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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琴煮鹤's collection

焚琴煮鹤's personal collection
2015-8-2 [原创] 我的奶奶
怀念奶奶 2002年旧文 奶奶的照片就摆在老式的书架上,书架是厚重的红褐色,有好些个年头了,照片是奶奶过世后摆上去的。 中学时女友来家里玩,看了奶奶的照片后说,你奶奶真有派,比有派多了。我听了很不悦,我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和奶奶比,何况照片里的奶奶并非花样年华,事实上照片里的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 照片上的奶奶并没有微笑,但看上去似有一丝笑意,她的头发用刨花水向后抿着,没有一丝乱发。年轻的女友一定从照片里看出了我没留意的地方,那是我们青春光洁的额头上所没有的,一种端庄高贵的气质。 我一共见过奶奶三次,前两次太小了,没留下丝毫的记忆,第三次父亲带着八岁的我,乘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哈尔滨到上海的。在那个贫穷的年代,父亲没有给我买票,而是买了一张大人票和一张站台票上了车。 在中途的一个小站,我们下了车,父亲叮嘱我在站台里等着,他去外面买从这个小站到上海的儿童票,然后父亲的背影便消失在人群里。 我一直望着父亲出去的方向,盼着他快点回来。一群人走过来,里面没有父亲,又走过来一群人,还没有。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我开始恐惧,父亲会不会不要我了,他曾经责骂过我,他是不是嫌我不好,把我丢在这里然后就再也不回来,让我永远找不到他呢?我想哭,可又怕别人过来问,发现我没买票,等会父亲回来会罚我们钱,我咬着嘴唇忍着惶恐和眼泪,不错眼珠地望向父亲出去的方向。 一群人走过来,又一群人,那段时间究竟有多长,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或许是半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在我幼小的生命里,第一次明白了“漫长”的涵义。 父亲终于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记得看见他我是不是哭了。火车上有人请我们吃红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红蛋,美丽鲜红的颜色,味道倒没什么特别。我们也把自己的食物和别人分享。 奶奶家和别人共住在一所洋房里,光可鉴人的打蜡木地板,雕花的红木家具,卫生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里崭新喷香的毛巾,饭碗菜碟上穿古装的童子,处处像我展现了另一个世界,我爱煞了这个地方。 奶奶患有严重的哮喘,每天只能做在客厅里的雕花木椅上,她问我很多事,我一一做答,她教我说宁波绕口令,我学得很像,她便很高兴,家里有小编篓装的苹果,她时常拿来给我吃。奶奶时常用一个骨头箅子沾着刨花水梳头,梳好后的头发没有一根凌乱的头发,这使我很惊奇,很想用手试试碗里的刨花水是什么感觉,可到底不敢。 大伯伯曾经是地下工作者,在那个年代里那很令人肃然起敬,他没结婚,很严肃,很少和我说话,所以我很怕他。有次姑姑给我看他房间里的一个有机玻璃小摆设时,他突然走了进来,吓了我一跳。然而他并没有生气,他把那个小摆设送给了我,还拿出他收藏的一些东西给我看,成套的样板戏明信片和大本大本的中外邮票,他一定是从我的眼中看到了羡慕,于是送我好几套样板戏的明信片、邮票和一支高级英雄钢笔。这支笔后来被我无数次地掉在地上,奇迹般地毫无损伤,一直用到我参加工作。 当时上海的确是繁华的大城市,大厦上面的毛主席万岁的霓红灯日夜闪烁,人们衣着光鲜,讲话时彬彬有礼。奶奶家离黄浦江不远,我被允许自己走到黄浦江边看大船。混浊的江水一直向远处留去,江边上停有外国的轮船,那些外国水手不同的长相和满脸的大胡子使我惊异不已,我知道那些船是外国的,我常想如果我偷偷爬上他们的船就会看到外面的世界,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呢?那些水手接下来会去哪里? 精细的上海菜并不合我的胃口,除了烤麸,他们常吃的是蒸鱼和青菜,蒸鱼的腥气和青菜的苦涩都使我难以下咽,过年时的甲鱼我更是一口不沾,蛋饺倒是蛮对我的胃口。在餐桌上,他们给阿姨加菜,他们对阿姨很客气。从来没人告诉过我阿姨不是我们家里的人,以致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对她最为留恋。 姑姑带我去坐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买一些玩具给我,当时的我以为她们很有钱,其实大伯伯和姑姑都是工薪阶层,奶奶没有收入,还请了阿姨照顾哮喘的奶奶,他们每年都给我们寄来上海奶糖和成袋成袋的富强粉(一种高筋面粉),记得小学时别人家都很少吃细粮,我们却时常吃到富强粉。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些都是从奶奶姑姑她们口中省出来的,所以任何时候有人骂上海人精细或小抠,我不会那样说,因为我知道在父亲的家庭里手足之间是多么互相照顾,他们绝不会互相算计,而只是怕照顾得不周到让对方受了委屈,即使在现在,伯伯姑姑有时还会给父亲寄钱,明知道现在父亲并不需要。 离开上海的时候姑姑送我一盒毛泽东纪念章,这盒纪念章外表看起来是一本毛选,封面有林彪的题词,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打开封面,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里面是五帘衬着海绵的像章,每帘是不同的设计和材质,我最喜欢其中的瓷像章和夜光像章。