮湿,甚至还有点树脂溢出来。饭菜端了上来。有米饭,鱼干,牛肉。这让周天化奇怪,原来以为他们会在这里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一定会是愁眉苦脸。然而他发现他们的生活很有生气,每个人都神态自若。虽然干着户外的体力重活,可是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油亮。桌子上的茶壶也擦得很亮,那些菜都切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问周天化温哥华的消息。他们在这里变得什么也不知道了。周天化说到了他们的渔船渔网被拍卖了、商店住家被拍卖了、餐馆旅馆被拍卖了。他们的所有财产都被廉价拍卖了。日本人都沉默了。他们一声不响沉默了好久。 “不想那些事了。想想我们这里的事吧。这个打仗的年头,能有这样的日子过应该是很满足了。”吉岛茂说。“不过,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个时候,我们住的是简陋的帐篷。就是三个树枝架在一起蒙上一层布。而且,按照战争犯人的待遇,当时我们男人和妇女是分开两个居住点居住的。但是这些没什么,这一切我们都接受了,我们不停地工作,工作会改变一切。你看,我们会在这里好好过日子的。” “可是,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过下去啊!”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大声说。“珍珠港轰炸是世界军事战争一部分,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加拿大政府把我们驱赶到这里真是太不公平了。” “年青人,加拿大人其实很早就想把我们赶走。在1917年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了限制日本人入境,不让带配偶。还让暴民来日本街来捣毁我们的店铺。他们一直不给我们国籍,不让我们参加政治,一直把我们当作外来的人。加拿大的政客们正是利用了珍珠港轰炸这个事件,终于把我们从富饶的沿海地区赶到了深山里。”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年轻人问。 “是呀,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今天我们就是要商量这件事。好吧,我们先来为天化君的到来喝一杯吧!我们没有酒,就用玄米茶代替吧。天化君,你去当兵做的很对,我们很为你高兴啊!” 然而吉岛茂的提议没有得到什么响应。好多人都沉默不语。周天化知道他所面临的处境。他觉得十分为难。他说:“我想我会要求去欧洲参加和德国人战斗的部队的。” “天化君。你不必在意去那个战场,这是你无法控制的。你也许会去欧洲,也许会去远东,也许去南太平洋。不管去哪里,你都是对的。作为一个年轻人,你为我们这里的各位作出了榜样。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为这件事烦恼着呢。”吉岛茂说。 这个时候周天化知道了原来隔离村里的日本年轻人也正面临着一个困难的选择。由于英美两国对日战场扩大,急需大量的英日双语人员。他们需要文字翻译,需要有正统东京口音的播音员去澳大利亚对日广播,还需要在日军战俘营里当管理员。加拿大的军方已有人来到黄头村做了宣传,日本隔离村里男青年可以志愿参军,他们将会被派到印度和澳大利亚战区去,做对日战争的后勤辅助工作。这些日子,他们都在为这个事情烦恼和争论着。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报名,他们生怕这样会成为背叛日本祖国的罪人。 年轻人正在受到艰难选择的痛苦折磨。洛基山的艰辛劳动和恶劣气候环境他们都能忍受。但是要去当兵去对抗日本国的事情让他们倍受心灵折磨。他们可以拒绝,没有人强迫他们。可是,他们在内心却会听到另一个声音。 “我们一直不愿意做一个二等侨民。我们一直在争取做加拿大公民的权利。而在战争时期是我们对所在国表示忠诚的最好机会。我们的前辈其实早就开始这么做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我们日本人有两千多名志愿者参加了去欧洲的军团和英军一起和德国人战斗。我们的日本军团在欧洲骁勇善战,名声大震。我们在德国土地上战死了五十三个弟兄。他们的尸骸和英灵都保存在在温哥华的斯坦利森林公园里的日本军人纪念公墓里。我们这些人不是每年都去祭拜他们吗?” “但是那次战争是和德国人打的。而这一次,是和我们的祖国日本打仗。我们怎么可以和自己的同胞战斗呢.。”人群中的一个说。 “是的,这个问题才是考验我们的心灵的关键。你们应该记住这一点:我们大和民族的灵魂核心就是忠诚。我们大和民族的灵魂之大,一个小小的日本海岛是容纳不下的。所以我们的大和民族是要扩张的。怎么才是扩张呢?你们听着:1932年的时候我和温哥华日本商会的五个理事受邀参加天皇寿诞典礼。我们有机会受到大藏相的接见,并和他谈论着世界局势。我们说到日本和英美终有一战,作为属于英联邦国家加拿大的侨民,我们到时候不知该如何应对。大藏相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清楚地对着我们说了一段话。他说:你们生长在加拿大就是加拿大人,而且你们必须忠诚于你们自己的国家。伟大的大和民族精神和武士道要义就是要求每一个人必须死心塌地去忠实于他自己的国家。” 吉岛茂在说了这段话之后,大家都默不作声了。争论告一段落,厨师又端上了好多点心和热茶。大家吃过了丰盛的饭,一起出来前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去。那天已是日本传统的樱花节了。东京都的樱花已经开了,可是洛基山里还是冰雪一派。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感知到了遥远的故国大地回春樱花开放的气息。他们集中在一个仓库里,这里临时变成了舞台,有八个穿和服的女子手持花伞载歌载舞。周天化马上认出来了,这里的一个是藤原香子。想不到真的能见到藤原香子啊!周天化进来时,藤原香子已在跳舞。她分明是看见周天化了,可是她的樱花舞还得跳下去。周天化目不转睛看着藤原香子,他感到了一股亲切的热流传遍全身,让他的下体坚硬地挺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感到了藤原香子是那样美丽温柔,而且他能看出藤原香子也在想着他。她在台上那样美妙的姿势仿佛都是为了他而起舞的。 看完了樱花节歌舞表演之后,已是深夜了。周天化终于和藤原香子相聚在了一起。 这是一间小小的木屋,屋顶上压着白雪。和别的人不一样,藤原香子是独自居住了一个屋子。这算是他们给她的特殊待遇吧。 周天化和藤原香子跪坐在榻榻米的两头,相视良久。藤原香子为他斟上了一杯玄米茶。 “能在这里见到你,为你倒茶真的象是在做梦一样。”她说。 “你在这里还好吗?这里可真是冷啊!好在屋子里生着炭火。” “没什么的,都可以习惯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又可以做生意接客了吗?我不会做其他事情,只能做这些。他们对我很好,专门给了我一间小屋子。” “那天你脑门上磕破的伤口后来没事吧?”周天化说。 “亏你还记得这件事。它早就好了,不过留下来一条毛毛虫,你看。”藤原香子把他的手拿起来,摸着自己的额头。周天化感到了有一条虫子一样的疤。他说:“你相信吗?你走了后,我真的每天想着你。” “是这个家伙在想我吗?”藤原香子举着他的一只手问道,接着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 “还有这个家伙。”周天化把另一只手也交给她。 “哦,我明白了。”藤原香子故作狡诈看着周天化,说:“这两个家伙是在想念着这个吧。”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 在这个原木搭成的小木屋里,木材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面是温暖得可以出汗了。可是外面的暴风雪刮起来了,猛烈的风雪吹得山林发出海涛般的吼声。这屋里的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缠缠绵绵。 “香子你知道吗?离开了这里,我就要去参军打仗了。” “是吗?是去和什么人打仗呢?和日本军队吗?”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也许会去欧洲和德国人打仗。” “见到你我是多么高兴,可是你马上又要离开了。你可一定要回来见我啊。” “香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要是我去和日本人打仗,你会恨我吗?” “天化君,你这真是难倒我了。我是一个女人家,一个卖艺的歌妓,真的不懂那么多事情。天化君。让我来弹一曲三弦为你作歌吧。也许这个长歌里什么都说明白了。”藤原香子弹起三弦,开始吟唱起来。她唱的是一首叫《怀风藻》的和歌,歌里讲的是一个去了外国的武士怀念家乡姑娘的故事。藤原香子引吭弹唱着,眼泪止不住淌满了脸庞。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到天亮时,几乎把整个屋子都埋住了。周天化本来只是想来探望一下隔离村里的人就走,可是这场暴风雪把他困在了这里。他在这里住了两个礼拜,洛基山上的风雪才停了下来。他骑上了栗色的大马,带上了充足的粮草,告别隔离村里的人们,继续往大山里走去。 在周天化离开黄头村三个月之后,隔离村里首批志愿加入加拿大军队的三个日本人终于脱下带枪靶子的囚服,穿起了加拿大部队的军装。这三个人是熊本、小西和另外一个叫田中的小伙子。他们很快来到了温哥华的训练营。不久之前他们还是囚犯,现在却成了受人尊敬的战时军人,他们为此高兴得轻飘飘起来。他们来到了昔日温哥华的日本街“小东京”,看到这里的日本招牌都不见了。日本人在这里的地产铺面全给政府没收后廉价拍卖了,现在这里开店做生意的有犹太人、意大利人、印度人还有中国人。熊本找到父亲吉岛茂经营了一辈子的寿司店,它现在变成了一家中国餐馆,外面挂着一排红灯笼。自从中日开战之后,中国餐馆一律拒绝接待日本人。熊本三个人因为身上穿着加拿大军服,便无所顾忌走了进来。这个时候是礼拜六的晚上,店里生意很好,挤满了客人。他们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可是跑堂的餐馆侍者没有过来给他们点菜。他们等了一个钟头,还是没有人理睬他们。熊本起身拦住一个领班侍者问他问什么不过来服务。那个领班说他们餐馆不欢迎日本人,他们最好还是到其他餐馆去。熊本和小西、田中都站了起来。大声对侍者说:如果餐馆不接待他们,那么他们就要把这里所有的餐桌打翻,把所有的瓷器砸成碎片。小西拿起两个胡椒粉的瓶子,朝挂在餐馆中央的蒋介石画像扔去。熊本猛烈拍着桌子,大声叫骂着。这个时候一个和朋友一起在这里吃饭的白人少校军官过来询问。熊本把事情缘由告诉了他,并表示他们绝不接受这样的侮辱。少校军官让他们坐下,自己跑去找餐馆的老板商量。二十分钟之后,一个侍者拿着菜单走了过来服务。熊本三个人后来吃到了中国菜,没有再遇到麻烦。这段往事记录在1984年出版的加拿大籍日本人Roy Ito所著的一书 《We went to war(我们参加了战争)》第187页。
2010-10-27
触犯禁忌----《沙捞越战事》连载之九
净火节是丛林里依班人的主要节庆日。这个时候丛林里很多果实成熟了,可猎取的动物也变得肥美,而且依班人几个月釀下的结兜树汁已经变成了酒,他们可以开怀大饮了。于是在这段时间依班人即将进入狂欢。在未开化的依班人天真的脑子里,无论他醒着还是梦里,仙人和精怪、鬼魂和妖魔总是在他们周围飞舞着。它们盯着他的足迹、扰乱他的感官进入他的身体、在他们的刀锋箭簇上施魔法,用无数种异想天开为非作歹的方法困扰他、欺骗他、折磨他。依班人把遇到的灾害、病痛、失败不是看成是敌人施行魔法就是精灵鬼怪生气作祟。因此定期地进行集体的驱邪仪式是依班部落一件重要的大事。 这个黄昏部落里点上了许多堆篝火。在每家进门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老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则早已离开了家聚集在会堂门前。男人们有的涂黑了脸,有的戴着面具巡回进入每个屋子,拿着刀和弓箭狠狠地向屋里的火塘和吊床刺去,并怒气冲冲喝令妖怪赶快出来。站在门口的老人会挥动大刀把妖怪往外边赶。所以的人赶着妖魔往篝火前进。然后所有的人围成半圆形,有几个领头的人大声控诉妖魔的恶行。两个男人走了出来,一手拿着装满火药的猎枪,一个提着一桶尿液,倒在了火堆上。当水汽上升时,那个男人的火药枪开火了,这样依班人就把妖魔赶走了,至少在一年之内妖魔不会再来。这一切完成之后,依班人开怀大饮结兜树汁酒。他们游走在部落的树林里,遇到每一个女人都可以求欢。那个月夜里,每棵树下都有男女纵情作乐。 周天化完成上颂城的任务之后,重新回到了依班人的部落。净火节期间依班人的沿江巡逻停止了,所有的武士都在纵酒尽欢。因此,周天化也就无事可做。麦克上校已经去米罗山了,巴里上尉的围城计划正在步步形成。巴里上尉告诉他,再过几个星期,他在依班人部落的任务就要结束,他将回到136部队总部营地来了。早点离开这个凶险的原始人部落是周天化一直盼望着的事,只是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想去见一次那个用芭蕉叶挡住月光的女孩子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叫什么,只是记住了她那天说的要是想见她就在那个屋子外边学斑鸠叫三声。池田给他的那些珠子他藏在自己的船仓底下面,不敢带在身边。可是晚上的时候,他会拿出来,在月光下反复看着。他想着女孩要是见到这些珠子,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他想自己在这里的时间已不多,得想个办法把珠子送给女孩。他觉得要是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个女孩一定会在一生中恨透了他。而他自己的心里也会不得安宁,也许有一天舌头真的会肿起来变成石头的。 他有点心神不宁。他靠在河岸上的棕榈树下,又看见好几只孔雀飞来了。孔雀在离他不远的草丛里开屏,高声鸣叫着,有的在空中盘旋,上下翻飞。孔雀深绿的毛羽在晚霞里炫耀着,像是万花筒里的景像。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奇怪的景象,心跳不已。孔雀的群舞每次都让他十分不安。 于是在净火节的第七天,也就是最为狂欢的那一夜,周天化乘着月光被云遮住的时候,偷偷划着船离开了部落,向着雾气弥漫的大河方向划去。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以至难于把握住准确的方向。他为了走近一点的路,要穿过一片芦苇荡。芦苇荡里许多夜栖的水鸟被惊动得腾空而起。他一路遇到麻烦,好几次被卡在浓密的芦苇杆中间,船桨不时被水草缠住。不过最后他还是到达了大湖。在月光之下,他看见了远处湖中央的荒岛,那个荒岛上有个叫“阿娃孙谷”的房子,一个女孩会在那里迎接他,等待他的二十颗珠子。一想到马上就要看到那个女孩,周天化觉得心里一阵阵眩晕。 船终于靠到了荒岛。他栓了船上岸,穿过石楠丛生的小径在那片竹林里找到了“阿娃孙谷”小屋。他躲在树丛里,学着斑鸠叫了三声。一忽,就看到了那个依班少女的头钻出了屋子,左右看望着。周天化站起来,向她招手。她马上走了过来。 “当兵的,你真的来看我啊?”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她太高兴了,忘记了用树叶挡住自己的脸。月光下的她的眼睛闪着快活的光芒。她的鼻子并没有因为照到月光变得很长。 “我给你带珠子来了。瞧!十颗红的,十颗绿的。” “哇!这些珠子怎么会发亮的?比拉甲帽冠上的珠子还好看。这些珠子真的是给我的啊?可是我没有东西给你哩。”猜蘭说。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周天化说。 “我的名字叫猜蘭。可是你也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Thomas chow(托马斯.周)”。周天化说的是自己英文名字。 “人家说你是英国人,可是你的鼻子没那么高,眼睛也不是陷下去的。” “我是英国军队士兵,可我是生在加拿大的中国人。” “加拿大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的。” “是一个和英国一样的白人国家,比英国还要远。” “我不去想它了。我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可是我以后要跟你在一起。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阿娃孙谷屋子了,我可以和男人住一起了。” “不,这不可能的。我是来打战的。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们的部落回自己部队了。”周天化说。他觉得有点紧张了。 “那以后不打仗了,你带我到加拿大去好吗?我想一直跟着你。”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去。”周天化说。他开始有点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这个野蛮部落的女孩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猜蘭看他不答应,又听说他很快要离开部落,抱着他的头伤心地哭起来。 作为一个特工人员,周天化这天犯下了大错。这个错不是指他禁不住情欲的诱惑私自去会见禁忌屋里的依班姑娘,而是他没有发觉到自己已经被依班武士们盯梢了。在Commando Bay河湾训练营他学过的课程里要他时刻防止被人盯梢,但是动荡不定的激情把他的警惕性瓦解了。当他划船离开了河岸时,那个依班草药师已经发觉了。自从那次在荒岛追逐测试中依班草药师和周天化过招之后,他就一直对这个有着和日本人一样金牙的外来人心存怀疑和忿恨。他在被追踪时藏得无影无踪不仅显得蹊跷,而且分明还奚落羞辱了依班武士。后来周天化加入了巡江队伍之后,当巡江船和日本人的汽艇在江上擦肩而过时,草药师的眼睛会看看汽船上的日本人,再转头看看周天化,觉得他的脸型和日本人一模一样。有一次他还和其他几个武士用麻药蒙倒了周天化,仔细查验过他的嘴巴里的金牙齿,发现和已经猎到的日本人头嘴里的金牙相同。他日益怀疑周天化是个日本人,或者是个日本人变化成的妖魔。在周天化独自搬到小船上居住之后,依班武士其实都在偷偷监视着他。即使在这个狂欢之夜,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周天化的小船离开了部落,往大河走了。根据那芦苇荡里野鸟被惊起迹象,他们尾随而来。他们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那一次他是躲藏到了“阿娃孙谷”庇护所里了,这是超出依班武士想象力以外的事情。依班人躲在黑暗中观察着周天化和猜蘭在月光下像两条白蛇一样缠在一起。他们没有动手去抓住他,因为他们非常地相信周天化是个精灵之类的东西。如果周天化在月光之下一翻身变成一头野猪或者狐狸跑掉了,他们一定不会奇怪。不过,依班人自有办法。草药师抽出一支吹箭,在上面涂上了药力强大的迷药,还在上面默默念了一串魔咒。这样一支吹箭的威力是可以用来打老虎的。草药师在发达的肺叶里储满了气,对着吹杆枪筒猛吹出来,那只药力强大的箭射进了周天化的肩膀,深深扎了进来。周天化还没明白是什么回事,人已经给放倒了。对于一个私自闯进依班人少女初潮庇护禁忌之地的外来人,他们完全可以当场杀了他。可是草药师是个有计谋的人。他要把这个人交给大酋长和长老们处理。依班人像是捆野猪一样把周天化四肢捆绑在一起,穿上杠子抬走了。猜蘭被赶回了禁忌屋,等待她的将会是部落严苛的惩罚。 依班部落被震怒了。一个外族的人竟然进入少女初潮禁忌地并且还沾污了隔离着的少女。周天化被绑在部落长屋中间那个议事大草堂的中央一根柱子上。依班人不断地进入了屋子里,朝周天化的身上吐唾沫。草药师用一根细木棍撑开了他的嘴巴,让不断进来的依班人去看周天化的金牙。 周天化在中箭之后,一直处于黑不见底的昏迷中。依班人的毒药甚为神奇,能依据需要制造出不同效果。周天化被带到部落之后,神智渐渐清醒了。可是他的行动能力和思维能力失去了。他不会说话,只会直直地瞪着眼睛。他能看见事物,可是已经无法知道事物的意义。 草堂里点着很多的火把,大酋长拉甲慢吞吞来了,那四个胡子长长的长老也来了。他们是老祭师,代表风雨日月。在草堂的外面,有大批的人来回奔走,他们打着狂热的鼓点,唱诵着依班族的史诗。依班人像是一个被动员了起来的蚂蚁窝,蚂蚁们在窝内不停地爬来爬去,又不知在做些什么。越来越多的依班人进入了议事草堂。草药师等几个捉拿周天化回来的武士举着火把站在前列,等着拉甲和长老们作出判决。 拉甲在闭目养神,这个仪式表示他在和神明交谈着。拉甲其实是在和自己的经验交谈。拉甲和英国人打过长时间的交道,知道英国人的士兵是不可以轻易处死的,尽管他触犯了依班人的禁忌。但是,现在部落里要杀死英国兵的狂热已经起来,他已经无法阻拦。依班人的拉甲被部落成员视为神明附体的人。然而在部落史诗里就有多次拉甲被处死的记载。这是因为依班人认为承载神明的拉甲肉身躯体染了重疾或者丧失准确判断力时,部落成员应该杀死这个躯体从而让神明转移到一个更适合的躯体里去。最近一个拉甲被部落成员杀死事件发生在二十年之前。当时老拉甲患了半边瘫疯。一个叫“杀象者”的祭师用双手扼住他喉咙将他掐死,让另一个年青祭师出来接替拉甲职位。这个年青的祭师就是现在的拉甲他自己。 重要的事情,拉甲不必独自决定,他要和其他四个长老商议。依班人的这条制度倒是很像古希腊的城邦民主。拉甲和长老商议之后,会让长老往一个陶罐里投一颗石子。红的是要杀死,白的表示不杀。