父亲不同意我带,他说东西太多了拿不动,我说我自己提着,经过我的软磨硬泡,父亲终于同意了。当然最后路上是父亲提着。这像章我一直保留至今。 回去的时候我们先乘船到大连,在船上我吃苹果的时候一个叔叔跟我要我吃剩的半个苹果,我把苹果给了他,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没想到父亲叫去我把一网兜的苹果都送给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大概是晕船。清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被父亲唤醒,他叫我看海上的日出。日出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不出来,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父亲依旧书生气十足。 一年后,我在父亲教研室里玩的时候,父亲边拆信边说,上海来信了,我缠着他让他告诉姑姑寄上海奶糖来,可我即没有受到责备,也没听到任何回应。良久,父亲说:大伯伯过世了。 大概是伯伯的过世深深打击了奶奶,几年后,奶奶也去世了。当年父亲的年纪大概和我现在差不多吧,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不幸的事。 不知是因为爷爷过世的时候父亲太小还是什么原因,父亲很少和我谈起过爷爷,我也不敢问,怕触动他的伤心处。前两年在我的追问下,才知道祖先原在某个江南水乡,高祖有一代做生意发了点财,后代便都是读书人,曾祖父曾经捐出家里的一些房子聘请了几个老师为乡里办学 ,解放前这小学还在,以我们家的姓氏命名,叫?家小学。当年有几个江南名士就出在这所小学。 三十年代日本打过来的时候父亲和家人逃难到老家,老家里有很多藏书,夏天的时候得搬出来晾晒,如果不晾晒书会发霉也会长书虫。父亲说有很多明清线装书,还有些是宋代的孤本,现在呢?听到这里我蠢蠢欲动,父亲说早就不知去向。 奶奶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娘家在上海开着几家绸布庄,陪嫁十分丰厚。三十年代初,爷爷家族里的一个远亲挪用公款炒股赔了本自杀了,这件事和爷爷奶奶毫无关系,而且这件事发生在上海,不是在老家,可奶奶说,我们这样家庭里的人绝不能对不起国家,她拿出自己的陪嫁变卖了偿还了那笔亏空的公款。也许是这件事使爷爷受了打击,几年后办报馆的爷爷便过世了,爷爷生前对待同仁和下属都十分仁厚,他过世的时候社会各界人士都来为他送行,许多人留下了眼泪。 爷爷过世的时候,大伯伯只有十五岁,奶奶有五个孩子,最小的父亲和小叔叔分别只有九岁和六岁,而且家里那时已经毫无积蓄。大伯伯挑起了养家的重担,十五岁的他去工厂里做童工,奶奶也去给人家做针线,后来除了早年弃学的大伯伯,父亲兄弟姐妹四个都考上了大学,有些现在是著名的学者。可大伯伯因为过早的高强度的劳动累坏了身体,以致英年早逝。 奶奶这一生历经坎坷,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两个最小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志愿去北疆,并因这个家族特有的正直和倔强而被打成右派。就拿我们家来说,毛主席说知识分子要到农村去改造,他的一句话,在大学教书的父亲便得去农村和老农民学插秧。毛主席又说,医疗工作者要为贫下中农服务,医院工作的母亲便得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女和年迈的父母下乡插队。那些留在城里的都是毛主席的好战士,只有我们需要改造,一直改造到大脑没有自己的思维,只剩下毛泽东思想。房子被单位收回了,而且父亲母亲天各一方。远在上海的奶奶牵挂不已,可她却毫无办法。 去年我回国的时候清理不要的衣物,看到一双婴儿鞋,多可爱的婴儿鞋啊,是两只粉红色的小猪。我问母亲这是谁的鞋,母亲说是奶奶在生我的时候做好了寄来的,她翻出一件红色的缎面儿童丝绵大衣说:看,这件衣服你小时候穿过,你奶奶做的都是漂亮不实用的东西,丝绵在东北哪能抗冻。老太太眼睛又不好,还喘得那么厉害,不叫她做非要做不可。我的手轻轻触摸着缎面,指尖传来一丝温暖,翻开里子,在里子和面子的衔接处,细细密密的针脚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我仿佛看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喘息着坐在那把雕花的老红木椅子上,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儿子去了荒蛮的北方,被打成了右派,她给未出世的孙女做好了鞋,织好了毛线袜,做好了棉衣,她想着小孙女大概不会挨冻了。
2015-8-1 [原创] 我的父亲和母亲(三)
父亲这样的人是稀有的,完全不合时宜,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奇葩。 学生时代他曾加入共产党地下组织学生游行示威,反饥饿反内战,及至解放初,登记的时候他选择放弃,因为他说他不是为了好处才参加学生运动的。 多年以后,在他退休之前,他介绍入党的几个同学找他写证明材料,我妈他问为什么不证明自己,解放前入党算离休,离休和退休待遇差别很大。他抗不住母亲的压力,找人写了证明材料,才办了离休。如果是按他自己的想法,一定是不屑去做这种事。 不为五斗米折腰,陶渊明写这个的时候应该是有一个大庄园,有自己的土地和帮佣的。 学校老干部科让离退休人员每人报销一千块钱的票据,做为旅游津贴。我妈把票据整理好交给他,结果他没去报,被我妈发现了,问他,他说他不需要这笔钱。 他是想把钱留给国家或者更需要的人,岂不知这钱是不够领导吃顿饭的。 不需要钱!结果可想而知。 我妈是世俗的妈,我爸是脱俗的爸,他们的冲突和碰撞是不可避免的。 有次我在电话里说,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一定很恨他们吧? 他说,我还好,现在待遇不错。最苦的是下乡那拨人,该读书的时候没书读,该工作的下乡,该恋爱的时候回城失业,没房子没工作,现在下岗的又是这批人。 他外表很冷酷,不跟人聊天也不爱打招呼。内心却又那样悲天悯人,下乡那批人怎样,我连想都没想过。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只是读读而已,他却是刻在内心。 老毛整倒的,正是一批这样的人。朱镕基,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他们都曾是右派中的一员。 我们家的邻居,现在已经过世的刘老师,打成右派在乡下种地二十几年,八十年代平反的时候让他写个检查,他说:你们爱平反不平反,你可以继续让我当右派,想让我跟你们低头,门都没有!!! 照片中前排最左边是我父亲下放刚回来的时候。 image.jpg image.jpg
2015-8-1 [原创] 我的父亲和母亲
学校分房子的时候,我家分到一楼仨屋一厨,校级领导们分到楼上的仨屋一厨,几年后因为分数的差额我妈坚持让我爸去找学校,又补了一个隔壁的十几米的水箱房,水箱房原来是存水的地方,后来水箱拆了,就空出来,没有厨卫,上面布满一些大水管,要就给了。 对面的书记家也是一楼,但隔几年提升到楼上去了,晚些的教授们分到校外的新房子,设计更好也更大些。但风水轮流转,谁也想不到后来学校院里的一楼房子成了风水宝地,因为可以出租做为商业用途。 我妈在旁边的楼租了二楼原来付校长的房子,然后把自家一楼的房子租给人做餐馆,水箱房租给复印社,回报不错。 原本住在对面一楼的书记夫人后悔了,她有些吃醋,但是也没办法了。 尽管父母的退休金不少,我爸是五千多,我妈的薪水不知道,他们都是事业单位,我爸的医药费是百分之百报销,可是他们还是节俭如故,为此我还跟我妈发生争吵。 我回去就想帮父母做一些小的修缮,譬如淋浴器下面缺一个插花洒的东西,我要装,他们说不用,我觉得他们是怕麻烦。于是我自己买了配件着了小工装上了,但是我妈不大乐意,租的房子,她不想麻烦。 还一次比较激烈的争吵。我爸是哮喘,家里有个氧气筒,但是比较少用,我想买个制氧机,三千多块,好不容易说动了老爸点头,老妈却坚决反对,她觉得没用,就为这个吵了一架。 我是不敢先斩后奏的,刚工作的时候她在医院住院,我买了一个保温饭盒,结果她硬逼我退回去,我在那里给营业员说了半天好话才退掉。 父亲和母亲截然不同,小的时候他对我们无为而治,平时不大答理我们,如果跟母亲发生冲突,或者姐妹之间吵架,他才会跟我讲道理,他很会讲,每次都讲得我心服口服。 我爸是我的偶像,很小的时候想,长大要嫁给像爸爸这样的男人,他读过很多书,博闻强记,什么都懂,他是我的谷歌,什么问题都会找到答案,我觉得他好聪明。 上小学的时候,每次刚开学都会有些同学交不出学费,我总是第一天交了三块钱的学费。那些没交学费的孩子被老师损得茄皮子色,我没有为这类问题烦恼过。 高跟鞋,二尺半,崴了脚脖子怎么办,他妈说,上医院,他爸说,滚**蛋。 我穿着翻毛皮鞋,可能很另类,坏男孩在我后面喊这些,我回家告诉我爸,他出去不知跟男孩说了什么,从此再没有人对我喊这个。 我爸是我的英雄。 那时候刚从乡下回城,父亲和母亲在讨论离婚,我很惶恐,怕他们离婚不知跟谁,两个妹妹一定是跟妈妈的,我拿定主意跟爸爸。 后来他们没离,但是我家有两个户口本,爸爸和我一个,妈妈,姥姥姥爷,两个妹妹在另一个本上,按户供应的食品我们家拿两份,也算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无数的细节,那些几乎被遗忘的事情。我在想,也许我会把这些写成一本中篇或者长篇,拍成电视剧,像六六那样,她写王贵与安娜,在我看来是侵犯了父母的隐私,某种意义上消费了父母。如果我写,一定要经过母亲的同意。 爸爸是那样的坚忍,大妹夫已经在法院做了很高的职位,专门审查大案要案,他跟我说,从头到尾,直到最后的时光老爸没有诉过苦,没有说过不舒服,还在嘱咐他,衙门口里好修行,要做正直的人。妹夫跟我说,他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泪流满面。 他已经过世五年,我逐渐走出伤痛,但是他温暖的大手拉着我幼小的手,仿佛就在昨天。 脑海里划过一些镜头。 爸爸妈妈和妈妈一边一个拉着我,我在中间,冬天的时候路上有出溜滑,是孩子们滑出来的。 爸爸回上海探亲,商店里他给我买了浅蓝色的趟绒衣裤,是我自己挑选的。如果是我妈,她是不会让我选的。 我松开他的手看东西,再拉回,一抬头,是一个陌生人,当时立刻觉得很羞愧。回头看到他,马上拉回他的手,立刻觉得安全了。 父亲是根据五七指示下放,知识分子到农村去,地点是著名的大米之乡五常。而母亲是根据六二六指示,医疗工作者到农村去,她去了绥绫。姥姥姥爷我和大妹跟着母亲,老的老小的小,房子被收回,分给成份好不必下放的同事,一家人天各一方。 母亲的好朋友跟我说过,你妈很要强,在农村那大水桶她根本提不动,一次打半桶,人家是挑一挑子水,她半桶半桶的提,就那样还每天给你们洗洗涮涮,让你们穿的干干净净。 新来的医务工作者们要给自己盖房,农村这种活都是壮劳力干的,女人不沾边。瘦小的妈妈根本和不动泥巴,和一半哭一顿,再继续和泥,脱坯。 我妈没讲过这些,我的记忆里是另一个样子。刚下乡生了很多跳蚤,头发身上都是,我妈弄了很多敌敌畏,头发也用了,后来跳蚤就没了。 那些记忆很朦胧,因为我只有五岁,大妹两岁。 下雨的时候屋子漏水,到处滴滴答答的,被子都淋湿了,锅碗瓢盆都在接水,窗台上有个罐头瓶子,里面装着一条泥鳅,不知何故罐头瓶子撒了,泥鳅在炕上乱跳,我们在炕上抓泥鳅。 哈拉宾,他们是这么称呼的,那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地方,曾经和我有过某种关系,现在则是高不可攀了。 玉米杆很好玩,可以做成眼镜或者烟袋锅,毛毛狗也很好玩,可以做成小狗小兔子。但是我从来没成功过。 刚上学我把我妈的一个坤表拿到学校,当天就丢了,没挨骂也没挨打。