长老投石子时议事堂里的人看不见,但是从陶罐里倒出的石子每个人都能看到:三颗是红色的,白色的只有一颗。现在,这个英国兵是必死无疑了。拉甲现在能做的,只是延长一点时间而已。他宣布行刑将在日落之后进行。 到了下午,太阳开始西斜之后,已经有点疲倦平静下来的依班部落开始热闹起来。各家各户都把驱邪的象脚鼓拿出来,不停地敲打着。因为他们相信这个闯入禁忌之地的外来人已经把妖魔带到了部落里,他们不停地敲鼓不停地跳舞才能把妖魔驱赶出去。部落里的人全部被动员起来了。武士们在脸上身上涂上了红色和白色的颜料,戴上了节日里才戴的羽毛。女人们解开了头饰,让黑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男女依班人排成两行长长的队伍,按着不同的方向绕着部落的长屋行进。他们和着鼓声边走边舞,大幅度摇摆着身躯,那些挂在身上的贝壳、燧石叮当作响。 周天化被放在一个木笼子里,由四个健壮的依班武士抬着走出草堂。他还是处于麻醉之中,没有控制意识活动的能力,但是他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像是植物人一样。死亡在前面等待着他。他能知道这一点,但是无法参透死亡是什么东西。抬着木笼的武士缓慢地向前走,他们穿过了部落的长屋,前往后面小山上的祭祀高地。在那里,祭师们头戴黑鹰的羽毛,穿着豹皮做的长袍,用一捆冒烟的麝草在木笼的四周挥动。在高台上下面,部落的成员此时默默聚在一起。 这个时候太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了。沉落之前的太阳是黄色的,可是在沾到了地平线之后,突然颜色就变红了,发出了刺目的光芒来。几乎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望着太阳,他们闪烁的目光里透着敬畏、渴望和焦急的神情。他们都很焦急,焦急得过分,仿佛在他们等待的时刻到来之际,有一种神秘的胜利喜悦将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在所有看着太阳的眼睛里,也包括了周天化那一双没有意识的黑洞似的眼睛。他像是一个瞎子一样对这个刺眼的即将沉没的金色星球没有反应。但是在他的眼球瞳仁里,却出现了一个新的斑点。斑点在扩大。那是一个人向他走来。他的意识还没醒来,但是这不影响出现在瞳仁里影子越来越清楚。那是猜蘭,她正在向祭祀高地走来。 “不要杀他,我要做他的女人!”她高喊着,奔跑而来。猜蘭已在“阿娃孙谷”避难所哭泣了一整天。最后,那个教管她们的老妇人动了悲悯之心,告诉猜蘭部落里有一条祖先留下的规矩。一个将被处死的男人如果有一个姑娘要做他的女人,那么这个男人的性命是可以保存下来的。猜蘭听到这段话后,立即冲了出来,划着教管妇人的船直奔部落。 祭师们手里的燧石刀准备停当,即将要动手。猜蘭的突然出现让祭祀的程序停了下来。部落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但是拉甲知道这的确是祖先留下的规矩。为了人丁兴旺的缘故,祖先定了这么的规矩。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姑娘会愿意做一个即将会处死的人的女人。因为这样的后果是她自己会成为禁忌之人,被部落遗弃,只能孤独生活在长屋之外的禁忌屋里。拉甲在丛林做王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件这样的事。 拉甲其实心里不想杀周天化,因此他乐于见到猜蘭的突然出现。拉甲和部落的四个长老商议,他们都清楚记得这条祖先规矩,所以决定免于周天化一死。拉甲问猜蘭是否主意已定?猜蘭点点头。拉甲说如果这样你得摔破一只瓦罐才算数。猜蘭接过瓦罐高高举起摔得粉碎。拉甲知道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部落里的人将会十分愤怒,所以要猜蘭的父亲捐出两只山羊。祭师当场把羊杀了,以羊血代替人血祭祀了神灵,还把羊血喷在猜蘭和周天化的身上驱邪。当然这两只羊的羊肉要分给部落成员享用。这样,部落里的人们才高兴了起来,歌着舞着回去烤羊肉吃了。
2010-10-26
汉南.帕屈克-----《沙捞越战事》连载之八
2002年六月在墨尔本举行的英军兵败马来亚60周年的纪念会议上,剑桥大学历史系教授艾菲尔克提交了一篇题为《隐瞒了的间谍事件》论文。文章是这样开头的:“马来亚和新加坡的失守是英国最惨痛的军事失败的历史。失败的军事战例好像是一个孤儿,被剥夺了与历史的父子关系。当事人为了自我忘却会导致了一系列瞒报事件。” 艾菲尔克教授文章的引言部分讲述了自己寻找一本已经绝版了的名字为《巨大的陷落》的图书的经历。这本书出版于1944年秋天,讲述的是一个叫汉南.帕屈克的英国军官故事。其作者是匿名的。出版者是悉尼一个不起眼的小书社,只印刷了分数很少的版本,而且没有得到多少的宣传。 这本书在战争结束后没有留下副本,在大英图书馆、在其他重要的图书馆都没有。艾菲尔克的理解是:这本书因某种原因被人为地抹去了(或者说掩盖了)。六十年代有一次艾菲尔克听说有一个叫艾略特.费舍尔博士手里有一本副本。艾略特这个人是1946年由澳大利亚邮政局派来的,他曾有一名朋友战前在马来亚工作。艾菲尔克会见了艾略特博士,不过他的副本早就消失了。他说在1958年的一天有两个自称是大英图书馆的人来向他借阅这本书,后来就没归还。艾菲尔克这个时候想起可能有人在干预历史,他想借走这本书的可能会是英国军方的人,但他这里只是猜想而已。 1992,艾菲尔克的朋友基尔从居住地新加坡来英国访问,带来了一本残缺的《巨大的陷落》副本。他说是在新加坡的一个二手书店里淘到这本书的,书的封面和最后两页已经遗失了。 这本书里包含着一封没有留下名字的军官作者写给他的远在澳大利亚的妻子的信,时间是1943年,他正服务于在马来亚北部的两个军用机场。做为汉南.帕屈克所在的飞行中队的队长,作者这本书里写到不少汉南.帕屈克的历史背景材料,也写到了后来他在马来亚战役的情况。但是艾菲尔克教授在仔细阅读了这本书之后,却发现里面有关马来亚战争失利的具体情况却不是很多。艾菲尔克怀疑作者是不是还有很多的其他信息没有写到了书里。因此,他觉得还有价值循着这本书里提供的线索再作追踪。 想找到那家出版公司可能性是没有的,因为他们早已停业。 根据作者写给他妻子的那封信里的事实,当时作者是在他驻扎的军事基地里写下这本书,而这样的话他的书肯定要受到出版物审查员的审查,否则这书上的材料是不可以被带到外边去的。由此可见书中有大量的材料可能被审查官员砍掉了。作者在书中提到他的飞行中队的编号以及抵达马来亚的日期。 因此,通过这些专业性很强的记录,核对英国军队在马来亚战役中的调度档案(这些档案保存得很完整,而且前几年已经解密对学者开放),艾菲尔克很快就把搜索范围缩小在两个男人身上,其中一名男子是轰炸机飞行中尉阿尔弗雷德.史密斯。感谢上帝,从电话黄页里知道澳大利亚人阿尔弗雷德.史密斯曾在维多利亚州生活过,而且他的遗孀玛格丽特.史密斯仍然生活在该地区。她很快回了信,说阿尔弗雷德的确是本书的作者。 她说,这本书原稿的确被审查官做了大量的删节。他丈夫本来是留下原稿的,而且还有大量关于马来亚战役的相关资料。战后有人要他交出来,他丈夫不同意。不久后一次他们外出渡假时,家里发生了奇怪的火灾,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材料全烧光了。 读者对于这个小说里突然插入这样一个题外的故事和人物可能会觉得不适。然而必要的阅读耐心还是需要的,相信艾菲尔克追寻这段历史真相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个叫做汉南.帕屈克的人物最初成长和我们的故事无关,不过到后来,他会走进这个故事里来,成为一个重要角色。现在我们长话短说,先把周天化的故事放在一边,跟着艾菲尔克的文章,看看汉南.帕屈克这个人的来历吧。 1910年7月,汉南的母亲安妮.斯坦利在新西兰一个叫雷夫顿的地方生下了他。当时她还没有结婚,在汉南的出身证明书父亲一栏是空白。一年之后,母子两人迁移到了缅甸一个采矿区和一个叫查尔斯.帕屈克的工程师住在一起。可以肯定这个查尔斯.帕屈克就是小汉南的血亲生父,可是后来没有证据表明安妮.斯坦利和查尔斯在同居之后办了结婚手续。这件事的最重要后果是汉南成为了一个私生子,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按当时的习俗,这会在将来阻碍他加入大英帝国军队。他的非法出生的耻辱也可以看作日后发展成不良行为的开端。 1912年,汉南的生父死于酗酒后的事故。安妮.斯坦利带着儿子到了一个叫伯纳德.卡罗尔的缅甸石油公司高级职员家里当家庭女教师。十年之后,伯纳德带着家人以及安妮母子一起回到了英国。过了两年,伯纳德的妻子去世了。不久后,伯纳德和安妮正式结了婚。在抵达英国之后汉南.帕屈克先是被送到一个叫塞文奥克斯的学校,可是很快被开除了出去。经过几个月的个别辅导,他来到切尔滕纳姆中学。这两个学校的记录显示汉南的学习成绩十分糟糕,但是在体育课方面却有不俗的表现。尤其是在拳击的方面,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和他比赛的人通常第二回合就会被击倒在地。他进入切尔滕纳姆中学时已经十七岁了,个头魁梧,体重180磅。而他的智力和英文数学成绩让他只能和12岁左右的孩子一起读书。他的同学都在议论他的私生子身份,还嘲笑他的贫穷、比动物聪明不了多少的脑子。这一切都时刻恼怒着汉南.帕屈克。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他在体育方面为学校取得不少奖牌,还是改变不了他在学校不受欢迎甚至是受排斥的境况。学校的记录不止一次地显示了汉南和学校以外的当地乡村姑娘约会的劣行,这是和切尔滕纳姆中学规定相违背的。他在学校里面受女学生们讥笑,可是在学校之外的地方上却大受那些没有读过几天书的乡村女孩欢迎。甚至有的女孩把自己的零用钱都攒起来给他买雪茄和威士忌。有一天在上英国文学课时他逃学了,被一个种麦子的农民女儿带到了家里。汉南吃了很多的灌肠、奶酪,喝了很多葡萄酒之后,在草堆里和农民女儿做爱。那个农民在收工的途中听到草堆里有声响,看见了自己的女儿被人压在下面,气得拿起手里的梿枷要揍他。第一下没打着,第二下还没打,自己已经被汉南的一记下勾拳击倒了。为了这件事,地方上的农民联名起来到学校告状,他差一点又被学校开除了。 一年后,他参加了学校里的预备军官训练营。这个时候成为一名军官已经成了他的理想。切尔滕纳姆中学在帮助年轻人实现军官之梦的训练营方面做得非常优秀。但是,由于汉南.帕屈克没有获取任何学历,训练营对他没有产生多少帮助,所有的军官学校不会接受一个没有学历的人。汉南.帕屈克没有拿到毕业文凭就离开了学校。经过一连串的挫折,他决定要回到他出身的远东地区去。这个时候他除了母亲安妮之外什么人也不再乎,同样,除了母亲安妮在关心着他之外,没有人对他感兴趣。 他到了缅甸,根据母亲的指引找到了生父的一个老友,开始了在矿山的工作。汉南回到了渡过大部分童年的远东之后,再次追寻着成为军官的梦想。他用在仰光大教堂受洗签发的证书代替没有注明生父的出身证去登记参加后备军人训练营 ,对于没有获得正式文凭的青年人来说,这是唯一可以加入军队的途径 。