但是另外两件事却被暴打。 一次在邻居家玩,她是妈妈的同事,她家里蒸包米面豆包,她让我吃,我说我不要,她非给我,再三给,说没事,我不会告诉你妈,我吃了一个豆包,回到家被一顿暴打,告诉我再也不可以吃别人的东西。打那以后,直到高中毕业,才在同学家里吃过东西。 但是更早一件更不应该的事没有受惩罚,那时候刚下乡,暂住书记家的房子,他家做豆腐,做了很多放在灶房里。农村的灶房类似现在的客厅,进出都有经过,我和他家二丫在那里玩,二丫吃豆腐,我也吃,那个时候还没有丝毫的概念说这是别人家的东西,总之我们乱抓,把豆腐抓的破破烂烂的。过后他家送了一些豆腐过来,我忽然心生惭愧,意识到好像不应该。我妈肯定不知道这件事。 另一件也很冤枉,那年是小学一年级,同桌的女生木头格尺很破,估计是家里几个孩子用过的,半边缺损,并且很不直。我拿小刀帮她修直了,但是她让我赔她,非让我赔。 我回到家看到柜子上有一块多钱,就拿起一块多,去杂货店买了格尺,格尺只要四分钱,还剩很多,于是我又买了铅笔,橡皮,糖,还剩很多,就买了两本小人书,花光了一块多。 我不记得我妈是否问我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拿她的钱,但是我记得被打,打得很重,打那以后我都没自己动过她的钱。 我儿子也曾经犯过类似的错误,两次都是我回国看望父母,他自己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钱都在抽屉里,谁用谁拿,那时他小学三年级,花掉了几百块去电子游戏厅玩。第一次我们只是告诉他这样不可以,讲了道理。第二年又发生同样的事,也是讲了道理,没打。 我的父亲没打过我,一次都没有。 母亲更爱我们,付出更多,但是父亲给我们宽松的生长环境,更多自由。 七岁那年,我跟父亲先回城,他不大会照顾人,我的头发生了虱子,我们的老师,她老公也在父亲的学校,她帮我消灭了虱子,这可能也是后来母亲多次给她做衣服的原因。 学校开运动会,我爸给我一块钱,七十年代的一块钱能买很多东西,在校门口我买爆米花,老太太收了我一块钱,给我一杯爆米花,然后我看到别人五分钱也是一杯爆米花,觉得不对,想问也没问。 我爸总是给我很多零花钱,他有一个人造革的黑兜子,零钱整钱都在里面,他允许我把零币都存起来,放进我的铁皮储蓄盒。储蓄盒上有漂亮的图案,这可不是别人家孩子都有的。我存满一盒的时候,他换二十块钱给我,然后把那些零币丢回黑兜子。我就又掏回一些放进储蓄盒,每天掏些放进去,不久第二盒又满了,他可能知道,但是不当回事。 那时候没有保安,职工轮流值班,他在收发室值班,让我给他沏一杯茶,我回家打开茶叶筒一看,不知道该放多少茶叶,于是放了半杯,倒上开水,端到收发室。结果接下来几天,我们家里有一搪瓷盆茶水,大概有两三公升。 他很少批评我,所以他责备我的时候我特别受不了。不知因为什么事,可能他说我笨还是什么,我就不想活了,想自杀,撕下一篇方格纸,想写一个遗书类的东西,可是写下爸爸两个字之后,后面的字都不会写了,卡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想字怎么写,这时候爸爸回来了,我把只有两个字的纸交给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同学说,他在读书的时候绰号夫子,从来不记笔记,但是考试一向高分。这一点也许隔代遗传,我儿子不做功课我年年被找去见校长,可是他的分数从来都是前几名,O水准A水准都接近最好成绩。我可没这个本事,沉迷于小说的我最后上了一所滥学校。 他大学毕业被从上海分配到了哈尔滨,之前他曾做过海员,所以薪水比同龄大学生高很多,一群朋友在一起吃吃喝喝,高谈阔论,忧国忧民,他讲,中国发展自己的民族工业,现在这样处处依靠苏联处境堪忧。五七年的时候,吃了他很多东西的朋友,把这句话汇报给领导,于是他打成右派。 前一天还在教室里给大学生上课,第二天在院子里大太阳下面干粗活了,一个健康阳光的大男孩,从此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image.jpg
2015-8-1 我的母亲和父亲
我的母亲 我妈很聪明能干,好强。以前我们小时候衣服都是她做的,手非常巧,织钩绣没一样不行,做完衣服还要绣上花,镶上蕾丝或者滚边,我们姐妹仨穿出去她做的衣服,会被人当作样子借去仿制,她也会帮朋友做,为了跟我的老师搞好关系,让我在学校不被欺负,她也没少给我小学老师做衣服。 能干好胜的人个性都强,她能干就会要求别人一样能干,鸭梨山大,她让我学绣花,我在衬衫上绣了一朵玫瑰之后就再也不碰了,她让我织毛衣,我给当时的男友现在的老公织了一条围脖,给自己织了一半件毛衣,也是再也不碰了。孩子小的时候,我妈去北京照顾姥姥,一去就是大半年,把我愁死了,冬天小孩的棉衣棉裤我不会做,到时候怎么过冬啊,秋天的时候,她回到家里,一接手我马上轻松了。 她念我,啥都不会干,于是我发誓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再也无需为棉衣毛衣烦恼,于是撺梭老公来到小红点新加坡。 我跟我妈没少吵架,她是强势母亲,我又从小叛逆,跟她顶着,于是她常常被气得够呛,于是难听的话就会来了。更小的时候,她打我,拿笤帚疙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怕她打,她打我的时候我就会想像革命烈士,越打越不听,她下不了台阶,跟别人说我不知道跑,跑了就打不着了呗。 等我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并不是我厉害,能挺得住,而是她根本没舍得使劲打。我打我儿子拿藤条,打完皮肤就变了颜色,打得重是因为当时一个本地朋友说,孩子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他怕。可是我儿子根本不怕,反而更叛逆。于是我放弃了,软硬不吃,随他去吧。而且我老公反对打孩子,所以藤条基本没怎么用过。 及至我遇到老公,她很欣赏我老公,她没儿子,把我老公当成儿子来疼。如果她来看我,会说是因为我老公,要是光是我她才懒得理我。当然我老公对她也很好,她在新加坡的几个月里,我老公每个周末都放弃他心爱的牌局,驾车带我们到处玩,我妈很爱玩,她出去的时候就很高兴,不再有坏情绪和坏脾气。 以前孩子小的时候,我妈不舍得孩子送到幼儿园,因为孩子哭,于是她帮我带,直到我们在孩子六岁的时候离开。 印象中,大学纷飞的冬天,学校的通勤车四点钟就开了,路很滑。我爸会在通勤发动之前一呲一滑地来送煮好的饺子,孩子在我妈家里,晚上不用带回去了,饺子煮好我们回去吃,连晚餐都不用煮了。 读大学的时候,如果我周末不回家,她会托人把一些美食带给我,煎带鱼,炸地瓜,煮水饺之类,其他同学也有不回家的,他们的父母没有送东西给孩子的。 她那么能干,这方面我不及她的三分之一,她的职业是护士,那时候三班倒,回到家里要生炉子做饭,要煮一家人的三餐,要洗一家人的衣服。她很爱干净,讲究白色一定要白,浅色花色不可褪色,然后又没有让我们干活,所以她很挨累。 有一年我父亲被点名请去写一本河运大词典,去了一整年,赶上我们家搬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妈一个人张罗,家里姥姥那时候还在,小脚老太太,我是长女,刚读中一,什么都帮不上。煤没有地方放,她就把砖用水浇了粘在一起,把煤放在这种冰做的混凝土的临时池子里,春天煤也用的差不多了,解冻后砖也拆开了。 父亲和母亲争争吵吵一辈子,我总是站在父亲一边,她很生气,她特别讨厌我们帮父亲辩解,,但是父亲身体不好,她也是处处照顾,父亲的哮喘很严重,但八十岁才走。 父亲可以说是一个绅士,他读过很多书,博闻强识,但是在那个年代他完全不合时宜。去买菜要加楔要挤,父亲绝对不会加楔和去挤,于是总在最后,总是买回最蔫巴的菜,当然母亲会不高兴。父亲是学校里最早的教授,他是全学校唯一考上去的,其他人都是评的,而且,后来的教授都是他的学生。 但是分房子的时候,那些领导或者排分在他后面的同事,都拿到了好房子,父亲不愿意去找,他觉得尊严更宝贵。学校里能闹的工人撒泼打滚地去找领导,也会分一套房子。母亲是务实的,她对父亲不愿出头很不满,逼他去找学校,也幸亏有母亲,我们才在旁边补了一个没人要的小房子。在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你不去找,人家才不会管你是什么资历,该分什么房子,他的评分比该分的多出很多,领导们的评分比该分的少很多,领导的孩子们都各自弄到学校的房子。后来,每当我听到党啊亲爱的妈妈,我就想唱歌的大概是领导的孩子,白给我一套房子我也会发自那些地唱赞歌。当然,党是她们的亲妈。而我们,也许是没妈或者后妈。 母亲的强悍和坚韧也许是那个年代逼出来的,她的节俭,是习惯。我跟她的摩擦,有很多时候是我想给他们买某样东西,而她坚决反对,认为是乱花钱。 年初我回去,看到她的状态很好,早晨准备点吃的,然后弹古筝,九点坐在电脑前炒股票,她很厉害,一年多把两万炒成六万,刚好把她最早被套牢的钱补回来了。 我给她买了iPad,这个很实用,她拍照拍视频,发微信聊天,利用率很高,她经常搜百度,居然看到过我在百度回答人家怎么用不锈钢锅。她学古筝不舍得花钱让老师教,就查视频学。她也学会了画油画,在我这里跟YouTube学的。 母亲很爱美,她对美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我们不能给她买衣服和鞋子,除非是她自己挑选的,老太太八十多了,气场强大,走到哪儿人家都认为是个有文化的老太太,只有我知道她有多不讲理。 前几天妹妹倾尽囊存在她的楼下买了一套很不错的房子,宽敞明亮,母亲刚刚搬进新家,微信上发来的照片窗明几净,比以前住的好很多。如果需要,我和小妹也愿意一起买这处房子,但是大妹妹宁愿不要有太多首尾。 我妈妈很有福气,女儿们都对她很好,也许她并不那么认为,她最讨厌我们顶撞她。其实,我们还都很爱她的。
2006-6-11 疯狂的藤蔓
2004-8-10 (一)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是如此的憎恨他,必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如果我把我自己描绘成一个正义的复仇者,是件很容易的事。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如果一一道来,未免罗嗦了点,而我是一个干脆的人,简单说吧,我就是想谋杀他。 就假设我只是生活太无聊了,想找点新鲜刺激,反正吧,鉴于我一向懒散,我也就懒得编撰一个谋杀的理由。 我为他倒了一葡萄酒,澄清透明的红色液体,里面有我精心准备的氰化钾,其实我很想试试是什么味道,如果他喝出味道古怪怎么办,可我知道这担忧是多余的,如果他喝进去,只要几秒他就完蛋了,跟本不会来得及有什么反应。 灯光下,葡萄酒红宝石般熠熠闪光,我珍珠色的指甲发出荧润的光泽与酒色相映衬,我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他,然后拿起另一杯酒,说,来,我们干了这杯,随后我一饮而尽。 我马上有些眩晕,忽然听到“碰”的一声,他已经倒在地上。 我放下酒杯,晕晕地走过去看,他已经没有呼吸,我推推他,他不动,我把他翻过来,漂亮的眼睛竟然还张着,长长的睫毛似在颤动,我忍不住想去亲他的眼睛,忽然想起这一吻下去,我可能也会中毒,我可没打算唱一出罗蜜欧与朱丽叶。 我看着他的脸,这个永远生气勃勃的家伙,又跑步又健身的,倒头来抵不过一杯毒酒,我不禁有些想笑,想问问他,我们俩个到底谁更聪明。 我的微笑还挂在脸上,就想起他的诸多好处来了,那些个放纵的日子,我的欲望如手臂上纹的美丽蝴蝶一般展翅欲飞,而他的精力是如此令人诧异,似永远没有衰竭的时候。 我应该为他流泪,可是好奇怪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我以为我会伤心,可是也没有,我杀了人,我应该害怕或有罪恶感,可是我都没有。 我是如此冷静而理智,我把他拖出门外的院子里,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身体是如此沉重。