即使这样,汉南还需要他读过的学校校长签署一份确认他是合适的人才的文件。令人惊讶的是,他收到了这样的证书。他的切尔滕纳姆老校长连同认可的主管人员都给他说了好话。1932年年初,他被列入了补充储备军官名单。三年后他正式成为英国军队下属的印度陆军士官,这个时候他已经快26岁了。和他一起坐军舰去印度的其他五十来个新士官都是毕业于有名的桑德赫斯特或伍尔维奇军事学校,年龄在19岁左右。他在这群人中间像是个大叔。对他来说这又是一个难堪的事实了。 经过6个月的强制性培训,汉南未能得到驻扎在印度的英国陆军兵团接受他。 几乎可以肯定这是由于他的坏脾气和不良的表现所引起的,因为他把一个教官的鼻梁打断了。他在另一个英国军团又接受了6个月的试训,最后被旁遮普16师团接受,可是很快18师团后悔了。尽管他在北部山区前线的一些小战例中表现不错,可他经常会喝得醉醺醺的,他们还是把他退了回去。他最终的坏日子是在印度陆军服务队渡过的。这个服务队是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声名不良令人头疼的军官的。 在一九三八年的秋天,他获得了他第一次的休假,从孟买坐邮轮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再从大西洋回英国去和唯一的亲人母亲安妮团聚。他是一个见习的士官,口袋里没钱,坐的的是三等的舱位,里面是恶浊的空气。然而邮轮的甲板是开放的,印度洋的阳光是免费的,还有甲板上的游泳池对于英国军人也是免费的。因此,他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游泳池里度过的。他穿着泳裤赤裸着身体,他的健壮的肌肉在海风和阳光里引得好些人的注目,这让他会生出自豪的感觉。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他在学校里唯一被人称道过的就是他的体育才能,其中游泳也是他的专长。在甲板上的游泳池里,他会连续用不同的姿势全力快速游上好几个小时。他总是觉得身体内憋了一股子破坏性的力量,他得把它释放出来。然而从第二天开始,他在水中飞鱼般地游动还得到了另外一种动力。他发觉到了在对面那排通向豪华套间的人造沙滩上,有一个戴着大草帽的女人一直在注意着他。这让汉南感到兴奋,他在奋力挥臂划水之间转头换气,在溅起的水花里看到那女人一直在看着他。那是个东亚的女人。 汉南和那个戴大草帽的女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有关他们是怎么开始搭上关系其实不很要紧,应该是和那些好莱坞电影里情节差不多吧?也许是那个女人也下了游泳池,称赞他的泳姿和肌肉,请他教她几手。他在水下托着她的身体,这样就有了第一次身体接触。或者是到了晚上,在船上的露天酒吧里,那女的端着酒杯来到他身边,指着夜空上钻石一样闪亮的星星说我真想飞到上面去。在一条航行在印度洋的邮轮上,任何浪漫或者伤感的故事都有可能发生,年少时汉南立志做军官可能也就是梦想着有这样的销魂艳遇吧!这个女人是日本人,叫纪美由子,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她是一个昆虫学家,喜欢到处旅游采集标本。1938年时英国和日本还是友好国家。虽然中国和日本已经开战,但英国站在中立的立场。所以汉南和一个日本女人结交不会有什么顾虑。到了第二天,汉南.帕屈克进了纪美由子的一等舱客房(不可能到他的三等舱客房,他那张床铺是悬在空中的,下面床铺睡着一个印度僧侣)。这个豪华的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昆虫标本展览室。裱糊着丝绸的墙上布满了蝴蝶,那四扇东方风格的屏风上全是甲壳虫,梳妆台上粘满了蜻蜓,而宽大带帐幔的床则被搞成一个蜘蛛香巢,似乎要把她想捕获的人吸引进来。纪美由子兴致勃勃介绍着她采集到珍贵昆虫标本,只是汉南.帕屈克对这些虫子兴趣不高。汉南在唯一没有摆放着昆虫标本的沙发上坐下来。纪美由子坐在他身边,开始往一块屏幕上放幻灯照片。第一张是一只独自飞舞的彩色虎斑纹大蝴蝶,第二张上另一只大蝴蝶飞来了。第三张是两只蝴蝶在飞行中交配。纪美由子打出一连串的蝴蝶交配的图片。她说生物中蝴蝶的交配最优美,是在飞行漫舞中进行。她一边说着一边深情凝视着汉南,带着他在房间里跳着缓慢的爵士舞。她一边舞一边脱掉衣服,模仿着幻灯片里交配时的蝴蝶动作。她一定是经过了良好的芭蕾舞训练,优美无比地把蝴蝶的情欲展示给汉南。汉南这只公蝴蝶过去只善于拳击不善于舞蹈,但是纪美由子编排的这段双人舞里他的动作很简单,只需把性器插入到雌蝴蝶体中即可。 在经过这段美妙销魂的时刻之后,纪美由子依偎在汉南的身边,意犹未尽继续讲着另一种昆虫-----蜻蜓的一生。 “你知道那些在雨后飞来飞去的蜻蜓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吗?”昆虫学家纪美由子问道。白天的时候她已经听过汉南讲述他从童年开始的一直受歧视嘲弄的生活经历。 “不知道。不就是比大蜻蜓小一点吗?”汉南说。他从来没有对这些自然界小生命感兴趣。 “不,完全不是这样的。蜻蜓小的时候是潜伏在浑浊不清的水底下的,那是很艰难的环境。上午听了你说的成长故事,让我觉得你的过去就像一只蜻蜓幼虫似的。我来给你说说蜻蜓的童年吧。”她靠在他肩上,抚摸着他的健壮的胸脯,开始说了。 “蜻蜓小的时候不叫蜻蜓,叫水虿。它们生存在黑暗的水中,或者是腐烂的水草底下,性情非常凶猛,有的甚至可以扑食小鱼和蝌蚪。 它们口器结构极为特殊。下唇非常发达,进化成可自由伸屈的脸盖,当猎物接近时,它可以快速伸出折叠的的下唇面罩,就像你挥动手臂猛击一拳一样,捕杀了猎物。”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水虿似的。真的,我从童年到现在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肮脏的泥水里,总是在野蛮地捕食争斗。而我永远只能在水底,见不到水面上的阳光,更不用说飞翔了。”汉南说。 “不,你会飞翔的!水虿在黑暗水底下要经过漫长的发育。你知道这个过程有多长吗?要三四年时间,甚至有五六年时间,可是它离开水底羽化飞天后的寿命却只有几个星期。黑暗水底里的水虿慢慢长大,终于等到了一个特殊的夜晚。它准备好了,那个夜里他会离开那肮脏的水塘,慢慢地爬上一棵芦苇。那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它的身体会慢慢地裂成两半,从里面慢慢长出两片透明的翅膀,他终于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蜻蜓。但是这一切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如果太阳出来了他还没变出翅膀,那么变化就会停止了,它就会死在裂成两半的旧壳里。”纪美由子说着,顺手按了一下幻灯机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只蜻蜓的特写画面。它刚刚从水虿的壳中羽化出来,背上的两片透明的薄翼还粘在一起。它伏在芦苇的秆子上一动不动,然而从它的头盔状的巨大复眼里,闪现出一种绿宝石一样深邃而凶恶的光。 从英国渡假回来之后,这个从小开始一直是麻烦制造者的人有了很大变化。汉南.帕屈克不再是那个脾气火爆的坏小子了,变得彬彬有礼。他甚至还不再去碰那老是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的拳击,改为去打绅士淑女都适宜的网球了。从那天开始,他的档案中所有的考核评语都是优良的,和以前的那些糟糕的评价形成鲜明对比。1940年初,他所在的步兵营奉命调到了马来亚。由于他最近以来的良好表现,他被选拔出来到新加坡去接受空军联络官的训练。训练课程结束之后,他被指派到了吉打州的一个英军野战飞机场担任飞行联络员的要职。这个时候他进入了他人生最有意义的时期。
2010-10-24
在风筝和蝙蝠之间----沙捞越战事连载之七
周天化当时在依班人部落的生活情况被一张黑白的老照片真实地记录了下来。照片上是几十个依班武士乘着一条长船,背景是那条水流湍急的雷剑江水。照片的清晰度还不错,能看清人物的脸相。第一个人戴着竹笠坐在船头,手拿着长砍刀,两只赤脚伸向前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隐约间能看出是个凶悍的长者。第二个是个光着上身的年青人,皮肤黝黑,肌肉强健,胸肌腹肌分明,下穿白色的裤子,头戴着一圈金属的帽环,顶上有两条野鸡翎。他的脸色英俊坚毅,眉毛浓黑,手里是长矛。第三个第四个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拿的武器有区别,是吹管枪。第五个就是周天化了。他的装束和依班人一模一样了,也能看到他的赤裸的上身坚硬的胸肌和腹肌。他头上的武士盔上有三条孔雀翎。他们站在一条象是龙舟的船上,正在雷剑江上巡逻。 这张图片是巴里上尉拍下的,现保存在加拿大国家军事档案馆里。从前年开始,只要在网络上输入准确的名称,就可以在国家军事博物馆网页上搜索到很多相关图片。免费浏览的图片像素很小,而且不能下载。不过用信用卡付上17.5加元,就可以下载到清楚的照片,并且还免费附上一段文字说明。这段文字来自巴里上尉的回忆录:With iban guerrillas, Sgt Thomas Chow patrolled east along the river as far as Kapit.For a time ,Chow had been looked on suspiciously by the ibans;they thought he looked like a Japanese and wanted to kill him..Thomas head very nearly graced an iban longhouse.这段话的意思是周天化和依班武士一起沿着河流向东巡逻一直到达了卡比特那一边。在这段时间,依班人总觉得他是日本人,暗地里想杀了他。他的头差一点被挂在依班人的长屋上作为装饰品了。 巴里上尉这段话真实记录了周天化当时的处境。他虽然被大酋长和祭师们接受了,那些依班武士却一直对他充满敌意。在那次的荒岛追逐测试中,周天化躲藏得无影无踪,让他们丢尽脸面。而主要的原因是他们都知道他的嘴里有一颗金牙齿。这种金牙齿他们只是在日本人的头颅里挖到过。但是,由于周天化的英国军队代表的身份,加上大酋长给他的三翎武士冠,他们暂时还不敢对周天化公然无礼。 雷剑江是一条贯穿了沙捞越半岛的大河。这个地区雨水特别频繁,所以水流量很大。在日本人占领这里的时候,沙捞越有六十万人口。在靠近南中国海一面的河的北岸多是中国人、马来人以及欧洲人和印度人,河的南岸丛林纵深,是依班人的区域。以前,这条河的两岸有许多个通商的码头,现在日本人把商业禁了,河流上的船减了许多。依班人的巡江船好像中国人的龙舟,但是比龙舟更长更宽也更结实。几十个武士站立在船上面在江上走起来十分威武。他们经常会遇到日本人的巡逻汽船。汽船速度很快,用汽油发动机驱动的。但是日本人的汽船遇见了依班人的巡江船,一般不会拦阻他们,相反,还会减慢速度,生怕推进器产生的波浪会冲到依班人船上。