院子靠近窗口的地方我早已请人挖好了一个三米深的大坑,我当时是说做一个养鱼池,工程进行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说不想做了,就让那个大坑放在那里。 直接把他丢进去吗,我忽然有些不忍,这个身体曾如此可亲可爱,他手臂上有一道划伤我都会很心疼,咳嗽一声我便会跑出去买药,如今像对垃圾一样一埋了事,我实在好不忍心。 忽然想起房间里的组合式壁橱,于是过去把它放倒,弄到院子里,老天,我从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能弄动这么重的壁橱,虽然去掉了隔板并且壁橱也不是很大,可是还是累得我满身是汗。 我把壁橱推进大坑里,幸好,柜门那一边向上,我搭着梯子下去,打开柜门,把他推下去,然后再下去把壁橱的门关上。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把鱼池旁的土一层层地洒进去。 我当我大汗淋漓地撒完土之后,已经累得快瘫掉了,我爬上楼去,连冲凉的力气都没有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二) 我很清楚我这样处理被谋杀的人是很不安全的,以我的智慧我可以想出十种以上更安全的方式,即使是福尔摩斯再世也无法破案,可是我只喜欢让他的身体没有破损,并且要把他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我在那块地上栽满了蓊蓊郁郁的热带植物,也许是埋得太深,预想中的气味并没有出现,这让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如果在他的身体周围放上很多石灰可以消毒防腐,我也知道古埃及人是如何制造木乃伊的,可是我不打算那样对待他。眼下,我很高兴选择的方式没有给我带来麻烦。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没有人到这里询问,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不需要回答警察的问话,也没有什么充满智慧的侦探可以斗智,好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他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对此我很失望。 我栽种的都是些生长迅速的植物,以藤蔓类为主,热带的大树跟温带的不同,根系都很浅,所以大雨过后经常会有大树倒下。即使这样,我也没在那个地方载一棵树,我不喜欢有根缠绕在他的身体上,也许他会不舒服。 那些叶子疯狂地攀爬着,它们爬上了院墙又爬上了房子的墙壁,好像给房子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夜里,我听着植物生长的声音,它们的叶子在我开着的窗口探出头来,几乎要爬进屋里。夜风吹动着我雪白的纱帘,我不肯关上窗户,似乎这样能离他更近。有时,他的脸似乎在那些热带藤蔓类植物巨大的叶片间显现,似还是那付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对着他恍惚的面孔微笑着,对他说,现在,你是我的猎物了。 那些个生气,争吵,眼泪,伤心都不会再有,只有院子里的密秘陪伴着我。我试图继续纵情声色寻欢做乐,我带那些比他帅气比他可爱比他诱人的年轻人回家,却总是在微风吹动窗帘的声音里听到他的冷笑,在路灯投射在叶子的光影里看到他晦暗不明的脸,我需要打开所有的灯才能做爱,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性欲。 那几年我的年龄似乎奇迹般地停止增长,我的皮肤依旧光滑没有绉纹,我在我苍白脸上涂上淡淡的脂粉浓艳的口红,人们总是猜不出我真实的年龄。可是我失去性欲之后慢慢又失去了食欲,任何清蒸红烧油炸都引不起我的想吃的欲望。我日渐憔悴变成一个毫无姿色的女人,没有人再对我说爱我。 我的世界只剩下他,我回忆着跟他共同度过的日子,那些充满激情日子。他不爱我,我清楚这一点并为此谋杀了他。 (三) 我瘦骨嶙峋形容槁枯,我开始害怕出门,害怕阳光又害怕黑暗,白日里我在家中昏暗不明的光线中昏昏欲睡,夜晚开着大灯瞪着眼睛难以入眠,我已经不再想守着一具深埋在地底的白骨,可是我不敢卖掉房子怕我的密秘被人发现。我辞去了工作靠着为数不多的一点存款渡日,我不想现在也不想将来。 那些没有人修剪的藤蔓在疯狂地生长,荒凉的院子里到处蔓延着南天星科植物硕大的叶片,彩叶芋美叶芋们被黄金葛和龟背竹们遮盖得看不到了,窄窄的小路被植物侵占得几乎无法走过。 那天夜里的天气很凉爽,夜风拂过,送来水梅的缕缕芬芳。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了,我要好好活下去,他别想跟我过不去。 我找出修剪植物的大剪刀,搬出许多年前曾经用过的那张梯子,决心清理掉房子外面攀爬在墙壁上的所有的植物。爬梯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确已经衰老了,我想不明白多年以前我是如何自己搬动一个组合式壁橱。 我又在龟背竹叶片之间看见他在冷笑,我大声对他说,你别想吓唬我,然后我去扯那张叶子。多年的生长使叶片很难扯断,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扯,那张叶子跟藤蔓一起掉下来了,可是我也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我发现我躺在南天星科植物之中,我试图爬起来,却恐怖地发现我的颈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黑暗中我又听见他的冷笑,他的面孔又出现在那些叶子中间。 我试图求救,却发现我的声音嘶哑,我无法操纵我的肢体,那根掉了的藤蔓就落在我的身上。 一些个黑夜与白昼过去,我陷入了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我看见藤蔓一点一点地缠绕着我,它们以一种优美的姿态钻入我的肌肤,穿透了我的血管,我听见我的血液汨汨流动的声音,我看见龟背竹的叶片在我的身上恣意地生长,我明白我的血脉滋养了这些疯狂的藤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难怪死了这么久没人知道。 我想告诉他们地下埋藏已久的密秘,却无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2006-6-11 风月与政治
文学性的坛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大家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看到好文章,叫一声好,看到不好的文字,指点一二,那被指点的,还会心存感激。 政治性的坛子,常因一语不合,双方大打出手,或一人深陷敌后,遭到围攻,尽管有版主作为清洁工经常打扫,肮脏污秽的词语仍常是漫天飞,于是坛子就会变成了垃圾站。如果在那里讲了话,一不留神就会惹来麻烦。网友如心理素质极高,不为辱骂所影响,当然是好,可如果没有身经百战,也很难练出这样一身的好功夫。没有那弯弯肚,就别吃那镰刀头,故心理素质没有那么好的网友,还是少去那样的地方去玩,上网是为了开心的,有谁是为了诲人不倦的,如果影响到自己的情绪,就十分不值了。 不管是哪个派别,愤青愤老们本质都是一类人,就是很爱激动,喜欢动粗口,不擅长讲理,讲不过就开骂,如果被骂的人也跟使用一样的语言,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沦落为跟对方同一类人。可是不予理睬,被骂心里又很憋气,所以很是两难。 一般来说,杂文时评写的好的人,散文小说也不会差,而且时过境迁,评论时事的话随风飘散,没留下什么痕迹。而那些闲散安逸的文章,却能在人们心目中留下更深刻更美好的印象,这也就是许多人对鲁迅颇有微词,而梁实秋周作人却越来越拥有更多的拥护者的原因。 一个网站的兴旺,来自众多的人气,人气太旺的地方不好,譬如像天涯这样的地方,帖子还没等被别人看到,就沉了底。人气太少的网站也没意思,贴上去连个回帖也没有,感觉像是跟空气讲了半天话。写手水平太凹的地方不好,激不起打字的欲望,写手水平高,并且大家都很友善,人又多得恰到好处的地方,才是理想的园地。 2006年6月,我来到伊甸文苑,希望这里会与我去过的地方有些不同,也祝这个网站兴旺。 多谈风月,少谈政治,这句话是不错的。
2006-5-28 [短篇小说]帅哥贝贝
贝贝很帅,不是他的妈妈这样说,每个见到贝贝的人都这样说。 贝贝今年14岁,可是已经长到一米八的个子了,别人都夸他精神的时候,贝贝妈妈却忧心忡忡地说,还得长呐,再长可怎么办啊。 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贝贝表姨的孩子在旁边,七岁的小表妹说,再长就成姚明啦。 表妹是北京的小美女,她不停地出些脑筋急转弯给贝贝:什么山什么海可以动。 贝贝答不出来,因为虽然他会说中文也会写中文,但从他上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在外国读书,即使那个国家号称中英双语教育制度,玩起脑筋急转弯,贝贝还是转不过他的小表妹。 小表妹说,人山人海啦。 小表妹又说,贝贝哥哥是大人还是小孩啊,是大人他怎么什么都答不出来啊,是小孩他怎么那么高啊。 没有人回答她们,因为她们的妈妈们正在谈论大人的事情。 小表妹又问,贝贝哥哥你的学校是最好的吗,你在班里是学习最好的学生吗。贝贝都说不是。 其实贝贝所在的学校在那个国家也算很好的,有一百四十年的历史,并且现任总统就毕业自那所中学,可是贝贝从来没有想到为什么要去最好的学校,为什么要做最好的学生。 早在读小学之前,小表妹就已经去专门的培训班学习论语,三字经弟子规之类,到了上小学的时候,小表妹的妈妈花了几千块钱,把女儿送进那所城市的最好的学校,七岁的表妹刚读小学一年级,每星期就要背三首唐诗,写一篇小短文,这还不算每天的功课。 不学不行啊,贝贝的表姨也就是小表妹的妈妈说,她们班第一次考试的时候,表妹考了87分,是班里倒数第一名,贝贝妈妈说那有什么关系,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多玩,87分是很好的成绩了。小表妹的妈妈说,那可不行,要让孩子习惯自己是最好的。 贝贝是怎么想的呢,贝贝妈妈不知道。每次考试之后,贝贝的爸爸妈妈都要先鼓励他几句,然后说你可以做得更好。可是贝贝不是说,这次考试很难,班里好多同学不及格,就是说,你看排名吧,我这次的排名比上次往前,如果爸爸妈妈说,你们班最高分是多少,你为什么不能考到像他那样,贝贝就会说,我没有那么聪明。 这点贝贝的爸爸妈妈绝不会同意,还在贝贝两岁多的时候,他就可以读报纸,除了特别难的字以外,几乎都可以流利的读下来,三岁多的时候喜欢把地图摊在地上撅着屁股研究地图,告诉爸爸妈妈去姥姥家,除了每次搭的巴士,还可以换乘哪些巴士去。而他说的路径除了有些绕远,的确可以到达姥姥家。 贝贝四岁的时候有次拿着画笔,照着童话故事书的书皮画下来,画得很像,并且他从来没有学过画画,姥姥很骄傲,邻居的奶奶来串门的时候,姥姥就拿给邻居看,邻居奶奶是老花眼,她没明白是贝贝的姥姥想显派显派,接过来还说,怎么翻不开啊,她还以为是童话书的书皮呢。 贝贝六岁的时候,跟妈妈一起办出国护照,贝贝妈妈是在认路方面有些笨,(只是认路而已,其他方面她还是很聪明的),她念叨着,**街在哪啊,往哪边走啊。贝贝说那不是**街吗。一看,路牌子就在路边,于是娘俩就找到了要去的地方。可是一个星期后,又到了同样的地方,贝贝妈妈又迷糊了,又找**街,贝贝说,妈妈你怎么糊涂了,那不是**街吗? 那时贝贝也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 贝贝刚到国外的时候,进了幼稚园,同龄的小朋友都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幼稚园每周都有听写。