日本人占领马来亚之后什么人都杀,但是对于依班人他们则有点避而远之。他们觉得依班人是丛林里可怕的野人,好像是那些飞舞着的毒野蜂。要是捅了他们的蜂窝非被蜇死不可。但是日本人已经在策划进行一场灭绝依班人的大扫荡行动,因为最近以来,常有日本士兵在丛林里被依班人猎走了脑袋。由于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要在丛林里清剿红色游击队的抗日力量,所以日本人对依班人暂时采取了忍耐和回避的方法。他们要求士兵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防止依班人的迷魂毒箭射来。 在巡江之外的时间,周天化要教依班武士使用自动武器。麦克上校后来又送了三十支冲锋枪过来了。周天化发现这些依班人其实还是比较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射击。周天化还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战术。比如在要撤退时,得集中火力对着敌方猛烈扫射三分钟再撤,会大幅度减少伤亡。依班武士都很快学会了。然而,周天化发现他们的眼神时常会在他的头颈上停留着,让他不寒而栗。在白天的时候还好,那支冲锋枪总是在他伸手可及之处。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在夜间睡觉的时候,还有就是吃饭的时候。他时刻得提防着饮食里是否被下过麻醉药。依班人个个腰头拴着个黑色小葫芦,里面可是不同配方的麻醉毒剂呢。有一个晚上在野外的营地里,周天化做了一个恶梦。他梦见了好多个依班人托着他的头,把他的嘴巴扒开了。他们举着火把,来照亮他的嘴巴,大家轮流把头伸过来看他的嘴巴内部,发表着评论。还有的伸着手指头去抠他的牙齿。周天化挣扎着,可是一点也无法动弹。后来他醒来了,头疼欲裂,觉得刚才的梦境是那样的逼真。他摸摸嘴巴,发现还有被脏手扒过的痕迹和臭味。他明白了刚才的事情不是梦,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依班人对他用了麻醉药。从这天开始,周天化把自己的住处搬到了一条带棚顶的小船上,除了执行任务,吃饭睡觉都在上面了。 一天的黎明,他被一阵音频特殊的鸟类啾鸣声弄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刚发亮,河面上闪着微光。当他钻出了船篷,看见了河岸上站立着好几只孔雀,而且从空中还有好多只孔雀向这边飞来。站在河岸上和飞翔的孔雀都在高声鸣叫着,还不停转动身体,大部分的都把墨绿色的锦彩羽屏开放了。这么多的孔雀在周天化眼前飞舞鸣叫着,让他眩晕着迷。但就在一转眼的时间,所有的孔雀都腾空飞起,消失在丛林里。周天化发呆地坐在船上,眼神随着已经看不见的孔雀落到远方。孔雀群的突如至来在他的内心引起不安。这种不安好久没有退去,只有后来当他去想着那依班女孩坐在那个圆锥型的笼子里的样子时,他才觉得心里平静下来。他想着她用芭蕉叶子挡住月光从河边走过来,没有她,也许他早就被那些依班武士杀死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他感觉到她一定会等待着他许诺过的二十颗彩色珠子的。 麦克上校结束了短暂的督查巡访,下一步要前往马来亚的米罗山,英军把抵抗运动的指挥中心设在了那里。临走之前,麦克上校把周天化从依班部落临时招了回来。他已经和巴里上尉安排好,让他去一趟颂城。这回的任务包含着多重内容。第一是要他去颂城实地侦察,画出一张地形布防图来。第二是要去寻找一个叫莱迪的人,并且把一份重要的信件交给他。第三是周天化得去见日本人池田,他身上的药剂发作的时间快要到了,他得去注射解除的针剂。在出发之前,巴里上尉让周天化练习了两天走路的姿势,不能像是穿着皮鞋在大城市马路上大摇大摆的步子,而是要像丛林里的人一样用罗圈腿的步子走路,否则会被人认出是外来的人。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丛林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闷热的。他坐着马来人的一条货船来到颂城的城外。时间还早,城门还没开。他等在城门外,见不少光着上身的孩子在田野上放风筝。那些风筝做得很大放得也很高,周围好象还飞着好些大鸟。周天化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忍不住在一边看起来。很快他就看出了奇怪的事,一些在空中飞翔着的鸟会挂在风筝的线上,发出像婴儿一样的叫声。正纳闷间,一个孩子把风筝线塞到了他手里,急促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周天化虽然听不懂本地话,可大概明白这孩子的意思是请他帮忙拿一下风筝线。那孩子跑到附近一个更小的孩子身边,帮助他去收风筝的线。那线上正挂着一头大鸟。当两个孩子一起把线收回来时,周天化看到挂在线上的不是鸟,是一种大型的蝙蝠。原来风筝线上有一个个锋利的挂钩,大蝙蝠在空中飞来飞去捕食昆虫,没提防空气中的风筝线,它肉质的皮翼一挂住风筝线上的倒钩就跑不了。孩子们把蝙蝠收起来,放在一个竹笼子里去。然后风筝又升上了天空。而这个时候,周天化突然觉得手里的风筝线一抖,拉力加重了。抬头一看,原来也有一头蝙蝠挂上了。蝙蝠在挣扎着,想逃脱,可这样的结果是皮翼被倒钩扎得更深。这个时候周天化手里的风筝线变得像钓鱼竿的线一样抖个不停。那个孩子过来了,使劲把线往回收。被钩住的蝙蝠还在使劲地飞,想挣脱开来,因此那孩子要收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手掌被猛烈弹动的线和线上的倒钩割得鲜血淋淋。挂在线上的蝙蝠快要被收到孩子们手里的时候,会作出剧烈的挣扎。个别的会在最后时刻把皮翼撕裂开来脱离了钩子飞走,而大部分挣脱不掉的蝙蝠会乱扑乱咬,发出可怕的尖叫,它们的眼睛因愤怒变成了红色。 这个时候城门开了,周天化从一个城墙门洞走进城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方的城镇,尽管在战乱中,这里还是显得很是繁荣。这个时候,周天化其实就是一个好奇的年轻人,被新鲜的环境所吸引。他挤在一个演猴戏的圈子中看了几分钟,又看了一阵杀气腾腾的斗鸡。一个带着眼镜蛇的印度人预言家拦住了,问他会不会说英语。周天化摇摇头走开了。但是印度人拦住了他,用英语对他说战争会让他在很多年之后出名,但是现在他的灾难正在来临,想躲都躲不开的。周天化对这些没兴趣,给了印度人一块铜币就走了。周天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路边的小摊,看是不是有人在卖珠子,他要买十颗红色的十颗绿色的。但是他一直没有在路边找到卖珠子的摊贩。现在他走到了城北口。按照地图,这个地方邻着日军的兵营,巴里上尉要他在这里坐一个小时,记录下经过马路的日军数字。他在一个路边的小酒肆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米酒,发现小酒肆里卖的下酒菜正是城外的孩子用风筝捕到的蝙蝠。他要了一份。小酒肆东主从竹笼里捉出吱吱叫的蝙蝠,用刀斩成几段,在油锅里炒了一阵就装到盘子送了过来。周天化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在送到嘴里之前,他辨认出了这块缩成一团的东西是蝙蝠的皮翼翅。没多久前它还在天空上像影子一样轻捷地飞翔,不料被空气中看不见的铁钩暗算成这个样子。周天化把这块翅膀放进嘴里,使劲咀嚼着,眼睛里有神经质的亮光。他回忆起了自己从“卡特琳那”飞艇跳出时的情形。他在夜空里飞翔。他在寻找地面上的指示火光。后来他就被大树挂住了。“这风筝和蝙蝠之间有什么关系呢?那线上的铁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胡思乱想着,喝着米酒,慢慢地把蝙蝠身体各部份吃下去。当他喝完那碗米酒时,数到有九十六个日本兵从路上走过。 然后他得去侦察英军俘虏营。俘虏营在城北,那是一个采石场,外边围着铁丝网。周天化没有进到俘虏营里去,他的任务是去刺探那些白人战俘的生存状况。周天化隔着铁丝网看到白人战俘还活着,至少一部分还活着。他们在搬运石头。他们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得到一点点食物。一队个子高大的白人战俘排着队过来,那是恐怖的场面,他们看起来是一排行走的骷髅。他们的眼睛像是空空的黑洞,他们除了裤裆里拦着一块遮羞布,什么也没穿,瘦得完全只剩下一幅骨架。周天化想着在温哥华的那些盛气凌人的白人,他们是那样肥胖、傲慢,怎么会成为眼下这鬼魂似的东西?莫非这才是他们的真正面目? 接下来他要去做的是去寻找莱迪并把一封信交给他。麦克上校在他临走之前简单描述了莱迪的来历。此人是马来亚共产党的中央委员,有共产国际的背景,年纪才三十多岁,资历已经非常的老。他在日军入侵之前,当地共产党还属非法组织的时间已经和英国秘密警察有了联系。日军占领之后,他失踪了好长时间。麦克上校最近才知道他还潜伏在颂城,而且对于马来亚的红色地下抵抗运动还有控制力。为了能顺利找到这个人,周天化问莱迪有没有特征?麦克上校的回答是没有。他说莱迪这个人十分的机敏,到现在为止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在公共档案里。唯一知道的他是一个越南人,会说英语、法语、马来语和华语,还有他目前隐身的地方是一间卖鱼的水产店。 他走到了颂城的中心街路。从路中央的牌楼上看这里以前是满繁华的地段,但现在却很冷清,看不到人,远不如城门洞附近那个集市热闹。街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有的贴着封条。找到那家卖鱼的店铺并不很困难,因为有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从那里传出,引得成群的苍蝇黑色旋风一样向那里飞去。周天化在店铺的门口迟疑了一下,因为那鱼腥味特别地令人恶心。可是他还是走了进来。坐在鱼档后面的是一个戴草帽的人,眼睛患着严重的白内障,看人直愣愣的。他用马来语招呼周天化,周天化听不懂,他改口用广东话说:“客人要买鱼吗?” “不!”周天化说。他接下去说的话是接头的暗号:“我是来收购海产的。”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可是眼睛有白翳的人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发直看着他。摆在案台上的鱼全是鲶鱼,长着八条胡须,眼珠突出,体型出奇地大。这年来雷剑江上漂浮的人类尸体太多,鲶鱼吃了尸体才长成这么个样子。可是颂城的人不敢吃鲶鱼了,所以这些鲶鱼变得臭烘烘的也卖不出来了,只是招引着黑压压的苍蝇。 “这里没有海产,只有湖产的鱼。”白眼的人终于说出了接头暗语。 “湖产的鱼也行,我这里有盐。”周天化说。暗语到这里已经对上了。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卖鱼的人问道。...
2010-10-24
《人民文学》2010年11期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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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24
为何写作
一九九四年五月的某天,我从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开车前往边境小城吉诺卡斯特,傍晚时分到达了这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市。那个时候我刚刚离开中国,还没有国外生活的经验,所以这个位于希腊边境的中世纪古城给了我非常强烈的印象。它是用白色的石头建成的,屋顶都是红色的瓦,美丽之极。它的建筑风格和城里居住的人们生活完全是在我的想象力之外,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到达这里,那么这个城市和城市里的人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然而,有一件事让我费解,尽管是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感觉似乎是有点熟悉,好像梦境里面见过这个地方。这个城市的城门是一个城堡,在城门口的一棵无花果树下,我看到了有一个少女雕像。她的脸色坚毅而忧郁。翻译告诉我这个姑娘是二战时期的一个女游击队员,被德国鬼子绞死在这棵树上。而当我知道这个少女的雕像就是《宁死不屈》电影里的米拉时,我激动得全身发颤。怪不得我会觉得这个城市那么熟悉,因为几十年之前我在那部黑白电影里看过它无数次。 这一年,我离开了中国前往阿尔巴尼亚经商。在这之前的十年时间里,我是一个十分认真投入的业余小说作者。我在那段时间里曾经写出了一些好的小说,《夜巡》就是那个时候写的。但由于是业余写作,常常靠熬夜挤时间,我的写作就像那些在干旱缺水的陕北高原种庄稼的老农,虽然付出极大辛苦,可收获却是寥寥无几。说起来我那时也发表了一连串的作品,它们就像是挂在窑洞外墙上晒太阳的老玉米,能装点一下门面却形不成什么大的气候。而且那个时候我写出了点好东西也找不到好地方发表,《夜巡》就是被人退了多次,最后压在箱底,二十年后才发表出来。我整整写了十年之后,想起了海明威对菜鸟说的话:写上五年,如果没有成果那就赶紧洗手不干。但是海明威这个标准不明确,像我这样处于有成果和没成果之间情况是不是该金盆洗手呢?犹豫之间,有一天看到的王朔的话,他的意思是写作是一门码字儿的职业,要把这件事做好,那就得以此为职业,靠这个吃饭。王朔的话让我茅塞顿开。我问自己你能以写作作为养家糊口的职业吗?我知道在当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觉得应该痛快离场了。不久之后,我放弃了国内的职业,前往了阿尔巴尼亚,做抗菌素药品的生意。 我相信这一次的远行是我一次正确的选择。它让我进入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环境。古人说读万卷书走万里路是有道理的。我非常幸运在到达阿尔巴尼亚不久就来到了吉诺卡斯特,让我体验了一种接近到梦境和历史的神奇美感。实际上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有联系的。对于一个心怀梦想的人来说,走的越远,反而会有对原居地更加亲密的感觉。比方说,我在到达吉诺卡斯特看到了米拉的雕像之后,那一段七十年代里和《宁死不屈》有联系的记忆全部以不同的意义重现了出来。如果我不曾到达这里,那些记忆也许就会永远沉入记忆海底。这个现象最简单的例子就像人们所说的乡愁,如果不远离故乡,那么就不会感到有家乡的存在,也就不会有乡愁的体验。因此,到达了吉诺卡斯特小城,是我的一个重要的时刻。 不过在当时,我却是根本没有去想这里面的文学意义。事实上那个时候我是彻底忘却了写作,除了努力卖抗菌素药品,就是到处在地中海周边国家旅游。我相信在阿尔巴尼亚的五年是我一生中最有意义的时刻,充满焦虑恐惧又极度兴奋享乐。但是付出代价的时刻终于来临。一九九八年十月某天,我被一伙武装人员绑架,关押在地拉那一个地下防空洞里。到了第五天,在我的心情几近绝望时,隐隐听到防空洞的顶部通气孔里传来细微的小鸟的叫声,还有一丝青草气味也随气流传进来。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我能够活着出来,一定要把这种感觉写出来,在国内最好的文学杂志上发表。这是我的又一个重要的文学时刻,就是这个时候,我明白了文学并没有在我心中死去。当我面临生死关头,所能记挂的还是写作。后来,我奇迹般地被阿尔巴尼亚警察救出来,次年移居到了加拿大。但是我还不能回到文学的道路上来。在冰天雪地的加拿大,一个新移民想要写作是一件十分奢侈的爱好,当你的一家生存问题还没搞定,写作就注定是不合时宜的。我又辛苦地奋斗了好几年,终于不再需要为衣食担忧。现在我有了让自己当一个职业作家的条件。这个时候已是2005年,我重新开始了写作。 十几年之前当我放弃了写作出国经商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次放弃才成全了我日后做职业写作者的梦想。当然,这个回归的过程让我付出了十多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这十几年是多么宝贵的时间。但是,我后来发现我并没有浪费时间。这十几年所经历的事情给了我丰厚的生活积累,让我的生活外延大大扩展。我源源不断地写出了作品,有了自己的粮仓,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有几根挂在墙外晒太阳的老玉米。我在写中篇小说《女孩和三文鱼》的时候了解到了三文鱼的洄游习性。我奇怪自己也像是一条三文鱼一样,只有游到千万里之远的大海,写作的能力才会成熟。这种成熟的能力就是我开始能够看见内心深处那团模糊的光芒。 我这里所说的“模糊的光芒”是指一个作家心中通常具有的那种外部世界在内心深处投射的光和影的景象。那是一种隐藏在日常生活经验的表面之下极端精细的东西,当我们力图集中注意于这个景象,以便看清它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就似乎不见了。维特根斯坦把这种现象称作是“这就像一个人的手已经碰了显微镜的调焦器,或者像我们感到仿佛不得不用我们的手指去修补一个破碎的蜘蛛网一样。”。 为了准确传达这一个抽象的内心过程图景,我可以说一个具体的景象。那是在一九八六年,我和温州《文学青年》杂志编辑吴树乔结伴去厦门游玩,住在鼓浪屿的阎欣宁家里。回来的时候去了泉州崇武,那地方因戴斗笠露着肚脐的惠安女而出名。崇武镇是一个石头的古城要塞,保存完好。我们住在一个渔民的家里。那个傍晚渔民家在煮鳗鱼汤,据说汤要煮得越清味道越好。趁着他们家煮鱼汤的时间,我一个人从他家后门出来,在海滩上散步。当时是刮风下雨,雨伞都给打翻了。那道沙滩叫月亮沙滩,成月牙形的。美丽之极。而在稍远处的地方就是那个石头古城楼。我走近古城的的时候,天已黑下,只见在城池的尽头风雨和暮色中有一盏灯塔亮了起来。那是明朝建造的灯塔,它的光芒是橙红色的,有一圈圈的光晕,在海天之间孤独坚守。那一刻,我在沙滩上久久看着这盏灯塔,忘记了渔民家里的那美味的鳗鱼汤已经做好上桌了。现在想来,那个灯塔的光芒和我所说的“内心过程图景”是最接近的东西了吧? 远离祖国在海外写作的作家名单列起来会有很长,外国的中国的都有,我心中最优秀的是那个俄国人纳博科夫,美国有一大帮犹太作家也非常的了不起。有意思的是,远在我出国之前的八十年代,我就对于这些个远离祖国的作家有着特别的喜爱。也许是他们的作品中对于祖国的深沉的忧伤和思念打动了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读纳博科夫。他的大量的小说除了那本《洛丽塔》之外,都写的是俄国人的故事,尽管他在青少年时期就离开了俄罗斯。我的情况也是这样,2005年我重新开始写作的第一个作品是写自己在阿尔巴尼亚经商和历险的纪实,这也是我在被绑架的时候许给自己的心愿。我以这个传奇故事作为敲门砖敲开了《当代》的大门,第二个小说《女孩和三文鱼》发表在《收获》上,写的是一个华裔女孩被绑架遇害的故事。当我渐渐进入了写作的状态之后,我觉得必须去凝视自己内心的那一团“模糊的光芒”,写出真正有文学含量的作品,而不要靠海外的传奇故事和离奇案件吸引人的眼球。在写作《黑白电影里的城市》这个小说时,我遇到了一层又一层的困难。我非常庆幸发掘和掌握到一大堆特殊的素材,这些素材里面包含了历史、战争、爱、死亡,而最动人的线索是时光流逝的美感。这里有三个时间层面:现在进行的时间,七十年代电影流行的时间,四十年代德国占领下的时间。要把这三个时间层面统一到小说里面,必须要打通一条时间的通道。当我看出了这小说有这样一种可能性的写法时,内心充满喜悦和激动。在后来的写作中,我不时会迷失方向,可最终都能找到迷宫的出口。随着故事的步步推进,我终于把这条时光隧道打通了。而引领着我最终穿越过这条时光隧道的,就是我内心里那团“模糊的光芒”。 我还想说说福克纳的一件事。我在一篇序言中读到他的一句话,他说在写完了《喧哗和骚动》之后,他学会了读书同时也停止了阅读,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读过任何东西。因为他以前读的书足够多了,现在只要反刍消化就可以了。这句话让我震惊,因为在福克纳写出《喧哗和骚动》的时候,他才32岁而已,为什么他要说这样的话呢?我相信福克纳的这句话有点言过其词,他在以后的日子里是不可能都不阅读的,要不然他后来怎么能给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写出满口赞扬的书评呢?但我相信他的话里面一定是有一种真实在里面。按我的理解,福克纳在表示一种姿态。这就是说,当他设计好了自己的文学殿堂远景之后,他就按照自己内心的图景来创建自己庞大而复杂的小说王国了,而不再随着潮流和局势的变化而有所改变自己。当我这样去理解的时候,发现了福克纳的这句话里面包含着巨大的启示。 这句话对于我的启示意义在于:尽管我现在的写作地理位置远离了母语环境,但依靠年青时所建立的文学理念和经验依然可以写出被国内大众读者接受的作品。我应该还去读一些好书,但是对眼前那些时髦流行畅销的东西则可以视而不见。我从小开始有广泛阅读,俄国和欧美的古典和现代派的经典和中国的文学、充满革命色彩的外国电影,甚至还包括那些文革中的小说《金光大道》之类和样板戏都已经深刻地进入了我内心的图景。我已经被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注定会关注和那个时代有关联一些历史和文学的景象,尽管那是一个多么难以把握的过程。而至于写作的地理位置在海外还是在内地则是无关紧要的。 了不起的美国作家索尔.贝娄说过这么一个笑话:一个年轻的歌手在巡回演出中唱了一首歌,结果场下的观众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年轻歌手把同样的歌再唱了一次,场下还是给予热闹的掌声。年轻歌手一次又一次再唱下去。可是他已经唱了十几次了,观众还是不让他下来。他只好问场下的人:请问你们究竟要让我唱多少次才算数?场下的人们大声叫道:直到你把这首歌的音符唱准了为止! 写作的情况也大体如此。既然我们选择了写作,那么就得面对读者一次次地唱下去。而对于我来讲,最想做的事就是要把二十多年前在福建崇武沙滩上看到的那个风雨中的古灯塔的那种橙红色光芒准确地唱出来。
2010-10-23