贝贝一句英语也听不懂,老师就说,功课你不必做,听写你也不必做,她这样不负责任显然不是个称职的老师。可是贝贝回家没讲,贝贝的爸爸妈妈有些马大哈,也没问。几个月下来,小朋友也要考试,贝贝考了个全班第一,老师很惊讶,问贝贝的爸爸妈妈是怎么教的,贝贝的爸爸说也没教过他呀。 那时贝贝的华文还是很好的,虽然还没读小学,拿过来小三的华文课本,却可以读下来。 贝贝9岁的时候,他所在的国家有个天才班的考试,一共考两次,第一次选取全国的前百分之五的孩子,第二次在这百分之五中再选五分之一,也就是说全国的百分之一的孩子可以去读天才班(现在这个制度已经取消),贝贝第一次的时候学校里考上了几个孩子,贝贝是其中之一,他的排名是全校第一。第二次遴选的时候,他没有考上,考上的大多是那些名校的孩子。 贝贝对这些是一点不在乎的,甚至在他的记忆力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当他说自己不够聪明时,父母讲起以前的事,他会很惊讶地说,有这样的事吗? 贝贝不喜欢学习,读小一的时候,老师留的功课有习字,一共七页,听上去很吓人,其实每页只抄写一两句话。贝贝不肯写,说,这么多,怎么写得完。妈妈说功课必须得写,他就发脾气把习字簿丢在地上,妈妈拿出藤条打他,他还是不写,并且脾气更大了,一连哭闹了几个小时,后来看看躲不过去,用了半个小时就写完了。 贝贝妈妈不喜欢跟孩子发生这样激烈的冲突,她想孩子还小,再说,读小学的成绩又能说明什么呢,她小时候的同学,那些学习委员,班长什么的,考试总得双百的,最后也都没什么大成就,很多最后也都成了工人。 于是贝贝就在这样放任自由的环境里生长,他放学后把书包放在家里,吃了饭就到楼下去玩。妈妈会强迫他冲凉换衣服,可是如果妈妈没在家,就没有人管他。每次玩够了,都是满头大汗衣衫湿透。问他玩些什么,都是抓人,骑脚车,溜旱冰之类的。 在贝贝生活的那个国家,华人的孩子很少在外面这样放羊,如果小孩出门玩,通常时间也不长,并且每天有做不完的功课,课外还有很多补习。如果看到有孩子在外面,通常会是马来孩子或者印度孩子,贝贝在外面的朋友,一个华族的孩子也没有。本地的华人,很怕孩子跟这两的族群的孩子交朋友,因为他们的父母,不要求孩子在课业上的成就。 贝贝怎样呢,很多时候听写拿的分数很差,并且不喜欢爸爸妈妈给他听写。正式考试也还不错,班里的前几名。只是每年贝贝的父母都要被找去见两次校长,原因通常是经常不做功课,上课讲话。被找之后爸爸妈妈会严厉管教一阵,可是过段时间又变回原样。 贝贝的字写的很差,有些妈妈会把孩子写的不好的字擦掉重写甚至撕掉,可是如果贝贝妈妈也这样做,贝贝就会大发脾气,并且再也不肯写,弄得妈妈骑虎难下。讲道理贝贝不听,打他吗,基本没有效果,下次依然如故,贝贝不会记得为什么被打,只会记得爸爸妈妈打了自己,并且更加对抗。贝贝的爸爸说,打孩子是无能的表现,于是他们对贝贝难看的字体只是批评,没有强迫他写得更好些。 小六会考到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的时候,妈妈发现贝贝的华文作业只做了一小部分,这是很过分的行为,因为这作业是教育部规定必须做的,其他的孩子通常父母或者补习老师课外还给他们很多练习,贝贝都没有。于是妈妈强迫他补上。一匹野马怎么肯被勒上嚼头,贝贝自然是不肯,贝贝妈妈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得把功课做完。贝贝就例举他的一个印度朋友,考试总不及格可是还是可以自由地出去玩,而他自己还是很不错的。贝贝妈妈说别人是别人,如果你不做功课,我就不要你这个孩子了,出去当流浪儿去吧。贝贝说当流浪儿不用做功课也很好。贝贝妈妈气得忍无可忍,说滚出去,别回家。 贝贝开门就要出去,贝贝妈妈当然是不想让贝贝出去,于是说,不行,你当流浪儿我白养了你十二年,你得还给我,吃了我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贝贝没办法把十二年里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就说最多长大我养你十二年好了。 贝贝妈妈又开始使用软的方法,讲了许多大道理,恐吓他不学习长大找不到工作没有饭吃,算给他小学毕业可以找哪些工作,收入是多少,算给他一个家庭如果只赚那些可以支付哪些费用。看看效果甚微又企图收买贝贝,说宝贝如果你这次考试考得好,你想要什么东西妈妈都给你买,贝贝说我不想要什么东西,妈妈说好像旱冰鞋啦,脚车啦,滑板啦。贝贝说好我要滑板。 本来讲好的是如果考试成绩好妈妈给他买滑板,可是贝贝很不讲理每天一回家就急不可待地要滑板,并且在滑板没得到之前也不肯学习,妈妈只好带他去买滑板。贝贝带妈妈去的地方滑板卖得很贵,他急着马上要,根本不想货比三家,妈妈又一次让步,给他买了一个高档的滑板。 滑板买了之后,贝贝每天回到家里冲凉吃饭之后就要出去溜滑板,一出去就是两三个小时,回来之后根本别指望他还能看书,不一会就睡着了。妈妈也不忍心叫醒他,就这样等到吃完晚饭可以学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钟了,贝贝学上一两个小时就又该睡觉了。 凭心而论,贝贝这一两个小时里还是很用心地读书的,就这样学了一个月,贝贝以全校第五名的成绩考上了现在这所全国排名比较靠前的,有一百四十年历史的学校。 妈妈觉得自己心力憔悴,如果每天这样管教孩子非得心脏病不可。 读了中学的贝贝比小学时的状况好些,至少能把学校的功课做完,他进入学校的时候分数几乎是收尾,可是中学一年级的考试已经排到中间,每次的排名都进步一点。很多妈妈抱怨孩子的功课太多,每天做到深夜,可是爸爸妈妈却很少看到贝贝做功课,问他,答曰在学校做完了,老师也没有投诉他不做功课。 贝贝有一天回来,却惹了祸,是怎么回事呢,有空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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