“阿娃孙谷”庇护所-----《沙捞越战事》连载之六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麦克.坎德尔上校坐上一架布伦特式双引擎飞机,前往沙捞越丛林督察。他要进入丛林的唯一办法和136部队的其他人员一样,只有背上降落伞从飞机上跳下来。不过他是高级军官,为了安全起见降落的地点选在日军数量比较少的北部地带。他的体态庞大,普通的降落伞不够负载,超过了几公斤。后来他自己想办法,说把假腿拿掉,让另一个比较瘦的随员带上,这样他的体重问题就解决了。当他跳出了飞机,看着自己的一只腿在晃来晃去,想起了中国的一句成语:金鸡独立。 降落在北部地带虽然比较安全些,可是要从那里走到古晋这边却要走上十几天的路程,而且全是在丛林里的秘密小道。136部队动用了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英军,又雇佣了十几个马来人做搬运和向导。麦克上校腿脚不便,骑着一匹矮脚的蒙古马,在窄小的树林间的通道中慢慢前行。他是第一次来到沙捞越丛林,但是对于丛林他却是一点也不陌生,相反,他有着一种亲切的感觉。在二十年以前,当他刚从牛津大学人类学专业毕业后,曾跟着著名的玛雅专家盖.克拉克教授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丛林里寻找玛雅城市古迹遗址。他发现丛林所孕育出来的文明和平原或者山地的文明有很大差别,异常地血腥又异常地优美。这一次,在他计划要空降到沙捞越丛林之前,他抽了几天的时间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作了一些研究。从地理的纬度来看,沙捞越比尤卡坦半岛更加南一点,都是属于潮热的亚热带,都是半岛,有漫长的海岸线。但是从记载来看,沙捞越这个地方没有出现过可以和玛雅文化妣美的显著的古代文明,只有丛林里的依班人因为猎取人头的传统习俗引起人们的注意。他在博物馆里找出依班人的图片标本,发现他们的长像特征和墨西哥的玛雅人很接近。玛雅人嗜血出名也特别喜欢猎头,他们把砍得的头颅放在祭坛下的地窖里。而依班人则是把猎得的头颅加以精心制作然后挂在他们居住的长屋的屋檐下供人欣赏。麦克上校是那种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都能找到乐趣的人。他在香港沦陷之前,能在混乱中找到一个貌美的老婆;在重庆做军事顾问时,尽管日本人飞机每天来轰炸,他照样会常常跑到沙坪坝那边去吃麻辣的火锅。而此时,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丛林,他那些丛林学的知识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麦克上校在到达雷剑江区域之前,巴里上尉带着人马前往迎接。他们在一个马来人的定居点回合了。当天他们彻夜交谈。巴里表现出了严重的挫折感。他认为自己的包围颂城的计划几乎还是个泡影。神鹰的游击队表面上什么都答应,可事实上不一样。他们自有一套战争理论,对于包围城市兴趣不高,很难调动他们的兵力。那些土著达雅克人总是胃口大,什么都要,可什么都不会干。麦克上校对巴里的沮丧情绪表示理解,但是告诫巴里上尉在丛林里做事耐心是基本的要素。他认为巴里上尉的计划很有天才,但要一步一步地做出来。他说自己这次来这里就是要帮助实行他的计划。他这回要会见依班人的大酋长拉贾,商谈联盟的事,把他们的武装力量集中到136部队的指挥之下。顺便,他问了那个托马斯.周(周天化)的情况。巴里说他还在红色游击队那里。麦克上校说你把他弄回来吧,我要见他。 两天后,周天化回到了巴里上尉的营地,见到了训练过他的老长官麦克上校。麦克有几个月没见到周天化了,发现丛林在他的身上已经起了作用。他的皮肤像是上过油漆一样发亮,眼神象是那些昼伏夜行的动物的眼睛一样地深邃。麦克问他感觉怎么样?周天化说了自己被日本人打过针的事,他必须在一个月后回到日本人那里接受注射。麦克上校说这件事他知道了,会做出安排的。他叫一个医务助理员抽了周天化一个玻璃安培瓶的血,让交通员送回新加坡,再带回英国去研究,想办法找到一种解除毒素的血清。 第二天,麦克上校带着周天化去会见依班族的大拉甲,商谈组建联盟的事。 依班人的部落分布在丛林各处,现在他们要去的是大酋长拉甲所在的一个古老的部落。麦克上校和周天化被一支队伍护送到了一个河湾,一群依班人武士已在半路等候迎接他们。依班人来了三架车子,是牛拉的大车,他们让麦克上校坐上中间的一架,周天化则坐在了后面那架车。最前面的那架坐着四个依班武士。麦克坐的这架除了赶车的就是他一个人,但是在他的身边有八个依班武士在地面上步行跟着他。拉麦克上校车子的有两头牛,其他车只有一头牛。不要看这车辆简陋,在依班人的部落这已是最高的规格。那几头拉车的水牛头上戴着番石榴花做的花环。 周天化坐在颠簸着的牛车上,他身边坐着一个会说简单英语的依班老人。英国人在这里统治时间久远,部落土著都有一些会说英语的人作为翻译。周天化看着前面麦克上校牛车旁边跟随着的盛装依班武士。 他们的头上插满了羽毛,脸上用白色、蓝色和红色的矿石颜料涂抹出不同的脸谱。他们光着上身,赤脚。腰间围着兽皮做的短裙。他们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木杆子 ,这就是他们最有名的武器:吹杆枪(BIROU PIPE)。吹杆枪是用乌藜木做的,有两米多长,中间是空心的。依班人将吹箭放进吹杆枪里,在肺里吸足空气,猛吹出来,吹箭经过两米多长的管道的加速度,能很准确地命中二十码开外的目标。那吹箭吊在他们腰头的皮囊里,另一侧的腰际还吊着个黑色的小葫芦。那葫芦里面是一些粘粘的汁液,叫Ipoh tree sap,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植物提炼物。依班人是制毒的专家,他们用丛林里植物能提炼出很多种的麻醉神经的毒药。依班人的箭镞在葫芦里的毒液中浸泡过,用这种箭射猴子,猴子中箭后眼睛还睁在那里,神智还清醒,却无法动弹,任由依班人宰割了。还有几个依班武士扛着的武器是一柄叫做Parang的大刀,依班人用这种大砍刀砍起人头来十分利索。周天化想着那天那个日本兵去树林里拉肚子时被取走脑袋,很可能就是被这种大刀砍掉的,不禁头颈发麻。而在麦克上校的眼里,这些依班武士的装束竟然和千把年以前的玛雅武士十分地相似。他们看起来像个人,其实本性还是一头野兽。 不久之后,到达了依班部落的领地。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座牌楼。牌楼的下方各站着两个武士。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片玉米地。玉米地之间夹杂着一块块殷红的花园,那里种的是罂粟花。然后长屋出现了。依班人被世人所记住的除了猎头习俗之外,就是这种连接在一起的长屋了。长屋的好处是便于防御敌人的进攻,好几十户人家的屋子连在一起,敌人来了便可以一起抵挡。周天化看到许多座长屋交叉在一起,连成了一个迷宫。长屋的每个木头门都开着,和每个同样开着的窗洞一样看起来黑糊糊的,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后来他们突然就进入了一个广场,这里的站满了武士,一座用香茅草做屋顶的巨大的殿堂在广场的深处。虽然是木头结构茅草做屋顶,看起来还是气势宏伟,令人心生肃然之意。门廊的上方挂着一串串巨大的念珠般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个个风干了的人头串成的圆环。依班人的大酋长拉甲在这个草堂里等候着麦克上校。拉贾坐在中央,两边还各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屋里里很暗,进来之后要等很久眼睛才会适应里面的光线。 麦克带来的礼物是十支美式冲锋枪。大酋长让手下的人把礼物递上来。他掂了掂冲锋枪,把它传过了坐在一边的老人。老人们也把这沉甸甸的东西把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屑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特别喜欢。尽管知道这种武器的威力非常强大,可他们还是认为依班人世世代代沿用的吹杆枪更为有用。 通过那个会说英语的依班老人,麦克表达了英国军队要和依班人部落联合的愿望。麦克上校说日本侵略者不仅是英国军队的敌人,也是马来亚半岛上所有民族的敌人。大家只有联合起来,才有希望把日本人赶出去。 “可是对我们依班人来说,英国人统治丛林和日本人统治丛林都是一码子事。从来没有人对我们好过。”拉甲懒洋洋地说。 “拉贾大人,英国人在马来亚几百年了,给这里带来了教育,带来了贸易。可是日本人是来抢劫杀戮的。”麦克上校说。 “你们英国人同样是来抢劫杀戮的。”拉甲说。“很久以前,整个丛林都是我们依班人的,那个时候,我们的祖先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们英国人来了之后,丛林慢慢变成了你们的橡胶园,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小了,我们的人口也越来越少了。” “当年我们的依班红毛卡亚和红毛卡亚太阳神,在斯可让河边和白人战斗过三百个昼夜。红毛卡亚眼看要取得战争的胜利,白人却杀害了红毛卡亚太阳神的弟弟,并彻底打败他们,把我们的太阳偷走了。”坐在拉甲身边的一个老人微闭着眼睛说起话来,他说的是依班人的史诗。 麦克上校侧着头听着,可是他实在听不懂那老人在说什么。但是接下去另外一个老人的话他听懂了意思。 “你们白人把太阳偷走了,但是不会照料它,太阳发怒了,因此你们开始遭到了失败的报应。自从十多年以前你们英国官府禁止了我们猎取人头,丛林就开始衰落了。我们依班人猎取人头是为我们的天神清除地上有毒的蘑菇。现在丛林全是毒蘑菇,我们的天神不高兴了。” 麦克上校对他微微点头。他听出了这个老人话里的深刻含义。他在一本人类进化学的著作里看到过一种理论,认为马来亚丛林里依班人的猎头行为的产生原因是控制丛林里人口过快增长。刚才这位老人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刚才各位长老说的话都有道理,我们大英帝国乐意改变以前不当的做法。你们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的。”麦克上校说。 拉甲和几个长老相互交换着眼色,用短促的话语讨论着。 “如果你们白人真要和我们合作,那就得把禁止猎人头的法令取消。”拉甲说出了他的条件。所有的长老的眼睛都齐刷刷盯着麦克上校的脸。麦克有点奇怪,英国人在这里已经被日本人赶出去,以前的条令没有约束力了,可这些部落里的人还是敬畏于这个条令的存在,尽管他们已经偷偷地开始了猎取日本人头颅的营生。 “好吧!既然你们的天神要求你们继续去采摘丛林里的毒蘑菇,那你们就去做吧。”麦克上校说。他这话一出,看到拉甲和长老们的脸色舒展开来。他们似乎已经闻到了鲜血的芬芳,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在正式联盟达成之前,依班人提出英军方面要留下一个人,参加依班武士的巡逻队,同时可以传授他们如何使用英军提供的自动武器。根据依班人规则,这个留下来的人要参加一个测验,证明他的勇气和力量以及依班天神红毛卡亚对他的看法。麦克上校知道依班人心性多疑,其实要的是英军留人质在此。他们对于生和死的态度和正常世界的人不一样,所谓的测验可能会是一场死亡游戏。但是如果拒绝他们那么联盟的事就会泡汤。 “我留下来吧。”周天化说。 “不,这件事很危险,我还得考虑考虑。”麦克说。 “我想我会通过他们的测验的。”周天华说。他要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他不想再回到红色游击队那里去。自从那个游击队员被日本俘虏刺死之后,他在那里的日子就很不好过。 麦克和周天化分手的时候,有点心神不宁。他想起了玛雅人在切契依查废墟里的那个带着石头圆圈的球场。参加赛球的人在地下溶洞里常年练球,为的就是参加一场生死比赛。赛场的旁边是那个雕刻着无数头颅的断头祭坛。输掉球的一方武士就要当着玛雅观众的面被砍掉脑袋,摆放在祭坛上。麦克还不知道依班人和周天化玩的是什么花样,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会是一场嗜血的比赛。他对周天化说,如果觉得没把握,现在跟他回去还来得及。周天化摇摇头,说就这样定了。他的脾气一上来,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了。 第一天,周天化留在了长屋里,被很恭敬的侍奉了一天。他们给他吃大米灌进竹筒后烧出来的饭,水蛇肉做出来的汤,还有一种粘稠的绿色的酒。第二天,他被送到了一个四面环绕着河水的荒岛。送他上荒岛的人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依班测验就开始了。他得站在河边的这棵大树下,等待着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周天化站在了河边的这棵懈树下面,旁边就是开阔的大河。到了河边,他就会感到安全多了,好像他随时可以变成一条鱼跳到水里去。周天化还穿着英军的军服,带了一把七英吋的匕首,枪支则被留在了长屋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天空里飞过很多很多的鹭鸶和猫头鹰,河风里透出了寒意。周天化把匕首拿在手里,来回在河边巡视,时刻准备着对手的袭击。苍白的月亮掠过浮云,月光穿过交错的树枝投射下来,他看到了水边有一个人影慢慢出现了。他感到奇怪,那个人影看起来像是个少女,腰间围着筒裙,手里举着一片芭蕉树叶挡着月光。他以为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使劲摇晃着脑袋。可是那少女却是真的,朝着他走来。 这一个依班少女名字叫猜蘭,十个月之前的一天她正在部落领地的河边跟着一群妇女采浆果,突然感到下体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她用手一试,是粉红色的初潮血。她的脸色顿时刷白,身体马上弯了下来,像一片卷心菜的菜叶一样卷成一团。她蹲到了地上。撩起了衣襟挡住了刺眼的日光。然后她开始发出一种声音特别的呻咛,依班女人一生只能这样呻咛一次,那是一种呼救的信号。其他的采浆果的女人听到了这样呻咛就明白她来初潮了,立即赶过来围住她。她们用自己的身体尽量挡住日光,然后帮助她慢慢地转移到附近的芦苇丛里,还有人采来了巨大的芭蕉叶子盖在她的身上。她的脸色暗淡萎靡不振,皮肤如脱水了似的枯萎,好像一条小毛毛虫在石头路上被暴晒过一样。她的心里慌慌张张的,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红色殛风猛烈地吹拂着,要把她撕成碎片。她得弯下身子,渡过这最初的危险时刻。她在芦苇丛里等到太阳完全下了山,乘着月亮还没出现的时候离开这里。但不是回家,是要到少女月经初潮庇护所去住上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庇护所的名字叫“阿娃孙谷”(Awasungu)之屋,意思是“无心的姑娘。” 在世界各地上大多数的土著部落里,原始人对于女孩子的第一次月经出血会极端地恐惧。他们认为妇女周期性的出血具有巨大的交感巫术魔力,带着超自然的破坏力,尤其是第一次来潮的少女。南非的布希人以为初潮期的少女如果看了男人一眼,这个男人无论身体是什么姿势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就会定住在原地不能动弹;如果他跟姑娘说话,就会变成树木。黎巴嫩农人认为一个男孩子要是见到了少女的这种血渍,很快就会头发早白,终身体质虚弱。委内瑞拉的瓦基里人相信初潮少女踩过的一切东西都会死亡,如果男人踩到了她走过的地方,这个男人的腿就会马上肿胀起来。哥伦比亚的印第安人想象行经期的少女如果从他们的箭捆上跨过,这些箭就会成为无用之物,甚至会造成箭主的死亡。为了避免引起灾难,原始脑筋的人们对初潮少女采取了严格而古怪的隔离制度。据说巴拉圭边境的爪拉尼人习惯把第一次出现月经征兆的小姑娘放在吊床里缝起来,仅留一个小口子透气。小姑娘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具尸体。来月经的那么几天,她就这么吊着,严禁饮食。马布雅格岛上的小姑娘到了初潮那天,家里人便在黑暗的角落用柴禾堆成一个圆圈,让她带上贝壳肩带,臂釧,脚镯,蹲在柴禾堆里。时间是三个月。而依班人对于初潮少女的隔离时间更加长,可达数年之久。 猜蘭那天在芦苇丛里呆到了天黑。几个妇女在她的脚板上用茅草绑上了椰子壳,给她的头上蒙上了斗篷,为的是不让她的脚接触土地,不让月亮照到她的头部和眼睛,然后带她上了船,直接前往荒岛上的“阿娃孙谷”初潮女孩庇护所。这个少女居住的庇护所远离了部落武士居住的长屋,失去了保护的力量。依班人甘愿让这些小女孩子冒受敌人惊扰危险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初潮时期少女身上的血光危险也会延及到敌人。敌人若杀了这些女孩子,他们自己也会周身溃烂慢慢死去,除非他们懂得用七种秘密的草药制成药水清除掉身上的污染。这所避难的小屋处于一片竹林之中,在入门处挂着一捆表示禁忌之地的干荨麻草。猜蘭被带进屋子,看到了这屋子里有许多竹笋状的小笼子。笼子底部有两个人那么长,离开地面齐腰高的时候开始收缩成尖顶。这一些小笼子是用露兜树的宽大叶子密密地编起来,不透风不透光。小笼的边上开着一个口子,装着椰子树和露兜树叶编的双层小门。看守庇护所的依班老妇女把小笼子的小门打开,猜蘭看到了离地面半腰高的的是一层竹子做的架子,相当于地板。她钻了进去,从现在开始,她要在这里住上一年。猜蘭听祖母说,在很多年以前英国人统治者还没来的时候,丛林里有吃不完的食物。那时的女孩在这种笼子里要住四五年的时间,住的时间越长家里人会越觉得荣耀。祖母自己就是从十一岁住到了十六岁。祖母说隔离开来的少女要在这里跟看守的老妇人学习一种通过下体冥想的语言。她们要用下体来思想,把它想成是一张嘴巴来说话吟唱。经过几年的修炼,她们有的可以通过下体的交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依班男人。据说有的女孩最后能把依班人的长篇史诗用下体吟唱传导给一个依班武士。祖母说在她结束五年的隔离期离开阿娃孙谷之屋的时候,部落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宴席,并且要杀死一个俘虏把血涂在她的身上。但是现在战乱了,少女隔离的时间大大缩短了。猜蘭钻进了笼子之后,老妇人把门关上了。她在最初的三天得一动不动躺着,不能进食,只能用一根天鹅骨头做成的吸管从笼子外边的一个水罐里吸点清水喝喝。 周天化来到水洲的时候,猜蘭已经在“阿娃孙谷”庇护屋里住了十个月,早已适应了这里的居住条件。这屋里每一个圆锥状的笼子里面都住着一个初潮的少女,在黑暗和无聊中她们也会聊天解闷的。那个看守她们的老年妇女每当天黑下去,就会独自到河边打着船回部落。第二天她会把饭食带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些外界的消息。这一天,老妇人带来一个消息,说有一个英国军队的士兵来到了水洲,部落里武士要在这里测试他的勇气和运气。因为无聊,这个消息成为庇护所里女孩隔着笼子讨论的话题。这个荒岛上除了“阿娃孙谷”庇护所外,还有一大片依班人的墓地。依班人会在这里处决敌人和叛徒,还会在这里测试新加入部落的外来武士。女孩们讨论了一阵之后,开始跟着看守的老妇人复习前日所学的下体冥想语言。可是猜蘭还在为着这个事情兴奋着。在三年以前,有一个英国的传教士曾经来到了部落,把一些彩色的书发给孩子们。这个英国人后来留在了部落,教部分孩子们学习英文。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英国人离开了部落,再也没有回来了。笼子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猜蘭在这天晚上乘看守老妇人回部落之后,偷偷地爬出了笼子。她沿着河边,紧张而兴奋地慢慢前行。她想起以前那个英国人给过她一些好看的珠子,她想也许这个英国人也会给她一些的。 当周天化在河边的月光里看见一个依班少女举着一片芭蕉叶子挡住月光在水边慢慢走来时,他相信依班人的测试开始了,可想不到是用一个小姑娘来揭开序幕。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手里紧握的匕首松了开来。她越走越近了,周天化看清了小姑娘好奇而兴奋的脸庞。 “Hallo!Soldier!(你好!当兵的!)”越走越近的依班少女说。周天化听得出她说的是生硬的英语。 “你好!你干什么举着一片树叶啊?”周天化用英语说。 “我不能让月光照到我的脸,要不我的鼻子会变得很长,嘴巴也会变得像鸟一样尖。” “你怎么会说英语啊?” “一个英国传教士教我的。当兵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等人。他们要和我比赛。” “你比不过他们的,他们要杀死你。” “不会的,他们打不过我。” “嘻嘻!真的啊?当兵的,你有珠子吧?给我一点好吗?” “什么珠子啊?我没有珠子。” “你真的没有珠子啊?我以为你会有的。我以前的珠子都丢了。” “你要的珠子是什么样子的?要不下次我给你带一些过来。” “我要一些红色的,还要一些绿色的。” “你要多少颗珠子啊?” “你可以给我十五颗吗?要是你不愿意,给我十颗也好的。” “好吧,我给你带二十颗好吗?十颗红色的,十颗绿色的。” “太好了!你可要记住啊。你不可以骗我的。一个人要是骗了‘阿娃孙谷’的姑娘,他的舌头就会肿起来变成石头的。”猜蘭说完了满足地微笑起来,然后就转过身回去了。周天化看着她脚上套着笨重的椰子壳,一手举着芭蕉叶的背影,心里好生疑惑,这难道就是依班人的测试项目吗?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这和依班人的测试没有关系,他看到了河面上出现很多火把。有五条木船载着依班人过来了。他握紧了匕首,等待着依班人上岸来。 依班人的测试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步骤,周天化被脱光了衣服,放到了一个四米深的土坑里,平躺了下来,然后身上被盖上了一层层橡胶树叶。没多久,周天化慢慢感到了身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那是一种个头很大的食人蚂蚁。蚂蚁很快就覆盖了周天化的全身。这种蚂蚁的习性很独特,开始的时候不会咬人,只是来回爬行在人体的上面,等待着蚁王发出的进食信号。这样有两种情况会发生,一种是蚁王发出进食的信号,蚂蚁立即就会开始咬人。它们的嘴里会吐出一种能溶解一切的蚁酸,而后把溶解过的血和肉一起吞下去;另一种情况是蚁王没有发出信号,那么蚂蚁就不会叮咬,而且会退回到蚁穴里。蚂蚁王这个捉摸不定的脾气被依班人看成了神的意志。依班人的这个测试步骤不是致命的,主要是对被测试者的精神祖先发出质疑。依班部落祭师把被测验者放入了蚁穴之后,会念起经文,把受测试者的灵魂从蚁穴里驱赶到夜空上。这个时候他要仔细观察夜鸟飞行的姿势和鸣叫的声音,同时他要派出四个人分头去查看水里的游鱼、树顶上鸟巢里皺鸟身上羽毛的分布。根据这些征兆,祭师要决定是否应该砍断受测试者漂浮在夜空里的灵魂翅膀。这个时候,被测试者如果受到了食人蚁的进攻或者他自己害怕了,可以跳出蚁坑求救。这样测试会中断,草药师会给他的身上涂抹上一种草药的药汁,帮助他消退身上因蚁酸引起的红肿。但是受测试者会被依班人视为不可接受的人驱赶出部落。只有在蚁穴里没有被食人蚁攻击的人才能度过这个测试。周天化这一天顺利地度过了第一关,那些蚂蚁没有攻击他。这个时候测试进入第二阶段。草药师要检查受测验者的腿脚、阳具、腋下、鼻孔和牙齿。当周天化张开嘴的时候,草药师发现了里面有一道炫目的金光,那是一颗金牙齿。草药师意味深长看了周天化的脸相,发现和前些日子他们偷偷猎到的一个日本人的头很像。那个日本人的口里也有一颗同样的金牙。草药师和旁边几个武士对视了一眼,他们也都看到这颗金牙了。 第二个测试开始了。这个测验是一个极端的游戏,从现在开始到天亮,周天化得在这个荒岛上四处隐藏,而依班武士在他进入荒野半个小时后开始追逐他。根据规则,依班人可以用吹杆箭射他,他也可以用手里的匕首还击。周天化在星光之下的荒野上跑出了好一段路。这里布满了树桩沟壑,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半死。很快,他发现了后面的依班武士追了上来。他们对着他发射了很多支箭,一支箭还穿透了他的裤脚管。周天化感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些追他的人看起来是要他的性命了。他不知道,刚才草药师检查嘴巴时暴露出来的金牙给他带来了麻烦。依班人虽然不开化,可是对于黄金却有狂热的崇拜。自从在日本人的头颅里搞到金牙的消息传开后,他们的猎头热情高涨了。现在他们发现了周天化的金牙,而且根据游戏法则有机会杀死他,挖走金牙,然后几个武士用拔草头的办法决定谁得到金牙。周天化拼命跑着,尽管他的跑步速度很快,可依班人熟悉地形,离他越来越近了。周天化感到了自己可能没有希望通过这个测验了,恐惧开始爬上心头。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前面的交叉路径上又出现了那个手举着芭蕉树叶挡住月光的依班少女。她好像站在这里等候着他似的。她的脸看不见,身体的轮廓有一圈发亮的银光。一霎那,周天化再次觉得这个小姑娘是整个危险游戏里一部分,她是把他引进死亡陷阱的一个诱导呢?还是可以把他从危险境地解放出来的救星?这个女孩对他说: “当兵的,你快跟我走,要不然你会死掉的!”她说着,伸手拉着他往路边的石楠树丛里走。 猜蘭那个晚上本来已经回到了庇护所的笼子里。可是她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小个子的英军士兵会被杀死,所以,她又走了出来,在交叉的小径上为他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